八代傳敘文學述論 · 第五 傳敘文學底自覺
從黃初元年曹丕即位到泰始元年司馬炎即位爲止,這短短的四十五年之中,史家稱爲三國時代。這是建安時代底延長,然而究竟有些不同。嚴羽《滄浪詩話》分建安、黃初爲二體,曾經受過後人底抨擊,但是建安、黃初中間,確有一些區別。把這一點看清,纔是文學史家或批評家底識力。在傳敘文學方面,到了三國時代,同樣也起了波瀾。
本來到了建安時代,傳敘文學已經受到了時代底推動,逐漸展開;黃初以後,當然只是這種形勢底擴大。但是波浪來了。在建安時代或其前,傳敘文學固然是不斷地産生,但是我們不容易看到傳敘文學家。除開自敘那一類的文字以外,縱使我們還能指出幾部書或幾篇底作者,但是他們底寫作是不經意的,甚至是不覺的。趙岐建立了中國傳敘文學底理論,但是他底《三輔決録》止是一部極簡略的記載;《英雄記》不能説沒有價值,但是這部書底作者、時代,以及原來面目,都不能確定。到了三國時代,一切都不同了。狠多的篇幅都有切實的作者可指,而且我們也可斷言,在他們寫作的時候,都有一番的經意。所以從建安到黃初,不妨認爲這時期的作者,從不覺走上了自覺。
怎樣會有這樣的變化呢?這是文學乃至一切藝術必然的過程。詩三百篇就是如此。《鹿鳴》、《文王》、《清廟》、《臣工》,是西周初年的作品,都沒有姓名可指;到了「吉甫作誦,穆如清風」。 《烝民》 。「家父作誦,以究王訩。」 《節南山》 。作者,時代,及作詩的目標,始顯然可見。西漢時代的五言詩,止是一種徒歌,但是到了建安時代,面目便大異。整個的漢代,公府畫狠發展,直到吳人曹不興,纔算有成名的畫家。書法也是如此。秦碑固然狠古,但是指爲李斯所書,乃是後人底錯誤。碑中也言隗狀、楊樛諸人,爲甚麽定是李斯呢?真真以書法得名,乃是東漢末年的蔡邕。可知從不覺走上自覺,正是文學或一切藝術必然的過程。傳敘文學當然也如此,而這個自覺的時期,恰恰在三國時代。
三國時代的傳敘文學,確有作者可指的如次:
魏文帝《典論自敘》。
魏文帝《海內士品録》二卷。 見《唐書·經籍志》。按《隋書·經籍志》作《海內士品》一卷,不著撰人 。
魏文帝《列異傳》三卷。 見《隋書·經籍志》 。
魏明帝《海內先賢傳》四卷。 見《唐書·經籍志》。按《隋書·經籍志》作魏明帝時撰 。
高貴鄉公《自敘》。 見《魏志·三少帝紀》注 。
周斐《汝南先賢傳》五卷。 見《隋書·經籍志》 。
蘇林《陳留耆舊傳》一卷。 見《隋書·經籍志》。按諸書引作《廣舊傳》 。
王基《東萊耆舊傳》一卷。 見《隋書·經籍志》 。
劉艾《漢靈獻二帝紀》三卷。 見《唐書·經籍志》。按《隋書·經籍志》作《漢靈獻二帝紀》三卷,漢侍中劉芳撰,殘缺,梁有六卷。又諸書引作《獻帝傳》 。
嵇康《聖賢高士傳贊》三卷。 見《隋書·經籍志》 。
管辰《管輅傳》三卷。 見《隋書·經籍志》 。
曹植《列女傳頌》一卷。 見《隋書·經籍志》 。
繆襲《列女傳贊》一卷。 見《隋書·經籍志》 。
鍾會《母傳》。 見《魏志·鍾會傳》注 。
梁寬《龐娥親傳》。 見《魏志·龐淯傳》注引皇甫謐《列女傳》 。
李氏《漢魏先賢行狀》三卷。 見《唐書·經籍志》。按《隋書·經籍志》作《先賢集》三卷,不著撰人。李氏疑魏時人,附記於此。以上魏 。
張勝《桂陽先賢書讚》一卷。 見《隋書·經籍志》。按「書」當作「畫 」。
謝承《會稽先賢傳》七卷。 見《隋書·經籍志》 。
陸胤《廣州先賢傳》七卷。 見《唐書·經籍志》 。
陸凱《吳先賢傳》四卷。 見《隋書·經籍志》 。
徐整《豫章烈士傳》三卷。 見《隋書·經籍志》 。
徐整《豫章舊志》八卷。 見《唐書·經籍志》。按《豫章烈士傳》疑即出《舊志》,分立篇目,另入雜傳類。以上吳 。
諸書以外,尚有作家可記者。《曹瞞傳》一卷,《隋書·經籍志》不著録,見《唐書·經籍志》;《魏志·武帝紀》注屢引此書,稱爲吳人所作,此其一。《魏志·王昶傳》注引《任嘏別傳》:「嘏卒後,故吏東郡程威、趙國劉固、河東上官崇,録其事行及所著書。」此其二。《魏志·劉放傳》注引《孫資別傳》,又稱「資之別傳出自其家」。此其三。《蜀志》卷十五附《常播傳》:「年五十餘卒,書於《舊德傳》。」雖無作者可考,而其書具在。此其四。《魏志·荀攸傳》:「公達前後凡畫奇策十二,唯繇 鍾繇 知之,繇撰集未就。會薨,故世不得盡聞也。」其書未成,不在此數。至如步騭所上諸葛瑾等十一人行狀,尤在例外。
就魏、蜀、吳三國分別立論,在傳敘文學的成就,魏居第一,吳居第二,蜀居第三。本來魏居中原,承兩漢文化中心底餘資,加以三祖陳王底倡導,地廣人衆的憑藉,當然處在領導的地位。蜀地的開化實在吳地之前,但是從西漢到東漢,整個的中國文化,開始由西北轉到東南的趨向:在吳蜀文化的發展方面,即從傳敘文學一節而論,同樣可以看到。以後這個趨勢,也是不斷地加強而顯著。所以吳居蜀前,正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
這一個時代裡,有三部篇幅較長的傳敘:(一)《獻帝傳》,(二)《曹瞞傳》,(三)《管輅傳》。第一部底作者,爲獻帝侍從之臣;第二部底傳主,是當時最偉大的人物;第三部底傳主,雖然不甚重要,但是作者爲其親弟,當然知道最詳密。所以三部書都可以成爲偉大的撰述。
《獻帝傳》作者劉艾,官爲漢侍中。《後漢書·獻帝紀》,興平元年七月「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倉米豆,爲飢人作糜粥,經日而死者無降。帝疑賦卹有虛,乃親於御坐前量試作糜,乃知非實。使侍中劉艾出讓有司,於是尚書令以下皆詣省閤謝」。此事亦見《獻帝傳》,而更詳密,大致史家所本,即出劉艾此書。劉艾爲天子近臣,至遲當始於是年。興平二年獻帝幸陝,夜度河,劉艾亦與其間,見《獻帝傳》。傳中所記,直至魏明帝青龍二年八月山陽公薨,適孫康嗣立爲止。所以劉艾與獻帝發生親切的關係,至少經過了四十一年,這是傳敘家不易得的遭遇。
劉艾又作《靈帝紀》,《三國志注》及《後漢書注》所引尚存六則,語甚簡略。《獻帝傳》見於《魏志注》、《後漢書注》、《續漢書·禮儀志》注、《文選注》及《御覽》者,尚可得兩萬字,可算相當地詳備。原書或稱《漢帝傳》,或稱《獻帝紀》。姚振宗言:「按《初學記》引稱《漢帝傳》,似是劉艾之本名,至魏明帝青龍二年山陽公薨之後,乃更名《獻帝傳》,入晉以後,與《靈帝紀》合爲一帙,乃定名曰《靈獻二帝紀》。」 《隋書經籍志考證》 。這是揣測之辭,但是我們無從得到更可信的解釋。最奇的是裴松之注《三國志》向以詳慎贍博得名,可是有時稱紀, 《魏志·武帝紀》注 。有時稱記, 《魏志·董卓傳》注 。有時稱傳。 《魏志·袁紹傳》注 。《後漢書注》也是有時稱紀, 《董卓傳》注 。有時稱傳。 同卷 。這一定因爲兩個名稱同樣地熟習,所以引用的時候,常常不加抉擇。至於紀、記之異,更屬傳寫之訛,無須置論。
獻帝不是雄才大略的君主,但是不能不算是英明有爲的嗣君,不幸嗣位之初,便遇到董卓專政,卓死以後,續遇李催、郭汜,再待李郭敗亡以後,又遇到曹操,從此遷都許昌,實際度俘虜底生活。然而即在這個生活之中,也還有幾度的波瀾:建安五年,車騎將軍董承等受密詔誅曹操,事洩被殺;十八年,曹操殺伏皇后及二皇子;二十三年,少府耿紀、丞相司直韋晃起兵誅曹操,不克被殺;建安二十五年三月,改元延康,十月禪位,這是名義上的轉變,然而究竟是一種轉變。以後的問題便不是統治權的問題,而是生存的問題了。在殺任城王、殺甄皇后的魏文帝手裡苟全性命,不是一件平常的事,但是總算因應有方,直到明帝年間克終天年。這樣的人物,這樣的生活,恰巧作傳的劉艾又和獻帝有長時期的親切關係,我們應當看到一部動人的傳敘,但是我們所得的止是失望。
這個失望,不是因爲劉艾沒有正視現實的勇氣。例如《魏志·明帝紀》注引《獻帝傳》:
〔秦〕朗父名宜祿,爲呂布使,詣袁術,術妻以漢宗室女,其前妻杜氏留下邳。布之被圍,關羽累請於太祖,求以杜氏爲妻,太祖疑其有色。及城陷,太祖見之,乃自納之。宜祿歸降,以爲銍長。及劉備走小沛,張飛隨之,過謂宜祿曰:「人娶汝妻而爲之長,乃蚩蚩若是耶?隨我去乎?」宜祿從之數里,悔欲還,飛殺之。朗隨母氏畜於公宮,太祖甚愛之,每坐席,謂賓客曰:「世有人愛假子如孤者乎?」
曹操這樣的私生活都可以寫,還有什麽必須忌諱的呢?同樣地也不是因爲劉艾沒有活潑動人的筆致,例如《魏志·董卓傳》注引《獻帝記》:
初,議者欲令天子浮河東下,太尉楊彪曰:「臣弘農人,從此以東有三十六灘,非萬乘所當從也。」劉艾曰:「臣前爲陝令,知其危險,有師猶有傾覆,況今無師!太尉謀是也。」乃止。及當北渡,使李樂具船。天子步行趨河岸,岸高不得下,董承等謀欲以馬覊相續,以繫帝腰。時中宮僕伏德扶中宮,一手持十匹絹。乃取德絹,連續爲輦。行軍校尉尚弘多力,令弘居前負帝,乃得下登船。其餘不得渡者甚衆,復遣船收諸不得渡者,皆爭攀船,船中人以刀櫟斷其指,舟中之指可掬。
這一節除了最後六字直抄《左傳》,使人憎厭以外,其餘不能不算生動。《獻帝傳》底使人失望,多分是因爲作者只知作史,不知作傳的緣故。傳裡最著力的篇幅,裴松之徵引得最詳細的地方,便是在獻帝下冊禪位以後,左中郎將李伏上表,魏王不許,以後又是若干人表請,若干次不許,最後還是尚書令桓階奏稱已經擇定十月二十九日,登壇受命,而終以「令曰可」三字。文件共是三十八篇,約八千字,止完成魏文帝底一套既定的計劃。其實即使作史,一切和事實無關的空文,都應加以剪裁。王莽篡位,上書者四十八萬七千五百七十二人,倘使一一具録,《漢書》亦復不成《漢書》。劉艾不知此義,因此所看到的止是字句底填塞,反不如《魏氏春秋》所言「帝升壇禮畢,顧謂群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 《魏志·文帝紀》注引 。十八字寫盡當時的情實,和魏文底心境。
所以《獻帝傳》底價值,不是傳敘文學的價值,而是史的價值;即就史的價值而論,也不是史才史學史識的價值,而止是若干形同具文的史料的價值。
《曹瞞傳》便是一部和《獻帝傳》大不相同的著作。這部書《隋書·經籍志》不著録,但是備見裴松之《魏志注》,書底真僞沒有問題。所怪者松之稱吳人作《曹瞞傳》, 《魏志·武帝紀》注 。吳人是誰呢?不得而知。《唐書·經籍志》沿松之之説,也沒有交代。書中直斥曹操底酷虐變詐,固然不像曹魏的著作,但是吳人底著作,稱曹操爲太祖,也不近情。魏元帝咸熙元年五月,追命舞陽宣文侯爲晉宣王,次年十二月禪位於晉。傳稱司馬懿爲司馬宣王,那麽這部書便像是咸熙以後的作品。姚振宗言:「愚案傳名《曹瞞》,又係吳人所作,其言操少好飛鷹走狗,游蕩無度,又佻易無威重,好音樂,及遣華歆入宮收伏後事,語皆質直,不爲魏諱。故《世説注》、《文選注》所引皆稱操名,惟《魏志》注多稱太祖,自係裴松之所改,非吳人原本。」 《隋書經籍志考證》 。但是裴松之是宋人,中隔兩朝,爲何要改?縱使牽強附會,稱《武帝紀》注爲行文之便,改曹操爲太祖,但是改司馬懿爲宣王,理由何在?倘使我們假定《曹瞞傳》爲咸熙禪代以後的著作,便可以解答這兩個問題,然而裴松之「吳人作」三字,又不容許我們作如此的假定。所以這一部書底作者,始終是一個謎。
《曹瞞傳》底作者,雖然不能確定,但是對於傳主底個性,寫得非常活躍,尤其對於他底一切小動作,小節目,都給予狠仔細的描寫。在這一點方面,有些接近現代傳敘文學的意味,爲古代中國文學裡所罕見。例如次:
太祖爲人,佻易無威重,好音樂,倡優在側,常以日達夕。被服輕綃,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細物,時或冠帢帽以見賓客。每與人談論,戲弄言誦,盡無所隱。及歡悅大笑,至以頭沒杯案中,餚膳皆沾污巾幘,其輕易如此。然持法峻刻,諸將有計畫勝出己者,隨以法誅之,及故人舊怨,亦皆無餘。其所刑殺,輒對之垂涕嗟痛之,終無所活。初,袁忠爲沛相,嘗欲以法治太祖,沛國桓邵亦輕之,及在兗州,陳留邊讓言議頗輕太祖。太祖殺讓,族其家。忠、邵俱避難交州,太祖遣使就太守士燮,盡族之。桓邵得出首,拜謝於庭中。太祖謂曰:「跪可解死耶?」遂殺之。常出軍,行經麥中,令士卒無敗麥,犯者死。騎士皆下馬持麥以相付。於是太祖馬騰入麥中。敕主簿議罪,主簿對以《春秋》之義,罰不加於尊。太祖曰:「製法而自犯之,何以率下?然孤爲軍師,不可自殺,請自刑。」因援劍割髮以置地。又有幸姬嘗從晝寢,枕之臥,告之曰:「須臾覺我。」姬見太祖臥安,未即寤,及自覺,棒殺之。常討賊,廩穀不足,私謂主者曰:「如何?」主者曰:「可以小斛以足之。」太祖曰:「善。」後軍中言太祖欺衆,太祖謂主者曰:「特當借君死以厭衆,不然事不解。」乃斬之,取首題徇曰:「行小斛,盜官穀,斬之軍門。」其酷虐變詐,皆此之類也。 《魏志·武帝紀》注引《曹瞞傳》 。
然以史實考之,往往與《曹瞞傳》不相合。傳稱袁忠爲沛相,常欲以法治曹操。考袁忠爲沛相,爲初平中事。 《後漢書·袁閎傳》 。中平六年,曹操起兵於己吾,次年初平元年,行奮武將軍事,自後常在兵間,何緣袁忠以區區之沛相,妄圖以法相治,此不可解之一。袁忠南投交阯,獻帝都許,徵爲衛尉,未到卒,有《後漢書》可徵,而《曹瞞傳》稱爲士燮所殺,誤也。傳又稱桓邵拜謝庭中事,是時客交阯者沛國桓曄,一名嚴,爲凶人所訟,死於合浦獄。 《後漢書》卷六十七《桓鸞傳》 。與桓邵事亦異。
《曹瞞傳》記曹操攻馬超事:「時公軍每渡渭,輒爲超騎所衝突,營不得立,地又多沙,不可築壘。婁子伯説公曰:『今天寒,可起沙爲城,以水灌之,可一夜而就。』公從之,乃多作縑囊以運水,夜渡兵作城。比明城立,由是公軍盡得渡渭。」 《魏志·武帝紀》注引《曹瞞傳》 。曹操渡渭攻馬超,爲建安十六年九月事。今渭水平原,十二月間溫度常在零度左右,縱使古今氣候有異,無緣於九月間有灌水築城、一夜冰結之事。此不可解之二。
最甚者則有華歆破壁牽伏皇后之説。《曹瞞傳》云:「公遣華歆勒兵入宮收後,後閉戶匿壁中,歆壞戶發壁,牽後出。帝時與御史大夫郗慮坐,後被髮徒跣過,執帝手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亦不自知命在何時也!』帝謂慮曰:『郗公,天下寧有是乎?』遂將後殺之,完及宗族死者數百人。」 《魏志·武帝紀》注引 。殺伏皇后爲曹操酷虐之一大事,然華歆破壁之説,不見《魏志》,其事原不可信。范曄作《後漢書》,始云:「又以尚書令華歆爲郗慮副,勒兵入宮收後,閉戶藏壁中。歆就牽後出,時帝在外殿,引慮於坐,後被髮徒跣行,泣過訣曰:『不能復相活耶?』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時!』顧謂慮曰:『郗公,天下寧有是邪?』遂將後下暴室,以幽崩。所生二皇子,皆酖殺之。」 《後漢書·伏皇后紀》 。范書所載,大致本《曹瞞傳》。尚書令之稱,當出其書,爲後人節引者所略。以操之暴橫,破壁牽後,原在意中,即以獻帝、伏後對語論,《魏志·武紀》言:「漢皇后伏氏,坐昔與父故屯騎校尉完書云:『帝以董承被誅怨恨公。』辭甚醜惡。」斯時獻帝正在慄慄自危之中,故有不知命在何時之説,情景亦甚逼真。伏完已死,故《魏志》但言伏後兄弟伏法,而不及完。《曹瞞傳》言完及宗族死者數百人,此則死刑加於身後,尤爲荒誕。
以情理論,華歆未必與聞此事。華嶠《譜敘》言:「文帝受禪,朝臣三公以下,並受爵位,歆以形色忤時,徙爲司徒而不進爵。魏文帝久不懌,以問尚書令陳群曰:『我應天受禪,百辟群後,莫不人人悅喜,形於聲色,而相國及公獨有不怡者,何也?』群起離席長跪曰:『臣與相國曾臣漢朝,心雖悅喜,義形其色,亦懼陛下實應且憎。』」 《魏志·華歆傳》注引 。《譜敘》之書,出於華歆之孫,豈能必爲信史,然以人情言之,漢魏禪代,與魏晉禪代,其事原屬一致,華嶠爲晉秘書監尚書,豈有故意誇其祖父眷戀故主之思,以取疑於新朝之理。所以這是近於事實的記載。證以魏文踐阼以後,太尉鍾繇由東武亭侯進封崇高鄉侯,司空王朗進封樂平鄉侯,而華歆由相國徙爲司徒,安樂鄉侯如故,則華嶠所言形色忤時之説,殆可置信。這樣的人,居然壞戶發壁,這是不能使人理解的事。
再以尚書令之稱考之。《魏志·華歆傳》稱歆「代荀彧爲尚書令,太祖征孫權,表歆爲軍師」。荀彧卒於建安十七年, 《魏志·荀彧傳》 。其後征孫權在建安十九年七月, 《魏志·武帝紀》 。所以華歆爲尚書令,始於建安十七年而終於建安十九年七月。《後漢書·獻帝紀》:「二十二年夏六月,丞相軍師華歆爲御史大夫」,則至斯時猶爲丞相軍師,且不爲尚書令可知。又考《魏志·武帝紀》,建安十八年五月建魏國,十一月初置尚書侍中六卿。 同書 《荀攸傳》稱「魏國初建,爲尚書令」,又言「從征孫權,道薨」。《徐奕傳》稱「魏國既建,爲尚書,復典選舉,遷尚書令」。以下接言太祖征漢中,以奕爲中尉。征漢中事在建安二十年三月。 《魏志·武帝紀》 。斯知荀攸爲魏尚書令,始於建安十八年十一月,終於次年七月,其後徐奕爲魏尚書令,直至建安二十年三月。殺伏後事在建安十九年十一月,其時華歆既非漢尚書令,而魏尚書令又別有其人。所以范書所根據的《曹瞞傳》如有一部分可信,則勒兵入宮爲郗慮之副者,或爲魏尚書令徐奕,或爲並非華歆之漢尚書令, 名不可考 。皆與華歆無涉。
華歆、王朗都是當時的名士,《曹瞞傳》底作者因爲不瞭解名士底作用,以致陷於這樣的錯誤。當時的名士都負有天下盛名,這便是所謂「公才」、 《魏志·崔琰傳》 。「廊廟器」、 《蜀志·許靖傳贊》 。實際上不一定有經世之才,所以華歆、王朗儘管身負盛名,而一遇孫策,止得幅巾奉迎,束身歸命。第一個知道利用名士者,是曹操,表徵二人,全是曹操底策略。以後用邴原,徵管寧,也出於同樣的心理。劉備不十分瞭解這個作用,有一許靖而不能知,法正説以「天下有獲虛譽而無其實者,許靖是也。然今主公始創大業,天下之人,不可戶説,靖之浮稱,播流四海,若其不禮,天下之人以是謂主公爲賤賢也。宜加敬重,以眩遠近,追昔燕王之待郭隗。」 《蜀志·法正傳》 。「宜加敬重,以眩遠近」,這是利用名士底真義。孫權把華歆、王朗送出以後,止得任用顧雍、步騭,總算維持江東底體面。但是大批的名士都在曹魏,文帝以華歆爲司徒,王朗爲司空,鍾繇爲太尉,謂左右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偉人也,後世殆難繼矣。」 《魏志·鍾繇傳》 。正是最得意的言論。他們底責任,在爲新朝收拾人望,以後華歆、王朗、陳紀、陳群這一輩人,對許靖、諸葛亮屢次與書招降,算是盡了最大的努力。他們官高而權不重,貪戀富貴,然而也不屈身汙賤。曹操、曹丕決不願意以此相屈,因爲這樣不但會使華歆、王朗失去名士底價值,同時也使曹氏父子喪失利用底意義。所以能夠瞭解曹操、華歆底時代的人,決不會相信華歆有壞戶發壁的故事。就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妨假定《曹瞞傳》底完成,已在魏末的時候。
《曹瞞傳》底注重傳主個性,爲中國傳敘文學所罕見,然而因此更使我們抱憾記載底失實。要希望一部繁重的傳敘,沒有任何的錯誤,這是一種過望,但是在一卷以內,發現許多違反事實的記載,便會降低傳敘文學底價值。
《管輅傳》二卷,作者是管輅之弟管辰。管輅底聲譽引起管辰的欣羨,這一部書當然可以成爲有名的作品。但是裴松之説:「前長廣太守陳承祐口受城門校尉華長駿語云:『昔其父爲清河太守時,召輅作吏,駿與少小,後以鄉里,遂加恩意,常與同載周旋,具知其事,雲諸要驗三倍於傳。辰既短才,又年縣小,又多在田舍,故益不詳。』」 《魏志·管輅傳》注 。又説:「案輅自説云:『本命在寅』,則建安十五年生也,至正始九年,應三十九,而傳雲三十六;以正元三年卒,應四十七,傳雲四十八,皆爲不相應也。」 同上 。今《魏志》注備載管辰是傳,姚振宗云:「案《魏志·傳》注載辰是傳特多,似全録其文,並其序亦載之。」 《隋書經籍志考證》 。
《管輅傳》底作法,大體遵照《史記·倉公列傳》和漢魏之間的《郭林宗別傳》、《華佗別傳》,重在醫方之驗,知人之驗,以及占卜之驗。因此所重是事而不是人,而且只是斷片的事蹟而不是連續的紀載。清人撰《四庫總目提要》,認爲究厥本原,則《晏子春秋》是即家傳。《管輅傳》有些和《晏子春秋》相像,其實只是傳敘文學初期的形態。
但是《管輅傳》究竟進步了。對於管輅的總敘,能使我們看出一個不凡的人物。
輅年八九歲,便喜仰視星辰,得人輒問其名,夜不能寐,父母嘗禁之,猶不可止。自言家雞野鵠,猶尚知時,況於人乎?與隣比兒共戲土壤中,輒畫地作天文及日月星辰。每答言説事,語皆不常。宿學耆人,不能折之,皆知其當有大異之才。及成人,果明《周易》。仰觀風角占相之道,無不精微。體性寬大,多所含受,憎己不讎,愛己不褒,每欲以德報怨。嘗謂忠孝信義,人之根本,不可不厚,廉介細直,士之浮飾,不足爲務也。自言:「知我者稀,則我貴矣,安能斷江漢之流,爲激石之清。樂與季主論道,不欲與漁父同舟,此吾志也。」其事父母孝,篤兄弟,順愛士友,皆仁愛發中,終無所闕。臧否之士,晚亦服焉。 《魏志·管輅傳》注引《管輅別傳》 。
這裡活潑地把管輅底見地寫出來,「臧否之士」一句,隱藏了許多時人底褒貶。從管輅那種不爲激石之清,不重廉介細直的主張看來,我們也隱隱看到管輅底影子。這正是作者抒寫的本領。裴松之認爲短才,完全是另外一個方向的批評。
清談之風,雖盛於晉,其實正始之中,即已開始。《管輅傳》便有幾段詳細的記載,我們可以看到當時的風尚,這是此傳對於歷史的價值。例如次:
琅邪太守單子春雅有材度,聞輅一黌之儁,欲得見,輅父即遣輅造之。大會賓客百餘人,坐上有能言之士。輅問子春:「府君名士,加有雄貴之姿,輅既年少,膽未堅剛,若欲相觀,懼失精神,請先飲三升清酒,然後言之。」子春大喜,便酌三升清酒,獨使飲之。酒盡之後,問子春:「今欲與輅爲對者,若府君四座之士耶?」子春曰:「吾自欲與卿旗鼓相當。」輅言:「始讀《詩》、《論》、《易本》,學問微淺,未能上引聖人之道,陳秦漢之事,但欲論金木水火土鬼神之情耳。」子春言:「此最難者,而卿以爲易耶!」於是唱大論之端,遂經於陰陽,文采葩流,枝葉橫生,少引聖籍,多發天然。子春及衆士,互共攻劫,論難鋒起,而輅人人答對,言皆有餘,至日向暮,酒食不行。子春語衆人曰:「此年少盛有材氣,聽其言論,正似司馬犬子遊獵之賦,何其磊落雄壯!英神以茂,必能明天文地理變化之數,不徒有言也。」 《魏志·管輅傳》注引《管輅傳》 。
諸葛原字景春,亦學士,好卜筮,數與輅共射覆,不能窮之。景春與輅有榮辱之分,因輅餞之,大有高譚之客,諸人多聞其善卜仰觀,不知其有大異之才。於是先與輅共論聖人著作之原,又敘五帝三王受命之符。輅解景春微旨,遂開張戰地,示以不固,藏匿孤虛,以待來攻。景春奔北,軍師摧衂,自言:「吾覩卿旌旗,城池已壞也。」其欲戰之士,於此鳴鼓角,舉雲梯,弓弩大起,牙旗雨集。然後登城曜威,開門受敵,上論五帝,如江如漢,下論三王,如翮如翰。其應者若春華之俱發,其攻者若秋風之落葉,聽者眩惑,不達其義,言者收聲,莫不心服。雖白起之坑趙卒,項羽之塞濉水,無以尚之。於時客皆欲面縛銜璧,求束手於軍鼓之下,輅猶總干山立,未便許之。 同前 。
魏國別傳很多,用不到在此列舉,約略可論者則有《任嘏別傳》及鍾會《母張夫人傳》。
《任嘏別傳》見《魏志·王昶傳》注,下筆狠細緻。如言「家貧賣魚,會官稅魚,魚貴數倍,嘏取直如常。又與人共買生口,各雇八匹,後生口家來贖,時價直六十匹,共買者欲隨時價取贖,嘏自取本價八匹,共買者慙,亦還取本價。比居者擅耕嘏地數十畝種之,人以語嘏,嘏曰:『我自以借之耳。』耕者聞之,慙謝還地。」這一種不嫌瑣屑的寫法,正和《司馬徽別傳》類似。本來漢魏之間,原有這樣的風氣。《廬江七賢傳》陳翼葬長安書生魏少公事,《列異傳》鮑子都葬長安書生事,《益部耆舊傳》王忳葬京師書生事,都記書生有銀十餅,賣銀一餅以葬,餘著死者棺中,因祝死者魂靈有知,當令其家知其在此,最後果爲其家所知,因致重謝云云。下筆也是同樣地細緻。《七賢傳》等所載,大致原是一事,所以內容大體相同。范曄《後漢書·王忳傳》完全根據《益部耆舊傳》,卻忘去了以前還有幾個不同而類似的傳説。
鍾會爲其母作傳,見《魏志·鍾會傳》注。後漢末年已經有婦女底別傳,如《荀采傳》,見《御覽》卷八七;《蔡琰別傳》,見《御覽》卷四三二及其他諸卷。鍾會母張夫人傳是一篇完整的篇幅,合《魏志》注所引兩則觀之,其中並沒有顯然的缺略。所載鍾繇諸妾爭寵傾軋,陰森可怖之狀,躍然紙上。如云:
貴妾孫氏,攝嫡專家,心害其賢,數讒毀,無所不至。孫氏辨博有智巧,言足以飾非成過,然竟不能傷也。及姙娠,愈更嫉姤,乃置藥食中。夫人中食,覺而吐之,瞑眩者數日。或曰:「何不向公言之?」答曰:「嫡庶相害,破家危國,古今以爲鑒誡。假如公信我,衆誰能明其事?彼以心度我,謂我必言,固將先我;事由彼發,顧不快耶?」遂稱疾不見。孫氏果謂成侯曰:「妾欲其得男,故飲以得男之藥,反謂毒之!」成侯曰:「得男藥佳事,闇於食中與人,非人情也。」遂訊侍者,具服。孫氏由是得罪出。成侯問夫人:「何能不言?」夫人言其故,成侯大驚,益以此賢之。
魏代底傳敘文學,縱然還沒有什麽偉大的作品,無疑地已經走上發展的途徑。不幸就在這個時期,傳敘文學發生了病態,這便是傳敘家底有意作僞。傳敘文學和一般文學不同的方面,就是在敘述上儘管採取各種文學的形態,但是對於所記的事實,卻斷斷不容有絲毫的作僞。文學的形態是外表,忠實的敘述是內容,等到內容方面發生問題,事態就嚴重了。所謂內容方面的問題,便是真僞的問題。這裡也有幾種的分別。有的是傳主底作僞,例如公孫弘位居三公而爲布被,食不重味,劉虞冠敝不改,而妻妾服羅紈,盛綺飾。在這種情形之下,傳敘家能夠直指其僞,這便是傳敘的忠實。有的是傳主底作僞,例如漢高祖爲項羽發喪,哭之而去,而《史記》直記其事,和其他諸傳所記高祖暴抗的故事 例如《周昌傳》、《佞幸列傳》 相形,適成爲刻意的諷刺。倘使作者不明此義,只是將僞作真,以訛傳訛,這便降低了傳敘底價值,但是究竟和有意作僞顯然不同。最下的便是傳敘家底作僞,把傳主底真相隱藏了,祇是故意捏造,敘述壞事的固爲謗書,敘述好事的也成穢史。傳敘文學成爲空文,這便是最大的損害,而這種作僞的風氣,在魏代始盛。
我們的時代,對於歷史上正統的觀念,已經轉變了,曹氏代漢、司馬氏代魏的故事,本來用不到過分的重視,但是這四五十年中,矯詐攘奪成爲當時的風氣,於是上焉者容悅取巧,下焉者機巧變詐。影響所至,及於一般的人生,更及於傳敘文學。當時的傳敘裡,作僞底形跡最顯著者:(一)《桓階別傳》,(二)《孫資別傳》。
《桓階別傳》見《北堂書鈔》卷六十九及《太平御覽》諸卷,清陳運溶《麓山書院叢書》有輯本。從輯本裡所看到的,桓階一則德懷遠人, 《御覽》卷二六二 。次則清儉異常,如云:「階在郡時,俸盡食醬酹,上聞之,數戲之曰:『卿家醬頗得成不耶?』詔曰:『昔子文清儉,朝不謀夕,而有脯糧之秩;宣子守約,簞食魚飧,而有加粱之賜。豈況光光大魏,富有四海,棟宇大臣,而有蔬食,非吾所以禮賢之意也。其賜射鹿師二人,並給媒。』」 同上 。又云:「文帝嘗幸其第,見諸子無褌,文帝拊手笑曰:『長者子無褌!』乃抱與同乘。是日拜二子爲郎,使黃門齎衣三十囊賜曰:『卿兒能趨,可以褌矣。』」 《御覽》卷四八五 。其實桓階只是一個參與機密的私人。第一個爲曹操畫篡奪之策的,便是他。《曹瞞傳》言「桓階勸王正位,夏侯淳以爲宜先滅蜀,蜀亡則吳服,二方既定,然後遵舜禹之軌。王從之。及至王薨,惇追恨前言,發病卒」。 《魏志·武帝紀》注引 。這是桓階自結於曹操的一著。曹操欲立曹植爲世子,「階數陳文帝德優齒長,宜爲儲副,公規密諫,前後懇至」。見《魏志·桓階傳》。階之子嘉尚升遷亭公主,正是二人結合底內幕。其後禪代之際,屢次領銜勸進的就是桓階。卒時,文帝自臨省視,謂曰:「吾方託六尺之孤,寄天下之命於卿。」 《魏志·桓階傳》 。這是真相,也可見文帝之時,華歆等人只是充位之臣,國家之重,所託反在桓階。至於桓階底清儉,更是笑談。《御覽》卷六八九引《襄陽耆舊記》:「王昌字公伯,爲東平相、散騎常侍,早卒,婦是任城王曹子大女。弟式字公儀,爲度遼將軍長史,婦是尚書令桓階女。昌母聰明有典教,二婦入門,皆令變服下車,不得踰侈。後階子嘉尚魏主,欲金縷衣見式婦,嘉止之曰:『其嫗嚴,固不聽善耳。不須持往,犯人家法。』」《曹瞞傳》底完成,在《桓階別傳》之後,《襄陽耆舊記》更遠在其後,從史料底先後論,當然不如《桓階別傳》。但是《別傳》所敘,以桓階爲主體,《曹瞞傳》及《襄陽耆舊記》所敘,只是側面的投射,一個有意,一個無意,因此反覺可靠,而《桓階別傳》底作僞,更加顯著了。
其次便是《孫資別傳》。文帝黃初之初,改秘書爲中書,以劉放爲中書監,孫資爲中書令,中書成爲君主底親近,這是大權由尚書轉到中書的張本。文帝、明帝兩朝,劉放、孫資大權在握。《世語》言:「放、資久典機要,獻、 夏侯獻肇曹肇 心內不平,禁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此亦久矣,豈能復幾!』指謂放、資。」這是當時的情實。明帝寢疾,便成爲夏侯獻、曹肇和劉放、孫資爭權的時機。《魏志·明帝紀》稱:「帝寢疾,欲以燕王宇爲大將軍,及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共輔政。宇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見放、資,入臥內,謂曰:『燕王正爾爲?』放、資對曰:『燕王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曹爽可代宇否?』放、資因贊成之,又深陳宜速召太尉司馬宣王,以綱維王室。」這是當時的內幕。放、資底計畫,第一步是引曹爽以倒燕王,第二步是引司馬懿以佐曹爽。完成了削弱宗室以後,接下便是司馬懿推翻曹爽政權,從此以後,逐步走上魏晉禪代的途徑,一切只是由於放、資二人把持中書的一念之私。陳壽評二人云:「劉放文翰,孫資勤慎,並管喉舌,權閣當時,雅亮非體,是故譏諛之聲,每過其實矣。」陳壽身居晉代,所言僅能如此,其實這種微詞,透露時人對於放、資二人的議論。但是《孫資別傳》就不是這樣了。明帝臨危,問孫資以誰可用者。《別傳》稱孫資言:「至於重大之任,能有所維綱者,宜以聖意簡擇,如平、勃、金、霍、劉章等一二人,漸樹其威重,使相鎮固,於事爲善。」明帝問:「今日可參平、勃,侔金、霍,雙劉章者,其誰哉?」孫資止説:「又所簡擇,當得陛下所親,當得陛下所信,誠非愚臣之所能識別。」這便是推避責任。《別傳》著此數語,正顯出作者爲孫資洗刷的用意。所以裴松之説:「案本傳 《魏志·劉放傳》 及諸書並云:『放、資稱贊曹爽,勸召宣王,魏室之亡,禍基於此。』資之《別傳》,出自其家,欲以是言掩其大失,然恐負國之玷,終莫能磨也。」這便判定《孫資別傳》底價值。
魏代的總傳,可考者爲《列異傳》、《海內先賢傳》、《先賢行狀》及《聖賢高士傳》。
《列異傳》三卷,《隋書·經籍志》題魏文帝作。《魏志·蔣濟傳》注引《列異傳》一則,首言「濟爲領軍」,案蔣濟爲領軍將軍,在齊王芳時,不應文帝時即有此稱。所以姚振宗説:「案《唐·經籍志》有《列異傳》三卷,張華撰,《藝文志》小説家有張華《列異傳》一卷,意張華續文帝書而後人合之。」 《隋書經籍志考證》 。這是一部接近小説的作品,所以《新唐書·藝文志》索性歸入小説類,今不置議。
《海內先賢傳》四卷,《隋志》題魏明帝時作。《世説新語注》及《御覽》所引諸條,皆漢魏間人事。《御覽》卷九二二引《先賢傳》云:「周不疑,曹公欲以爲議郎,不就。時有白雀瑞,不疑已作頌,援紙筆立令復作,操奇異之。」倘如《唐書·經籍志》所云,爲魏明帝撰,似不應有曹公、曹操之稱,仍以《隋志》所題爲宜。
兩《唐志》有《海內先賢行狀》三卷,李氏撰。《三國志注》、《後漢書注》屢引《先賢行狀》,疑即此書。李氏不知何時人,以《行狀》所載皆漢魏間事,疑爲魏時人。鍾皓、陳登、王烈、田疇、審配諸狀,皆洋洋千餘言,不類其他諸總傳之瑣碎,對於諸人亦有個性底描寫,所以實在是一部佳作。曹操北征袁譚,辛毗歸操,審配爲袁尚守鄴,城破,《行狀》云:
是日生縛配,將詣帳下,辛毗等逆以馬鞭擊其頭,駡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顧曰:「狗輩,正由汝曹破我冀州,恨不得殺汝也!且汝今日能殺生我耶?」有頃,公引見,謂配:「知誰開卿城門?」配曰:「不知也。」曰:「自卿文榮耳!」 審配侄 。配曰:「小兒不足用,乃至此。」公復謂曰:「曩日孤之行圍,何弩之多也!」配曰:「恨其少耳。」公曰:「卿忠於袁氏父子,亦自不得不爾也。」有意欲活之,配既無撓辭,而辛毗等號哭不已,乃殺之。初,冀州人張子謙先降,素與配不善,笑謂配曰:「正南,卿竟何如我?」配厲聲曰:「汝爲降虜,審配爲忠臣,雖死,豈若汝生耶?」臨行刑,叱持兵者令北向,曰:「我君在北。」 《魏志·袁紹傳》注引《先賢行狀》 。
嵇康《聖賢高士傳贊》三卷,是一部極享盛名而沒有價值的著作。《魏志·王粲傳》注載康兄喜爲《康傳》云:「撰録上古以來聖賢隱逸遁心遺名者,集爲《傳贊》,自混沌至於管寧,凡百一十有九人,蓋求之於宇宙之內,而發之乎千載之外者矣,故世人莫得而名焉。」所謂百一十九人者,正如劉 、劉訏所言:「昔嵇康所贊,缺一自擬。」 《南史·隱逸傳》 。《史記》有《自序》,《漢書》有《敘傳》,但是嵇康卻以空白自標流品,正是極端聰明的辦法。嵇康底人品,當然可以引起後人底敬慕,但是人品是人品,作品是作品,不能因爲人品底高超,便認爲作品的高超。
然而這本書在魏晉以後,確曾享盡一世的浮慕。當時人人想做高士,《高士傳》便成爲愛不忍釋的珍玩。王子猷、子敬兄弟共賞《高士傳》人及贊,子敬賞井丹高潔,子猷云:「未若長卿慢世。」 見《世説·品藻篇》 。其後子猷作桓沖騎兵參軍,桓沖問其所事,子猷答以「不知何署,時見牽馬來,似是馬曹」。桓問:「官有幾馬。」答以「不問馬,何由知其數」。桓又問:「馬比死多少?」復答:「未知生,焉知死。」 見《世説·簡傲篇》 。子猷比子敬又高一層,切實做到了慢世,其實祇是一個高傲的白癡,在平時是一個寄生的廢物,在戰時更是一個誤國的姦蠹。這種人正是《高士傳》所陶冶的人才。桓溫讀《高士傳》至於陵仲子,便擲玄曰:「誰能作此谿刻自處。」 見《世説·豪爽篇》注引皇甫謐《高士傳》於陵仲子事 。桓溫是一個磊落的英雄,但是英雄不常見,所以《高士傳》仍爲極享盛名的著作。
從傳敘文學底立場論嵇康《高士傳》沒有價值,因爲這和劉向《列女傳》一樣,也是「不出胸臆,非由機杼」。《列女傳》總算還是摭集經傳所記,縱使荒謬如「夏姬再爲夫人,三爲王后」這類的記載,幸虧夏姬尚有其人,祇是一個記載失實。嵇康《高士傳》便更差了。傳中所載諸人如子州支父、石戶之農、許由、善卷、卞隨、務光,都是子虛無有之類,已經奇了,更奇的則如劉知幾《史通·雜説》所言:
嵇康撰《高士傳》,取《莊子》、《楚辭》二漁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國史之寓言,騷人之假説,而定爲實録,斯已謬矣;況此二漁父者,較年則前後別時,論地則南北殊壤,而輒併之爲一,豈非惑哉!苟如是,則蘇代所言,雙擒蚌鷸,伍胥所遇渡水蘆中,斯並漁父善事,亦可同歸一録,何止揄袂緇帷之林,濯纓滄浪之水,若斯而已也!
莊周著書,以寓言爲主。嵇康述《高士傳》,多引其虛辭,至若神有混沌,編諸首録。苟以此爲實,則其流甚多,至如龜鼈競長,蚿蛇相憐,鷽鳩笑而後言,鮒魚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録》、《齊諧記》,並可引爲真事矣。夫識理如此,何爲而薄周孔哉!
蜀漢的傳敘,可見的不多,諸書所引,有《趙雲別傳》、《費禕別傳》、《蒲元傳》、《李先生傳》。《蒲元傳》記蒲元爲諸葛亮造刀三千口事,《李先生傳》則神仙家,另見。
《趙雲別傳》見《蜀志·趙雲傳》注,頗詳密,記雲不納趙範嫂樊氏,及成都下後,不受城中屋舍及城外桑田事,皆有意致。其他如記街亭敗後,諸葛亮問鄧芝云:「亮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録,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答曰:『雲身自斷後,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雲有軍資餘絹,亮使分賜將士。雲曰:『軍事無利,何爲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府庫,須十月爲冬賜。』亮大善之。」這裡也看出大將底風度。《費禕別傳》見《蜀志·費禕傳》注及《御覽》,如云:「於時軍國多事,公務煩猥,禕識悟過人,每省讀書記,舉目暫視,已究其意旨,其速數倍於人,終亦不忘。常以朝晡聽事,其間接納賓客,飲食嬉戲,加之博弈,每盡人之歡,事亦不廢。董允代禕爲尚書令,欲斆禕之所行,旬日之中,事多愆滯。允乃歎曰:『人才力相縣,若此甚遠,此非吾之所及也。聽事終日,猶有不暇爾。』」 《蜀志·費禕傳》注 。這裡也看到一個精力絶倫的人。不過即使這幾篇都是蜀漢時撰,我們仍不能不感覺蜀漢傳敘文學底貧乏。
吳國便是一個注重史傳的國家,孫權末年命太史令丁孚、部中項峻始撰《吳書》。孫亮時,更差韋曜、周昭、薛瑩、梁廣、華覈訪求往事。孫皓時,薛瑩爲左國史,華覈爲右國史。 見《吳志·薛綜傳》 。私家撰述則有謝承撰《後漢書》百餘卷。 見《吳志·謝夫人傳》 。其他如《史通·雜説》云:「交阯遠居南裔,越裳之俗,既而士燮裁書,則磊落英才,粲然盈矚。」引節士燮底撰述,大致還是郡書一類。
吳國諸人別傳具在者,有《虞翻別傳》、《陸績別傳》、《諸葛恪別傳》、《孟宗別傳》、《胡綜別傳》、《車浚別傳》、《樓承先別傳》、《葛仙公傳》。葛仙公爲神仙家,別見。諸葛恪是一個非常機敏的人,《別傳》所記,躍然紙上。如云:
權嘗饗蜀使費禕,先逆敕群臣:「使至,伏食勿起。」禕至,權爲輟食,而群下不起。禕嘲之曰:「鳳凰來翔,騏驎吐哺。驢騾無知,伏食如故。」恪答曰:「爰植梧桐,以待鳳凰。有何燕雀,自稱來翔。何不彈射,使還故鄉?」禕停食餅,索筆作《麥賦》,恪亦請筆作《磨賦》,咸稱善焉。權嘗問恪:「頃何以自娛而更肥澤?」恪對曰:「臣聞富潤屋,德潤身,臣非敢自娛,修己而已。」又問:「卿何如滕胤?」恪答曰:「登階躡履,臣不如胤;迴籌轉策,胤不如臣。」恪嘗獻權馬,先 其耳,范慎時在坐,嘲恪曰:「馬雖大畜,稟氣於天,今殘其耳,豈不傷仁?」恪答曰:「母之於女,恩愛至矣,穿耳附珠,何傷於仁?」太子嘗嘲恪:「諸葛元遜可食馬矢。」恪曰:「願太子食雞卵。」權曰:「人令卿食馬矢,卿使人食雞卵,何也?」恪曰:「所出同耳。」權大笑。 《吳志·諸葛恪傳》注引《諸葛恪別傳》 。
這類的故事和《費禕別傳》所記「孫權每別酌好酒以飲禕,視其已醉,然後問以國事,並論當世之務,辭難累至。禕輒辭以醉,退而撰次所問,事事條答,無所遺失」, 《蜀志·費禕傳》注 。以及《江表傳》所記諸葛恪難張昭事, 見《吳志·諸葛恪傳》注 。皆相應,一則見孫權底權術,二則見諸葛恪底機警。
吳時總傳六種,除士燮所録,未見徵引外,皆見諸書所引。所記如:
胡滕部南陽從事,遇大駕南巡,求索總猥。滕表曰:「天子無外,乘輿所幸,便爲京師。臣請荊州刺史比司隸,臣比都官從事。」帝奇其才,悉許之。大將軍西曹掾亡馬,召滕,因作都官鵠頭板召,百官敬服。 《御覽》卷六 〇 六引《桂陽先賢書讚》 。
徐徵字君求,蒼梧荔浦人。少有方直之行,不撓之節,頗覽書傳,尤明律令。延熹五年,徵爲中部督郵。時唐衡恃豪貴,京師號爲唐獨語,遣賓客至蒼梧,頗不拘法度。徵便收客郡市,髠笞,乃白太守。太守大怒,收徵送獄。主簿守閤白:「此人無故賣買,既侵百姓,污辱婦女。徐徵上念明政,據刑申恥,今便治郡,無復爪牙之吏。後督郵當徒跣行,奉諸貴戚賓客耳。」太守答:「知徵爲是,迫不得已。」 《御覽》卷二五二引《廣州先賢傳》 。
這些撰録往事,殘碎不完的篇幅,雖然還流露一點個性,但是狠難看出比後漢時代的總傳有什麽進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