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八章 自我主義者

「這不會是真的吧?」湯普森先生說道。 高爾特已經講完了最後的一句話,他們卻依然呆立在收音機前。在沉寂之中,沒有人挪動一下;他們一直站在原地盯著收音機,似乎是在等待著。然而此時,收音機不過是一個帶著旋鈕的木盒子,一縷布條正在空空的喇叭上方耷拉著。 「咱們好像是聽到了。」丁其?霍洛威說。 「我們也是沒辦法呀。」齊克?莫里森說。 湯普森先生坐在一隻木箱上,他的胳膊肘旁邊露出了韋斯利·莫奇那張慘白而模糊的長臉,他此刻正坐在地上。在他們身後很遠的地方,那間為廣播而準備的休息室仿佛是立在巨大陰暗之中的一座孤島,冷冷清清而又燈光通明,在一排圍成半圓的空蕩蕩的座椅上方,伸著一堆密密麻麻、死寂無聲的麥克風,燈光亮如白晝,沒有人想起要把它們關掉。 湯普森先生的眼睛從他周圍人們的面孔上掃來掃去,似乎在尋找只有他才能認出的某種特別的表情。其他人則都在偷偷地打量著別人,同時不讓對方捕捉到自己的目光。 「讓我出去!」一個年紀輕輕的下級隨從突然不知沖誰叫嚷了起來。 「給我老實待著!」湯普森先生呵斥道。 這聲他自己的命令和黑暗之中那個被驚呆的身影,似乎讓他又回到了熟悉的現實。他的腦袋從肩膀里抬起了一寸。 「是誰讓它發——」他的嗓門剛一提高,便又停住了;他捕捉到了一副副走投無路、驚慌失措的神情。「你們對此有什麼看法?」他轉而問道。沒有人吱聲。「怎麼?」他等了等,「說句話好不好!」 「我們可以不聽他這一套,對吧?」詹姆斯·塔格特用力把臉向湯普森先生那裡探去,簡直像是在威脅一般地叫嚷起來,「對不對?」吉姆的面孔扭曲,五官難看地走了樣;細細的汗珠像鬍子一般在他的鼻子和嘴巴之間冒了出來。 「鎮靜點。」湯普森先生往旁邊躲了躲,話說得沒有底氣。 「我們完全不用理他!」吉姆依舊執拗地不願意清醒過來,「以前可從來沒人這樣說過!他只不過就是一個人而已!我們完全不用理他!」 「別那麼大火氣。」湯普森先生說。 「他憑什麼認為自己有理?他怎麼竟敢和全世界作對,把存在了幾百年的理論都不放在眼裡?憑什麼他就知道?沒有人能肯定!誰都不可能知道什麼才是正確!根本就不存在任何正確!」 「閉嘴!」湯普森先生叫道,「你究竟想要——」 他的話被收音機里猛然響起的軍隊進行曲打斷——這正是三小時前被掐掉的那張廣播室里吱吱作響的唱片。他們愣了好幾秒鐘才緩過神來,與此同時,歡快有力的音符正大搖大擺地打破著沉寂,聽起來如同是在傻笑,非常怪誕和不著邊際。電台的導播是在機械地執行著不能在播出時段出現空白的規定。 「叫他們停下來!」韋斯利·莫奇跳著腳喊道,「這會讓大家以為剛才那個講話是我們批准的!」 「你這個蠢貨!」湯普森先生喝道,「難道你寧願讓他們知道那並沒有經過我們的同意不成?」 莫奇頓時住了口,帶著一副奴才相感激地看著他的主子。 「照常播出!」湯普森先生命令著,「讓他們按計劃播出!不要特意宣布希麼,不要解釋!叫他們只當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齊克?莫里森手下的六七名負責鼓舞士氣的隨從朝著電話機蜂擁而去。 「封住評論員的嘴,不許他們胡說八道!通知全國所有的電台!讓老百姓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能讓他們覺察出我們很緊張!不能讓他們把這當回事!」 「不!」尤金·洛森急忙喊道,「不,不,不!我們不能讓人們認為我們同意這個講話!這太可怕,太可怕了!」洛森並沒有哭,不過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氣急敗壞、丟盡臉面的哭腔。 「誰說同意了?」湯普森先生喝問。 「這太可怕!太惡毒了!這太自私、太沒有人性、太殘忍了!這是最歹毒的發言!它……它會讓人提出幸福生活的要求來!」 「這只是一次講話罷了。」湯普森先生的口氣並不堅定。 「我覺得,」齊克?莫里森用著試探的口氣想來幫忙,「精神高尚的人,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吧,就是……就是……嗯,有神秘想法的人」——他頓了頓,似乎在等著挨上一記耳光,但卻沒有人動,於是他肯定地重複道,「對,那些有神秘想法的人,不會同意這番話,再怎麼說,道理也決定不了一切。」 「工人對此不會同意,」丁其?霍洛威的話更寬心了一些,「他聽上去不像是和工人一夥的。」 「全國的婦女不會同意,」查莫斯太太叫道,「我相信,大家都知道女人從來不相信什麼頭腦,女人有更細膩的感覺。你們對婦女可以信任。」 「你們可以信任科學家,」西蒙·普利切特博士說。人們全都擠上前來,突然開始爭著講話,似乎是發現了一個穩妥的話題。「科學家知道還有比理智更值得相信的東西,他不是科學家這個圈子裡的人。」 「他和誰都不沾邊,」韋斯利·莫奇恍然大悟一般地又有了信心,「要說沾邊,也就是和大企業。」 「不!」莫文先生害怕地叫道,「不!不能怪我們!別這麼講!我不允許你這麼說!」 「說什麼?」 「就是……就是……什麼人都是和商人一夥的!」 「別再為那番話瞎爭了,」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說,「這太高深,遠遠超出了一般人的水平。它起不到任何作用,因為人們根本理解不了。」 「是啊,」莫奇滿是希望地說,「沒錯。」 「首先,」費雷斯博士鼓勵地說道,「人們不會思考,其次,他們也不想去思考。」 「第三,」弗雷德?基南接著說,「他們不想餓肚子,對此,你們打算怎麼辦?」 他像是提出了一個大家剛才都想要躲開的問題。沒有人應聲,但人們的腦袋都向肩膀里埋得更深,彼此也擠得更緊,像是不堪空蕩蕩的大廳帶來的心靈上的重負,蜷縮成了小小的一團。軍隊進行曲猶如獰笑的骷髏,一如既往的歡快節奏迴蕩在寂靜之中。 「把它關掉!」湯普森先生向收音機揮舞著手,喊道,「把那該死的東西關掉!」 有人遵命而去,但突如其來的沉寂卻更令人難受。 「那麼?」湯普森先生不情願地抬眼瞧了瞧弗雷德?基南,終於開口道,「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麼辦?」 「你問我?」基南冷笑一聲,「我又不是管事的。」 湯普森先生一拳砸向膝蓋,「倒是說話呀——」他命令著,但看到基南背過身去,便跟著說,「你們!」沒人主動言語。「我們怎麼辦?」他大喊著,同時心裡明白,只要有誰此刻回答,那麼從此就要聽誰的了。「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沒人能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我能!」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但聽上去和收音機里的聲音並無分別。未等達格妮從人群後的黑影里邁步出來,人們已經嘩地朝她扭過頭去。她向前走來時,臉上的表情令他們感到驚懼——因為上面毫無懼色。 「我可以,」她沖湯普森先生說道,「你必須認輸。」 「認輸?」他喃喃地重複著。 「你們已經完了。你難道看不出你們已經完了嗎?既然已經聽到了這些話,你還等什麼呢?投降認輸,然後靠邊站,讓人們去自由地生活。」他看著她,既不表示反對,也沒有動一動。「你還活著,你是在說著人的語言,是在要求得到回答,你是在指望著理智——你還是要去指望理智,你真應該去下地獄!你是能明白的,你不可能還不明白。現在你沒法假裝再去希望、奢想、得到、抓住或者實現任何東西。前面有的只是這個世界和你的滅亡,還是投降滾開吧。」 他們在專心地聽著,卻好像沒有聽到她說的話,好像只是茫然地依附在她那獨有的氣質周圍——那就是生命。在她憤怒的聲音之下是一種快意的大笑,她的頭抬了起來,似乎目光正迎接著某個無限遙遠的未來,仿佛照亮她額頭的那片光芒都不是來自大廳里的聚光燈,而是來自初升的太陽。 「你們不是想活命嗎?那就閃開,讓能幹的人接管。他知道該怎麼辦,可你們不知道。他能夠想辦法讓人生存下去,可你們不能。」 「別聽她的!」 這聲叫喊是如此的粗暴和怨毒,人們紛紛從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身邊閃開,仿佛他說出了他們心中一直不承認的想法。他的臉色看上去正是他們在背地裡害怕面對自己的那副神情。 「別聽她的!」他喊叫道,她瞟了他一眼,眼神從起初的吃驚變為死水一般的冷靜,他的眼睛則在躲著她。「他和你是水火不容的!」 「教授,安靜點。」湯普森先生一把將他推到一旁。湯普森先生盯著達格妮,似乎腦袋裡正在醞釀著什麼主意。 「你們所有的人都明白真相,」她說,「我也明白,每個聽了約翰·高爾特講話的人同樣明白!你們還等什麼?想要證據嗎?他已經給過你們了。想要事實?在你們周圍比比皆是。你們要殺害多少生命才肯把你們的武器、你們的權力、你們的統治和你們慘無人道的利他主義教條徹底拋棄掉?要想活著,就要把它們都扔掉。如果你們心裡哪怕還有一點點讓人類活下去的念頭,就把它們扔掉!」 「可這是大逆不道!」尤金·洛森喊了起來,「她說的話完全是大逆不道!」 「好了好了,」湯普森先生說,「你沒必要這麼偏激嘛。」 「啊?」丁其?霍洛威問道。 「可……可這絕對是駭人聽聞吧?」齊克?莫里森問。 「你總不會同意她的話吧?」韋斯利·莫奇問。 「誰說同意了?」湯普森先生的口氣異常鎮靜,「別那麼沉不住氣,你們誰都不許沉不住氣,無論聽什麼意見都沒有壞處,對不對?」 「連這種意見也聽?」韋斯利·莫奇一邊問著,一邊不斷用手朝達格妮的方向指著。 「任何意見,」湯普森先生平靜地說,「我們絕不能容不得人。」 「可這是叛逆、毀滅、不忠、自私,是在為大企業說話啊!」 「哦,我看未必,」湯普森先生說,「我們一定要保持一種開放的心胸,一定要聽取每個人的意見。她或許了解一些情況,她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必須要靈活一些才行。」 「你是說你願意讓位?」莫奇大吃一驚。 「先別忙著下結論,」湯普森先生惱火地打斷了他,「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急著下結論的人,再有就是那些孤芳自賞、一點人情世故也不懂的書呆子。鑒於目前的形勢,我們對一切都要靈活對待。」 他看到無論是達格妮還是其他人,雖然想法不同,但臉上都是一片迷茫。他笑了,站起身來,向達格妮走去。 「謝謝你,塔格特小姐,」他說,「謝謝你講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就是希望你知道,你可以信任我,對我開門見山。我們不是你的敵人,塔格特小姐。別在意他們——他們是心裡煩躁,不過還是會放下架子的。我們不是你和國家的敵人。當然,我們是犯了錯誤,我們也是人嘛,但在這種困難情況下,我們是全心全意為人民的——我的意思是,為所有的人。我們總不能在匆忙之中亂做決定吧?我們必須想清楚,要深思熟慮才行。我只希望你記住,我們不是任何人的敵人——這你能體會到吧?」 「我要講的都講了。」說完,她便掉頭走開,既搞不懂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也不想再為此費腦筋。 她向艾迪·威勒斯走去。他望著周圍的人們,簡直憤怒得全身麻木——仿佛他的腦子裡除了在叫喊「罪惡呀」,便再無其他任何念頭了。她衝著門口示意性地歪了歪頭;他便跟了上去。 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等他們出去,門重新關上之後,便立時朝湯普森先生轉過身來,「你這個傻瓜!知道你自己在幹什麼嗎?你難道不明白這事關生死,有他就沒你嗎?」 湯普森先生的嘴唇掠過一絲譏笑,「想不到一個教授居然還會如此,我還以為教授從來都不會失態呢。」 「難道你還不明白?還看不出這是你死我活的嗎?」 「那你想要我怎樣?」 「你必須把他幹掉。」 斯塔德勒博士並沒有提高嗓門,而是以一種平淡冰冷、忽然之間恢復了清醒的語氣說出了這句話,整個房間裡一時間鴉雀無聲,寒意襲人。 「你必須把他找出來,」斯塔德勒博士再一次變得聲嘶力竭起來,「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來幹掉!如果他在,就會毀掉我們所有人!只要他活著,咱們就都活不成!」 「我怎麼能找到他?」湯普森先生字斟句酌地緩緩問道。 「我……我可以告訴你,我給你的線索就是盯住那個叫塔格特的女人。讓你的人時刻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她遲早會帶你找到他的。」 「你怎麼知道?」 「這不是很明顯嗎?你還不明白,她之所以沒有早早就逃走純粹偶然嗎?你難道看不出她就是他們那種人?」他沒有點明他們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是啊,」湯普森先生若有所思地說,「是啊,不錯。」他滿意地笑著揚了揚腦袋,「教授這個主意不錯,派人去監視塔格特小姐,」他衝著莫奇打了個響指,命令說,「要全天監視,我們一定得找到他。」 「是。」莫奇面無表情地答應道。 「一旦發現他,」斯塔德勒博士緊張地問,「你是不是要把他殺掉?」 「殺掉他?你怎麼這麼愚蠢?我們是需要他!」湯普森先生叫道。 莫奇一直在等著,但始終沒有誰敢於把每個人心中的這個疑問提出來,於是他壯著膽子說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湯普森先生。」 「你們這幫只會誇誇其談的書呆子!」湯普森先生大怒,「你們都在那兒發什麼呆呢?很簡單,不管他是什麼樣的人,他會幹事。再說,他把所有有腦子的人都召集了過去,這群人非同小可。他知道該去做什麼,我們要把他找到,他就會告訴我們該怎麼辦。他會讓事情都好起來,讓我們擺脫困境。」 「你是說我們嗎,湯普森先生?」 「當然,別管你們那些大道理了,我們要和他達成協議。」 「和他?」 「當然了。噢,我們不得不妥協,不得不對大企業做出些讓步,關心社會利益的人對此是會不高興,那就去他的吧!除此以外,你們還有別的出路嗎?」 「可他的那些主張?」 「湯普森先生,」莫奇吞吞吐吐地說,「我……擔心他這種人是不會講條件的。」 「不會講條件的人根本不存在。」湯普森先生說。 一股冷風從廣播電台外面的街道上呼嘯而過,將立在廢棄店鋪玻璃上方的殘破標牌吹得瑟瑟發抖。城市顯得異乎尋常的寂靜。遠處的車流噪音比平時減弱了一些,風聲便顯得愈加強勁。空蕩蕩的人行道吞沒在黑暗之中;只有幾個寂寥的人影湊在稀疏的燈光下低聲地說著些什麼。 在離開電台的路上,艾迪·威勒斯始終沒有講話。他們來到了一個荒涼的小廣場,街頭的喇叭沒人想著去關。此時,它正對著一排沒有亮光的房屋和它們前面冷冷清清的街道播放一出夫妻因孩子交朋友而吵鬧不休的家庭喜劇。廣場之後有幾點燈光,垂直地散布在高出地面二十五層的上空,看得出那應該是一座離此尚遠的高樓。那裡正是塔格特大樓。 艾迪停下腳步,指了指遠方的大樓,手指在顫抖,「達格妮!」他喊了起來,接著,他不得已將嗓門壓低,「達格妮,」他低聲說,「我認識他,他……就在那裡……那裡工作。」他難以置信般地不停用手指著大樓,「他在塔格特公司工作……」 「我知道。」她回答道;她的聲音十分平淡。 「他做的是軌道工……是最底層的軌道工……」 「我知道。」 「我和他說過話……我和他許多年來一直在說話……是在終點站的餐廳里……他過去問過問題,各種關於鐵路的問題,而我——天啊,達格妮!我究竟是在維護鐵路還是在幫著毀掉鐵路?」 「都是,也都不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我本來可以用性命擔保他是熱愛鐵路的!」 「他的確如此。」 「可他卻毀了它。」 「對。」 她緊了緊衣領,頂著刮來的一陣狂風,繼續向前走去。 「我過去和他說過話,」他過了一會兒又說,「他的臉……達格妮,看上去和別人的都不一樣,可以看出他明白很多事……只要看到他在餐廳,我就很高興……我只是在說話……我都沒覺得他在問問題……但他確實是……問許多有關鐵路……和你的問題。」 「他是否問過你我長什麼樣子,什麼時候睡覺?」 「對……對,他問過……我曾經有一次發現你睡在辦公室里,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他心裡突然想起了什麼,把話停住。 她扭頭看著他,在街燈下,她高高地仰起臉來,有意不說話,像是在回應和肯定著他腦子裡的念頭。 他的雙眼一閉,「上帝呀,達格妮!」他低聲叫道。 他們默默地繼續走著。 「他現在已經不在了吧?」他問,「我是指他已經離開了塔格特終點站。」 「艾迪,」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嚴厲,「你要是珍惜他的生命,就不要問這個問題。你總不希望他們找到他吧?不要給他們任何線索,不要對任何人說你認識他,不要想著去看他是不是還在車站工作。」 「你不會是指他還在吧?」 「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有可能。」 「你是說現在?」 「對。」 「他還在?」 「對,你如果不想毀他,就要守口如瓶。」 「我以為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後來一直沒見到他,那是……是……」 「是什麼時候?」她追問著。 「是五月底,就是你去猶他州的那天晚上,還記得嗎?」他停下來,那天晚上的記憶和他全部的感受此刻一起湧上了心頭。他艱難地說著,「我那天晚上見過他,後來就再也沒有了……我在餐廳里等過他,可他卻再也沒回來過。」 「我想他現在不會讓你看見他,他是在避開你。不過,不要去找和打聽他。」 「真好笑,我甚至連他用過的名字都不記得了,好像是叫詹尼什麼的——」 「就是約翰·高爾特,」她神色悽然,淺淺地嘆息道,「別去翻工資表,那個名字還在上面呢。」 「這些年來一直如此嗎?」 「十二年了,一直如此。」 「現在名字還在上面?」 「還在。」 他過了一陣,說,「我知道這說明不了什麼。自從10-289號法令下達之後,人事部就沒做過任何工資變動。如果誰走了,他們就把自己認識的熟人頂替上去,而不是向聯合理事會上報。」 「不要去問人事部和其他任何人,不要讓他的名字被人注意。要是你或我去問關於他的任何情況,可能都會引起別人的懷疑。不要去找他,離他遠一點。如果你偶爾看見了他,就裝成不認識的樣子。」 他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嚴肅地說道,「我不會把他交到他們的手裡,哪怕是要把鐵路放棄也不會那樣做。」 「艾迪——」 「怎麼?」 「如果你發現了他,就告訴我。」 他點了點頭。 又穿過兩條街後,他平靜地問,「你打算這陣子走人了,對不對?」 「你幹嗎問這個?」她差點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對不對?」 她沒有馬上做聲;然而,當她開口的時候,刻意平淡的語氣掩飾不住她絕望的聲音:「艾迪,我一走,塔格特公司的火車怎麼辦?」 「不出一周,也許都用不了一周,塔格特公司就不會再有什麼火車了。」 「掠奪者的政權十天之內就會垮台,到那時,庫菲?麥格斯這些人會把我們最後的一點鐵軌和機車洗劫一空。我就不能再多等一會兒,非要在這個時候認輸嗎?艾迪,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怎麼可能讓塔格特公司就這麼徹底地完了?既然我已經堅持了這麼久,就還能再多挺一會兒,只要再有一會兒。我不是在幫助那些掠奪者,他們現在已經是山窮水盡了。」 「他們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還能怎麼辦?他們已經完蛋了。」 「我看也是。」 「你不也看到了嗎?他們就是一群驚慌失措、四處逃命的老鼠。」 「那對他們還有意義嗎?」 「什麼?」 「他們的命。」 「他們不是還在掙扎嗎?但他們的末日已到,這一點他們自己也知道。」 「但他們以前又有哪一次因為知道而改變呢?」 「他們別無出路,只能放棄,這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在這裡收拾殘局吧。」 「湯普森先生希望告訴大家,」十一月二十三日,官方的廣播裡說道,「沒有緊張的必要,他敦促大家不要草率地去下結論。我們一定要繼續保持我們的秩序、信心和團結、寬容的精神。你們有些人昨晚聽到的那次特別的講話,是我們為解決世界所面臨的問題而聽取的具有啟發性的建議。對此,我們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要接受其中的惡意謾罵和不負責任的觀點,昨晚的講話證明了我們這個匯集許多公眾意見的民主論壇是面向所有的人,而這個講話只是其中的一種看法而已。湯普森先生指出,真理有許多不同的側面,我們必須保持公正。」 「他們在沉默。」齊克?莫里森在他以把握公眾脈搏的名義而派出的手下發回的報告上寫下了這樣一句總結。「他們在沉默。」他在隨後的一份又一份報告上寫著,「沉默。」他不安地皺起眉頭,在呈送給湯普森先生的總結報告中寫道,「人們似乎是在沉默。」 堪薩斯州的人們沒有看到冬夜沖天而起的火焰吞沒了懷俄明州的一所房屋,他們看到的是草原夜空上的熊熊烈焰正在吞噬著一片農莊,這烈焰又不同於賓夕法尼亞州一處街道窗戶上映出的火光,那裡的火舌將當地的一個工廠夷為平地。第二天早晨,沒有人去議論這些大火的起因是否為偶然,而同時這三個地方的主人也都銷聲匿跡了。鄰居們看在眼裡,什麼話都不講——也絲毫不覺得吃驚。全國各地出現了一些被遺棄的住宅,其中一些門窗緊鎖,裡面卻是空空如也,其他的則門戶大開,能被搬走的東西一樣不少——但人們只是默默地看著,然後在天還未亮的黑暗中穿過雪花紛飛、無人打掃的街道,挪動著走在上班的路上,只是腳步比往日更加沉重與緩慢。 隨後,十一月二十七日,一個在克里夫蘭的政治會議上發言的人遭到毆打,只好在陰暗的小巷裡落荒而逃。他對著下面沉默的聽眾叫喊說,造成他們一切困難的原因是他們只顧關心自己的疾苦,這句話頓時將聽眾點燃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馬薩諸塞州一家製鞋廠的工人一進車間便驚訝地發現他們的領班還沒有到。不過,他們還是各就各位,像平時一樣地拉下閘門,按動電鈕,把皮子放進自動切割機,堆放著傳送帶上的盒子,同時,隨著時間的流逝,開始納悶為什麼廠里的領班、主管、總經理或者總裁一個都沒見到。直到中午,他們才發現工廠的辦公室已是人去屋空。 「你們這些不得好死的吃人野獸!」一個女人在擠滿觀眾的電影院裡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人們沒有任何驚訝的表示,就好像她是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裡話一般。 「沒有緊張的必要,」十二月五日的官方廣播說道,「湯普森先生希望大家知道,他願意同約翰·高爾特進行協商,從而找出儘快解決問題的辦法和途徑。湯普森先生敦促大家要有耐心,我們一定不要著急,一定不要動搖,一定不要失去信心。」 當伊利諾伊州一家醫院的醫護人員看到一個人被撫養他的哥哥打傷而送進醫院時,已毫不吃驚:這個弟弟沖他的哥哥大喊大叫,說他過於自私和貪心。同樣,紐約市一家醫院的醫護人員看到一個女人下巴骨折也沒覺得大驚小怪:聽到她逼著自己五歲的孩子把最心愛的玩具送給隔壁家的小孩,一個素不相識的過路人便抽了她一巴掌。 為了鼓舞人們的士氣,齊克?莫里森打算下鄉搞一次巡迴演講,號召人們為了大眾的福利而奉獻自我,結果在演講的頭一站就遭到聽眾們的石頭攻擊,只好溜回了華盛頓。 沒有人會說他們是好人,或者即使嘴上這樣說,心裡也明白其中的含意,但每個人都知道,他所在的社區和鄰居當中,他的辦公室、店鋪或者他自己那個說不清的圈子裡,現在都是誰哪天早晨就會不來,就會悄無聲息地投奔到那個未知的新天地去了——這些人的表情比其他人的更加嚴峻,眼神更加坦率,更有良知和堅韌——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從全國各處消失,離開了這個曾經氣象萬千,卻因為傷口無法癒合而鮮血流失,最終倒在血友症之下的沒落王孫。 「我們願意協商!」湯普森先生沖他的助手們大吼著,命令所有的電台將這個特別聲明每天播放三遍,「我們願意協商!他一定會聽見,一定會答覆的!」 監聽人員受命對所有波段進行日夜監聽,等著從一個不知道的地方聽到回音。依然沒有任何回答。 在城市的街道上,人們的表情分明變得更加木然、絕望和魂不守舍,卻令人難以捉摸。一些人躲到了荒無人煙的地下,其他人則只能把靈魂藏在內心陰暗的角落裡——誰都看不出他們那空洞漠然的眼睛究竟是一扇門,在保護埋藏在內心、永遠難見天日的寶藏,還是寄生蟲那張開的、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家煉油廠的廠長失蹤後,他的助理拒絕接任廠長一職——聯合理事會派來的人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說謊,只是從他那流露出一點肯定,既無歉意又無愧色的話音里,他們感覺到他不是叛逆就是個傻瓜,無論他屬於哪一種,擔任這個職務都實在太冒險了。 「給我們派人來!」聯合理事會收到了全國各地一浪高過一浪的人手短缺的請求,但無論是請求者還是理事會都不敢把那個危險而又隱含的字眼加上:「給我們派能幹的人來!」申請去看門或當修理工、行李員、跑堂這類差事的人已經排到了一年以外,卻沒有人申請去幹上層管理、經理、主管和工程師這樣的職位。 煉油廠的爆炸、質量有問題的飛機墜毀、煉鋼爐的開裂、火車相撞的事故以及有關新上任的高層管理人員在辦公室內肆意狂歡的傳言使得理事會對那些申請關鍵責任崗位的人們簡直有些怕了。 「不要絕望!不要放棄!」從十二月十五日之後,官方的廣播每天都在重複著說,「我們會和約翰·高爾特達成一致,會讓他來帶領我們,我們的問題他都會解決,會讓一切恢復正常,不要放棄!我們會找到約翰·高爾特的!」 起初是對申請管理職位的人給予獎勵——後來便獎勵起領班、熟練技師以及任何一個想獲得升遷機會的人:獎勵包括漲工資、發紅包、免個人所得稅以及頒發韋斯利·莫奇發明的「促進公共秩序」的獎章。但這卻沒有任何效果。衣衫襤褸的人們聽說了這些物質獎勵後,便一臉麻木地掉頭就走,仿佛他們已經失去了「價值」的概念。那些大眾脈搏的揣摩者們膽寒地想,這些人要麼是不想活,要麼就是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活下去了。 「不要絕望!不要放棄!約翰·高爾特會解決我們的問題!」收音機里的官方廣播掠過無聲的落雪,飄進了無暖可取的饑寒之家。 「別告訴他們我們還沒找到他!」湯普森先生沖他的手下嚷道,「但無論如何要找到他!」齊克?莫里森手下的一幫人奉命去造謠:他們中的一半人散布說約翰·高爾特正在華盛頓與政府的官員開會——另一半人則放風出來,說政府懸賞五十萬元,獎勵能幫助找到約翰·高爾特的情報。 「一點線索也沒有,」韋斯利·莫奇向湯普森先生匯報特工對全國所有叫約翰·高爾特的人進行清查的情況,「倒有不少沒用的,有個叫約翰·高爾特的專教鳥類學的教授,已經八十歲了——有個退休的菜販子,帶著一個老婆和九個孩子——有個笨手笨腳的鐵路工人,十二年來一直就干一個活兒——其他人也都是類似這樣的。」 「不要絕望!我們一定會找到約翰·高爾特!」官方的廣播白天如此這般地說著,但到了夜晚,在上峰的秘密指令下,一到整點就會通過短波頻段向茫茫夜空發出呼叫:「呼叫約翰·高爾特!……呼叫約翰·高爾特!……約翰·高爾特,你是否聽見?……我們希望協商,希望和你達成一致,請告訴我們能在哪裡找到你……你聽到我們的呼叫嗎,約翰·高爾特?」沒有回音。 全國人民兜里的紙票子變得越來越厚,但錢能買到的東西卻越來越少。九月份的時候,八加侖的小麥售價是十一元錢,到了十一月,就要花三十元;進入十二月,價錢漲到了一百元;眼下已逼近兩百元——政府為對付饑荒,開足了馬力印製鈔票,眼看就撐不住了。 工廠的工人們絕望已極,他們毆打工頭、砸毀設備,人們對此束手無策。逮捕他們毫無意義,監獄已經爆滿,執行逮捕的官員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任犯人們在前往監獄的路上逃跑——人們只能顧一時算一時,只能聽任暴動的饑民攻擊城市外圍的倉庫,看到出去鎮壓的隊伍反水參加了被鎮壓的人群時,也只是一籌莫展。 「你在聽嗎,約翰·高爾特?……我們希望協商,我們或許可以答應你的條件……你在聽嗎?」 在私下裡,人們傳說晚上有蒙著布篷的車輛在人跡罕至的小道上經過,還有神秘的武裝人員一路保護,使之免遭「印第安人」的襲擊——人們稱搶掠的野蠻人為印第安人,這既包括了政府派來的人,也包括落荒的暴民。偶爾在草原的地平線上,丘陵之間,以及山坡這些荒無人煙的地方會看見亮光,可是卻沒有一個士兵肯去察看亮光的來源。 在被遺棄的屋門上,在搖搖欲墜的工廠大門上,在政府建築的牆上,不時會出現用粉筆、油漆和血跡畫下的美元符號。 「你能聽見我們講話嗎,約翰·高爾特?……說句話呀,你來提條件好了,我們全都答應,你能聽見我們的話嗎?」 沒有回答。 一月二十二日的夜晚,一股紅色的煙柱直衝上天,它少有地凝立了一陣,仿佛是一座莊嚴的紀念碑,接著便在天空中來回飄蕩,像是一束探照燈在傳遞著某種難以解釋的信息,隨後,它如同來時一樣倏然消失,標誌著里爾登鋼鐵公司的終結——但是,這一帶的居民們還不知道,這些曾經因為煙塵、廢氣、煤灰和噪聲而怨恨工廠的人們,直到在後來的夜晚、在抬頭時不見了往日天際間生命脈搏的光芒跳動,只有一片無盡的黑暗時,才明白是怎麼回事。 作為逃跑者的財產,工廠已被收歸國有,第一個頭頂「人民管理者」的頭銜、受命管理工廠的人來自沃倫·伯伊勒的陣營,他是個又矮又胖、在冶金行業里混飯吃的傢伙,毫無領導才能,只會跟在員工的屁股後面。他上任剛一個月,由於和工人發生了許多次的衝突,出現了許多令他束手無策的情況,許多訂單都無法交付,他的同夥們打來了許多施加壓力的電話,他便四處求饒,希望能調換到一個別的職位。由於沃倫·伯伊勒被強令在家休息,他的醫生嚴禁他接觸任何與生意有關的事,只允許他平時編編筐,作為一種調養的治療方式,他的一派人馬便樹倒猢猻散了。第二個被派到里爾登鋼鐵公司來的「人民管理者」是庫菲?麥格斯的人。他穿著皮裹腿,用的是香氣撲鼻的洗髮水,上班時腰裡別著槍,總是嚷嚷著說他首要的任務就是抓紀律,說上天一定會助他成功。他制訂出的唯一一條和紀律沾邊的規定就是禁止人提任何問題。在幾個星期內,出了一連串莫名其妙的事故,弄得保險公司、消防隊、救護車和急救人員一通忙活,隨後,這位「人民管理者」於一天早晨蹤影皆無,廠里的大部分吊車、自動傳送系統、耐火磚、應急發電機,甚至里爾登辦公室里的地毯都被他出賣,並發往了歐洲和拉美地區形形色色的騙子手裡。 隨後幾天裡出現的極度混亂則是沒有人能解決的——人們對發生的事情閉口不提,從不表明採取的立場,但大家都清楚,新老工人間的激烈衝突從來沒像現在這樣,總是被無端的原因不斷地推向更為惡劣和緊張的地步——無論是保安、警察,還是州里的騎警,都無法保證一天不出亂子,無論是哪一派都找不出一個人自願去擔任這個「人民管理者」的職務。一月二十二日,里爾登鋼鐵公司被宣布暫時停業。 那天晚上冒出的紅色濃煙是一個六十歲老工人所為。他在一座建築上縱火被當場抓住時,正看著火焰狂笑不已。「為漢克·里爾登報仇!」他憤憤地叫喊著,被爐火燻黑的臉上熱淚縱橫。 你不要被它這樣傷害——達格妮跌坐在桌旁,心裡想道,桌子的報紙上是宣布里爾登鋼鐵公司暫時停業的一小段話——你不要被它傷得那麼深……她的眼前不斷閃現出漢克·里爾登的臉龐,正如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望著長長的吊臂抓起滿滿一車藍綠色的鋼鐵,划過天際……不要讓它這樣傷害他——她心裡的乞求卻並不是在向任何人訴說——不要讓他聽到這件事,不要讓他知道……隨即,她看到了另外一張面孔和一雙無懼無畏的綠色眼睛——它帶著一股只認事實的聲音,執拗地對她說道:「你必須知道這件事……你會聽說每一次破壞,會聽說每一列停開的火車……沒有誰是靠著任意編造事實的手段待在這個山谷里……」她怔怔地呆坐著,頭腦里全是空白,感到了一片無比巨大的傷痛——直到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喊叫,這如同一劑猛藥,頓時殺去了全部感覺,只給她留下了行動的能力:「塔格特小姐,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拔起腳來,應聲而去。 一月二十六日的報紙上寫道,「瓜地馬拉人民國家拒絕了美國向它提出的借貸一千噸鋼材的請求。」 二月三日晚上,一個年輕的飛行員正在按慣例進行從達拉斯至紐約的飛行。他飛到了費城之外空曠的黑暗之中——里爾登鋼鐵公司燃燒的火焰曾是他這些年來最熟悉的地標,是迎接他孤獨夜航的標誌,是充滿生機的地球上的燈塔——此時,他看到的卻是一片白雪覆蓋的荒原,是死氣沉沉的白色和星光下泛起的淡淡磷火,是一片如同月球般的山頭和窪地。第二天早晨,他便辭職不幹了。 乞求的叫喊聲越過寒冷的夜晚,飄蕩在一片死寂的城市上空,徒勞地敲打著不會回答的窗戶和沉默的四壁,俯瞰著漆黑一團的高樓房頂和斷垣殘梁,衝著靜謐的群星和它們發出的冰冷的光芒叫道,「你聽得見我們說的話嗎,約翰·高爾特?你聽得見嗎?」 「塔格特小姐,我們不知該如何是好,」湯普森先生說;他在對紐約匆匆造訪的時候,把她叫來參加一個私下舉行的會議,「我們願意讓步和答應他的條件,一切都聽他的——可是,他到底在哪裡?」 「我這是第三遍告訴你,」她的聲音和神情嚴峻如霜,「我不知道他在哪裡,你怎麼認為我會知道呢?」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但我覺得……怎麼也得要試試……我想,萬一呢,或許你能有辦法和他聯繫——」 「我沒有。」 「你知道,即使是用短波,我們也不能宣布我們徹底妥協的消息,還是有人會聽見。不過,如果你有辦法同他聯繫,告訴他我們願意讓步,願意廢除我們的政策,按他說的辦——」 「我說過了,我沒有辦法。」 「只要他能同意開個會,就是開個會,這用不著他承諾什麼,對吧?我們願意把經濟完全交給他管理——只要他能告訴我們時間、地點和方式,假如他能給我們個話,或者簽個……假如他能回答我們……他怎麼就不回答我們呢?」 「他的講話你已經聽了。」 「可我們該怎麼辦呢?我們總不能就這麼甩手走人,讓國家處於無政府狀態吧,一想到那樣做的後果,我就不寒而慄。社會垮成了目前這副樣子——塔格特小姐,我現在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去維持,否則,搶劫和血腥屠殺就會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我不明白人們是怎麼回事,再也看不見他們平日的教養了。現在這種時候,我們不能就這麼離開。現在我們既不能走,又再也維持不下去,我們該怎麼辦,塔格特小姐?」 「放開控制吧。」 「嗯?」 「減掉稅收,撤銷管制。」 「啊,不不不!這可絕對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 「我的意思是,現在不能這樣做,塔格特小姐,現在不行,這樣做還為時太早。我個人很同意你的意見,我是個熱愛自由的人,塔格特小姐,我不是為了去追逐權力——但這個情況太突然,人們還沒做好接受自由的準備,我們必須要保持強有力的控制,不能採取理想化的措施——」 「既然如此,就別來問我該怎麼辦了。」她邊說邊站起了身。 「可是,塔格特小姐——」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爭論。」 她已走到門口,這時,他嘆息了一聲,說,「但願他還活著,」她停了下來,「但願他們沒有魯莽行事。」 片刻之後,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問了聲,「你指誰?」 他聳了聳肩,兩手攤開,無可奈何地向下一垂,「我已經管不了手下的人了,實在說不好他們會去幹什麼。一年多來,費雷斯、洛森、麥格斯幾個人勾結在一起,不斷逼我採取更有力的措施。他們想採取的是更強硬的政策。坦率地說,他們是想採用恐怖手段,對普通的民事犯罪、對諸如批評者和持不同政見者以死相挾。他們的理由是,既然人們不合作,不會主動按照大眾的利益去行事,就必須對他們施行強制。他們說,我們的制度只有用恐怖的手段才能得以維持。從現在的形勢來看,他們的話或許不無道理。但韋斯利不贊成使用高壓手段;韋斯利是一個愛好和平的人,是個開明人士,我也如此。對於費雷斯一伙人,我們一直是在儘量去控制,可是……你知道,他們反對向約翰·高爾特做出任何形式的讓步。他們不想讓我們同他談判,不想讓我們找到他。我是不希望他們先發現什麼。假如他們先找到了他,他們就會——誰都說不好他們會怎樣……我擔心的就是這個。他為什麼不回答?為什麼一句話都沒有?萬一他們找到他,把他害死怎麼辦?我實在不願去想……因此,我希望你或許能有什麼辦法……或許能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他的話在疑問當中停了下來。 一股潮水般的恐怖襲遍她的周身上下,她竭盡全力控制住自己,站直雙腿,說道,「我不知道。」然後,便強撐著走出了屋子。 達格妮站在街頭那曾經支撐著一處蔬菜亭、現已腐爛的柱子旁邊,偷偷打量著身後的街道:稀稀拉拉的路燈立柱把街道割成了一個個孤島,第一片燈光裡面是一家當鋪,隨後是一家酒吧,最遠處是一座教堂,它們之間隔著一道道的暗影;人行道上凋敝冷清,模糊得難以辨認,不過大街看上去似乎空無一人。她拐了個彎,故意把腳步弄響,然後猛地停住,凝神細聽:她難以確定從自己極度緊張的胸口內發出的正是自己的心跳,遠處車輪的震動和附近東河的潺潺流水聲齊入耳中,令她難以分辨;不過,她沒有聽到身後有人的腳步聲。她的肩膀陡然一聳,驟然加快了步伐。昏暗的牆洞內,一座生鏽的鐘表喑啞地敲響,已是凌晨四點。 她似乎並非完全是在害怕被人跟蹤,此時,她已經體會不出任何恐懼。她說不出自己身體的輕飄究竟是由於緊張還是放鬆;她的身體似乎縮緊得令她覺得只剩下一點還在:那就是她還能動;她的大腦陷入了一種鬆弛的封閉狀態,猶如一台處於自動控制狀態下的發動機,無需再去理會。她心想,飛行中的赤裸的子彈若有知覺,大抵就應該是這樣的感受;除了運動和目標,別的一概全無。她的心念模糊而遙遠,似乎她這個人並不真正存在;進入她腦子裡的只有「赤裸」這個詞:赤裸……將其他的一切拋開,只有一個目標……只有「367」這個號碼,這個位於東河岸邊一所房子的門牌號碼,這個長久以來她禁止自己去想,卻總是縈繞在腦子裡的號碼。 「367」——她心裡想著,向前方的一片房屋中望去——「367」……他就在那裡住……假設他還活著的話……想到她絕不會生活在這樣的假設之中,她便鎮靜從容了下來,腳步也有信心了。 她已經在這個假設中生活了十天——她一點一點地挨過那些夜晚,走到了今夜,此刻,她邁出的仿佛依然是在塔格特終點站隧道里的清脆孤單的腳步。她曾經在他當初幹活的那個時段,到隧道內找他,一走就是幾個小時,尋找了一晚又一晚——她找遍了地下的每一條通道、站台、車間和軌道,既不去問任何人,也從不解釋她為什麼來這裡。行走的時候,她感覺不到害怕和希望,促使她走下去的是一股近乎驕傲、無比堅強的信念。之所以會有這樣的信念,是因為當她在地下的某個幽暗角落吃驚地停住,看到隧道頂部隨著遠處車輪的經過而不停地震顫時,會隱約聽見自己的腦海里在說:這是我的鐵路;當她感覺到被遏止在身體裡的東西難受地阻塞著的時候,會聽見它說:這是我的生活;當她想到或許就在這些隧道里的那個人時,會聽見它說:這是我的愛。這三者之間不可能會有衝突……我在懷疑什麼呢?……在這裡,在這個只屬於他和我的地方,又有什麼能把我們分開?……隨即,她的思緒又重新回到現實,繼續堅定地向前走去,心裡還是那個堅定的信念,但聽見的卻是另一番話:你不許我去找你,你可以罵我,可以拋棄我……但只要我有活著的權利,我就必須要知道你也活著……我必須要看你一眼……我不去攔你,不和你說話,不和你接觸,只是要看看你……她一直沒有見到他。當她發現在地下工作的工人們帶著疑惑好奇的眼光跟在她身後時,她便停止了尋找。 她曾經借鼓舞士氣的名義召集站上的修路工人開會,為了見到所有班次的工人,她開了兩次這樣的會議——她重複著同樣毫無意義的講話,既為自己說出的空洞言辭感到慚愧,又因為知道她已不在乎這些而感到自豪——她打量過那些面容疲憊而冷酷,無所謂是幹活還是混日子的工人們,他不在他們中間。 「每個人都到了嗎?」她問過領班。「我想是吧。」他漠不關心地回答說。 她曾經徘徊在車站的入口處,打量著前來上班的人們。但入口實在太多,而且她在觀察的時候,也必定會被人看見——她曾經在又潮又悶的黃昏時分,靠著倉庫的牆站在被雨水浸亮的道旁,她的衣領豎起,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滴——她曾經面街而立,心想,從她面前經過的人們能認出她來,而且會露出驚異的眼神,因為她這樣的守望實在是太過明顯。假如人群中真有個叫約翰·高爾特的人,就一定會有人識破她在此等候的目的……如果約翰·高爾特不在他們當中……如果約翰·高爾特不在這個世上,她心想,那危險就不會存在——這世界也就不會存在了。 沒有了危險,沒有了世界,她一邊想著,一邊穿過貧民區的街道,朝著367號房子走去,全然不知那裡是不是他住的地方。她覺得等待被判死刑的人也許就是這樣的感覺:沒有恐懼和怒火,什麼都不想,冰冷漠然得如同是沒有了熱力的燈火,喪失了是非的認同。 一隻罐頭盒被她踢到了,滾動時仿佛是撞在了這個荒蕪城市的牆上,發出的聲音格外響亮,久久不絕。街道的肅靜不似人們在休息,倒像是被極度的疲憊摧毀一樣,仿佛牆內的人們並不是在睡覺,而是已經垮掉了。他這個時候應該下班回家了,她心想……假如他上班……假如他還有個家……她打量著這個貧民區,眼前看到的是坍塌的泥牆,剝落的漆面,日趨慘澹的店鋪外面的褪色招牌和蒙滿塵土的窗內放置的無人問津的貨物,搖搖欲墜的台階,掛在晾衣繩上的破舊衣服,隨處可見做不完就甩在一旁、無人料理的殘缺跡象,在「沒有時間」和「沒有力量」的兩個對手面前,顯然已是難以為繼——她在想,他這樣一個舉手之間便能改善人類生存狀況的人,十二年來卻一直生活在這裡。 某種記憶不斷向她的腦子裡湧來,終於變得清晰:這便是有關斯塔內斯村的記憶,她不禁渾身一顫。可這裡是紐約城啊!——她在內心裡沖自己喊叫,維護著這裡曾經為她所熱愛過的輝煌;緊接著,她的眼前便出現了一個巋然不動、由她所作的嚴厲判決:一個讓他在貧民窟里住了十二年的城市註定會變成貧民窟。 猛然之間,一切似乎都不再重要了;她覺得自己仿佛被突如其來的寂靜所震撼,身體似乎凝固一般,令她覺得像是一種平靜:她在一處年頭很久的房子上看到了「367」的號碼。 她想她還是很鎮靜的,只不過是時間突然失去了它的連貫性,將她的意識分割成了一片片碎塊:她知道自己首先看到了那個號碼——接下來的一刻,她站在散發著霉味的過道上,看見一塊板子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約翰·高爾特,五層,後面」的字樣——隨後的一刻,她站在樓梯前,抬起頭來,望著盤旋上升的扶手,突然倚住牆,嚇得發抖,巴不得對這些一概不知——後來,她感覺到自己坐在了第一層台階上——然後感到身體越來越輕,毫不費力、毫無疑懼地向上升去,感到一截又一截的樓梯被她果決地踩在了下面,仿佛推動她不可抑制地上升的是她挺直的身體、扳平的雙肩和抬起的頭,是她在下最後決心的一剎那的莊重而激動的信念,當她用了三十七年的時間,攀上這最後一段樓梯的時候,她所渴望的生活不會是一場災難。 來到上面,她看到了一條狹窄的樓道通向一扇沒有燈光的門口。她聽到腳下的地板在寂靜中發出咯吱的響聲,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按住了門鈴,聽到它在看不見的門裡面響著。她等待著,只聽地板響了一下,不過那卻是來自樓下。她聽見了河上一艘拖船鳴著長長的汽笛。她隨後便知道自己肯定是丟掉了一段時間,因為當她的意識再次恢復時,已經全然不同於甦醒,倒像是她在降生一般:仿佛是兩個聲音將她從虛無之中拽了回來,門後的腳步一響,接著便是開鎖的聲音——但她卻仍未出世,直到面前的門突然不見,約翰·高爾特出現在門口。他身穿襯衫和長褲,大大咧咧地往自家的門廊里一站,身後的燈光隱隱襯出他微斜的腰際。 她知道,他的一雙眼睛正思索著這一時刻,接著便將這一刻的前前後後都掃視清楚,閃電般地把一切都過了遍腦子——他襯衣上的一道褶痕隨著他的呼吸微微一動,表明他已經得出了結論——這結論便是一個燦爛的表示迎接的微笑。 她此時已不會動彈。他抓過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拽進房間,她感到了他緊貼上來的嘴唇,透過自己突然顯得多餘和僵硬的外套,她感覺到了他那頎長的身軀。她看見了他的眼中含著笑意,一次又一次地感覺著他的嘴唇的觸摸,她癱倒在他的臂彎里,大口地喘息著,仿佛她上這五層樓連一口氣都還沒顧上喘,她的臉扎進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間,用她的胳膊和雙手,用她的臉頰將他緊緊抱住。 「約翰……你還活著……」她只能說出這麼一句話。 他點了點頭,仿佛明白這句話的含意。 接著,他拾起她掉在地上的帽子,把她的外套脫下放在一邊,看著她苗條而顫抖不已的身體,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他的手撫摸著她身上緊身高領的深藍色毛衣,她的身體在它的包裹下如女學生一般孱弱,又如鬥士一般緊繃。 「下次見你的時候,」他說,「穿一件白色的,看上去同樣會很漂亮。」 她意識到她身上的衣服是那天晚上在家裡焦慮失眠時所穿的,平時從不會穿出來到外面。她大笑了起來,發現自己又會笑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竟是他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要是還有下一次的話。」他平靜地補充了一句。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鎖上了房門,說,「坐下。」 她站著沒動,不過還是藉機打量了一下尚未注意過的房間:這是一間長長的、未經裝修的閣樓,一個角落裡是床,另一個角落是煤氣爐,幾件木製的家具,裸露的木板將地面襯托得更長。桌上放了一盞檯燈,檯燈光暈後的陰影里是一扇關上的房門——透過巨大的窗戶可一眼看到外面的紐約,那裡是一片錯落突兀的建築和星星點點的燈光,以及矗立在遠處的高高的塔格特大樓。 「現在你聽好,」他說,「我估計,咱們還有半小時的時間。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我跟你說過這很難堅持,你很可能會受不了。別後悔了,你看,我不是也不能後悔嗎?不過現在,我們必須要知道從此該怎麼去做。大約半小時以後,跟蹤你的掠奪者的手下就會來這裡抓我。」 「啊,不!」她大吃一驚。 「達格妮,他們中只要誰還有一點人的察覺力,就會明白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就知道你是他們找到我的最後一根線索,就不會讓你逃出他的視線——或者說,逃出他的盯梢者的視線。」 「我沒有被跟蹤!我都看了,我——」 「你不知道怎樣去觀察。盯梢可是他們的拿手本事。現在,盯你的人正向他的主子報告。你在現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種地方,樓下牌子上面有我的名字,以及我在你的鐵路公司工作的事實——他們再笨也能把這些聯繫起來。」 「那咱們離開這裡!」 他搖了搖頭,「他們現在已經把這個街區包圍了。監視你的人一聲令下,就會叫來所有的警察。我現在要你知道的是他們到這裡後你應該做的事。達格妮,你只有一個機會能救我。假如你過去不明白我在收音機里講的那種騎牆中立的人,現在你就會明白了。你沒有任何折中的辦法,只要我們在他們手裡,你就不能站在我這一邊。現在,你必須同他們站在一起。」 「什麼?」 「你必須站在他們一邊,盡你最大的可能,裝得越徹底、越一致、越明顯越好。你必須像他們那樣做事,必須裝成是我的死敵。如果你這樣做的話,我還有生還的可能。他們實在太需要我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試遍各種手段是不會殺我的。無論他們想如何去整人,都只能藉助被害人看重的東西——可他們抓不住我任何東西,沒法對我進行威脅。但一旦他們覺察到我們之間的蛛絲馬跡,用不了一星期,就會在我眼前把你送上受刑架——我說的是肉體折磨。我可不想等著看到它發生。只要他們流露出拿你作要挾的意思,我就立即自盡,讓他們死了這份心。」 他說話時語氣並無加重,依然是一副冷靜現實、籌算全局的口吻。她知道他會說到做到,而且完全應該如此:她看出了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就可以將他置於死地,而他的對手即使全加起來也做不到這一點。他看出了她的眼神已經凝固,看出了她理解後的恐怖神情。他帶著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點了點頭。 「我不說你也知道,」他說,「假如我那樣做的話,絕不是什麼自我犧牲。我不願意遵循他們的活法,不想順從他們,不想眼看著你忍受不可避免的殘殺。一旦如此,就沒有了任何可以讓我追求的價值——我不想毫無意義地活著。你知道,面對用槍挾持我們的人,我們問心無愧。因此,你要盡一切力量偽裝自己,讓他們相信你恨我。這樣,我們就還有活下去和逃跑的希望——儘管我不知道何時和怎樣逃脫,但我知道我不會受任何羈絆。明白嗎?」 她迫使自己抬起腦袋,正視著他,點了點頭。 「他們來的時候,」他說,「告訴他們你一直試圖替他們找到我,看到我的名字出現在你的工資單上,你就起了疑心,於是到這裡探個究竟。」 她點了點頭。 「我會一直不承認自己的身份——他們或許能辨認出我的聲音,但我會極力否認——這樣,就可以讓你去告訴他們,我就是他們在找的約翰·高爾特。」 她遲疑了幾秒鐘,但還是點了頭。 「然後,你就去要——並且接受他們為抓我而出的五十萬元懸賞。」 她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達格妮,」他緩緩地說,「在他們的制度下,你不可能按自己的標準去做事。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遲早有一天會逼你走到不得不和我對立的地步。鼓起你的勇氣,去做吧——這樣的話,我們就可以贏得這半小時,或許還能贏得未來。」 「我會做的,」她堅定地說道,然後又補了一句,「假如事情真的這樣發生,假如他們——」 「事情會發生的,不要後悔,我不會後悔。你還沒看到我們敵人的本相,現在你就會看見了。如果必須要利用我來說服你的話,那我情願如此——把你就此從他們那邊爭取過來。你已經等不及了嗎?噢,達格妮,達格妮,我又何嘗不是如此!」 他的擁抱和親吻使她感到,她所做的一切,所有的危險和疑慮,甚至她對他的違背——如果這算是違背的話,都是為了這歡樂的一刻。他看見她的臉上因為竭力抗拒著自己而露出了極為矛盾的表情——他的嘴按在她的頭上,她聽到他的聲音透過她的縷縷長發,傳了過來:「現在不要去想它們,除了鬥爭的時候,一秒鐘也不要讓痛苦、危險和敵人在你的腦子裡停留。你現在是在這裡,這是屬於我們的時間、我們的生活,這不屬於他們。不要逼自己不快活,其實你是快樂的。」 「即使是在有可能毀掉你的情況下嗎?」她喃喃地說。 「你不會。不過——沒錯,即使如此。你不會對此漠不關心吧?你是不是由於漠不關心才堅持不住,跑到這裡來?」 「我——」澎湃的真情令她忍不住拉過他的嘴,吻了上去,然後臉對臉地沖他說道,「我才不想今後咱們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我只想能再這樣見你一次!」 「你要是沒來,我反而會失望了。」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滋味,等待著,強忍著,拖一天,然後再拖一天,然後——」 他笑了笑,「我不知道嗎?」他輕聲地說。 她無可奈何地垂下了手,想起了他過去的這十年,「我在收音機里聽到你的聲音,聽到那次最激動人心的講話……哦,不,我沒權利對你說我的想法。」 「為什麼沒有?」 「因為你認為我還沒有接受它。」 「你會接受的。」 「你是在這裡講的嗎?」 「不是,是在山裡。」 「然後你又回到了紐約?」 「第二天一早就回來了。」 「然後就一直待在這裡了?」 「對。」 「你聽沒聽到他們每天晚上向你發出的請求?」 「當然了。」 她緩緩地打量著房間,目光從窗外的高樓移到天花板上的木頭房梁,從牆壁的裂縫移到床的鐵架子。「你一直住在這裡,」她說,「在這裡住了十二年……就在這裡……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他說著,將房間一頭的門一把推開。 她驚呆了:門內現出的是一間窄長、燈火通明、沒有窗戶的房間,四面用散發著柔和光澤的金屬包裹,宛如潛艇上的一個小舞廳,這是她有生以來見過的布置得最緊湊合理和現代化的實驗室。 「進來吧,」他笑著說,「我用不著再對你保密了。」 這簡直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她看著閃閃發亮的精密儀器,看著密密麻麻、泛著光澤的電線,看著上面用粉筆寫下數學公式的黑板,看著長長的台子上嚴格擺放、井然有序的物品——然後,又看了看閣樓里下垂的木板和正在塌裂的泥灰。非此即彼,她心想,這就是同全世界進行抗爭所做的選擇:一個人的靈魂有著截然不同的兩種形象。 「你想知道我每年的十一個月里都是在哪兒幹活。」 「所有這些,」她一指實驗室,「靠的都是」——她又指了指這間閣樓——「你當苦力換來的薪水?」 「哦,當然不是!我為麥達斯?穆利根設計了發電房、聲波屏、廣播發射器和其他一些東西,這是他付給我的報酬。」 「既然如此……你幹嗎還要去當苦力呢?」 「因為在山裡掙的錢不允許花在外面。」 「你這套設備是哪兒來的?」 「是由我設計,由安德魯·斯托克頓鑄造廠製造的。」他指了指房間角落裡的一個毫不起眼、如收音機盒子大小的東西說,「這就是你想要的發動機,」看著她大吃一驚、不由自主想撲上去的樣子,他哧地一笑,「別費心思研究它了,你現在又不想讓它落到他們手裡。」 她瞪著亮晶晶的金屬筒和閃閃發光的線圈,想到了那個如同寶貴的遺物一般躺在塔格特車站隧道的玻璃棺材裡的鐵鏽疙瘩。 「我自己用它來為這個實驗室供電,」他說,「不能讓人去懷疑一個修路的苦力為什麼要用那麼多的電。」 「可他們過去要是發現了這個地方——」 他怪異地嗤笑一聲,「他們不會。」 「你有多長時間——」 她停住了問話;這一次,她沒有再吃驚,眼前看到的令她徹底呆在了原地:在一排機器背後的牆上,她發現了一張剪自報紙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身著襯衣長褲,站在約翰·高爾特鐵路出發點的火車頭旁邊,她的頭高高地仰著,那天的情景、意義和陽光都洋溢在她臉上的笑容里。 她只是發出一聲低吟,轉身向他看去,而此刻,他臉上的神情便如同她當初在照片中的一樣。 「我曾經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想消滅的一切的象徵,」他說,「而你卻象徵著我想要做到的一切。」他指著照片,「人們在有生之年,希望的就是能破例得到一兩回這樣的感受。而我呢——我是把它當成了自己永久而平常的選擇。」 他的神情以及他的眼睛和內心裡的安詳,令她感到理想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座城市成了現實。 當他親吻她的時候,她知道他們擁抱彼此的手臂是在緊握著他們最輝煌的勝利,她知道這是沒有被痛苦和恐懼沾染的現實,是哈利的第五協奏曲中的現實,是他們曾經渴望、為之奮鬥而贏得的現實。 門鈴響了。 她首先的反應便是抽出身來,而他的第一個反應則是將她擁得再近、再久一些。 他抬起了頭,臉上露出笑容,只是說了句,「現在可到了不能膽怯的時候了。」 她隨著他回到閣樓里,聽到實驗室的門在他們身後緊緊地鎖上了。 他靜靜地為她舉起外套,等著她系好外套的帶子,戴上帽子,便走了過去,打開了屋門。 進來的四個人中,有三個是身穿軍隊制服的壯漢,每人腰裡別著兩把槍,臉盤子大得都走了形,眼睛僵硬而呆板。第四個沒穿軍裝的人是個頭目,他體格瘦弱,身穿一件質地上乘的大衣,留著一撮整齊的小鬍子,一雙藍眼睛黯淡無光,那架勢像是個從事公關的文人墨客。 他朝著高爾特和房間內眨巴了一下眼睛,向前邁了一步,停住,又邁了一步,然後停了下來。 「什麼事?」高爾特說。 「你……你是約翰·高爾特?」他的聲音大得不太自然。 「沒錯。」 「你就是那個約翰·高爾特?」 「哪個啊?」 「你是不是在廣播裡講過話?」 「什麼時候?」 「別被他騙了,」達格妮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她對那個領頭的說,「他就是約翰·高爾特,我會把證據交給總部,你動手吧。」 高爾特像對陌生人一般地轉身看著她,「現在你能否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究竟來這裡幹什麼?」 她的面孔和那幾個士兵一樣毫無表情,「我叫達格妮·塔格特,我是想證實一下你究竟是不是國家正在找的那個人。」 他向那個領頭的轉過身去,「好吧,」他說,「我是約翰·高爾特——不過,要是想讓我開口,就讓你這個探子」——他一指達格妮——「從我這裡滾開。」 「高爾特先生!」那個頭目帶著一種滿懷喜悅的聲音叫道,「幸會,真是太榮幸了!高爾特先生,請一定不要誤會我們——我們可以滿足你的願望——當然,如果你不願意,完全用不著同塔格特小姐打交道——塔格特小姐只是在盡她愛國的義務而已,不過——」 「我說了,讓她從這裡滾開。」 「我們可不是在同你作對呀,高爾特先生,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是在同你作對。」他轉向了達格妮,「塔格特小姐,你為人民做出了難以估量的貢獻,贏得了全體人民的最高敬意。下面的事就交給我們好了。」他寬慰地揮揮手,示意她向後退,離開高爾特的視線。 「你們想怎麼樣?」高爾特問。 「國家在等待著你呀,高爾特先生。我們只是希望能夠打消誤會,能同你合作。」他揮揮戴手套的手,向那三個人示意著。這幾個人一言不發地開始翻箱倒櫃,地板在他們的踩動下咯吱直響;他們是在搜查房間。「明天上午,當全國人民聽到找到你的消息,他們的精神就會振作起來了,高爾特先生。」 「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只是要以人民的名義來歡迎你。」 「我是不是被捕了?」 「幹嗎要有這種老掉牙的想法?我們的任務只是把你安全地護送到最高的國家領導部門去,他們都在盼著你呢。」他停頓了一下,但沒有聽到任何回答,「國家的最高領導們希望和你協商——只是通過協商來達成善意的諒解。」 士兵們除了衣服和廚具外便一無所獲;房間裡沒有信件和書籍,甚至連報紙也沒有,好像住在這裡的是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我們只是想協助你,恢復你在社會裡的合法地位,高爾特先生。看來,你對自己在公眾中的重要價值還沒有充分意識到。」 「我知道。」 「我們只是來這裡保護你。」 「鎖上了!」一個士兵砸著實驗室的門,喊道。 領頭者裝出一副討好的笑臉,「裡面是什麼,高爾特先生?」 「私人物品。」 「能否請你打開它?」 「不行。」 領頭者兩手一攤,擺出痛苦無奈的樣子,「可惜我是在奉命行事呀,我們必須進那間屋。」 「進吧。」 「這只是例行公事罷了,沒必要搞得這麼不愉快。你就不能合作一下嗎?」 「我說了,不行。」 「我肯定你不會希望我們採取任何……不必要的措施。」他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你知道,我們是有權闖進那扇門的——不過,當然了,我們不想那樣做。」他等了等,還是沒有回答。「把鎖撬開!」他沖士兵命令道。 達格妮瞟了一眼高爾特,他的頭抬得正正的,無動於衷地站在那裡。她看到他的身形紋絲不動,眼睛瞧著那扇門。門鎖是一塊小小的四方銅牌,上面沒有鑰匙孔,光滑得無從下手。 那三個壯漢不由自主地愣在了那裡,第四個人則手持盜賊的工具,小心地鑿著門上的木頭。 木頭被輕而易舉地鑿開,木片紛紛掉落,在寂靜之中,它們落地的動靜聽起來像是遠處傳來的陣陣槍聲。當盜賊的鐵橇敲打著銅牌的時候,他們聽到門後傳來一陣悶響,輕得如同疲憊的心靈的一聲嘆息。過了不久,門鎖落地,房門顫動著向前移了寸許。 士兵向後一閃,領頭者搖搖晃晃地走上前去,將屋門推開。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不知究竟、幽深莫測的黑洞。 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高爾特;高爾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望著那一片黑暗。 達格妮跟了上去,他們打著手電,跨過門檻。裡面是一條長長的金屬艙,空空如也,只是地上堆滿了厚厚的灰土,這堆怪異的灰白色土渣仿佛是經歷了幾個世紀塵封的廢墟。整個房間宛如一具蝕空的骷髏。她掉過臉去,免得讓他們看出她因為知道這些塵土幾分鐘前的樣子而在臉上露出的震驚。在亞特蘭蒂斯發電房的入口處,他曾經對她說過,別想去開門……假如你試圖硬闖進去,門還沒打開,裡面的機器就會變成灰燼……別想去開門——她心裡想道,然而她知道,此時她的眼前所見,便是一句話活生生的體現:休想逼迫人的思想。 那伙人一言不發地退了出來,繼續向大門退去,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愣在了閣樓里,仿佛是被退去的潮水丟棄在那裡的垃圾一般。 「好了,」高爾特伸手拿過外套,對那個領頭的人說,「走吧。」 韋恩·福克蘭酒店的三個樓層被清空變成兵營。鋪著絲絨地毯的長長通道的每一個拐角處都站著手持機槍的士兵,哨兵上了槍刺,把守在消防出口的樓梯口。五十九、六十和六十一樓層的電梯門被封死;僅留下一部由全副武裝的士兵看守的單開門電梯供出入。一些怪模怪樣的人在一層的大堂、餐廳和商店裡徘徊逡巡:他們的穿戴顯得過於光鮮和昂貴,在蹩腳地裝扮成飯店的常客時,他們的虎背熊腰與身上的衣服極不協調,這讓他們的偽裝露出了馬腳,況且與商人的裝扮不同的是,他們身上有一個地方看上去鼓鼓囊囊,只有帶槍的人才會如此。飯店的各處出入口和鄰街的重要窗口也都布置了一群群手持衝鋒鎗的衛兵。 位於兵營中心位置的六十層是韋恩·福克蘭酒店的皇家套房,在這布滿了綾羅窗幔、水晶燭台和精雕花環的地方,身著一身襯衣長褲的約翰·高爾特正坐在一張緞面扶手椅內,一條腿蹺在一隻絲絨繡墩上,兩手交叉抱在腦後,凝望著天花板。 湯普森先生進來時看到的他就是這副樣子。皇家套房的門外,早晨五點開始便站了四個衛兵,直到上午十一點,他們等湯普森先生進去後,又將門鎖上。 當門咔的一聲鎖上,將他的後路切斷,使他獨自面對這名囚犯時,湯普森先生的心中掠過了一絲緊張。不過,他想起了報紙的頭條和電台天一亮就向全國廣播出去的消息:「約翰·高爾特找到了!——約翰·高爾特在紐約!——約翰·高爾特加入了人民的行列!——約翰·高爾特正和國家領導舉行會談,以制定出一個能迅速解決我們所有問題的方案!」——他儘量讓自己相信事情正是如此。 「哎呀呀!」他滿面春風地向扶手椅走去,「原來你就是那個捅婁子的年輕人啊——哦,」當他走近那雙盯著他看的墨綠色眼睛時,猛地轉口說道,「嗯,我……很高興能見到你,高爾特先生,真的是很高興。」隨即又補充了一句,「你知道吧,我就是湯普森先生。」 「你好。」高爾特說。 湯普森先生一屁股坐進椅子,用他直截了當的動作表達出一種生意場上令人振奮的氣度,「不要有被逮捕之類的荒唐念頭,」他指著房間,「你也看得出來,這可不是監獄,你能看出我們對你的招待很隆重。你是個大人物,是個非同一般的大人物——這我們知道。請不必拘束,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誰敢得罪你就開除誰,要是你看不慣外面的哪個衛兵,吱一聲就行了——我們立刻把他換掉。」 他頓了頓,滿以為能聽到對方的回應,但卻什麼也沒有得到。 「我們請你到這裡來只是想同你談一談。本來我們不打算採用這樣的方式,但你一直躲著,我們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就是希望能告訴你,你完全誤會我們了。」 他帶著和氣的微笑,把兩手向上一攤。高爾特的雙眼注視著他,沒有做聲。 「你的那番演講真夠精彩,你簡直是個演說家!你對全國都造成了一定的影響——儘管我不清楚具體的影響和原因,但你確實做到了。人們似乎也想要你得到的東西,但你是不是以為我們對此極力反對?這你就錯了,我們可不是。就我個人看來,演講中有許多極有見地的觀點,不錯,我的確這麼認為。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同意你說的每一句話——再怎麼說,你也不是想讓我們贊同你的每一個觀點吧?觀點不同才會推動事情向前發展。至於我,我可是一貫願意改變我的想法,願意接受任何意見。」 他邀請般地向前傾了傾身子,還是沒得到任何回答。 「正如你所說的,現在真是天下大亂啊,在這一點上我同意你的看法。我們有一個共同點,可以由此入手。一定要採取些措施才行。我只是想——你看,」他突然叫了起來,「你幹嗎不願意聽我和你說一說呢?」 「你現在正在和我說。」 「我……這個……這個,你明白我的意思。」 「完全明白。」 「那?……那你有什麼要講的?」 「沒有。」 「啊?!」 「沒有。」 「行啦,你就說吧。」 「我並沒有想和你說話。」 「可是……你瞧瞧!……我們是有事情要商量的!」 「我沒有。」 「好,」湯普森先生頓了一下,說道,「你是個注重行動、講求實際的人,你實在是太現實了!就算我不了解你別的方面,但這一點我敢肯定。這沒錯吧?」 「你是說實際?沒錯。」 「這我也一樣。咱們說話用不著拐彎抹角的,把手裡的牌都亮在桌子上,無論你想怎樣,我都可以和你做做交易。」 「我向來願意做交易。」 「我就知道嘛!」湯普森先生獲勝一般地捶著自己的大腿,「我早就跟韋斯利他們這些只會空談理論的書呆子說過!」 「我向來願意做交易——不過是同一個向我提供有價值的東西的人。」 湯普森先生沒搞清楚自己的回答為什麼會漏掉了一拍,「好吧,你自己開個價,夥計!你自己開個價!」 「你能給我什麼?」 「當然是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比如說?」 「你要什麼都可以。你聽沒聽我們的短波廣播?」 「聽了。」 「我們說過,會滿足你的一切條件,我們可是說話算話。」 「我在廣播裡講過不會討價還價的話,你聽到沒有?我說到做到。」 「唉,可是你誤會了我們!你以為我們會和你對著幹,可我們不會。我們並不僵化,對任何意見都願意考慮。你為什麼不響應我們的呼籲,前來面談呢?」 「我幹嗎要來?」 「因為……因為我們希望代表全國人民和你談話。」 「我不承認你們有代表全國人民的權利。」 「這樣好了,我還不習慣……嗯,好吧,難道你就不能聽我說一說?你就不能聽聽嗎?」 「我在聽。」 「國家的形勢很糟糕,人民正在挨餓,國家在崩潰,經濟瀕臨解體,所有人都停止了生產。我們對此束手無策,你有辦法,你知道如何改變局勢。好啦,我們願意讓步,希望你來告訴我們該怎麼辦。」 「我已經告訴過你們了。」 「什麼?」 「靠邊站。」 「這不可能!這是妄想!沒什麼好商量的!」 「你看,我說過我們之間沒什麼可談的吧。」 「等一下!等一下!別太極端!總會有折中的辦法,你不能把一切都占了,我們還沒有……人民還沒有這個準備。你不能要我們將國家機器廢除在一邊。我們必須要維持這個制度,但我們願意去改善它,會按照你說的去加以改進。我們不是頑固不化、只會空談的獨斷專行者——我們很靈活,會按你說的去做。我們會放手讓你去做,會積極配合,會妥協。咱們可以各管一半,我們負責政治,由你來完全操控經濟。我們會把全國的生產都交給你,把整個經濟都雙手奉送給你。你可以隨心所欲地去管理,去下命令,去簽署法令——你的身後有國家的力量來撐腰。從我開始,我們所有人都隨時聽從你的指揮。在生產方面,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做。你將會——你將會獨攬國家的經濟大權!」 高爾特放聲大笑。 這笑聲里的戲謔味道令湯普森先生一愣,「你怎麼了?」 「如此說來,這就是你所謂的妥協了?」 「這怎麼……別坐在那裡這麼笑!我覺得你沒理解我的意思,我給你的可是韋斯利·莫奇的職位——沒人能給你更大的權力了!……你可以隨心所欲,如果你不喜歡管制措施,就把它們統統廢掉。如果你想要提高利潤、降低薪水——就頒布命令。如果你希望大亨們得到特殊的待遇——給他們就是了。如果你不喜歡工會——就解散它們。如果你想要的是一種自由經濟——就命令人們自由行事!你可以為所欲為,只要你能讓一切恢復,讓國家建立起秩序,讓人們重新開始工作,讓他們去生產。招回你的自己人——那些有頭腦的人,帶我們進入一個天下和平、科技進步、發達繁榮的時代。」 「在槍口的威逼之下?」 「你看,我……這有什麼好笑的?」 「你只要告訴我一件事:假如你對我廣播裡所講的話能裝作沒聽見,你又憑什麼認為我願意裝得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 「算了吧,這只是個修辭性問句,它的前面那句就回答了後面那句。」 「啊?」 「夥計,要是你需要翻譯過來才能聽明白的話——我可不玩你那種把戲。」 「你的意思是你不接受我的提議?」 「沒錯。」 「可是,為什麼啊?」 「原因我已經用了三個小時在廣播裡講過了。」 「哦,那只不過是理論而已!我是在講實際的,我給你的可是世界上權力最大的職位。你能告訴我有什麼不妥嗎?」 「我用了三個小時告訴你的那些就是,它不管用。」 「你能讓它管用。」 「怎麼做?」 湯普森先生兩手一攤,「我不知道,要是我知道的話,就不找你了。這是你要想辦法解決的事,你是工業天才,任何問題都能解決。」 「我說過了,這辦不到。」 「可你能辦到。」 「怎麼辦?」 「以某種方式辦。」他聽見高爾特的嗤笑,又說,「為什麼不行呢?你就告訴我,為什麼不行?」 「好啊,那我告訴你。你想讓我獨攬經濟大權?」 「是啊!」 「並且遵守我的一切命令?」 「絕對服從!」 「那就首先將個人收入所得稅廢除掉吧。」 「啊,不行!」湯普森先生一下子蹦了起來,叫嚷道,「我們不能那麼辦!那……那與生產無關,那是屬於分配的範疇。我們靠什麼給政府職員發工資呢?」 「解僱你們的政府雇員。」 「啊,不行!那是政治!不是經濟!你不能干預政治!不能什麼都管!」 高爾特把兩腿交叉著往繡墩上一搭,舒展了一下身子,讓自己在緞椅里坐得更舒服些,「還想繼續商量嗎?你明白了沒有?」 「我只是——」他停住了。 「我是明白了,這你滿不滿意?」 「是這樣,」湯普森先生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打起了圓場,「我不是要爭論什麼,這我並不擅長。我看重的是行動,時間不等人。我只知道你有頭腦,這頭腦也正是我們現在需要的,你什麼都能做到,只要你想做,就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那好,就用你的話來說吧:我不想做。我不想當一個經濟獨裁者,哪怕讓我只去簽一份讓人們自由的命令都不行——任何一個有理智的人都會把這命令扔回到我的臉上,因為他知道,他的權利不應該受到你或我的意志的限制和剝奪。」 「告訴我,」湯普森先生望著他,不解地說,「你追求的是什麼?」 「我在廣播裡告訴過你了。」 「我不明白。你說你不是為了自己——這我能理解。但我們現在把東西奉送給你你都不要,那你又怎麼可能還對將來抱什麼指望呢?我原以為你是個自我主義者——是個很實際的人。我給你開了一張空白支票,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填上去——但是你卻對我說你不想要它。為什麼?」 「因為那是一張空頭支票。」 「什麼?」 「因為你不能給我任何有價值的東西。」 「只要是你能想到的,我都可以給你,你就說吧。」 「還是你說吧。」 「嗯,關於財富你談了很多。如果你想要錢的話——我此時此刻能給你的錢,你三輩子也掙不到。你想不想要十億——漂亮嶄新的十億?」 「為了讓你能給我這筆錢,我還得把它通過生產創造出來吧?」 「不,我指的是直接從國庫里拿出來的嶄新鈔票……或許……假如你希望的話,或許能給你黃金。」 「想用這筆錢讓我幹什麼?」 「哦,等國家能重新站穩腳跟——」 「是要我來幫它站穩嗎?」 「嗯,如果你想按自己的方式去管理,想要權力的話,我可以向你保證,全國上下的每一個人,包括婦女和小孩,都會服從你的命令,按你說的去做。」 「那也得要我先教會他們吧?」 「你要是想為自己人——就是那些失蹤的人——爭取些什麼,無論是工作、職位、權力、免稅,還是其他任何好處,只要開口就行。」 「那也得要我先讓他們回來吧?」 「你到底想要什麼?」 「你到底對我還有什麼用?」 「啊?」 「究竟能有什麼是我沒了你就辦不到的?」 湯普森先生的眼神看上去像是被逼到角落裡一般,發生了變化,不過,他終於還是開始直視著高爾特的眼睛,慢慢地說道,「沒有我,你現在就出不了這間房。」 高爾特一笑,「不錯。」 「你什麼都生產不了,會在這裡餓死。」 「不錯。」 「你看,這不是明擺著嗎?」湯普森先生又變得親切而歡快起來,他提高嗓門說著,仿佛可以用玩笑的方式將剛才的暗示從容化解。「我能夠給你的是你的生命。」 「但它並不是你的,湯普森先生。」高爾特輕輕地說了一句。 它的聲音里有種東西使得湯普森先生猛地向他看了一眼,又更快地將視線逃開:高爾特的笑容看上去簡直善良無比。 「好啦,」高爾特說,「你知不知道我所說的不能空口將生命抵押是什麼意思,只有我才可能允許你做出那樣的抵押——但我不會。對威脅的消除算不上是報答,糾偏匡正不是什麼獎賞,撤走你那些帶傢伙的惡棍不算是什麼鼓勵,現在提出要殺我談不上有任何價值。」 「誰……誰說過要殺你了?」 「這還用說嗎?要是不用槍和死亡要挾我的話,你根本就沒機會和我講話,你的槍也就這點本事了。我不會為了消災而破財,不會向任何人賣我的命。」 「這話不對,」湯普森先生得意地說,「如果你的腿斷了,你就會花錢請醫生去治。」 「只要當初不是他弄斷了我的腿。」他笑著看了看閉口不語的湯普森先生,「我是個實際的人,湯普森先生,我認為讓一個人單單憑著能弄斷我的骨頭而謀生並不實際,我認為支持敲詐勒索並不實際。」 湯普森先生似乎若有所思,然後搖了搖頭,「我不覺得你實際,」他說,「實際的人不會不顧現實,他不會浪費時間去盼著事情能有所不同,或者試圖去改變什麼。他會接受現狀。現在的事實是,你在我們手裡,不管你是否高興,這就是現狀。你應該識時務才是。」 「我正是如此。」 「我是說,你應該合作,應該認清現在的形勢,並且接受和適應它。」 「假如你的血液里中了毒,你是去適應它,還是去改變它?」 「噢,這是兩回事!那是生理上的!」 「你是不是說,生理上的現實可以去改變,但改變你的荒唐念頭卻不行?」 「啊?」 「你是不是說,生理現象可以根據人的需要做出調整,但你的荒唐想法卻凌駕在自然法則之上,人必須要去適應你才行?」 「我是說我現在是占著上風!」 「是不是因為手裡拿著槍?」 「算了吧,別老提什麼槍了!我——」 「我不會忘記現實當中的事實,湯普森先生,那樣的話就太不實際了。」 「好吧,我是手裡有槍,你又能怎麼樣?」 「我會識相些,聽從你的吩咐就是了。」 「你說什麼?」 「我會遵從你的吩咐去做。」 「你當真嗎?」 「當真,一點都不會差。」他發現湯普森先生臉上急切的表情慢慢地變成了一種疑惑,「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如果你命令我進經濟獨裁者的辦公室,我就進去。如果你命令我坐在桌子上,我就坐上去。如果你命令我發布法令,我就發布你命令我簽署的法令。」 「可是我不知道要發布希麼樣的法令!」 「我也不知道。」 房間裡出現了一陣久久的沉默。 「好吧?」高爾特說,「你的命令是什麼?」 「我要你去拯救國家的經濟!」 「我不知道該怎麼挽救。」 「我要你去找出辦法!」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找。」 「我要你動腦筋去想!」 「你的槍怎麼會讓我做到這一點呢,湯普森先生?」 湯普森先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從他那緊閉的嘴唇、凸起的顴骨以及眯起的眼睛,高爾特看到一個怒氣沖沖的霸王馬上就要吼出一句頗具哲理的話來:我要抽你。高爾特臉帶笑容,定定地看著他,仿佛是在聽這句沒有說出口的話,並且在強調著它。湯普森先生移開了目光。 「不,」高爾特說,「你並不想讓我去動腦筋,當你逼著一個人違背他的選擇和意願時,就希望他能停止思考。你想把我變成一台機器人,我遵命就是了。」 湯普森先生嘆道,「我真不明白,」他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無奈語氣說,「一定是哪裡不太對頭,我卻想不出來。你幹嗎要自討苦吃?你有這麼好的腦子——完全可以戰勝任何一個人。我不是你的對手,這你也知道。你幹嗎不假裝加入我們,然後控制局面,把我打敗呢?」 「這和你讓我去這麼做的理由一樣:因為你會勝利。」 「哦?」 「正是因為比你們強的人試圖用你們的方式去戰勝你們,才使你們幾百年來一直平安無事。假如我爭著和你控制那些打手的話,咱們誰會贏?當然,我可以去假裝——而且我不會挽救你們的經濟和制度,現在誰都救不了它們了——但我會死去,而你們還會贏得過去贏得的一切:你們會獲得喘息的時間,再多掌一會兒權,再多挺一年——或一個月——代價就是把你周圍的人類精英,也包括我在內的一切希望和努力全都榨乾。這就是你們的目的,也是你們的極限。不要說一個月,只要還有受害者可用,哪怕只能拖一個星期你們也願意。可惜,這已經是你們最後的一個受害者了——他不想再扮演以前的角色。夥計,遊戲該收場了。」 「這只是理論上如此而已!」湯普森先生忍不住叫起來,嗓子都變尖了;他的眼神飄忽不定,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地兜著圈子;他瞧了一眼房門,似乎盼著能逃出這裡。「你是說我們如果不放棄這種制度的話,就會滅亡?」 「對。」 「那麼,我們既然抓住了你,你就會和我們一同滅亡?」 「可能吧。」 「你難道不想活命嗎?」 「非常想。」他看見湯普森先生的眼裡迸發出一線亮光,便笑了,「我還可以告訴你:我清楚自己活下去的願望比你更強烈,也明白你正是寄希望於此,我知道,其實你根本就不想活,但我想。正因為我非常渴望得到它,我才不會接受任何替代品。」 湯普森先生噌地躥了起來,「不對!」他叫喊著,「我不想活——不是這樣的!你幹嗎要這麼說?」他站在那裡,四肢微微地蜷縮在一起,似乎感到渾身發冷。「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我根本就不明白你的意思。」他後退了幾步,「我不是什麼拿槍的歹徒,我不是。我沒想過要傷害你,從來沒想過去傷害任何人,我希望人民會喜歡我,我希望做你的朋友……我希望做你的朋友!」他仰天長嘯。 高爾特的眼睛毫無表示地注視著他,這使他除了知道自己被盯著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反應。 湯普森先生突然表現出一副匆忙的樣子,像是急著要走,「我得走了,」他說,「我……我還有很多事情,咱們以後再談。好好考慮一下,不用急,我不會給你什麼壓力。只管放鬆下來,在這裡不要拘束,需要什麼只管說——這裡吃的、喝的,還有香菸都是最好的。」他指了指高爾特的衣服,「我會讓全城最高檔的裁縫來給你做些好衣服,我想讓你過上最好的生活,讓你感到舒適和……對了,」他有些過於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有家室嗎?有沒有什麼親人想要見見?」 「沒有。」 「朋友呢?」 「沒有。」 「沒有戀人嗎?」 「沒有。」 「我只是不想讓你覺得孤單罷了。我們允許其他人來看你,只要是你想見的,任何人都可以。」 「沒有。」 湯普森先生在門口停了下來,轉身看看高爾特,搖了搖頭,「我搞不懂你,」他說,「真是搞不懂你。」 高爾特笑笑,一聳肩膀回答道,「誰是約翰·高爾特?」 此時,韋恩·福克蘭酒店的大門外雨雪交加,荷槍實彈的衛兵們在門口的燈光下顯得悽苦無助:他們弓著肩膀,垂著腦袋,把槍摟在懷裡藉以保暖——看上去,即使他們把氣急敗壞的子彈朝著風暴全部發泄出去,也免不了身體遭的這份罪。 在街道的對面,負責鼓舞民眾士氣的齊克?莫里森正趕往飯店,前去參加在五十九層召開的一個會。他注意到,街上稀落困頓的行人們對衛兵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至於那一堆印有「約翰·高爾特承諾帶來繁榮」的通欄標題、擺在一身破爛且直打哆嗦的攤販面前賣不出去的報紙,則更是無人問津。 齊克?莫里森焦慮不安地搖了搖腦袋:一連六天,報紙的頭版一直登載著國家領導人與約翰·高爾特齊心協力地制定新的政策——但卻收不到任何效果。他發現來往的人們對身邊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沒有人注意他,只是在走到飯店大門的燈下時,才有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無聲地朝他伸過一隻手來;他匆忙走了過去,在那隻露在外面的粗粗的手掌里,只落下了幾滴冰雨。 當他在五十九層湯普森先生的房間內向圍坐成一圈的面孔講話時,腦海之中街上的情景令他的聲音充滿了為難的尷尬,眾人的臉色也是如此。 「似乎沒起作用,」他指著一摞調查民意的手下提交的報告說,「所有我們關於與約翰·高爾特合作的報道似乎都不起作用。人們毫不關心,根本就不相信。有些人說他根本就不會同我們合作,大多數人甚至不相信他在我們手裡。我不知道人們是怎麼回事,他們已經什麼都不信了。」他嘆了口氣,「前天,克里夫蘭有三家工廠倒閉,昨天,芝加哥有五家工廠關門。在舊金山——」 「我知道了,知道了,」湯普森先生一下將他打斷,緊了緊脖子上的圍巾:酒店的取暖爐壞了。「這件事沒什麼好商量的:他必須做出讓步,準備接管生產,必須如此。」 韋斯利·莫奇瞟了一眼天花板,「不要再讓我和他去談了,」他哆嗦了一下,說,「我已經試過了,他這個人沒法交流。」 「我……我不行,湯普森先生!」齊克?莫里森一看到湯普森先生的視線掃到他這裡停住,便嚷了起來,「哪怕你讓我辭職都行,我沒法再和他談!就別讓我去了!」 「沒人能夠同他交流,」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說,「純粹是浪費時間,你的話他連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弗雷德?基南冷笑一聲,「你是說他已經聽膩了吧?更糟糕的是,他還會反駁。」 「那好,你幹嗎不再去試試?」莫奇喝道,「你看起來挺開心啊,你幹嗎不去勸他?」 「我比你們更明白,」基南說,「別再騙自己了,兄弟,誰都勸不了他,我可不想再去了……開心?」他露出驚異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是啊……是啊,我是覺得挺開心。」 「你怎麼了?你是不是聽信了他的話,被他說動心了?」 「我?」基南慘然一笑,「他對我有什麼用處?他要是贏了,我頭一個就要倒霉……只不過」——他有些神往地望著天花板——「只不過他是個說話痛快的人罷了。」 「他不會贏!」湯普森將他打斷,「這是毫無疑問的。」 屋裡出現了一陣長久的沉默。 「西弗吉尼亞出現了饑民暴亂,」韋斯利·莫奇說,「德克薩斯的農民們——」 「湯普森先生!」齊克?莫里森氣急敗壞地說,「也許……也許我們可以讓大家見見他……通過一場大遊行……或者在電視上……只是讓大家看看,這樣他們就相信他真的在我們這裡了……這可以給人們一陣子希望……可以給我們一點時間……」 「這太危險,」費雷斯博士反駁道,「不要讓他去接近民眾,他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他必須讓步,」湯普森先生依舊很固執,「他必須加入我們,你們必須要有人——」 「不!」尤金·洛森尖叫了起來,「我不去!我可不想再見到他!再也不想了!我不想相信會是這樣!」 「什麼?」詹姆斯·塔格特問;他的聲音裡帶著威脅一般的放肆嘲弄的意味;洛森沒有吭聲。「你怕什麼?」塔格特語氣中的輕蔑格外明顯起來,似乎一看到別人比他還要害怕,他就膽壯了一些,「你究竟害怕相信什麼,尤金?」 「我是不會相信的!我不會!」洛森半是吼叫、半是哀怨地說道,「你不能讓我喪失對人類的信心!不能讓這樣一個人活在世上!這個冷酷無情、自以為是的傢伙——」 「你們是一群有本事的文人,真有本事,」湯普森先生輕蔑地說,「我還以為你們可以用他的語言同他對話——可惜他把你們大部分人都嚇住了。主意呢?你們的主意現在都到哪兒去了?要想辦法!讓他加入我們!要把他爭取過來!」 「問題是,他什麼都不要,」莫奇說,「對於一個什麼都不要的人,我們又能給他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基南說,「我們能給一個想活著的人什麼東西吧?」 「閉嘴!」詹姆斯·塔格特喊了起來,「你幹嗎要這麼說?為什麼要這麼說?」 「你幹嗎要喊呢?」基南反問。 「你們都別吵了!」湯普森先生命令道,「你們之間互相掐倒是很有一套,可是一旦要和一個真正的人去斗一斗——」 「這麼說,你也被他打敗了?」洛森喊道。 「噢,安靜點好不好,」湯普森先生不勝其煩地說,「他是和我較量過的一個最頑固不化的混蛋。你們是不會明白的。他硬得就像他們……」他的聲音里隱隱露出一種羨慕,「硬的就像他們……」 「對付頑固的混蛋是有辦法的,」費雷斯博士不以為然地悠悠說道,「這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不行!」湯普森先生大叫著,「不行!給我閉嘴!我不會聽你的!不會聽!」他的手在空中亂擺,像在極力去趕走某種他不願說出口的東西。「我告訴他……事情不是那樣的……我們不是……我不是個……」他拚命搖著腦袋,仿佛他自己的言語潛伏著某種前所未有的危險。「不,是這樣的,我的意思是,我們必須要實際一些……而且要謹慎。什麼謹慎,我們必須要平和地處理這件事,我們絕不能引起他的反感……或傷著他。我們現在可不敢讓他出任何問題。因為……因為他一完,我們也就完了。他是我們的最後一線希望,一定要記住這一點,他一死,我們就會完蛋,你們大家心裡都清楚。」他的眼睛環顧了一周:看得出,他們都是心知肚明。 在第二天早晨的雨雪中出現的報紙頭版上寫著,約翰·高爾特和國家領導們在經過前一天下午富有建設性的愉快會談後,制訂出了一個即將公布的「約翰·高爾特計劃」。傍晚,雪花落在了一間牆倒屋塌的公寓裡的家具上——落在了無聲地等候在一家廠主失蹤的工廠會計窗前的人們身上。 第二天早晨,韋斯利·莫奇向湯普森先生匯報說,「南達科他州的農民正在州首府內示威,放火點著了政府大樓,以及每一套價值一萬美元以上的住宅。」 「加州已經是支離破碎,」他在晚上的匯報中說,「那裡發生了內戰——假如那真的是一場內戰的話,因為誰都無法確定是怎麼回事。他們宣布脫離聯邦,但沒有人知道現在是誰掌權,武裝衝突遍及州內的各個角落,交戰雙方一邊是以查莫斯夫人以及她那群崇拜東方的大豆信徒們為首的『人民黨』——另一方被稱為『回歸上帝』,領頭的是以前的一部分油田業主。」 「塔格特小姐!」第二天上午,當達格妮如約走進飯店房間時,湯普森先生便呻吟般地叫了起來,「我們該如何是好?」 他在納悶自己為什麼以前會覺得她身上有一種令人踏實的力量。此時他眼裡的那張蒼白的面孔貌似鎮定,但隨著時間的流淌,這種鎮靜依然毫無變化,顯示不出任何的情緒,這就讓人心裡不安了。他心想,她臉上的神態和其他那些人都一樣,只是嘴角旁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隱衷。 「我信任你,塔格特小姐,你比我手下所有的人都更有頭腦,」他懇求道,「你對國家做出的貢獻比他們中任何一個人都要大——是你幫我們找到了他。我們該怎麼辦?現在一切都亂了套,只有他能帶我們擺脫這樣的混亂——但他卻不肯。他拒絕了,他居然就拒絕帶這個頭。我還從沒見過這種情況:一個人居然沒有發號施令的欲望。我們求他去做決定——他卻回答說他想服從指揮!這真是荒謬!」 「的確。」 「你怎麼看?你能看明白他是怎麼回事嗎?」 「他是個高傲的自我中心主義者,」她說,「他是個野心勃勃的冒險家,他膽大包天,正在進行著一場全世界最大的賭博。」 真是輕鬆,她心想。如果是在遙遠的從前,這就會很艱難,因為在那個時候,她視語言為榮譽的工具,每一開口,就如同是在發誓——是在發誓要忠於現實,尊重人類。如今,只要能出聲,只要能對著與現實、人類和榮譽無關的死東西們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就可以了。 輕鬆的是第一天早晨,她對湯普森先生匯報她找到約翰·高爾特的經過。輕鬆的是她看到湯普森先生那難以抑制的笑容,看到他一邊不停地喊著「真是好樣的」,一邊得意地瞧著他的手下,顯示著事實證明了他信任她的決定是多麼的英明。輕鬆的是她表達對高爾特的氣憤——「我過去同意過他的觀點,但是我不會讓他毀掉我的鐵路!」——是聽到湯普森先生說,「別擔心,塔格特小姐!我們絕不讓你受到他的侵犯!」 輕鬆的是裝出一副冷漠精明的樣子,提醒湯普森先生五十萬元賞金的事情,她的嗓音乾脆利索,像是收款機在列印出一張合計的清單。她看見湯普森先生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的凝固,馬上便露出了更加歡快和明朗的笑容——似乎是無聲地在說他對此沒有料到,但很高興知道是什麼讓她如此的算計,並且對這樣一種算計很能理解。「當然啦,塔格特小姐!當然啦!獎金歸你——統統都歸你!支票會寄給你的,一分不少!」 這一切之所以輕鬆,是因為她覺得像是游離在現實以外的某種沉悶的空間裡,在這樣一種地方,她的話和行動都不再算數——不再是對現實的回應,而只是為那些想要曲解知覺而做成的哈哈鏡里的變形。只有對他安全的牽掛才會細而灼熱,如同她內心裡一根燃燒的火線,如同是一根為她仔細辨明道路的指南針。其餘的則只是一團模糊不清的混沌,像霧像雨又像風。 但這——她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冷戰——就是那些她從不理解的人們生存的地方,這種虛假的現實,這種刻意的假裝、歪曲和欺騙,就是他們想要獲得的狀態,能讓湯普森先生吃驚地瞪大他那雙驚惶蒙?的眼睛,就是他們唯一的願望和獎勵。她想—— 一心要這樣的人還想不想活了? 「塔格特小姐,你是說全世界最大的賭博?」湯普森先生急切地問,「那是什麼?他想要什麼?」 「現實,整個地球。」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過……塔格特小姐,如果你覺得可以理解他,能否……能否再和他談一次?」 她仿佛覺得聽到了她自己發自內心、仿佛許多光年以外傳來的聲音在叫喊著說,只要能見他一面,就死而無憾——但在這間房子裡,她聽到的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冷冷的聲音,「不,湯普森先生,我不想去,希望我永遠不會再見到他。」 「我知道你受不了他,我也不能為此責怪你,但你難道就不能去試試——」 「找到他的那天晚上我就試過去說服他了,但我得到的只是羞辱。我想,他比恨其他人都更恨我。是我讓他中了圈套,對此他絕不會原諒。如果他能對誰投降的話,那個人也絕不是我。」 「是啊……是啊,這話不假……你看他會投降嗎?」 她心裡的那根針轉了轉,在兩條路之間猶豫了一下:她是應該說他不會,然後看著他們害死他——還是應該說他會,讓他們繼續維持他們的權力,直到徹底毀了這個世界? 「他會的,」她堅定地說,「如果妥善地對待他,他是會讓步的,他的野心太大,很難拒絕權力。別讓他跑了,但別威脅他——或傷害他。恐嚇起不了任何作用,他不吃這一套。」 「可萬一……我是說,局面正變得越發不可收拾……要是他太久還不肯低頭的話,可怎麼辦呢?」 「他不會。他太現實了。另外,你是否允許他了解國內的狀況?」 「當然……不了。」 「我建議你讓他看一看你的秘密報告,這樣他就會看到來日無多了。」 「這是個好主意!非常好的主意!……你知道,塔格特小姐,」他的聲音里突然有了一種不顧一切的依附的味道,「每次和你談完,我就覺得好多了,因為我信任你,我對周圍的人一個都信不過。可你——你不一樣。你值得信賴。」 她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說,「謝謝你,湯普森先生。」 一切順利,她心想——直到出門上了大街,她才注意到自己外套裡面的襯衣正濕漉漉地貼在她的肩上。 走在車站的候車大廳里,她心想,如果她能感覺得到,就會發覺她對鐵路的漠然其實是一種憎恨。她總是覺得她關心的只是貨車:在她眼裡,乘客們既沒有生命,也不屬於人類。花費巨大的精力去防止事故,確保只是裝載著一群行屍走肉的列車的安全,委實沒有什麼意義。她望著車站裡的人們,心想:如果他死在他們這個制度的統治者手裡,而這些東西們還照樣胡吃悶睡、四處遊走——她還會給他們提供火車嗎?假如她向他們大聲求救,他們當中會有人為他挺身而出嗎?已經聽過他講話的他們是否想讓他活下去? 那天下午,五十萬元的支票送到了她的辦公室里;隨著支票一起送來的還有湯普森先生送的一束花。她瞧了一眼支票,任憑它飄落到了桌子底下:它已全無意義,沒有給她帶來絲毫的感覺,甚至連內疚也沒有。它不過是一張紙片,和辦公室紙簍里的廢紙沒有什麼區別,無論是能用它買到鑽石項鍊、城市的廢墟,還是她的最後一餐,都毫無分別。這張支票里的錢永遠不會花出去,它不是一種價值的標誌,也就無法用它買到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但是——她想道——如此一種死氣沉沉的冷漠正是她周圍的人和那些無欲無求者們的永恆狀態。這正是一個摒棄了價值的靈魂的狀態;她思忖道,選擇了這樣一種狀態的人還想要活下去嗎? 晚上,她拖著麻木和疲憊已極的身體回到了公寓,公寓樓道里的燈都壞了——直到打開自己門廳內的燈,她才發現腳下有一隻信封。這個從門縫裡塞進來的信封封了口,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她把它拾了起來——不到一會兒的工夫,她就在內心裡笑出了聲,她半跪半坐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張紙條,她認出了這筆跡,它和出現在城市空中的日曆上的最後一條消息的筆跡一樣。紙條上寫著:達格妮,要耐心,注意觀察他們。他需要我們幫助時,可以給我打電話:OR 6-5693。 弗第二天一早,報上開始勸告人們不要聽信南方各州局勢吃緊的謠言。呈送給湯普森先生的絕密報告上則稱喬治亞和阿拉巴馬州為了爭奪一家電機廠而爆發了武裝衝突——由於衝突和鐵軌被毀,工廠已經沒有了任何原材料的供應。 「你看沒看我給你的那些絕密報告?」當天晚上,湯普森先生又一次來到高爾特這裡,對著他嘆息。陪在他身旁的是自告奮勇地要來見識一下這個犯人的詹姆斯·塔格特。 高爾特坐在一張直背椅上,蹺著二郎腿抽菸。身體挺直的同時又顯得很輕鬆。他們猜不透他的神情,但可以看出,他的臉上沒有一丁點憂懼的跡象。 「我看了。」他回答。 「時間可不多了。」湯普森先生說。 「沒錯。」 「你就任其發展下去嗎?」 「你呢?」 「你憑什麼這麼自負?」詹姆斯·塔格特叫喊了起來;他的嗓門雖然不高,但緊張的程度不亞於喊叫。「局勢如此嚴重,你怎麼還這樣自負,眼看著世界快要毀滅,還頑固堅持自己的主張?」 「那還有誰的主張更保險,能讓我聽從呢?」 「你憑什麼這麼自負?你怎麼就這麼確定呢?誰都不能肯定他就是對的!誰都不能!你不過和其他人一樣!」 「那你幹嗎還找我?」 「你怎麼能拿其他人的生命開玩笑?在人民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麼還能自私地躲在一邊?」 「你的意思是:他們需要我的主張?」 「沒有誰是絕對正確或錯誤的!沒有純粹的黑與白!真理並不是全掌握在你的手裡!」 塔格特的態度有點不對勁——湯普森先生皺著眉頭想道——有種奇怪的、過於個人化的怨恨,似乎他到這裡來不是為了解決一樁政治事端。 「假如你有一點責任感的話,」塔格特說著,「就絕不敢只憑你自己的看法去冒險!你就會和我們一起,對別人的意見也加以考慮,並且承認我們也可能是對的!你就會去幫助我們實現計劃!你就會——」 塔格特越說越來勁,但湯普森先生不知道高爾特是否還在聽:高爾特站了起來,正在房間裡踱步,他沒有煩躁不安,而是在自得其樂地欣賞著自己的步伐。湯普森先生觀察到了他輕盈的腳步、挺直的脊樑、平坦的小腹和鬆弛的肩膀。高爾特走路的樣子無視自己的身體,又對它充滿了無比的自豪。湯普森先生瞧了瞧詹姆斯·塔格特,瞧著這個委頓消沉的高個子自損自殘的難看模樣,並且發現他注視著高爾特的眼睛裡放射出如此強烈的仇恨,湯普森先生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甚至擔心這仇恨會在房間裡被發覺。但高爾特卻看也不看塔格特。 「……你的良知!」塔格特在說著,「我是來這裡呼喚你的良知!你怎麼能認為自己的頭腦比成千上萬人的生命還要值錢?人們正面臨著滅亡,而且——哎呀,」他忍無可忍地大叫一聲,「你別再來回走了好不好!」 高爾特停下腳步,「這是命令嗎?」 「不,不!」湯普森先生連忙說,「這不是什麼命令,我們不想命令你什麼……注意點,吉姆。」 高爾特繼續溜達起來,「世界正在崩潰之中,」塔格特說話的同時,眼睛不由自主地跟隨著高爾特,「人們正在死亡——你才能去挽救他們!誰對誰錯還重要嗎?就算你認為我們是錯的,也應該加入我們,應該為挽救他們而犧牲你的思想!」 「那我靠什麼去挽救他們呢?」 「你把你自己當成什麼了?」塔格特叫道。 高爾特停了下來,「這你知道。」 「你是個個人主義者!」 「沒錯。」 「你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個人主義者嗎?」 「那你知道嗎?」高爾特直視著他,反問道。 湯普森先生一看到塔格特一邊盯著高爾特的眼睛,一邊慢慢地要從椅子裡站起來,便不可名狀地預感到接下來就會發生可怕的事情。 「哎,」湯普森先生帶著一種活躍輕鬆的口吻將他們打斷,「你抽的是什麼煙?」 高爾特朝他轉過身,笑了笑,「我不知道。」 「從哪兒弄來的?」 「是你的衛兵給我的,他說這是什麼人送給我的禮物……別擔心,」他補充道,「你的人已經檢查過了,沒有夾帶什麼消息,這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崇拜者送的禮物罷了。」 高爾特手指間的香菸上帶有美元的標記。 詹姆斯·塔格特不善於做說服工作,湯普森先生斷定。他第二天帶了齊克?莫里森來,結果也是一樣。 「我……我求你可憐可憐我,高爾特先生,」齊克?莫里森滿臉堆笑地說,「你是對的,我可以認同你是對的——我只是請求得到你的同情。我的內心深處不相信你是一個徹頭徹尾、對人毫不同情的自我中心主義者。」他指了指他攤在桌上的一堆紙,「這是由一萬名學生簽字,希望你加入我們去拯救他們的請願信。這份請求來自一個照顧殘疾人的家庭,這是一份由兩百位信仰不同的牧師聯合送來的請求。這是來自全國母親的請願信,看一看吧。」 「這是命令嗎?」 「不!」湯普森先生叫了起來,「這不是命令!」 高爾特沒有伸手去動那堆紙,依舊是一動不動。 「這些都是地地道道的普通百姓,高爾特先生,」齊克?莫里森的口吻在試圖展現出他們卑微、悲慘的一面,「他們沒法告訴你該怎麼辦,他們不會知道。他們只是在求你,他們或許弱小、無助、茫然而無知,而你這麼有智慧和力量,難道就不能同情和幫助他們嗎?」 「是要我扔掉自己的智慧,變得和他們一樣盲目嗎?」 「他們或許是錯的,但他們並不知道還有更好的選擇!」 「既然我知道,就應該去聽他們的?」 「我不是爭什麼,高爾特先生,我只是在請求得到你的同情,他們是在受罪呀。我求你同情那些受罪的人們,我……高爾特先生,」他注意到高爾特正透過窗戶向遠方望去,眼神突然變得執拗起來,便問,「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漢克·里爾登。」 「啊……為什麼?」 「他們同情過漢克·里爾登沒有?」 「可這不一樣!他——」 「閉嘴。」高爾特淡然說道。 「我只是——」 「閉嘴!」湯普森先生厲聲喝道,「不要介意,高爾特先生,他已經熬了兩個通宵,腦袋有點不聽使喚了。」 第二天來的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似乎並不害怕,但情形卻更糟糕,湯普森先生想道。他觀察到,高爾特始終一言不發,毫不理睬費雷斯。 「你對道義的責任這個問題可能研究得還不夠,高爾特先生,」費雷斯博士刻意地帶著一種過於輕快、隨便聊天的語氣慢悠悠地說,「在廣播裡,你除了談論掙錢的罪行,似乎就沒有說到別的。然而,疏忽的罪行也是應該想到的。不能去挽救生命,就是和去害命一樣的不義。後果都是相同的——既然我們只是通過行動的後果去判別行動本身,那麼這兩者在道義上的責任也就是相同的……比方說吧,鑒於食品緊缺,有人提議下令把三分之一的十歲以下兒童和所有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統統殺死,以此確保其他人的存活。你總不希望看到這一情形發生吧?你是能避免它發生的,只要你說句話就夠了。假如你拒絕這樣去做,而那些人都死了——這就是你的錯,就要你去承擔這個道義上的責任!」 「你胡說些什麼!」湯普森先生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跳起腳狂喊著,「沒有誰這麼說過!沒有誰這麼想過!高爾特先生,千萬別聽他的!他不是這個意思!」 「他當然是這個意思了,」高爾特說,「告訴這個混蛋,讓他看看我,再照照鏡子,然後問問他自己,我會不會在乎他如何評價我的道德水準。」 「你給我出去!」湯普森先生拽起費雷斯,「出去!別讓我再聽見你胡言亂語!」他拉開門,在外面衛兵的一臉愕然中,將費雷斯推搡了出去。 回過身來,他朝著高爾特將雙手一攤,便萬般無奈地垂了下去。高爾特的臉上毫無反應。 「好啦,」湯普森先生哀求道,「難道居然就沒人能和你談話?」 「沒什麼好談的。」 「必須要談,我們必須要說服你,有沒有你想和他講話的人?」 「沒有。」 「我還以為也許……是因為她說起話來——是過去說話的樣子——有時候就像你……也許我可以讓塔格特小姐來和你——」 「就是她嗎?沒錯,她過去是像我這樣說話,我唯一沒想到的就是她。我曾經以為她是我這邊的人,可她為了自己的鐵路就背叛了我。她可以為了鐵路去出賣自己的靈魂。要是你想讓我抽她耳光的話,就讓她來吧。」 「不,不,不!你要是這麼想的話,並不是非見她不可。我不想再浪費時間讓人惹你不高興了……只是……只是除了塔格特小姐,我想不到還有其他什麼人能選……要是……要是我能找到你願意談話的人,或者……」 「我改主意了,」高爾特說,「我是想和某人談一談。」 「誰呀?」湯普森先生迫不及待地叫了出來。 「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 湯普森先生長長地吹了一聲口哨,惴惴不安地搖頭道,「他可絕對不是你的朋友。」他實實在在地警告說。 「他是我想見的人。」 「好啊,只要你想,只要你這麼說,什麼都能辦到。我讓他明天一早就來。」 晚上,湯普森先生在自己的套房內和韋斯利·莫奇吃晚飯的時候,生氣地瞪著面前放著的一杯番茄汁,「什麼?沒有柚子汁?」他大叫起來;為了抵抗流感,他的醫生建議他多喝柚子汁。 「是沒有柚子汁。」侍者在回答時特意地強調著。 「是這樣的,」莫奇陰沉著臉說,「一夥歹徒在密西西比河上的塔格特大橋上襲擊了一列火車,他們炸毀了鐵路,大橋遭到了破壞。倒是不嚴重,現在正在修復——不過交通都被延誤了,從亞利桑那州來的火車沒法通過。」 「這簡直荒唐!難道就沒有別的——」湯普森先生說了一半便停住;他知道,密西西比河上確實沒有其他的鐵路橋。過了一陣,他磕磕巴巴地下令道,「命令派部隊看守大橋,日夜守護,讓他們派最得力的人手,要是那座大橋出任何問題——」 他的話沒有說完;他聳著肩坐在那裡,低頭盯著面前名貴的陶瓷盤和精美的點心。沒有了柚子這樣不起眼的東西就讓他突然間第一次有了切實的感受,要是塔格特大橋出事的話,整個紐約城又會如何呢。 在這一天傍晚,艾迪·威勒斯說,「達格妮,問題不僅僅是那座大橋。」他啪的一聲擰亮了她桌上的檯燈。黃昏已至,她卻由於強迫自己投入到工作里而忘了開燈。「舊金山那裡發不出長途列車。在那裡交戰的一方——我也不知道是哪一邊的——占領了咱們的車站,強行收取『發車稅』,等於是靠列車來勒索錢。咱們的車站經理已經不幹了。現在人人都束手無策。」 「我不能離開紐約。」她鐵了心地回答道。 「我知道,」他輕聲地說,「所以我要去處理那邊的事情,至少得找個能管事的人。」 「不行!我不想讓你去,這太危險了。而且你幹嗎要去呢?反正現在已經這樣了,沒有什麼可挽回的了。」 「塔格特公司還在,我要幫它。達格妮,你無論走到哪裡都能建起一條鐵路,可我不能。我甚至都不想再去重新開始,看到了發生的這一切,我再也不願意從頭再來了。你應該去那樣做,可我不能。還是讓我盡力做我能做的事吧。」 「艾迪!難道你不想——」她停在那裡,明白再說也是枉然,「好吧,艾迪,既然你希望如此。」 「我今晚就飛去加州,我在一架軍用飛機上弄了個位子……我知道,只要你……只要你一離開紐約就會徹底離去,也許不等我回來你就已經走了。你一旦準備好就走吧,別擔心我,別為了告訴我而等在這裡。走得越快越好……我現在就向你告別了。」 她站起身來。他們彼此相對;在辦公室昏暗的光線下,他們兩人之間是牆上掛著的那幅內特內爾·塔格特的畫像。他們的眼前浮現出了從他們第一次學會在鐵道上行走到如今的漫長歲月。他將頭一低,久久沒有抬起。 她伸出手去,「再見了,艾迪。」 他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沒有低頭去看,而是看著她的臉。 他轉身要走,但又停住腳,轉過身來開口問她,他的聲音很低,但卻非常沉穩,既不是請求,也沒有絕望,而是清醒得像是在去合上一本久遠的賬簿,「達格妮……你知不知道我對你有什麼樣的感情?」 「是的,」她輕聲地說,此時,她意識到自己這些年來一直是在默默地感受,「我知道。」 「再見,達格妮。」 列車在地下駛過,隆隆的震動隱隱透過大樓的牆壁,淹沒了他離去時關門的聲音。 次日一早,天降大雪,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的額頭上帶著寒冰般刺骨的雪花,穿過韋恩·福克蘭酒店裡的長廊,向酒店的皇家套房走去。他的身邊跟著兩名彪形大漢;這兩人來自鼓舞士氣的部門,倒是樂於能有機會炫耀一下他們的鼓舞方式。 「記住湯普森先生的命令,」其中一個大漢帶著輕蔑的口吻對他說道,「哥們,要是說得有半點差錯,就讓你後悔莫及。」 讓他頭疼的不是額頭上的雪——斯塔德勒博士心想——而是火燒火燎般的壓力,自從昨天晚上他向湯普森先生叫喊說不能去見約翰·高爾特之後,這壓力就籠罩在了心裡。他曾經在一股莫名的恐懼中大聲地叫嚷,希望周圍那些冷漠的面孔能幫幫他的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除了這件事,讓他幹什麼都可以。那些面孔並沒有因此而和他爭論,甚至懶得去威脅他;他們只是在對他下命令。他夜不能寐,告訴自己不要去遵命,但他還是在向那扇門走去。他知道,自己的腦門發燒一般的脹疼,隱隱覺得眩暈噁心、神情恍惚,是因為他已沒有了身為羅伯特·斯塔德勒博士的感覺。 在門口,他注意到衛兵閃亮的槍刺和鑰匙在門鎖里轉動,發現自己向前走去,聽見身後響起鎖門的聲音。 他看見約翰·高爾特正坐在房間另一頭的窗台上,瘦高的身上穿著襯衫長褲,一條腿垂向地面,另一條腿盤著,雙手抱著膝蓋,迎著身後灰色的天空,高高地仰起他那長著縷縷金髮的腦袋——猛然間,斯塔德勒博士看到在帕垂克亨利大學校園旁邊,一個少年正坐在他家門廊的欄杆上,在夏日藍天的映襯下,陽光照耀著他仰起的腦袋上的栗色頭髮,他聽見自己二十二年前充滿著激情的聲音:「約翰,世界上只有人的頭腦,不被褻瀆的頭腦,才是最無價的東西……」——面對著屋子對面那個多年以前的小伙子,他放聲哀嚎道:「我實在是沒辦法呀,約翰!我實在是沒有辦法!」 他的手扶在兩人之間的一張桌子邊上,既支撐著自己,也把它當做一道保護的屏障,儘管那個坐在窗台上的人還是紋絲未動。 「不是我讓你落到了今天這一步!」他喊著,「我可沒這個意思,我是無能為力啊!我不是這麼想的!……約翰,你不能怪我!不能啊!我根本沒法和他們較量,他們統治了整個世界,根本就沒我說話的份!……他們哪裡講什麼道理和科學?你不知道他們是多麼的歹毒!你不了解他們,他們根本不動腦子去想!他們是一群沒頭沒腦的畜生,憑藉的只是沒有理性的衝動——他們貪婪、盲目、完全靠不住的衝動!他們見什麼搶什麼,只知道他們想要,根本就不管什麼原因、後果和道理——他們只知道索取,這群性情殘暴、到處掘食的豬!……頭腦?你難道不知道在對付那群沒有頭腦的東西時,頭腦是多麼的軟弱無力?我們的武器是如此的無能為力和可笑幼稚:真理、知識、理性、價值、權利!他們知道的就只是武力,就是武力、欺騙和掠奪!……約翰!別這樣看著我!在他們的拳頭下,我又能怎麼樣呢?我總得生存吧?這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科學的前途!我不得不躲到一邊,不得不尋求保護,不得不和他們妥協——不答應他們的條件就沒有活路——沒有!——你聽見我說的了嗎?——沒有!……你想要我怎麼樣?去找一輩子工作?去向不如我的那些人伸手要錢和捐助?你想讓我把工作寄托在那些會撈錢的混蛋身上?我沒工夫為了追求錢、市場和骯髒的物質利益去和他們爭!他們應該去花天酒地,而我的寶貴時間就因為缺少科學設備而白白浪費掉——這就是你的正義嗎?說服?我怎麼能說服他們?和那些從不用腦子的人,我又能說什麼?……你不了解我是多麼的孤獨,多麼渴望能有一些智慧的火花閃現出來,多麼的孤獨、疲勞和無助!我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和無知的傻瓜去打交道?他們絕不會為科學貢獻出一分錢來!憑什麼他們就不應該被強制起來呢?我並不是在說你,槍口不應該指向知識分子,不應該指向你我這樣的人,應該只對著那些沒有頭腦的物質主義者!……你幹嗎這麼看著我?我別無選擇!只能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沒錯,是得用他們的方法,按他們的規矩,我們又有什麼,就那麼幾個有思想的人嗎?我們只能指望著先混過去——然後再設法讓他們為我們服務!……難道你不認為我的科學前途的遠見是高尚的嗎?人類的知識不再受物質的束縛,無限的前景不再被手段所限!我不是叛徒,約翰!我不是!我是在為頭腦盡忠!我所看到、希望和感受到的一切是不能用可惡的金錢去衡量的!我想要有實驗室,我需要它,我幹嗎要管它是從哪裡來的,怎麼來的?我就能夠做許多的事,就能達到非同一般的高度!你就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我需要它啊!……即使強迫他們又能怎樣?他們又有什麼腦子可動呢?你幹嗎要唆使他們反抗?如果你沒有撤走他們的話,事情就成功了!我告訴你,這就會成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要指責我!我們不可能有罪……我們所有的人……好幾百年……不可能徹底錯了!……我們不能遭到詛咒,我們別無選擇!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這一條路!……你幹嗎不回答?你在想什麼?是不是在想你的那次講演?我可不願意去想它了!那純粹只是理論!我們不能靠理論生活!你聽見了沒有?……不要盯著我看!你這是異想天開!人不可能按照你的方式活著!你容不得人有一點缺陷,容不得人的弱點和感情!你要我們怎麼樣?時刻保持理智,不出任何紕漏,沒有絲毫的放鬆,躲也躲不掉?……不要盯著我看,你這個不得好死的傢伙!我再也不怕你了!你聽見沒有?我不害怕!你都慘成這樣了,憑什麼還來教訓我?這就是你的下場!你被抓到這裡關押著,孤立無援,隨時都會死在那幫畜生的手裡——居然還敢教訓我不切實際!哼,沒錯,你就要死了!你贏不了,不可能讓你贏!一定要毀掉你這樣的人!」 斯塔德勒博士低聲驚叫起來,仿佛窗台上的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成了一面無聲的反光鏡,使得他徹底認清了自己這些話的含意。 「不!」斯塔德勒博士將頭扭來扭去,躲閃著那雙不動的綠眼睛,呻吟道,「不!……不!……不!」 高爾特的嗓音同他的目光一樣咄咄逼人:「你已經把我想對你說的話都講出來了。」 斯塔德勒博士舉起拳頭砸著房門;門一開,他便逃了出去。 整整三天,除了門衛進來送飯,沒有一個人邁進高爾特的房裡。第四天傍晚,齊克?莫里森和兩個人走了進來。齊克?莫里森身著晚禮服,他臉上的笑容拘謹,但比平常多了一點自信。跟著他的人裡面有一個僕人,另一個則是膀大腰圓,看上去完全是靠晚禮服支撐著那張臉:他這張冷酷無情的臉上長著一雙耷拉的眼皮和轉得飛快的灰白色眼珠,以及一個拳擊手般的塌鼻子;他的腦瓜剃得溜光,只能在頭頂上看到一綹褪色的黃捲毛;他的右手時刻插在褲兜里。 「請更衣吧,高爾特先生,」齊克?莫里森半帶命令地說道,同時指了指臥室的門,那裡的衣櫥內掛滿了高爾特從未動過的高檔服裝。「請穿上你的晚禮服,」他又加上一句,「這是命令,高爾特先生。」 高爾特一聲不吭地走進臥室,這三個人也跟了進去。齊克?莫里森在椅子邊上坐下,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那個僕人畢恭畢敬地精心幫著高爾特換衣服,為他遞上襯衫的飾扣,替他舉著上衣。那個大漢手插在褲兜里,在房間的一角站定。沒有一個人說話。 「請你配合,高爾特先生。」齊克?莫里森見高爾特準備完畢,便說道,然後向大門的方向做了一個禮貌的邀請的手勢。 那個大漢眼疾手快,抓住高爾特的胳膊,用藏在衣內的槍頂著他的肋部,「不要輕舉妄動。」他的聲音冷冰冰的。 「我從不。」高爾特說。 齊克?莫里森將房門打開,僕人退到了後面。三個身穿晚禮服的人在走廊里靜靜地向電梯走去。 上了電梯,他們依然一言不發,電梯門上方閃亮的數字顯示出他們正在下樓。電梯停在了一樓和二樓間的夾層。兩名武裝士兵在前面引路,另有兩名跟在他們身後,穿過了一條條又長又暗的走廊。除了拐角處布置的哨兵,走廊內空無一人。大漢的右臂緊貼著高爾特的左胳膊;槍始終隱藏在任何人都無法發現的位置。高爾特略微能感覺出槍口頂住了他身體的一側;頂他的勁道把握得恰到好處:既不妨礙他的行動,又讓他時刻忘不了槍的存在。 走廊的盡頭是一個寬敞而封閉的門廳。齊克?莫里森的手一搭上門把,士兵們便似乎都隱藏在了陰影里。他用手推開了房門,但突如其來的燈光和聲浪令人覺得門像是被炸開了一般:燈光來自韋恩·福克蘭酒店宴會大廳里耀眼的吊燈里的三百隻燈泡;聲音則來自五百人的鼓掌歡迎。 齊克?莫里森領頭來到了位於高高搭起的主席台上的桌旁。人們似乎不用宣布就知道,他們的掌聲是衝著跟在他後面的兩人之中的那個身材頎長、有著一頭金銅色頭髮的人。他的面孔同他們在廣播裡聽到的聲音一樣:平靜,自信——卻又遙不可及。 留給高爾特坐的是長桌正中央的主賓席,等候著他的湯普森先生坐在他的右邊,那個大漢則輕車熟路地溜到他的左邊坐下,依然沒有放開抓住他的手和頂著的槍口。吊燈的光芒令佩戴在袒胸露背的婦人們胸前的珠寶熠熠生輝,即使是遠在陰暗牆角的桌邊也不斷閃爍著亮光;男人們黑白相間的身影顯得很嚴肅,使得被媒體的照相機、話筒和一長溜的電視設備搞得亂糟糟的大廳依舊不失莊重和豪華。大家正在起身鼓掌,湯普森先生微笑著望著高爾特,如同一位長者,眼神里懷著期盼和急切,想要看看孩子面對壯觀而慷慨的禮物時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高爾特面對著大家的歡迎坐定,既沒有視而不見,也無任何表示。 「你們聽到的掌聲,」一個廣播員正在大廳的角落裡對著話筒喊道,「是在迎接約翰·高爾特,他剛剛在主席台前落座!是的,朋友們,有電視機的人們一會兒就能親眼見到約翰·高爾特!」 千萬不要忘記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達格妮坐在一張無人注意的桌子旁邊,心裡想著,桌布下的雙手已握成了拳頭。看見三十步開外的高爾特,要同時應對兩種現實的確很難。她覺得只要能看見他的面孔,世上的任何危險和痛苦便會統統不存在——但與此同時,當她看到那些挾持著他的人,想到他們安排的這場無理的醜劇,便又感到一種令全身冰冷的恐懼。她竭力使面部保持冷峻,既沒有快活的笑容,也沒有驚慌的喊叫,以免自己被別人識破。 她不曉得他的眼睛是如何在人群之中找到她的。她看見了他的目光在別人無法察覺時略微地停頓了一下;這目光勝過對她的親吻,那是對她表示讚許和支持的暗示。 他的目光再也沒有向她這個方向看,她的視線卻已經離不開他。見到他身穿禮服已經覺得很驚訝,更令人驚奇的是,禮服穿在他的身上竟是如此的自然;他使得這身衣服看上去像是一套光彩榮耀的工作服;他的神態令人想到他是在出席一場發生在很久以前的宴會,在宴會上接受著行業的嘉獎。慶祝——她悠然神往地想著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應該只屬於那些有東西值得慶祝的人們。 她把目光轉開,儘量不去多看他,免得引起身邊人的注意。她坐的這張桌子位置既面向主席台,又不直接和高爾特的視線相對,同桌的還有引起高爾特反感的費雷斯博士和尤金·洛森。 她發現,她的哥哥吉姆被安排坐在更靠近主席台的位置;她看到他陰沉的面孔周圍是緊張不安的丁其?霍洛威、弗雷德?基南和西蒙·普利切特博士。在主席台發言人桌後的那些面孔一個個愁眉苦臉,掩飾不住他們此刻如坐針氈的感覺;高爾特臉上的平靜同他們相比則顯得神采奕奕;她一時弄不清究竟誰是囚犯,誰又是主人。她慢慢地打量著和他同桌的人:湯普森先生、韋斯利·莫奇、齊克?莫里森,幾個將軍,幾名議員,荒謬的是,莫文先生居然坐在上面,他被選為了大企業的代表,用來對高爾特進行賄賂。她向大廳的四周望去,尋找著斯塔德勒博士的身影——他沒有到場。 她感到大廳里的人聲簡直就像體溫測試儀,人們的嗓門都拔得老高,隨後便一片片地沉寂下去;偶爾會有笑聲冒出來,又戛然而止,引得鄰桌的人猛地掉頭去看。扭曲和抽動人們面孔的是一股最為刻意、最失莊重的強擠出來的笑容。她在想,這些人之所以清楚這次宴會是他們世界最終的高潮和赤裸本質的展現,並不是憑著理智,而是因為驚慌。他們明白,無論是他們的上帝還是他們的槍桿子,都無法令這個慶祝體現出他們拚命想裝出來的意味。 她咽不下面前的食物;她的喉嚨似乎被強烈的噁心堵住。她注意到同桌的其他人也只是裝出一副在吃的樣子。唯有費雷斯博士的胃口似乎並沒受到影響。 當面前擺上用水晶杯盛裝的冰激凌時,她發現屋裡突然靜了,然後聽到電視設備吱吱嘎嘎地被推到了前面做準備。時候到了——她心裡沉沉地在想,同時知道屋裡的每個人心裡都有著同樣的問號。他們全都在瞪著約翰·高爾特。他的面孔絲毫未動,全無變化。 湯普森先生沖廣播員一揮手,大家便鴉雀無聲,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市民們,」廣播員衝著話筒叫道,「我們是在紐約韋恩·福克蘭酒店的宴會大廳為所有能夠收聽到的人們轉播約翰·高爾特計劃的啟動典禮!」 發言桌後的牆壁上打出了一方深藍色的燈光——這是一幅讓來賓們觀看的正向全國播出的電視圖像。 「這是為了和平、繁榮、富裕而制訂的約翰·高爾特計劃!」隨著播音員的叫聲,電視螢幕里搖晃著閃出了宴會廳的畫面。「這是一個新時代的黎明!是我們領導們的人道精神和約翰·高爾特的科學天賦完美結合的產物!如果惡毒的謠言動搖了你們對未來的信心,那麼現在你們就會看到我們的領導班子是多麼的快樂和團結!……女士們,先生們」——當電視的鏡頭居高臨下地轉向主席台的桌子時,畫面上便出現了莫文先生那張暈暈乎乎的臉——「這位是美國企業家,霍瑞斯?布斯比?莫文先生!」鏡頭轉向一張帶著假笑的老臉。「這位是軍隊的威廷頓?S。索普將軍!」攝像機像是面對著站成一排的警察,掃視著一張張帶有各種痕跡的面孔:有的是被嚇壞了,有的是在躲閃,有的絕望,有的彷徨,有的在厭惡著自己,有的充滿內疚。「國家議院的多數派領袖,盧西安?菲爾普斯先生!……韋斯利·莫奇先生!……湯普森先生!」攝像機到湯普森先生這裡時停了停;他對著全國的觀眾賣力地咧嘴一笑,便帶著一股勝利般的期待,轉身向鏡頭外的左側看去。「女士們,先生們,」播音員莊重地宣布道,「這就是約翰·高爾特先生!」 我的天!——達格妮在想——他們想要幹什麼?在螢幕上,高爾特面向著全國的觀眾,臉上毫無痛苦、畏懼和愧疚,顯示出平靜的執著和堅不可摧的自尊。這樣的面孔——她想——居然和其他那些人混在一起?不管他們打的是什麼樣的算盤,最後只會落空——既不可能,也不必再多說什麼——這就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這就是選擇,但凡還是個人的話,就都會明白。 「高爾特先生的私人秘書,」在鏡頭匆忙繼續向下一個人閃去時,播音員說道,「克拉倫斯?齊克?莫里森……海軍司令荷馬?多利……」 她瞧了瞧身旁的人們,不禁納悶:他們是否看出了對比?他們是否知道?他們看見他沒有?他們是否想看到真實的他? 「這次宴會,」齊克?莫里森開始了對儀式的主持,「是為了表彰我們這個時代最傑出的偉人,最有才幹的生產者,掌握了現今技術,成為我們經濟界新的領頭人的——約翰·高爾特!如果你們聽過他非同凡響的廣播演講,就會堅信他一定會有辦法。現在,他要在這裡告訴你們,他會為你們治理好一切。假如你們受到迂腐的極端分子的誤導,相信他不會加入我們,相信他的方式不可能同我們結合,相信兩者無法調和——今晚就將證明,一切事物都能夠得到和解與統一!」 一旦他們看見他——達格妮想道——他們還會去看別人嗎?一旦他們明白他的真實存在,明白可以這樣地做人,他們還能尋找別的嗎?他們現在除了希望在內心中去實現他已完成的一切,還會有別的念頭嗎?他們會不會反過來因為這世界上的莫奇、莫里森以及湯普森們沒有去這樣做而止步不前?他們會把莫奇們當做人,而將他視為妄想嗎? 攝像機掃視著大廳,不停地在大螢幕上和全國人民的眼前播放出嘉賓和神情專注的領導們的畫面——也不時光顧一下約翰·高爾特。他的眼神看上去像是在打量著在這間屋外的全國各地觀看他的人們;沒有人說得准他是否在聽:因為他的神情始終沒有過變化。 「今晚,我很自豪,」議會領袖正在發言,「能夠前來感謝即將挽救我們、迄今為止最了不起的經濟人才,最有天賦的管理者,最傑出的規劃者——約翰·高爾特!在此,我代表人民向他表示感謝!」 達格妮既覺得厭惡,又感到好笑,心想,這倒是撒謊者的真心話,在這場騙局中,最具欺騙性的就是他們的確是這麼想的,他們是在盡其所能地向高爾特奉上他們對生命的理解,是竭力在用他們夢想中的生命最高境界來打動高爾特:這境界便是毫無頭腦的諂媚,便是精心偽裝的虛假現實——無原則的認可,內容空洞的感謝,毫無來由的尊敬,無緣由的推崇以及是非不分的擁戴。 「我們拋棄了我們之間所有的細小分歧,」莫奇對著話筒講道,「黨派意見、個人利益和自私想法——正是為了去接受約翰·高爾特的無私領導!」 他們幹嗎還在聽?達格妮想著。難道他們看不出那些面孔上留著死亡的印跡,而他的面孔則是一片生機?他們想要選擇什麼樣的狀態?他們要為人類尋找的是什麼樣的狀態?……?她看著大廳內的面孔,只見它們茫然而緊張,一個個昏沉無力,流露出由來已久、揮之不去的驚懼。他們望著高爾特和莫奇,仿佛既分辨不出他們倆的區別,也無心去感覺這區別的存在,而是瞪著空洞、模糊、沒有想法的眼睛說:「我幹嗎要知道?」她渾身一顫,想起了他說過的話:「凡是口口聲聲說『我幹嗎要知道』的人,就是在說,『我幹嗎要活著?』」他們還想不想活了?她思索著,他們似乎都懶得去問這個問題了……她看到有幾個像是還在想著這些的人,他們望著高爾特,帶著一臉的絕望和渴求,帶著一種渴望和悲哀的敬仰——而他們的手臂則無力地攤在面前的桌上。這些人能夠明白他,一直苦於不能像他那樣——但假如他們明天眼看著他被殺害,他們的手還是會無力地垂在那裡,並會轉移視線,說,「我幹嗎要多事?」 「行動和目的結合起來,」莫奇說著,「就會帶給我們一個更加幸福的世界……」 湯普森湊近高爾特,帶著和藹的笑容對他耳語道,「待一會兒,等我說完後,你得對全國說幾句。不,不必多說,只講一兩句,打個招呼就行,這樣他們就能聽出你的聲音來。」隱隱頂住了高爾特身體一側的那位「秘書」的槍口則又添上了一段無聲的言語。高爾特沒有回答。 「約翰·高爾特計劃,」韋斯利·莫奇正在講著,「會化解所有的衝突,它既會保護富人的財產,也會讓窮人得到更多。它會減輕你們的稅收負擔,同時為你們提供更多的政府福利。它會降低物價,提高工資,會在給個人更多自由的同時也加強集體的凝聚力。它將把自由經濟的效率與計劃經濟的慷慨綜合成一體。」 達格妮觀察到了一些人的表情——她幾乎不敢相信——他們居然是在仇恨地看著高爾特。她注意到,吉姆便是其中的一個。當莫奇的面孔在螢幕上出現時,這些人的表情在心不在焉的樂觀中顯得很輕鬆,但那並不是欣賞,而是得以悠閒自在,心裡知道他們不會被要求怎樣,一切都不會確定。當鏡頭裡出現高爾特的時候,他們的嘴唇便繃緊起來,五官也因特別小心的表情而變得嚴厲了許多。她忽然之間便感到非常的確定,他們是害怕他那張臉上的精確,害怕他五官透出的那種毫不含糊的分明,害怕他那種證明生命尊嚴的神情。他們正是因為他這樣才會恨他——心念及此,她認清了他們靈魂的本來面目,便感覺到一絲可怕的涼意。他們還想不想活?她有些自嘲地想——從她那被驚得麻木的內心之中,傳來了他說的那句話:「什麼都不想做,那就是不想活了。」 此時,湯普森先生正拿出他最活躍、平易的勁頭,對著話筒大喊:「我告訴你們:要把那些散布分裂和恐懼的懷疑者們打得滿地找牙!他們不是說約翰·高爾特永遠不會加入到我們的行列中嗎?現在他就在這裡,完全出於自願,和國家元首同桌坐在了一起!他隨時願意並且能夠服務於人民!你們當中再也不要有人去懷疑、跑掉或者放棄!明天就在眼前——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明天啊!每個人都能享用一日三餐,每家的車庫裡都有汽車,我們從未見過的一種發動機為我們帶來免費的電!你們只需要再耐心一點,耐心、信念和團結——這就是前進的良方!我們一定要像一個幸福的大家庭那樣團結在一起,並且團結世界其他地方的人們,共同為大家的利益而努力!我們已經找到了一個能夠超越歷史繁榮紀錄的領導者!正是他對人類的愛才使得他來到這裡——來為你們出力,來保護和照顧你們!他聽到了我們的懇求,對我們共同的、體現人類責任的呼喚做出了響應!每一個人都是其他人的手足,沒有誰能自成一體!現在,你們將聽到他的聲音——將聽到他自己要對你們說的話!……女士們,先生們,」他莊重地說道,「致力於人類大家庭的約翰·高爾特!」 攝像機轉向了高爾特。他靜止片刻,爾後,身形一晃,快速敏捷得令他那位秘書的手來不及跟上,便已經站了起來,他向旁邊一閃,那支槍便在一瞬間暴露在了全世界的眼前——隨即,他站直了身軀,面對鏡頭,望著所有那些他看不見的觀眾,說道:「給我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