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三章 白日敲詐

「幾點了?」 時間不多了,里爾登心想——但他還是回答道,「我不知道,還不到午夜,」然後想起了他的手錶,補充了一句,「還有二十分鐘。」 「我要坐火車回家。」莉莉安說。 他聽到了這句話,但他頭腦的意識里已經被擠得滿滿當當。他站在那兒心不在焉地望著他套間的客廳,這裡到聚會的地方坐電梯只要幾分鐘。過了一陣,他下意識地回答道,「這麼晚嗎?」 「還早,還有很多車呢。」 「你完全可以留在這裡。」 「不了,我還是願意回家。」他沒再說什麼。「你呢,亨利?你今晚打算回家嗎?」 「不,」他又加上一句,「我明天在這裡約好了談生意。」 「隨你吧。」 她一縮肩膀,褪下了晚裝的圍巾,拿在手上,走向他臥室的門,卻又停住了。 「我恨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她緊張地說,「他幹嗎非得來這個聚會呢?難道他就不懂得閉上他的嘴,至少等到明天上午再說?」他沒有回答。「太恐怖了——他居然能允許自己的公司出這樣的事。當然,他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紈絝子弟——可那樣規模的財產終究是一種責任啊,人允許自己玩忽職守應該有個限度!」他瞟了一眼她的臉:它帶著一種怪異的緊張,五官銳利,令她看上去顯得老了些,「他對股東是有一定的責任的,對不對?……對不對,亨利?」 「我們能不能不談這個?」 她的嘴唇一抿,如同聳了聳肩膀似的朝旁邊撇了撇,走進了臥室。 他站在窗前,望著下面一串串移動的車頂,讓他的眼睛停留在某樣東西上面,視線卻已經斷開了。他的腦子還是沉浸在樓下宴會廳的人群,以及人群里的兩個人影上。但正如同他的客廳始終在他的視線邊緣一樣,在他意識的邊緣總感覺到要干點什麼。他回味了一會兒——是得脫掉他的晚禮服了,但在邊緣深處,他感覺到不願意在他的臥室里當著一個陌生女人的面脫去衣服,緊接著,他就把這事忘在了一邊。 莉莉安走了出來,像她初到的時候那樣收拾得一絲不苟,米色的旅行服合體地襯托出她的線條,頭上斜戴著帽子,露出一半的波浪捲髮。她提著行李箱,將它搖擺了一下,似乎表示她可以拎得動。 他機械地伸過手去,從她手中拿過行李箱。 「你幹什麼?」她問。 「我送你去車站。」 「就這樣嗎?你還沒換衣服呢。」 「沒關係。」 「你不用非得陪我去。我自己去沒問題。如果你明天有生意上的約會,最好還是去睡覺吧。」 他沒吭聲,但走到了門前,替她開了門,跟著她向電梯走去。 他們在前往車站的出租車裡沉默無話。她在他身旁的時候,他注意到她坐得筆直,幾乎是在炫耀著她姿勢的完美;她似乎非常警醒和滿足,如同一大早出發,踏上早就準備就緒的旅程。 出租車停在了塔格特火車站的入口。明亮的燈光洋溢在高大的玻璃通道里,把已晚的時光轉變成為一種活躍而無時不在的安全感。莉莉安輕快地跳下車,說道,「不,不,你不用非得下來,接著開回去吧。你明天回家吃晚飯嗎——還是下個月?」 「我會給你去電話。」他說。 她沖他揮了揮戴著手套的手,消失在入口裡的燈光之中。出租車一開動,他便把達格妮公寓的地址告訴了司機。 他進來的時候,公寓裡一片黑暗,但她臥室的門虛掩著,他聽到她在說,「你好,漢克。」 他走了進去,問道,「睡著了嗎?」 「沒有。」 他擰亮了燈。她躺在床上,腦袋靠著枕頭,頭髮柔順地披到肩膀上,她像是半天沒動地方,但臉上是一副無憂的樣子。她看上去像個女學生,淡藍睡衣特製的衣領從喉嚨開始就嚴厲地高高立起;睡衣的前面與這種嚴厲恰成鮮明對比,是一片看起來極其成熟和女性化的淡藍色刺繡。 他坐在床邊——她笑了,注意到他一身筆挺的正裝使得他的舉動帶有極其自然的親切。他笑著作為回答。他來是準備好了退回她在聚會時給予他的原諒,這就像是拒絕一個太過慷慨的對手的幫忙一樣。但是,他突然伸出手,溫柔愛護一般地放在她的前額上,順著她的頭髮撫摸著,突然感到她像孩子一樣的嬌弱,這個生下來就是為了不斷挑戰他的勇氣的對手,應該要得到他的保護。 「你的壓力太大了,」他說道,「而且是我讓你的日子更不好過了……」 「不,漢克,你沒有,而且你也知道這些。」 「我知道你有勇氣不讓它傷害到你,但我沒有權利去要求這樣的勇氣。可我卻這樣做了,我拿不出什麼解決的辦法和補償給你。我只能承認我明白這一切,而且絕不能要求你來原諒我。」 「沒有什麼要原諒的。」 「我沒有權利把她帶到你面前。」 「這並沒有傷害我,只是……」 「什麼?」 「……只是看到你受罪的樣子……實在看不下去。」 「我不認為受罪就可以彌補得了任何東西,但無論我感到了什麼,我所受的罪都還不夠。假如有一件事讓我噁心的話,就是說起我自己所受的罪——那應該除了我以外,和任何人無關。不過假如你想知道,其實你已經知道了——不錯,這對我來說就是地獄,而且我希望它能更加痛苦。至少我不會放過我自己。」 他在嚴厲地說著,絲毫沒有感情,像是一紙對他自己的冷冰冰的判決。她笑了,感到一種好笑的傷悲,她拿起他的手,把它放到她的唇邊,把她的臉藏到了他的手裡面,搖著腦袋不要去聽這個判決。 「什麼意思?」他柔聲問道。 「沒什麼……」她接著抬起頭來,堅決地說,「漢克,我知道你結婚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選擇了這樣去做。你什麼都不欠我的,你不用考慮任何責任。」 他慢慢地搖著頭表示反對。 「漢克,除了你想給我的,我對你一無所求。還記得你曾經把我叫做商人嗎?我希望你來我這裡,除了你自己的享受,別的什麼都不去尋找。無論你出於什麼原因,只要你希望保持婚姻,我沒有權利去憎恨它。我的經商之道就是用你從我這裡得到的快樂來償還你給予我的快樂——而不是用你或者我所受的痛苦。我不接受犧牲,而且我不會做出犧牲。假如你的要求超出了你對我的意義,我就會拒絕。假如你要求我放棄鐵路,我就會離開你。假如一個人的快樂必須用另一個人的痛苦才能買來,那還是別做這筆買賣了。一個贏一個輸的買賣就是欺騙。你在生意場上沒有這樣做,漢克,不要在你的生活中這樣去做。」 像是在她聲音下面的另一個微弱的音軌,他聽到了莉莉安對他說過的話;他看到了這兩者間的距離,看到了她們對他、對生活提出的截然不同的要求。 「達格妮,你對我的婚姻怎麼看?」 「這我沒權利去想。」 「你一定對此有過不理解。」 「我是有過……是在我去艾利斯·威特家之前。之後就沒了。」 「你從沒就此問過我任何問題。」 「而且以後也不會。」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直盯著她,有意強調著他並不接受她對他的隱私的迴避,說道,「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自從……去艾利斯·威特家之後,我再也沒碰過她。」 「我很高興。」 「你是不是想過我會的?」 「我從不允許自己去琢磨這事。」 「達格妮,你是說假如我那樣做了,你……你也能接受?」 「是的。」 「你不恨?」 「我的恨將難以言喻。但假如那是你的選擇,我會接受。我要的是你,漢克。」 他把她的手抬到他的唇邊,她感覺到了他身體裡的掙扎,突然,他幾乎是崩潰一般地倒下,嘴貼在了她的肩頭。接著,他用力把她那淡藍色睡袍里的身體拉了過來,在他的膝蓋前面放倒,沉著臉死死地抓住,他像是恨透了她所說的話,而這又像是他最渴望聽到的。 他伏下身子,和她臉貼著臉,她又一次聽到了他們在過去一年中夜夜出現的問話,總是被他極不情願地擠出來,總是把他不斷遭受的無人知曉的煎熬顯露無遺:「你的第一個男人是誰?」 她使勁地向後仰,拚命想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但被他抓住了。「不,漢克。」她說道,臉色沉了下來。 他的嘴唇笑著稍微繃了繃,「我知道你不會回答,但我會一直問下去——因為那是我永遠不能接受的。」 「你問問你自己為什麼不會接受。」 他的手緩緩地撫摸著她的乳房,直到她的膝蓋,像是在強調他對她的占有,又對這樣的占有非常的厭惡,他回答說,「是因為……你同意我做的那些事……我覺得你永遠不會,就算是為了我也不會同意……可你卻做到了,而且做得更多:你對另一個男人也曾同意過,也曾要他如此,曾……」 「你明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也從沒接受過我對你的需要——就像不接受我曾經會需要他一樣,你從來就沒認為我是應該需要你的。」 他低聲說道,「是這樣。」 她猛地把身體一扭,從他那裡掙脫開,站了起來,但卻帶著淡淡的微笑低頭看著他,柔聲說道,「你知道你唯一真正的罪過是什麼嗎?你應該是最能夠放鬆和享受你自己的,卻從來沒有做到。你總是早早地就把自己的快樂拒之門外,一直甘願承擔太多的重負。」 「他也是這麼說的。」 「誰?」 「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 他搞不清自己為什麼有種感覺,這個名字讓她一怔,並且遲了一下才答話,「他和你說了這些?」 「我們談的是另一個話題。」 過了一會兒,她平靜地說,「我看到你和他在講話。這次你們倆是誰在羞辱對方?」 「我們沒有,達格妮,你覺得他怎麼樣?」 「我覺得我們明天會看到的崩盤——是他故意那樣做的。」 「這我知道,但是,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應該覺得他是我所見過的最墮落的人。」 「你應該?但是你不這麼認為?」 「不。這我還說不好。」 他笑了,「這就是他的奇怪之處。我知道他是個騙子,遊手好閒,浪蕩紈絝,是我所能想像得出來的最狠毒和最不負責任的敗類。但當我看著他的時候,我感覺到假如會有人能讓我以生命相托的話,那個人就是他。」 她大吃一驚,「漢克,你是說你喜歡他?」 「我是說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喜歡一個人,見到他後我才明白我多想如此。」 「老天爺,漢克,你是被他迷住了!」 「是啊——我想是這樣的。」他笑笑,「你為什麼對此這麼害怕?」 「因為……因為我認為他會把你害慘的……你對他越了解,就越難以承受……要用很久才能走出來,就算能走出來的話……我覺得我應該警告你,可是我不能——因為我對他一點也說不準,甚至連他究竟是世界上最高尚還是最低級的人都說不準。」 「我也對他一點說不準——我只是知道我很喜歡他。」 「但想想他做的那些事,他傷害的不是吉姆和伯伊勒,是你,我,肯·達納格和所有我們這樣的人,因為吉姆那伙人只會把它轉嫁到我們頭上——這就像威特的那場大火一樣,又將是一場災難。」 「是啊……是的,就像威特的那場大火。但是你知道,我對此並不是太擔心。再來一次災難又怎麼樣?一切都會毀滅的,只不過是早晚的事,我們能做到的就是儘量讓船漂得越久越好,然後就和它一起沉沒。」 「這就是他給他自己找的藉口?他讓你有了這樣的感覺?」 「不,哦,不!這種感覺在我和他說話的時候就一點都沒有了。真正奇怪的是他的確讓我產生的那種感覺。」 「什麼?」 「希望。」 她茫然而沮喪地點了點頭,心裡明白她也有同樣的感受。 「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說,「可我看到人們的時候,他們似乎只有痛苦。他不是。你不是。那種籠罩在我們周圍的可怕的絕望,他一出現就讓我感覺不到了。還有就是這裡。再沒有其他地方了。」 她走回到他身邊,坐在他的腳前,把臉埋到他的膝蓋上,「漢克,我們的未來還有很多要去做的,而且現在有這麼多事情要做……」 他看著自己黑衣服前擁著的這片淡藍色的絲綢——俯下身子,用低低的嗓音說,「達格妮……我那天早晨在艾利斯·威特家跟你說的話……我覺得是在自欺欺人。」 「我知道。」 透過灰色的蒙蒙雨幕,樓頂上方的日曆顯示著:九月三日。另一個樓頂上的大鐘指向十點四十分,里爾登此刻正坐車返回韋恩·福克蘭酒店。出租車收音機里傳出的略帶驚慌的聲音正在廣播著德安孔尼亞銅業公司崩潰的消息。 里爾登無聊地靠在車座上:這個災難似乎不過是舊聞而已。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只是覺得自己一大早穿著晚禮服在大街上有些彆扭。他實在不願意從他剛剛離開的那個地方回到出租車窗外的這個細雨紛紛的世界。 他轉動鑰匙,打開他在酒店套間的房門,一心想儘快回到桌旁,把身旁的一切都拋開。 他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早餐桌;通向他臥室的門開著,看得出床上有人睡過;以及莉莉安的聲音:「早上好,亨利。」 她坐在一張椅子裡,身上是她昨天穿過的衣服,只是沒有外套和帽子;她的白襯衣看上去亮麗如新。桌上有吃剩下的早餐。她正吸著煙,一副等了很久的耐心的樣子。 在他呆立的時候,她不慌不忙地把兩腿一搭,安置得更舒服之後,問道,「難道不想說點什麼嗎,亨利?」 他像一個在正式場合穿了一身軍裝的人,臉上沒有半點表情,「應該是你說。」 「你不打算為自己解釋一下?」 「不。」 「難道你不打算開始向我求情?」 「你沒有什麼理由可以原諒我。我沒什麼可再多說的。你知道真相,現在你看著辦吧。」 她笑了起來,伸展了一下身體,把肩胛骨在椅子背上蹭了蹭。「你難道沒想到早晚都會被發現嗎?」她問,「假如像你這樣的人像和尚一樣待上一年多,難道你不覺得我會開始起疑心嗎?不過可笑的是,你那麼出名的腦子沒能避免自己這麼簡單地就被逮住了。」她向著房間的裡面和早餐桌,把手一揮,「我就感覺到你昨晚不會回到這裡來。今天早上,從酒店的人那裡既不費勁,也不用多少錢就知道了:你過去一年裡從沒在這些房間裡住過一晚上。」 他什麼都沒說。 「這個像不鏽鋼一樣的人,」她笑道,「這個滿載著成就和榮譽,比我們都強得多的人!她是在合唱團跳舞呢,還是在為富翁們捧場而開的高級美容院裡修指甲?」 他依然沉默。 「她是誰,亨利?」 「我不會回答的。」 「我想知道。」 「你不會知道的。」 「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是想從現在起扮演一個保護女士名聲的紳士,還是其他什麼類型的紳士?她是誰?」 「我說過了我不會回答的。」 她聳了聳肩膀,「不過你說不說都一樣,也就只有那麼一種人而已。我就知道你表面像一個苦行僧,但其實只是一個粗俗的色鬼,在女人身上,你只是想發泄獸慾,我為自己沒有成全你感到驕傲。我就知道你那種自我吹噓的榮耀感總有一天會垮掉,和其他那些不忠的丈夫們一樣,你會熱衷於最下賤最廉價的女人。」她一下子笑出了聲,「那個對你崇拜無比的達格妮·塔格特小姐,只因為我流露出她心目中的英雄並不像他那個抗鏽蝕的鐵軌一樣純淨,就對我大怒。她居然天真地以為我會懷疑她是那種可以吸引男人去發生關係的類型——他們要找的是最沒腦子的。我了解你的真實面目和想法,對吧?」他一言不發。「你知道我現在怎麼想你嗎?」 「你想怎麼詛咒我都可以。」 她大笑道,「這個多了不起的人,對生意上靠邊站和倒在路旁的弱者都那麼看不起,因為你們沒有他那樣堅強的性格和堅定的目標!現在你有何感受?」 「我的感受不需要你操心。你有權決定要我怎樣去做,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應,只是有一條:別想讓我放棄。」 「噢,我才不會叫你放棄呢!我沒指望你能變個樣。單憑著天資從下層的礦山里發跡,用上了洗手池和白領結,而在你自己編織的工業騎士的堂皇表象下面,才是你真實的檔次。上午十一點回家,那個白領結你戴著還合適嗎?你出去採礦石,那才是你該待的地方——你們所有這些自封的掙錢王子們——也就是周末晚上在小酒吧里,與出差的推銷員和舞廳小姐們待在一起!」 「你想和我離婚嗎?」 「噢,這你太滿意了!這筆買賣真是划算啊!難道我不知道從我們結婚的第一個月起,你就想離婚嗎?」 「你要是這麼想的話,為什麼和我待在一起?」 她厲色回答,「這個問題你已經沒有權利再問了。」 「不錯。」他說道,心想,能想出來的也只有她愛著他這一條理由,才能解釋她的回答。 「不,我不打算和你離婚。你覺得我會讓你和那個浪女的羅曼史把我的家庭,我的名聲,我的社會地位給剝奪掉嗎?就算是建立在你不忠誠的虛假基礎上,我也要儘可能保全我生活中的這些東西。你聽清楚了: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我永遠不會和你離婚,你是結了婚的,就一直要這樣下去。」 「如果你希望如此,那我會的。」 「還有,我不會考慮——對了,你幹嗎不坐下?」 他站著沒有動,「要說什麼就請說吧。」 「我不會考慮任何非正式的離婚,比如分居。你還可以繼續你那隻屬於地鐵和地下室里的愛情田園生活,但在全世界面前,我希望你記住,我是亨利·里爾登夫人。你說自己熱愛公正,總是說得那麼言過其實——現在讓我看看你被罰去過原本就屬於你的偽君子的生活的樣子。我希望你能繼續住在家裡,這個家現在是你的,但將來就是我的了。」 「如果你想要的話。」 她懶洋洋地向後鬆弛地一靠,兩腿張開,兩隻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完全平行——就像法官一樣,放任自己的邋遢。 「離婚?」她冷笑一聲,說道,「你覺得你能這麼簡單就脫身嗎?你覺得從你的百萬家財中扔點贍養費出來就完事了?你太習慣於只是簡單地用錢把你想要的東西買到手,無法理解那些不是商業化、沒什麼可商量、無法用任何交易來解決的事情。你沒有辦法相信還會存在對錢毫不關心的人。你沒法想像那意味著什麼。哼,我想你會慢慢懂得的。噢,對了,從現在開始,你當然會答應我的任何條件了。我想讓你在你覺得那麼驕傲的辦公室里坐著,待在你的寶貝工廠裡面,做個一天工作十八小時的英雄,做個讓全國不停轉的工業巨人,做個天才,高居在普通的一群不住地哀叫、撒謊和欺騙的人類之上。然後我想讓你回到家裡來面對一個人,只有她知道你是誰,知道你講的話、你的信用、你的正直、你自以為是的自尊究竟有多少價值。我想讓你在你自己的家裡,面對這樣一個鄙視你,並且有權利鄙視你的人。無論什麼時候你又建了另一座高爐,或是又煉出了打破紀錄的一爐鋼,或是聽到了掌聲和崇拜,無論什麼時候你為你自己感到驕傲,感到清白,陶醉於自己的偉大,我想讓你看著我。無論你什麼時候聽到了某樁可恥的行為,或者因人類的墮落而憤怒,因某人的惡行而感到輕蔑,或者成為政府又一次敲詐下的受害者,我想讓你看著我——讓你看看,並且知道你其實也一樣,並不比任何人高,你沒有資格對任何事進行譴責。我想讓你看著我,明白那個想去蓋通天塔,或是插上蠟翅膀去追太陽的人,或者是你—— 一個想讓自己完美的人,都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他仿佛不是在用自己的大腦思考,而是在他身體以外的某個地方注意到,她想要他承受懲罰的圖謀里除了規矩和大道理,存在著某種缺陷,有一種不能自圓其說的東西,這個致命的失誤一旦被找出來,她的這番話就會被徹底推翻。他沒有嘗試去尋找,這個想法如同是在冰冷的好奇里所作的一段記錄,要留待遙遠的將來再看。此刻,他的身體裡感覺不到一點興趣或反應。 他自己的腦子已經麻木,勉強抓住最後的一點正義感去抵抗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的劇烈反應,這來勢是如此的兇猛,將莉莉安沖得沒了人形,將他克制自己不要有這種感覺的努力徹底淹沒。如果她是勉強的,他想,也是他令她如此的;這是她對付痛苦的辦法——誰都不能規定一個人應該如何去忍受折磨——不管怎麼,誰都不能對此去責備,何況是他造成了這一切。但是,他從她的舉止當中看不出痛苦。他心想,或許這種醜陋是她唯一能用來加以掩飾的。隨後,他也只有這樣繼續忍受這股強烈的厭惡。 她的話停下來後,他問,「你說完了嗎?」 「是的,我想我說完了。」 「那你最好還是現在就坐火車回家吧。」 當他終於動手脫下晚禮服時,他發現身體的感覺如同幹了漫長一天的累活兒,漿硬的襯衣被汗水浸得軟耷耷的。他的腦子和心裡都空空如也,除了兩者殘留的一個感覺,就是慶祝他要求自己所取得的最大的勝利:莉莉安活著從酒店的套間走了出去。 弗洛伊德·費雷斯博士走進里爾登的辦公室,對此行充滿了信心,臉上甚至掛著慈祥的笑容。他以流暢、歡快的篤定口氣在說著;里爾登覺得他的那種把握就像一個打牌作弊的人那樣,花了很大的力氣記住了牌型的每一種可能的變化,對每張牌都稔熟於心,便胸有成竹了。 「啊,里爾登先生,」他招呼道,「想不到像我這樣久經沙場,見過無數名人的人,見到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還是如此激動,信不信,我此時就是如此。」 「你好。」里爾登說。 費雷斯博士坐定後,聊了幾句他沿途看到的十月秋色,他此次是專程從華盛頓長途開車來面見里爾登的。里爾登沒有說話。費雷斯博士向窗外看去,對里爾登工廠令人振奮的景象感慨了一番,說這裡是全國最有價值的高產企業之一。 「你一年半前對我的產品可不是這麼評價的。」里爾登說。 費雷斯博士輕輕蹙了蹙眉頭,仿佛漏掉了牌型的一個點,幾乎葬送了全局,隨即一笑,像是又重新抓回了它,「那是一年半以前,里爾登先生,」他輕鬆地說,「時代在變化,人也會隨著時代而改變——聰明的人是這樣的。智慧就是知道應該何時記住、何時忘記。堅持不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習慣,它是一種智慧,一種人類期望競爭的本能,需要不斷地訓練。」 接下來,他開始談到在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任何貫穿始終的東西,除了彼此妥協讓步的原則之外,沒有什麼是絕對的。他說得很誠懇,但神態又非常的輕鬆隨意,似乎他們兩個都明白這並不是他們此次會面的主要話題;但奇怪的是,他說話的口氣不像是開場白,而像是說完之後的補充,似乎主要的話題早已經談妥了一般。 等到他終於說出「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里爾登馬上便回答道,「請說說你此次約會要講的急事吧。」 一時間,費雷斯博士顯出驚異和茫然的樣子,隨即,他像是記起一件無關緊要、可以隨意拋在一邊的事情一樣,輕快地說道,「哦,那件事啊?是有關要發到國家科學院的里爾登合金的交貨日期的事。我們希望頭一批五千噸能夠十二月一日前到貨,剩下的我們大致上同意可以在新年之後運到。」 里爾登一言不發,坐在那裡久久地看著他;這沉默的每一秒鐘都令仍在房間上空迴蕩的費雷斯博士那輕快的話語顯得更加愚蠢。當費雷斯博士開始擔心他根本不想回答時,里爾登開口了,「難道你派來的那個穿了皮綁腿的交警沒有向你匯報他和我之間的談話嗎?」 「噢,當然了,里爾登先生,不過——」 「除此以外,你還打算聽些什麼呢?」 「可那是五個月之前了,里爾登先生。從那以後發生的某件事讓我相信你已經改變了想法,就像我們不會給你找麻煩一樣,你也不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發生的什麼事?」 「這事你遠比我知道得更多——不過,你看,儘管你並不希望如此,我還是知道了。」 「什麼事?」 「既然這是你的秘密,里爾登先生,還是保守這個秘密不好嗎?如今誰沒有秘密呢?比如說,X計劃是一個秘密。你當然明白,我們本來是可以通過不同的政府部門小批量地購買里爾登合金,然後再轉到我們手裡——而你對此也無能為力。但如此一來,我們就得增加許多繁文縟節,」費雷斯博士和藹而坦誠地笑道,「是啊,和你們私人一樣,我們彼此之間也並不喜歡打交道——這就會讓很多其他的官僚接觸到X計劃的機密,在目前,我們很不願意這樣。假如我們因你拒絕執行政府的命令而把你告上法庭的話,新聞界也會對此計劃曝光,我們同樣很不願意。但是,假如你因為另一項更嚴重的指控而走上法庭,這和X計劃和國家科學院無關,牽扯不出其他任何大事,也引不起公眾的同情——那對我們就毫無妨礙了,但它對你的危害可就比你能想到的要大多了。因此,你實際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幫我們保守機密,這樣,我們也會保守你的秘密——而且,我想你也清楚,只要我們願意,我們完全能夠掃清你的道路上的任何麻煩。」 「究竟是什麼事,什麼秘密,什麼道路?」 「噢,行了,里爾登先生,別太天真了!當然是指你發給肯·達納格的四千噸合金了。」費雷斯博士輕描淡寫地說。 里爾登沒有回答。 「原則的東西實在是很討厭,」費雷斯博士笑著說,「而且對所有人都是浪費時間。你現在願意去做一個原則的犧牲品嗎——除了你和我之外沒有誰知道你是怎麼回事——對於原則你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你在公眾的眼裡,將不會是一個英雄和出色的合金的創造者,不能和行為不齒的敵人去真正地抗衡——你當不了英雄,只能是個罪犯和貪婪的企業主——只是為了賺錢而去犯法,在黑市上敲詐錢財,破壞保障大眾利益的國家制度—— 一個失去了榮耀和人心的英雄,最後得到的僅僅是報紙第五版上的半欄報道而已——現在你還願意去作這種犧牲品嗎?因為現在事情是明擺著的:你要不就把合金給我們,要不就和你的朋友達納格一起去蹲十年監獄。」 作為生物學家,費雷斯博士一直沉迷於動物可以嗅出危險的能力;他曾嘗試著讓自己也具備相似的能力。他觀察著里爾登,認為此人早已決定做出退讓了——因為他看不出絲毫的恐懼跡象。 「是誰給你通風報信的?」里爾登問。 「是你的一個朋友,里爾登先生。是亞利桑那州的一個銅礦主,他告訴我們,你上個月買進的銅超過了法律所規定的里爾登合金產量的每月用銅指標。銅是里爾登合金的成分之一,對吧?這消息對我們來說就足夠了。餘下的很容易就能查出來。你不能過分責備那個礦主,你知道,銅的生產商們現在日子很不好過,那個人必須提供點有價值的東西才能得到一些好處,以『緊急需要』的名義取消對他的一些規定,讓他能有喘息之機。和他做交易的那個人知道這消息在哪裡才最值錢,因此他把它給了我,以此換取了他需要的好處。所以,一切必要的證據以及你今後的十年生活都掌握在我的手裡——我是想和你做個交易。我肯定你是不會反對的,因為做交易是你的專長。這個形式或許和你年輕的時候有所不同——不過你是個聰明的商人,一向懂得如何見機行事,這些就是我們目前的情況,對你來說,認清你的利益所在並依此行事應該不難。」 里爾登鎮靜地說:「我年輕的時候,這就叫做勒索。」 費雷斯博士咧嘴一笑,「正是這樣,里爾登先生。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更現實的年代了。」 但里爾登想,一個赤裸裸的勒索者與費雷斯博士所表現出來的存在著一種特殊的區別。一個勒索者會對受害人所犯的罪過幸災樂禍,他會暗示出一種對受害人的威脅,以及對兩個人都有的危機感。費雷斯博士則全然不是這樣。他表現得正常自如,暗示出一種安全感,他的腔調中沒有譴責,而是一種戰友般的情誼,一種以自責為主的戰友情誼。里爾登急切而專心致志地向前俯過身子,突然感到在他那模糊的小路上,他又能找到下一步了。 費雷斯博士看到里爾登感興趣的樣子,笑著慶幸自己抓住了要害。對他來說,這場遊戲現在很清楚了,一切都按算計好的形式發生著。他想,有的人為了防止把事情說出來可以不惜一切,但這個人卻想把一切說得明明白白,這是他預料之中最難對付的現實主義者。 「你是個現實的人,里爾登先生,」費雷斯博士親切地說,「我沒法理解你為什麼想要落在時代的後面,你幹嗎不調整一下自己,好好干一場呢?你比他們大多數人都聰明,你很有價值,我們早就很需要你了,在我聽說你要和吉姆·塔格特合作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可以得到你。別在吉姆·塔格特身上費勁了,他不值一提,不過是引誘些跳蚤罷了。來干點大事吧,我們可以利用相互的力量。想讓我們替你壓一壓沃倫·伯伊勒嗎?他把你整得夠慘的,想不想讓我們收拾他一下?這沒問題。還是想讓我們繼續支持肯·達納格?你瞧瞧你對此一直是多麼的不切實際啊。我知道你為什麼給他合金——是因為你需要他提供煤炭,因此你只是為了讓肯·達納格能繼續對你有用,就冒著坐牢和被罰一大筆錢的風險。這就是你所認為的好買賣嗎?現在咱們可以達成協議,只是讓肯?達納格明白,假如他不入伙的話,他才會進監獄,但你不會。因為你有的朋友他可沒有——從此你就再也不用發愁你的煤炭供應了。這才是現代的經營之道。問問你自己哪條路更實際一些。不論別人怎麼說你,誰也否認不了你是一個成功的生意人,一個固執的現實主義者。」 「我本來就是這樣。」里爾登說。 「我正是這麼想的,」費雷斯博士說,「你在一個大多數人破產的年代發跡,你總能夠衝破阻礙,讓你的工廠能夠運行和掙錢——這就是你成名的地方——那麼現在你不會不講實際,對吧?圖什麼呢?只要能掙錢,你還有什麼好在乎的?把理論和理想留給伯川·斯庫德和巴夫·尤班克那樣的人吧——你就是你,回到現實中來。你不是那種會讓感情影響事業的人。」 「不,」里爾登緩緩地說,「我不會的,任何感情都不可能。」 費雷斯博士笑了,「難道你認為我們不知道嗎?」他用向犯罪的同夥顯示他技高一籌的語氣說道,「我們等著抓你的把柄很久了。你們這些正人君子實在很成問題,很傷腦筋。但我們知道你遲早會露出破綻——這正是我們所希望的。」 「你看來對此很高興。」 「我難道沒有理由高興嗎?」 「可是,不管怎樣,我的確是觸犯了你們的法律。」 「哦,你覺得它們是用來幹什麼的?」 費雷斯博士沒有留意到里爾登臉上突然出現的神情,那是一個人看到他所期待的東西第一次出現後才有的震撼。費雷斯博士已經顧不上再看什麼,他正一心一意地向落入圈套的獵物發出最後的猛擊。 「你真的認為我們是想要大家去遵守這些法律嗎?」費雷斯博士說,「我們是希望有人去觸犯它們。你最好搞清楚,你要對付的不是一幫童子軍,這樣的話你就明白這不是做個樣子就完了的。我們要的是權力,而且絕不開玩笑。你們這些人都是膽小的投機者,但我們才知道這裡真正的奧妙,而你們最好放聰明一點。對沒有過錯的人是無法去管理的。任何一個政府手裡唯一的權力就是鎮壓罪犯的權力。那麼,如果罪犯不夠的話,就把他們製造出來。一個政府把太多的東西都宣布為犯罪,人們就不可能秋毫無犯地生活下去。有誰是想要自己國家的公民全都遵紀守法的?這樣的國家對大家還能有什麼好處?不過,只要通過一些既不能被遵守被執行,又不能被客觀解釋的法律,這個國家就立刻到處是罪犯了——然後,你就可以坐收犯罪之利。這就是制度,里爾登先生,這就是遊戲,一旦你明白了,過起來就容易多了。」 里爾登瞧著看著自己的費雷斯博士,突然發現有一種驚慌來臨之前的不安的抽搐,仿佛落在桌上的一張牌是費雷斯博士從來沒見過的。里爾登臉上的明朗和寧靜是由於他突然得到了一個古老而陰暗的問題的答案,他的神情既放鬆又專注;里爾登的眼睛裡閃著年輕的清澈,嘴角掛著一絲極其細微的嘲諷。不論這意味著什麼——費雷斯博士都無法破譯出來——他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張面孔上毫無負罪的愧疚。 「你的制度里有一個缺陷,費雷斯博士。」里爾登幾乎是輕鬆地平靜說道,「等你因為我將四千噸里爾登合金賣給肯·達納格而對我進行審判的時候,就會發現有一個很實際的缺陷。」 用了足足二十秒——里爾登能夠感覺到時間在一點點地過去——費雷斯博士才相信他確實聽到了里爾登的最後決定。 「你認為我們是在嚇唬人嗎?」費雷斯博士喝道,他的聲音里頓時充滿了他研究過多年的動物的味道:聽上去他是在咬牙切齒。 「我不知道,」里爾登說,「是不是我都無所謂。」 「你就這樣不現實嗎?」 「評價某種行為是否『現實』,費雷斯博士,那得看一個人想要幹什麼了。」 「你不是一直把你的個人利益看得高於一切嗎?」 「這正是我現在所做的。」 「假如你認為我們會放過你——」 「請你現在從這裡出去。」 「你覺得你是在耍誰?」費雷斯博士幾乎是在尖叫,「封建的工業時代已經過去了!你手裡有東西,可我們也有你的東西,你要是不按我們的規矩辦事的話,就會——」 里爾登按了一下按鈕;伊芙小姐走進了辦公室。 「費雷斯博士有點迷糊,找不著路了,伊芙小姐,」里爾登說,「請你送他出去,好嗎?」他轉向費雷斯,「伊芙小姐是一個女子,她體重大約一百磅,除了聰穎過人之外,她不具備任何有實際意義的資格。她沒法在沙龍里成為佼佼者,只能在一個像工廠這種不實際的地方才行。」 伊芙小姐的神情看起來與她在記錄一串發貨單據時沒有任何區別,面無表情、規規矩矩地筆直站好,將門打開,等費雷斯博士走過房間後,帶頭走了出去;費雷斯博士跟在她後面。 幾分鐘後,她回來了,難以抑制的喜悅令她笑個不停。 「里爾登先生,」她在笑她對他的畏懼,笑他們所處的危險,笑所有的一切,卻獨獨沒有笑他們此時的勝利,「你究竟在幹什麼?」 他用了一種他從不允許自己做的姿勢坐在那裡,那是他所厭惡的商人最粗俗的標誌——他靠在椅子裡,腳蹺在辦公桌上——而在她看來,這姿勢別有一番高貴,不像是一個自以為是的老闆,而是一個年輕的戰士。 「我以為我發現了一片新大陸,格雯,」他快活地回答道,「那應該是和美洲一起被發現的大陸,但是卻沒有。」 「我非得和你說說不可,」艾迪·威勒斯看著桌子對面的工人說道,「我不知道這為什麼對我管用,但只要知道你在聽,就的確管用。」 時候已經不早了,地下餐廳里的燈光很暗,但艾迪·威勒斯能夠看到那個工人的眼睛正聚精會神地望著他。 「我覺得好像……好像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也沒有人能說的語言了,」艾迪·威勒斯說,「我覺得如果我在大街上叫喊的話都不會有人能聽見……不,這還不完全是我的感覺,應該是這樣:我覺得是有人在大街上尖叫,但人們只是經過,沒有聲音能進到他們的耳朵里——喊叫的不是漢克·里爾登、肯·達納格或者我,但又好像是我們三個一起在叫喊……難道你沒看出應該有人站出來為他們辯護,卻沒有人、也不會有人這麼做嗎?里爾登和達納格今天上午被起訴了——是因為一起里爾登合金的非法買賣,下個月就要開庭審理。宣讀起訴的時候我就在費城的法院裡。里爾登非常鎮靜——我總覺得他在笑,可他沒有。達納格比鎮靜更可怕,他一個字都沒說,只是像站在空屋子裡一樣……報紙上說他們兩個都應該進監獄……不……不,我沒發抖,我挺好,我過一會兒就好了……所以我什麼都沒跟她說,我怕我會發作起來,而且我不想讓她更難過了,我知道她的感受……哦,對了,她和我說起了這件事,而且她沒有發抖,可這更糟——你知道,就是似乎渾然沒有任何感覺的那種僵硬,而且……聽著,我跟你說過我挺喜歡你的嗎?我非常喜歡你——就是因為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能聽得見我們,你理解……她說了什麼?挺奇怪的:她擔心的不是漢克·里爾登,而是肯·達納格。她說里爾登有勇氣經受這些,但達納格是不行的。並不是說他沒這個勇氣,而是他拒絕承受這一切。她……她覺得達納格肯定是下一個要走的,就像艾利斯·威特和其他那些人一樣走掉,把一切放棄,然後消失……為什麼?嗯,她認為這和一種類似壓力的轉移有關——來自經濟和個人方面的壓力。一旦當時所有的壓力都落到了某一個人的肩膀上——他就像被砍倒的柱子一樣消失了。一年前,全國發生的最壞的事情就是失去了艾利斯·威特,他是我們所失去的。從那時起,她就說,這就像重心在船失去控制下沉的時候瘋狂搖擺一般——傳給了一行又一行、一個又一個。我們失去一個人之後,就更迫切地需要有另一個人——而我們下一個失去的就是他。哼,現在全國的煤炭供應都被像伯伊勒和拉爾金那樣的人控制著,還有什麼災難能比這更嚴重?煤炭行業里現在除了肯·達納格,別人的產量都不行。因此她覺得他就好像是已經被劃定了,他現在就如同是被聚光燈罩住,等著被砍倒一樣……你笑什麼?這聽上去也許是很荒唐,但我認為的確是這樣的……什麼?……哦,沒錯,她絕對是個聰明的女人!……她說,這還與另外一個東西有關。一個人只有在精神上達到了某種程度——不是氣憤或者絕望,是要比這兩者都大得多——才會被砍倒。她說不好那是什麼,但她知道,早在大火之前,艾利斯·威特就已經到了那種程度,他一定會出事。她今天在法院看到肯·達納格以後,說他對毀滅者已經嚴陣以待了……是啊,她就是這麼說的:他對毀滅者嚴陣以待。你看,她不覺得這是偶然或者是意外,她認為這背後有一套制度,有預謀,有那麼一個人。這個國家裡存在著一個毀滅者,他把支撐的牆壁接二連三地伐倒,讓整個建築向我們的頭上倒塌下來。他是一個懷有某種無法想像的意念的殘忍的東西……她說她不會讓他在肯·達納格身上得逞,她不斷地說她必須要攔住達納格——她想去和他說,去乞求,去辯解,去把他失去的一切重新找回來,在毀滅者到來之前,把他武裝好。她不顧一切地想要頭一個去見達納格,他謝絕見任何人,已經回到了他匹茲堡的煤礦。但她今天挺晚的時候還是通過電話找到了他,約好了明天下午去見他一面……是啊,她明天要去匹茲堡……是啊,她擔心達納格,非常非常擔心……不,她對毀滅者一無所知,一點不了解他的身份,除了破壞的跡象外並沒有他存在的證據。但她對他的存在非常肯定……不,她猜不出他的目的,她說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去解釋他。有時候她覺得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想找到的就是他,甚至超過了那個發動機的發明者。她說要是發現了毀滅者的話,她當場就會開槍把他打藏書網死——如果能親手除掉他的話,她寧願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因為他是至今存在的最邪惡的東西,把世界上一切的頭腦和智慧都吸乾了……我想,即使像她這樣的人,這壓力有時候也實在是太大了。我覺得她根本不允許自己去感覺她有多累。那天早晨,我很早就來上班,發現她在她辦公室的沙發上睡著了,桌上的燈還亮著。她一宿都在那兒,我就站在那裡看著她,就算是整條鐵路都塌了我也不會把她叫醒……她睡著的時候嗎?她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姑娘一樣,似乎非常相信她醒來的時候這世界上沒有誰會去傷害她,似乎她沒有什麼可隱藏和害怕的。慘就慘在這裡——她的臉純淨無邪,身體還是像當初倒下的時候那樣,累得扭曲成一團。她看上去——你幹嗎要問我她睡著的樣子?……對,你說得沒錯,我幹嗎要說這些?我不應該說,我不知道我怎麼就想起這些來了……別理我,我明天就沒事了。我猜我是在法院受刺激了,總在想:如果像里爾登和達納格那樣的人要被送進監獄的話,那我們究竟是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裡工作,又是為了什麼呢?地球上還有沒有正義了?我太傻了,在離開法院的時候還和一個記者說這樣的話——而他只是哈哈一笑,說,『誰是約翰·高爾特?』……告訴我,我們這是怎麼了?難道就沒有一個有正義感的人了嗎?難道就沒有人去為他們辯護?噢,你聽見沒有?難道就沒有人去為他們辯護?」 「達納格先生一會就有空了,塔格特小姐,現在有人在他的辦公室,請原諒。」秘書說道。 在前來匹茲堡的兩小時飛行中,達格妮渾身緊張,既說不清為什麼會如此焦慮,又沒法將它拋開;儘管不是在一分一秒地搶時間,她卻茫茫然地只想儘快趕到。她一邁進肯·達納格的辦公室,這焦慮就消失了:她見到他了,這中間沒有發生什麼阻礙,她感到了安全,也有了信心,如釋重負。 秘書的話粉碎了這一切。你成了一個膽小鬼——達格妮心想,她對言語所能表達的一切意義感覺到一種毫無來由的恐懼。 「我非常抱歉,塔格特小姐,」她聽到秘書畢恭畢敬的熱情的聲音,才意識到她一直站著沒有回答。「達納格先生馬上就會見你,請坐下好嗎?」這聲音里流露出不該讓她等候的不安。 達格妮笑笑,「哦,沒關係。」 她坐在一張木扶手椅上,面朝秘書台的欄杆。她取出一支煙,又停住,在想著是否能有時間把它抽完,最好還是沒這個時間,隨即,她便一下子把它點燃了。 龐大的達納格煤炭公司總部是一幢老式結構的大樓。窗外山坡上的某個地方便是肯·達納格做礦工時曾經干過活的窯坑,他從沒讓自己的辦公室離開過煤田。 她可以看見深入到山坡裡面的煤礦入口,小小的金屬框架一直延伸進了一個龐大的地下王國。它們似乎很簡陋,毫不起眼地被山上繽紛怒放的橙黃色彩淹沒了……在湛藍的天空和十月下旬的陽光里,林海看起來像是一片火海……仿佛正一波又一波地洶湧而來,吞噬著煤礦通道脆弱的支柱。她渾身一哆嗦,把頭扭開了:她想起了在去斯坦尼斯村的路上,威斯康星州那漫山遍野燃燒的樹葉。 她留意到自己的手指間只剩下了菸蒂,便又點燃了一支。 當她向接待室牆上的掛鍾望去時,發現那位秘書與此同時也在朝它看。她約定的時間是三點鐘;掛鍾白色的指針指向了三點十二分。 「請原諒,塔格特小姐,」秘書說道,「達納格先生馬上就會好了。達納格先生對約好的事特別守時,請相信我,這還從來沒有過。」 「我知道。」她知道肯·達納格對他日程的刻板程度絲毫不亞於列車時刻表,人們都知道他曾經因為一個來訪者晚到了五分鐘而取消會面的事。 這位秘書是個獨身的老女人,言談間不苟言笑:彬彬有禮舉止淡然,似乎絲毫不為任何事所動,就像她在充滿了煤灰的空氣中穿著的那件雪白的上衣一樣一塵不染。達格妮覺得有些奇怪,像她這樣鐵石心腸、訓練有素的女人居然顯得有些緊張:她不主動談什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俯身看著她桌上的幾頁紙。達格妮的半支煙燃光了,她依舊盯著同樣一頁紙在看。 她抬頭瞧了一眼掛鍾:三點三十分。「我知道這無法令人原諒,塔格特小姐。」此刻她的語氣中明顯有了擔心的成分,「我也不明白。」 「你能否告訴達納格先生我已經來了?」 「不行!」這幾乎是一聲大叫;她看見了達格妮驚異的目光,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達納格先生通過內部對講機告訴我說,無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無論有什麼原因,都不能打攪他。」 「他是什麼時候說的?」 瞬間的停頓像是給回答做了個小小的鋪墊:「兩個小時之前。」 達格妮看了看達納格辦公室緊閉的大門,她能聽到門裡面傳來的說話聲,但聲音小得讓她分不出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的談話;她聽不出說的話以及說話的口氣:那聲音只是低低地傳來,似乎很正常,也沒有提高嗓門的叫聲。 「達納格先生的會開了多久?」她問。 「從一點鐘就開始了,」秘書嚴格地說,隨後道歉地加了一句,「這不是日程里安排好的,否則達納格先生是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 門沒有鎖,達格妮想道;她感到一股毫無原因的欲望,想一把推開它走進去——它不過是幾片木板和一個銅把手,她的手稍一用力就行了——但她移開了目光,她明白做事的規矩,也明白肯·達納格的權力是一道比任何的鎖都更加不可逾越的屏障。 她發覺自己正盯著她留在身邊菸灰缸架里的菸蒂,不知道為什麼這使她有了一種過敏似的憂懼感。隨即,她意識到她是想起了休·阿克斯頓:她給他寫過信,寄到了他在懷俄明州的飯館,請他告訴她那支帶著美元符號香菸的來歷;她的信被退了回來,郵局的附簽上說明了他已經遷走,沒有留下轉寄地址。 她惱火地告訴自己這和眼下的情況沒有任何聯繫,而且她必須壓住火氣。但她的手卻猛地按下菸灰缸上的按鈕,讓那隻菸蒂消失在了架子裡面。 她抬起頭,眼睛和盯著她的秘書碰個正著,「我很抱歉,塔格特小姐,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分明是在絕望地懇求了,「我不敢去打攪。」 達格妮像下命令一般,藐視著辦公室內應有的禮儀,緩緩問道,「誰和達納格先生在一起?」 「我不知道,塔格特小姐。那位先生我從沒見過。」她注意到了達格妮的眼睛,突然定住,便又說,「我想是達納格先生小時候的一位朋友。」 「哦!」達格妮長吁了一口氣。 「他沒有預約就進來了,要見達納格先生,還說這次見面是達納格先生和他四十年前就約好了的。」 「達納格先生多大了?」 「五十二歲,」秘書說,她反應過來,用隨意的口吻補充道,「達納格先生十二歲就開始工作了。」她又沉了一下,說,「奇怪的是,那個人看來連四十歲還不到,他像個三十多歲的人。」 「他告訴你名字了嗎?」 「沒有。」 「他長什麼樣子?」 秘書突然活潑地笑了,似乎要說出一番熱情的讚美之詞,但這笑容猛然間就不見了。「我不知道,」她不自在地說,「他很難形容,臉長得很奇怪。」 她們沉默了許久,指針移向了三點五十分的時候,秘書桌上的信號器響了起來——這是來自達納格辦公室的鈴聲,表示可以進去了。 她們兩個噌地站了起來,秘書跑上前去,安慰似的笑著趕快將門打開。 達格妮走進達納格辦公室的時候,看到她前面的來訪者出去時用的那扇小門正在關上,她聽到門和側壁碰出的響聲,以及玻璃上發出的輕微嗡嗡聲。 她從肯·達納格的臉上看到了那個走了的人。這不是那張當初在法院的面孔,不是那張她多年來已經熟悉了的有著一成不變、刻板冷漠的表情的面孔——這是一張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可望不可即的面孔,在這張臉上,所有緊張的痕跡全都不見了,布滿皺紋的臉頰和額頭,以及灰白的頭髮像是被一個新的主題重新安排過,組成了一種充滿希望、迫切和清白無辜的沉靜:這個主題便是得救。 他在她進來的時候並沒有起身——他好像還沒回到此刻的現實中來,忘記了常規的禮數——但他對她笑得是如此的和善,使她不自覺地也露出了笑容。她發現自己在想,每個人其實就應該這樣來彼此打招呼。她丟掉了焦慮,忽然踏實地感到一切都很好,所有的恐懼都無法存在。 「你好,塔格特小姐,」他說道,「原諒我,我想我讓你久等了。請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等沒有關係,」她說,「我很感謝你讓我來見你。我急著和你說一件十分緊急和重要的事。」 他從桌子那邊俯過身來,正如他平時聽到工作上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那樣,是一副專注的神情;但她卻不是在和一個她認識的人說話,這是一個陌生人。她停下來,不知道是否應該把她準備好的話說出來。 他默默地看著她,然後說,「塔格特小姐,今天天氣多好啊——或許是今年最後一個這樣的好天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做,但一直沒有時間。咱們一起回紐約去吧,坐一趟環繞曼哈頓島的遊覽船,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竭力定住她的眼睛,好讓眼前的辦公室不再搖擺。這就是那個肯·達納格,他從來沒有過私人朋友,從來沒結過婚,從來沒看過戲和電影,除了工作以外,從來不允許任何人去侵占他的時間。 「達納格先生,我來這裡想和你說的,是攸關你我今後業務的緊要大事,我來和你談的是對你的起訴。」 「哦,那件事啊?別為它擔心了,沒關係。我要退休了。」 她坐著沒有動,腦子一片空白,木然地想:在一個人聽到他所害怕但又一直不太相信的死刑判決時,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她的第一個動作便是猛地將頭轉向那扇出口的門;她嗓音低沉,嘴仇恨地扭曲著,問道,「他是誰?」 達納格大笑起來,「如果你猜到了這些,你就應該猜到我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噢,上帝呀,肯·達納格!」她哀嘆著,他的話令她意識到,在他們之間,已經豎起了一道絕望、死寂、沒有答案的籬笆;仇恨只是一道細細的繩子,暫時縛住了她,她奮力掙脫出來,大喊道,「噢,天啊!」 「你錯了,孩子,」他溫柔地說,「我知道你的感覺,但你錯了,」然後似乎是想起了該有的禮節,似乎依然在兩種現實中調整著自己一般,用更為正式的語氣補充道,「抱歉,塔格特小姐,你來得太巧了。」 「我來得太晚了,」她說,「我正是為了防止它發生才來的。我知道這會發生的。」 「為什麼?」 「不管他是誰,我可以肯定你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你感覺到了?真有意思,我可沒有。」 「我是想來警告你的,想……想讓你對他做好防備。」 他笑了,「相信我說的話,塔格特小姐,這樣你就不會因為時間不湊巧而後悔得折磨你自己了:那是不可能的。」 她感到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正在離開,隱入遠方,令她再難以企及,不過,他們之間現在還剩了窄窄的小橋,她必須抓緊時間。她的身子向前探了探,非常平靜地開口了,緊張的情緒化成了她聲音中異常的沉穩,「你是否還記得三個小時前你的想法和感覺,你當時是什麼樣子?你還記得你的煤礦對你有什麼意義嗎?你還記得塔格特鐵路公司或者里爾登鋼鐵公司嗎?你能不能想著這些來回答我?你能不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我想回答什麼就回答什麼。」 「你已經決定退休,放棄你的事業嗎?」 「是的。」 「它現在對你沒有任何意義了?」 「它現在對於我遠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意義重大。」 「可你打算把它捨棄了。」 「是的。」 「為什麼?」 「這個,我不會回答。」 「你是那麼熱愛你的工作,尊重的只有工作,對一切漫無目標、被動,以及放棄的行為向來都看不起——你是否放棄了你所熱愛的那種生活?」 「不,我是剛剛才發現我對它是多麼的熱愛。」 「可你打算既不工作,又沒有任何目標地生活下去。」 「你這是從何說起?」 「你打算在其他的地方干煤礦嗎?」 「不,不是煤礦。」 「那你計劃做什麼呢?」 「我還沒決定。」 「你要去哪裡?」 「這我不會回答。」 她停下來,鼓了鼓勇氣,告誡著她自己:不要去感覺,別讓他看出來你有什麼感覺,別讓它把這小橋遮住和毀掉——然後,她用著同樣平靜而均勻的聲音說,「你意識到了你的退休對漢克·里爾登,對我,對我們所有留下的人都會帶來什麼影響嗎?」 「是的,我的認識比你此刻所想到的還要全面。」 「可這對你沒有任何意義?」 「它的意義比你所能相信的要大得多。」 「那你為什麼要拋棄我們?」 「你是不會相信的,我也不會去解釋,但我沒有拋棄你們。」 「我們要在這裡承受更重的壓力,而你明知道自己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被掠奪者毀掉,卻無動於衷。」 「別太肯定了。」 「肯定什麼?是你的無動於衷還是我們的毀滅?」 「都不是。」 「可你知道,你今天上午還知道,這是一場事關生死的戰鬥,而且是我們——你也是其中一個——去對付那些掠奪者。」 「假如我告訴你我對此很清楚、而你並不明白的話——你會認為我說的話裡面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你怎麼想都行,這就是我的回答。」 「你能把這意義告訴我嗎?」 「不能,這得要你自己去發現。」 「你是情願把全世界拱手讓給掠奪者,我們不是。」 「別對這兩者都那麼肯定。」 她無可奈何地沉默了。他言談間的怪異之處就是它的簡潔:他說話的樣子似乎完全是自然而然的,而且——貫穿在沒有回答的問題和悲慘的神秘之間——他給人留下的印象是再也沒有什麼秘密,而且任何神秘都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但就在她觀察著他的時候,她發現他快樂的平靜下面第一次發生了些許變化:她看到某種念頭讓他苦苦掙扎著;他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道,「至於漢克·里爾登……你能幫我個忙嗎?」 「當然。」 「能否請你告訴他,我……你看,我對人從來就不在乎,但他是我向來尊敬的一個人,可我今天才知道我的這種感情是……他是我唯一愛過的人……就告訴他這個,還有,我但願能夠——不,我想我能跟他說的就是這些了……他或許會因為我的離去而詛咒我……但也許他還不會。」 「我會告訴他的。」 聽到他話音里那黯淡和隱藏著的苦痛,她感到和他靠得是那樣的近,他簡直不可能會帶給她這樣的打擊——她做了最後一次努力。 「達納格先生,假如我跪下來求你,假如還有什麼我能說的——會不會……有沒有任何機會能留住你?」 「沒有。」 過了片刻,她淡淡地問,「你什麼時候走?」 「今晚。」 「你打算」——她指了指窗外的山丘——「把達納格煤炭公司怎麼處理?準備把它留給誰?」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誰也不給,或者誰都給,誰想要就要吧。」 「你不打算處置一下,或者指定由誰來接替?」 「不,為什麼要這樣呢?」 「把它交到好人的手裡。難道你都不去自己指定一個繼承人嗎?」 「我沒有任何選擇,對我來講沒有任何區別,要不要我把它都留給你?」他抓過一張紙,「如果你想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寫信指定你為唯一的繼承人。」 她不禁恐懼地搖著頭,「我可不是搶東西的!」 他樂了,把紙往旁邊一推,「你看?不管你知不知道,你的回答都是對的。不用替達納格煤炭公司擔心。無論我指定的是全世界最優秀的繼任人,還是最爛的,或者誰都不指定,都無所謂。交給人也好,任其荒蕪也好,無論現在誰來接管,結果都一樣。」 「可就這麼離開和遺棄……就這麼遺棄……一個實實在在的企業,似乎我們還處在沒有土地的遊牧部落,在叢林裡流浪的原始人時代!」 「我們難道不是這樣嗎?」他沖她笑著,那笑容里半是捉弄,半是同情。「我為什麼偏得留下一個契約或是囑咐呢?我不想幫著那些掠奪的人假裝這份私人財產還存在。我完全是在依照他們建立的制度做事。他們不需要我,他們說,他們只需要我的煤炭。那就讓他們拿去吧。」 「那麼,你對他們的制度是接受了?」 「我是嗎?」 她瞧著那扇出口的門,悲傷地嘆息著,「他究竟對你做了什麼呀?」 「他告訴我,我有存在的權利。」 「我難以相信,有誰可以在三個小時之內就讓一個人徹底背離了他五十二年的生活!」 「假如你認為這就是他做的事,或者你認為他告訴了我一些無法想像的事情,我可以理解這對你來說會有多麼困惑。但他沒有。他只是說出了我所賴以生存的東西,每一個人賴以生存的東西——不能和那種人一樣,活著是去毀滅自己。」 她知道這些問題沒有什麼效果。她對他已經是無話可說了。 他看著她低垂的頭,柔聲說道,「你很勇敢,塔格特小姐,我明白你現在所做的一切和你所付出的代價。不要折磨你自己了,讓我去吧。」 她站起身來,正要開口說話——但他突然發現她的眼睛瞪著下面,上前一步,抓過了桌邊的菸灰缸。 菸灰缸里有一個印了美元符號的菸頭。 「怎麼了,塔格特小姐?」 「這是他……是他抽的嗎?」 「誰?」 「來見你的那個人——這煙是他抽的嗎?」 「怎麼了,我不知道……我想是吧……對,我覺得是看見他抽過一支煙……我看看……這不是我抽的牌子,那肯定就是他的了。」 「今天辦公室還有其他人來過嗎?」 「沒有,可是為什麼,塔格特小姐?出什麼事了?」 「我能拿走這個嗎?」 「什麼?這個菸頭嗎?」他茫然不解地瞪著她。 「是的。」 「哦,當然可以——可這是因為什麼呢?」 她低頭像看著一件珠寶般地看著手掌里的菸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對我有什麼用,但它是一個線索」——她苦澀地笑笑——「能夠揭開一個秘密。」 她站在那裡,不願離去,她瞧著肯·達納格的神色就像是最後一眼,看著一個人到另外的一個世界,有去無歸。 他猜了出來,笑著伸出手,「我不說再見了,」他說,「因為我很快就會見到你。」 「哦,」她從桌子上方緊緊握住他的手,殷切地說道,「你打算回來麼?」 「不,你會和我一起來的。」 在建築上空的黑暗中,只能隱約見到一道紅色的氣息,工廠像是在沉睡,但火爐均勻的呼吸和遠處傳送帶的脈動聲依然顯示著它的活力。里爾登站在辦公室的窗前,兩手撐著窗框,遠遠望去,他的手擋住了半英里的建築,他像是想要把他們抓在手裡。 他看著長長的一溜豎帶狀的牆,那是焦炭爐的電瓶。一道窄窄的爐門伴隨著火焰短暫的喘息滑開,一層燒紅的焦炭像是巨大的烤箱架上的一片麵包,順暢地滑了出來。靜待片刻之後,它便轟然破裂開來,碎片紛紛掉進了停在下方鐵軌上的貨車車皮。 達納格煤炭,他心想。他的腦子裡只有這幾個字,餘下的是一種孤獨感,這感覺是如此的浩大,甚至連它本身的疼痛都被這巨大的空虛吞噬了。 昨天,達格妮把她徒勞的努力和達納格的口信都告訴了他。今天上午,他聽到了達納格失蹤的新聞。在徹夜難眠的夜裡和緊張工作的白天,他對這口信的回答在不斷敲擊著他的心,這答覆他將永遠沒有機會說出口了。 「我唯一愛過的人。」這話出自肯·達納格,而他平時最親熱的表達也不過是「看這兒,里爾登」。他想:我們為什麼不去管它?為什麼我們倆只要一離開工作,就被流放到乏味的陌生人中間,而正是他們讓我們放棄了休息、建立友誼和傾聽人類聲音的欲望?我現在能把聽我弟弟菲利普說話的一小時要回來,去給肯·達納格嗎?是誰把接受變成了我們的職責,當成我們工作的唯一回報,讓我們忍受著陰鬱的折磨,假裝去愛那些在我們清醒時只能是去蔑視的人?我們這些人為了實現目標,能夠去熔石化鐵,對於我們想從人們那裡得到的,我們為什麼從來沒有去追求過? 他努力把他想說的話塞到他的內心之中,他知道現在去想這些是徒勞的。但這些話留在原地,仿佛是對死者所說的一樣:不,我不怪你離開——假如你把這個問題和痛苦都一起帶走。你為什麼不給我個機會去告訴你……什麼?我同意那樣做?……不,但是,我既不會責備你,也不會學你的樣子。 他閉上雙眼,讓他在片刻之間體會著假如他也放棄一切而離開,將會感受到的無比輕鬆。在他對自己的迷失的震驚的下面,又感覺到了一絲微微的妒意。不管他們是誰,為什麼不也來找我,把那個難以拒絕的理由給我,讓我走呢?但緊接著,他從自己氣憤已極的顫抖當中明白,他會把這個企圖接近他的人殺死,在聽到那些會令他離開工廠的神秘的話語之前,他就會把他殺死。 天色已晚,他的雇員們都走了,可他想起回家的那條路以及等待著他的空虛的夜晚就感到可怕。他感覺那個除掉了肯·達納格的敵人正在工廠火光之外的陰暗裡等著他。他不再是刀槍不入了,但他想到,無論那是什麼,無論他從哪兒出來,他在這裡都是安全的,就像待在他身邊劃的一個火圈裡,可以將惡魔抵擋住。 他望著遠處一幢建築漆黑的窗戶上閃耀四射的白光;它們就像陽光映在水面上靜止的波紋。這是從他上面的樓頂霓虹燈反射過去的光亮:里爾登鋼鐵。他想到了那天晚上,他曾經希望在他過往的生活上方也點亮一個標誌:里爾登生命。他為什麼希望如此?想讓誰看到? 在酸楚的驚愕當中他第一次想到,他曾經有過的快樂的自豪感來自於他對人們的尊敬。他已不再有這種尊敬。他想,他再也不希望把這標誌讓任何人看到了。 他猛地從窗前轉身離開,他用粗暴的手勢一把抓起外套,想以此把自己拉回到行動的約束中來。他呼地一下把雙層外套披在身上,緊了緊皮帶,然後在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飛快地用手將燈匆匆關上。 他把門拉開——然後停住了。在昏暗的外間屋的角落裡,還亮著一盞檯燈。那個坐在桌沿、不經意而又耐心地等著他的人,正是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 里爾登怔在那裡,弗蘭西斯科沒有動,顯出一絲感到有趣的笑意,里爾登頓時感到這像是兩個密謀者在面對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時所交換的眼色。這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快得不容再想,因為他覺得弗蘭西斯科一見到他進來就站起了身,動作禮貌而恭敬。這動作極其鄭重其事,沒有絲毫的放肆——但又強調著一種親密感——他並未開口打招呼或解釋什麼。 里爾登聲音嚴厲地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想你今晚可能想見我,里爾登先生。」 「為什麼?」 「和你在辦公室待這麼晚的原因是一樣的。你不是在工作。」 「你在這裡坐了多久?」 「一兩個小時吧。」 「你怎麼不敲我的門?」 「你會允許我進去嗎?」 「現在問這個問題已經太晚了。」 「我還是走吧,里爾登先生?」 里爾登一指他辦公室的門,「進來。」 里爾登打開辦公室的燈,控制著自己不要著急,他想他不能感情用事,但卻感到生活的色彩在一種他說不出的緊張的安靜期待的情緒中回到了他的身體裡。他清醒地告誡著自己:小心。 他坐在桌邊上,抱起胳膊,看著依然恭敬地站在他面前的弗蘭西斯科,然後帶著一股冷冷的笑意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我的回答你可能不愛聽,里爾登先生,你不會向我或向你自己承認你今晚感到多麼的孤獨。你不必問我,也不必去否認它。不管怎麼樣,你既然清楚,就還是接受它吧:我了解這些。」 里爾登像是被拉緊的彈簧,一邊是對於魯莽無理的惱怒,另一邊則是對於坦率的欣賞,他回答說,「如果你希望的話,我會承認。你了解這些又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了解,並且關心,里爾登先生。在你周圍的人裡面,只有我是這樣。」 「你憑什麼關心?我為什麼今晚會需要你的幫助呢?」 「因為譴責一個對你最有意義的人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如果你離我遠點的話,我是不會譴責你的。」 弗蘭西斯科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後咧嘴一笑,說,「我講的是達納格先生。」 一時間,里爾登簡直像是要抽自己的臉,隨即,他輕聲笑了笑,說,「好吧,坐。」 現在,他等著看弗蘭西斯科會怎麼來利用這個機會,但弗蘭西斯科無聲地聽從了他的安排,臉上的笑容居然像孩子一樣:是勝利和感激交織在一起的神情。 「我不責備肯·達納格。」里爾登說。 「你不?」這兩個字似乎是落在了單一的重音上;說得非常輕,幾乎是小心翼翼的,弗蘭西斯科臉上的笑容不見了。 「不,我不去規定一個人應該要承受多少。假如他崩潰了的話,也用不著我去品頭論足。」 「如果他崩潰?」 「是啊,難道他沒有?」 弗蘭西斯科把身子向後一靠,笑容又回到了臉上,但卻並不快樂,「他的失蹤會使你怎麼樣?」 「我就是得更辛苦一點了。」 弗蘭西斯科望著窗外在紅色的蒸汽映襯下黑煙繚繞的鋼架天橋,用手一指,說,「每一條這樣的橫樑都有承載的極限,你的是什麼?」 里爾登笑道,「這就是你害怕的嗎?你就是為這個來的?你是害怕我會崩潰?你要像達格妮·塔格特去挽救肯·達納格一樣來挽救我?她想及時趕到他那裡,但卻沒能夠。」 「她去了?這我可不知道。塔格特小姐和我有許多分歧。」 「別擔心,我不會消失的。就讓他們全都放棄,全都不工作吧。我不會。我不知道我的極限,而且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沒有什麼能阻止我。」 「任何人都是可以被阻止的,里爾登先生。」 「怎麼阻止?」 「只要知道人的動力就可以了。」 「那是什麼呢?」 「這你應該知道,里爾登先生。你是這世上還剩下的最後一批有良心的人中的一個。」 里爾登苦澀地一笑,「怎麼稱呼我的都有,唯獨沒有這一個。而且你錯了,你都不知道錯得多離譜。」 「真的嗎?」 「我應該知道。良心?你憑什麼這麼說?」 弗蘭西斯科一指窗外的工廠,「憑這個。」 里爾登一動不動地凝視了他許久,然後只是問了句,「什麼意思?」 「如果你想通過物質的形式來看一個抽象的原則,比如道德行為——這個就是了。看看它,里爾登先生,每一根橫樑,每一根管子、線路和閥門都是在精心的安排下回答著這個問題:正確還是錯誤?你必須要做出選擇,而且必須是你所知道的最佳選擇——是實現你煉鋼目標的最佳選擇——然後繼續下去,擴展你的知識,更加精益求精,你的目標就成為你的價值標準。你必須根據自己的決定去行動,必須有判斷力,對頭腦做出的決定有堅持的勇氣,以及對做對、做好、做到盡善盡美的準則的最純粹和最無情的奉獻。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你違反你的決定,而且,無論是誰告訴你對爐子加熱的最好辦法是把它用冰填滿的話,你都會把它當成是錯誤和罪惡來拒絕。數百上千萬的人,整個國家都不能阻止你生產出里爾登合金——因為你知道它無上的價值,知道這種知識帶來的力量。但里爾登先生,我感到奇怪的是為什麼你和自然打交道時用一種準則,而在和人打交道時用的又是另外一種準則呢?」 里爾登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極其緩慢地問出一個問題,好像吐出這句話都會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般:「什麼意思?」 「你對工廠的目標堅持是那樣明確而不動搖,但對你生活的目標為什麼不能做到同樣的堅持呢?」 「你是什麼意思?」 「你會判斷這裡的每一塊磚對煉鋼這個目的具有多大的價值,你是否同樣嚴格地審查過你的工作和你的鋼鐵對它們所要達到的目標有多大的價值呢?你傾盡一生去煉鋼是為了達到什麼?比方說,你為什麼要用整整十年的精力去生產里爾登合金?」 里爾登轉開了視線,他肩頭微微地垂落,像是一聲放鬆和失望的嘆息,「如果你一定要問這個的話,那你就不會明白了。」 「假如我告訴你我明白,但你卻不懂——你會把我轟出去嗎?」 「反正我也應該把你轟出去——說吧,說說你是什麼意思。」 「你對約翰·高爾特鐵路感到自豪嗎?」 「對。」 「為什麼?」 「因為它是迄今為止最好的一條鐵路。」 「你為什麼要建成它?」 「為了賺錢。」 「賺錢有許多容易的方式,你為什麼要選擇最艱難的?」 「這你在塔格特的婚禮上已經說過了:為了用我最好的勞動成果去交換其他人最好的勞動成果。」 「如果這就是你的目的,你達到了嗎?」 剎那間,出現了一刻沉重墜落的沉默,「沒有。」里爾登說。 「你賺到錢了?」 「沒有。」 「在你竭盡所能去創造最好的結果時,你是希望因此得到獎勵還是懲罰?」里爾登沒有吱聲。「從你所了解的正派、正直、公正的任何一個標準來看——你是不是認為你應該因此得到獎賞?」 「是的。」里爾登聲音低低地說。 「如果你反而受到了懲罰——那麼你所接受的又是什麼樣的標準?」 里爾登沒有回答。 「通常人們都認為,」弗蘭西斯科說,「生活在人類社會中要比一個人在荒島上單獨與自然搏鬥要容易和安全。那麼現在無論在哪裡,有人需要,或者是使用金屬的時候,里爾登合金讓他的生活更加輕鬆了,它讓你的生活輕鬆了嗎?」 「沒有。」里爾登低聲回答。 「它是讓你的生活還和生產合金之前一樣嗎?」 「不——」這個字從里爾登的嘴裡脫口而出,但他似乎又把話咽了回去。 弗蘭西斯科的聲音突然像鞭子一樣向他抽來,命令般地:「說!」 「它讓我的生活更加艱難。」里爾登悶聲說道。 「在你為約翰·高爾特鐵路上的軌道感到自豪的時候,」弗蘭西斯科的聲音裡帶著張弛有度的節奏,令他所說的話異常清晰,「你想起了哪種人?你是否希望看到使用這條鐵路的是和你一樣的人——是那些具有偉大創造力的人,比如艾利斯·威特,鐵路可以助他們一臂之力,讓他們獲得越來越高的成就?」 「是啊。」里爾登渴望地說。 「你是否希望看到使用這條鐵路的人雖然頭腦不及你,但和你一樣的正直完整——比如艾迪·威勒斯那樣的人——他們不會發明你那種合金,但會盡其所能,和你一樣地辛勤工作,憑本事吃飯,乘坐在你的鐵軌上,對你為他們帶來的他們無法同樣回報的一切,會默默地表示感謝?」 「是啊。」里爾登溫柔地說。 「你希望看到使用這條鐵路的是那些只會哀求的無賴嗎?他們從不付出任何努力,還不如一個負責把文件歸檔的職員,卻要求有公司總裁那樣的收入,什麼都幹不成,還指望你替他們買單,認為他們的空想和你的實幹同樣重要,而他們的需要比你的努力更應該得到回報;他們命令你去為他們服務,要求你生活的目標就是為他們服務,要求你在他們的無能面前,去做一個沒有聲音、沒有權利、沒有薪水、沒有酬勞的奴隸。他們宣稱,你所具有的天才註定了你就是奴隸,而他們具有的無能的風度讓他們生來就是統治者,你所有的只能是付出,而他們所有的只能是索取,你有的只能是生產,而他們的就是消費;你不會得到報酬,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無論是以財富或是認可的方式,還是以尊重或是感謝的方式——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坐在你的鐵軌上,對你進行譏笑和謾罵,因為他們什麼都不欠你的,甚至連摘下你為他們付賬買的帽子都不干。這是你想要的嗎?你會為此感到自豪嗎?」 「我會頭一個去把鐵軌炸掉!」里爾登說道,他的嘴唇慘白。 「那你為什麼不去做呢,里爾登先生?在我所講的這三類人當中,哪一類是被毀掉的,而哪一類在今天正用著你的鐵軌?」 在長長的沉默當中,他們聽到遠處工廠傳來的金屬的心跳聲。 「我說的最後一類,」弗蘭西斯科說,「是任何一個把別人勞動得來的每一分錢都占為己有的人。」里爾登沒有回答;他正望著遠方黑黑的窗口裡映出的霓虹燈標誌。 「你對你從不局限自己的忍耐力感到驕傲,里爾登先生,因為你認為你做的是對的。可萬一你不是呢?萬一你把你的美德用於為邪惡服務,並且讓它成為一種工具,毀滅你所熱愛、尊敬和崇尚的一切呢?你在人群之中,為什麼不堅持你在煉鐵爐當中所堅持的你自己的價值準則?你不能容忍金屬合金里存在百分之一的雜質——那麼在你自己的道德準則里,你能容忍的又是什麼?」 里爾登呆坐不動;他內心的話像是從他一直尋找的小路上傳來的腳步聲;這些話便是他這個被害者的認可。 「你從不向大自然的困苦屈服,而是去征服它,並以此感到快樂和安慰——在落到人們的手裡以後,大家又怎麼看你呢?你從工作當中明白,人只有犯錯才應該接受懲罰——你總是情願去承受的又是什麼,又因為什麼呢?你這一輩子總是聽到你自己被譴責,不是因為你的缺點,而是因為你崇高的美德。你一直被嫉恨,不是因為你犯的錯誤,而是因為你取得的成就。你最引以為傲的性格里的那些品質遭到蔑視,你因為有勇氣去按你自己的想法做事,並只對你自己的生命負責,就被稱為自私,你獨立的思想被稱為傲慢,你絕不妥協的正直被稱為殘酷,你因為有著探索和發現的遠見而被稱為反社會,你追求理想的力量和自我約束被稱為無情,你所具有的創造財富的巨大力量被稱為貪婪;你付出了難以想像的能量,卻被稱為寄生蟲;你在一片只有荒漠和絕望飢餓的人們的土地上創造了富有,卻被稱為強盜;你使他們得以生存,卻被稱為剝削者。你這個在他們當中最純潔、最有良心的人被譏諷為『庸俗的物質主義者』。你是否停下來問過他們:你們憑的是什麼權利?憑的是什麼準則?憑的是什麼標準?沒有,你把這一切都默默忍受下來了。你向著他們的規範彎下了腰,從沒有堅持過你自己。你清楚製造一顆金屬釘需要什麼樣的品行,但你卻聽任他們把你打上不道德的標籤。你清楚人和大自然打交道時需要有最嚴格的價值規範,但你卻認為和人打交道時這樣的規範可以不需要。你就這樣毫無懷疑、糊裡糊塗地把最致命的武器留到了敵人的手上。他們的道德規範就是他們的武器。問問你自己,你對它的接受已經是多麼的深入,又有著多少令人害怕的方式;問問你自己,道德價值的規範對於人的生命意味著什麼,人活著為什麼離不開它,假如他把邪惡就是良善這樣的錯誤準則接受下來,他將會如何。要不要我告訴你,為什麼雖然你認為你應該詛咒我,還是被我吸引過來?因為我第一個給了你全世界虧欠你的東西,給了你在和所有人打交道前就該爭取的東西:一個道德上的認可。」 里爾登忽地轉向他,然後像驚呆了似的一動也不動了。弗蘭西斯科像是在危險的飛行中去著陸一樣,把身體俯向前去;他的眼神很沉著,但目光中閃爍著緊張。 「你犯了大罪,里爾登先生,這罪行比他們已經告訴你的還要深重,但卻不是他們所鼓吹的那種罪。最大的罪孽就是承認本不是你的罪孽——這就是你一生都在做的事情。你為勒索支付贖金,不是由於你的惡行,卻是為了你的美德。你一直願意去承擔本不該你承擔的重負——你的善行做得越多,它膨脹得越沉重。但是,支持人們生存的是你的美德。你自己的道德規範——你從未闡明、宣布,或者保衛的生活準則——就是維護人們生存的準則。如果你因此而受懲罰,那麼懲罰你的人的本性又如何呢?既然你奉行的是生命的準則,那麼他們奉行的又是什麼呢?它的價值標準歸根結底是什麼?它最終的目的又是什麼?你認為你所面對的只是一樁要侵占你財產的陰謀嗎?你既然清楚財富是怎麼來的,就該明白它更嚴重、更邪惡。你是讓我指出來什麼是人的原動力嗎?人的原動力就是他的道德準則。捫心自問,他們的準則是要把你引向哪裡,又會為你的目標帶來些什麼?比殺一個人更卑鄙的罪惡就是讓他把自殺當成是美德來接受,比把一個人投入犧牲的火爐更卑鄙的罪惡就是要他自覺地跳進他親手做好的爐子。按照他們的說法,是他們需要你,而且不會給你任何回報。按照他們的說法,你必須養活他們,因為他們離開你就活不下去。把他們的無能和需要——是他們對你的需要——當做你受折磨的理由,想想這是多麼的無恥。你願意接受它嗎?你願意付出你無比的堅忍和巨大的痛苦,去讓毀滅你的人心滿意足嗎?」 「不!」 「里爾登先生,」弗蘭西斯科的聲音鄭重而平靜,「假如你看到阿特拉斯神用肩膀扛起了地球,假如你看到他站立著,胸前淌著鮮血,膝蓋正在彎曲,雙臂顫抖,但還在竭盡最後的氣力高舉起地球,他越努力,地球就越沉重地向他的肩膀壓下來——你會告訴他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能怎麼樣?你會告訴他什麼?」 「聳聳肩。」 金屬的撞擊聲變得參差不齊,聽不出節奏,不像是機械在運作,倒像是某種有意識的脈動在伴隨每一次突然而強烈的響音,漸漸升高,然後戛然坍落,在齒輪微弱的呻吟聲中慢慢散盡;窗戶的玻璃不時叮叮地振鳴。 弗蘭西斯科的眼睛關注著里爾登,如同是在研究槍痕累累的靶子上的子彈軌跡。這軌跡並不明顯:桌子旁邊的瘦削身體昂首挺立,冷冷的藍眼睛什麼都不表露,凝視著遠方,只是那不屈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痛苦。 「接著說,」里爾登努力支撐著自己,「繼續吧,你不是還沒說完麼?」 「我不過是剛開始。」弗蘭西斯科的話音凌厲。 「你……想說什麼?」 「這一點你在我說完之前就會明白了。但首先,我想讓你回答一個問題:假如你明白自己為什麼受到壓迫,你怎麼會……」 尖厲的警報聲驟然響起,仿佛是一枚火箭帶著長長細細的尾煙騰空而去。警報聲持續了一小會兒,便降低下來,隨後,聲音便持續高低交錯地起伏著,似乎被嚇得喘不過氣,拚命想叫喊得更大聲些。這是工廠極度痛苦的尖鳴和求救的呼喊,就像一個受了傷,還勉力撐護著靈魂的身體的哭喊。 里爾登覺得他一聽到警報就躍向了門口,但發現他還是晚了一刻,因為弗蘭西斯科沖在了他的前面。弗蘭西斯科在一陣同樣驚悸的反應下,飛奔向大廳,拍了一下電梯的按鈕,卻片刻也不等,便從樓梯衝了下去。里爾登跟在他的身後,看著電梯的指示燈,他們和電梯同時下到了大樓的一半。這個鐵籠子在一層剛剛停止了抖動,弗蘭西斯科已經一頭扎了出來,向呼救的地方奔去。里爾登自認為跑得很快,但他無法跟上這個在紅光與黑暗間飛奔而過的迅疾身影,無法跟上這個他討厭而又仰慕不已的公子哥。 從鼓風爐側面低處的孔里湧出的液流並沒有發出火紅的顏色,而是像日光般的白熾耀眼。它沿著地面流動,胡亂任意地蔓延分岔;它流過一片潮濕的水汽,亮閃閃得讓人想起了清晨。這是一道鐵水,它的泄漏引發了警報。 裝料已經停止,泄漏崩開了出渣口,鼓風爐的工頭被擊倒在地,昏迷不醒,白色的鐵流向外噴發,漸漸把出口撕大。人們正拚命用沙子、水槍和耐火黏土擋住放著火光、肆意擴散的鐵流,一切擋住它去路的阻礙都被它化為了嗆人的煙霧。 就在里爾登觀察事故形勢的片刻,他發現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了高爐腳下,在身後紅色火焰的映襯之中,他幾乎是中流砥柱;他看到穿著白襯衣的手臂舉起,把一團黑色的物體擲進噴發鐵水的出口裡。這個身影正是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他的動作讓里爾登簡直難以相信,居然現在還有人會這種技術。 很久以前,里爾登曾在明尼蘇達州的一個小型煉鋼廠工作,他當時做的就是在鼓風爐出鐵水時,徒手把耐火黏土扔進去,填成堤壩,封住出口。這個活兒異常危險,許多人因此喪命;自從多年前發明了消防水槍之後,便不再使用這種方法了;但有些條件不好的工廠,還是在苦苦掙扎著使用過時的設備和方法。里爾登干過這種活兒,但從那以後,他就再沒有見過誰還能幹這個。此刻,在蒸汽四處噴射、正在崩潰的高爐前,他看見了這個瘦瘦高高的公子哥正嫻熟地做著這一切。 里爾登立即扒掉外衣,從眼前的一個工人那裡奪過護鏡,和弗蘭西斯科一起站到了爐前。刻不容緩,來不及說話、感覺和猶豫,弗蘭西斯科朝他望了一眼——里爾登看到的是一張滿是髒污的面孔、黑黑的護鏡和咧著嘴的笑容。 他們站在一條被烘烤得黏滑的泥堆上,腳旁便是流淌著的白色鐵水和噴發的爐口,向扭曲得如同在燃沸著金屬的火舌里投擲著黏土。里爾登能感覺到的,便是彎腰、舉起、瞄準,然後向下扔出去,在它從眼前消失前,彎腰再來下一次,他腦子裡只想著要盯住胳膊的方向,要救下這座高爐,同時,要留神他雙腳的危險姿勢,保護好他自己。除此以外,他什麼都覺察不到,只是對行動,對他自己的能力,對他身體的得心應手感到欣喜。同時,雖然沒有時間去看,但他的直覺跨越了他心靈的禁忌,讓他看見了一個黑色的身影,通紅的火光從他的肩膀、臂彎和帶有稜角的曲線旁照射過來,這火光像長長的聚光燈束,透過蒸汽,跟隨在一個敏捷、熟練、自信的人左右,在此之前,他只是在宴會廳的燈光和晚禮服下見過這個人。 儘管時間來不及讓他找出詞語去想和解釋,但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這才是他第一次見到並愛著的那個人——這樣的詞並未讓他震驚,因為他的心中沒有言語,只有快樂的感覺,像一股能量,和他自己交匯到了一起。 伴隨著他身體的節奏,感覺著臉上的焦烤和肩胛處的冬夜寒意,他忽然發現了這就是他生命中最單純的本質:本能地拒絕屈服於災難,不可抗拒地要和它奮爭,以及憑著自己的力量能夠獲勝的感覺。他可以肯定,弗蘭西斯科也有同樣的感覺,是被同樣的衝動所驅使,也正該有如此這樣的感覺,他們就應該是他們現在這樣——他瞧見了一張汗流滿面、全心在幹活兒的面孔,而這是他所見到過的最開心的面孔。 被管子和蒸汽纏繞著的黑壓壓的高爐聳立在他們的上方;它似乎在喘息,呼出的紅色氣體籠罩在工廠的上空——而他們則正在拚命地不讓它因失血而死。鐵水裡的火花在他們的腳旁四下飛濺,在無聲無息地落在他們的衣服和手上後熄滅。鐵水從已經高於他們視線的堤壩上方的缺口處向外流得漸漸慢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里爾登尚未完全明白過來就已經結束了——他知道兩個瞬間:第一個是他看到弗蘭西斯科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將土塊繼續碼放到缺口上,然後他看到突然向後的動作失去節奏沒有成功,拚命搖晃著不向前跌倒,一個身影大張著手,失去了平衡,他想到,要是從這樣濕滑和搖搖欲墜的泥堆上跳過去,就意味著他們兩個人全都喪命;在第二個瞬間,他跳落在弗蘭西斯科的身旁,抓住了他的胳膊,也同時在泥堆上搖擺不定,腳下便是白色的水窪。里爾登隨後站穩了腳跟,把他拉了回來,並且緊緊地抱著弗蘭西斯科的身體待了一會兒,就像抱著自己唯一的兒子一樣。他的愛、他的恐懼和放心都在這一句話里了:「小心,你這個傻瓜!」 弗蘭西斯科抓起一塊黏土,繼續幹著。 在幹完了活,裂口封住之後,里爾登覺得他胳膊和腿上的肌肉酸疼,身上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了——儘管如此,他感覺似乎是早晨剛進辦公室一樣,迫不及待地要去解決十個新問題。他看了看弗蘭西斯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們的衣服上布滿了燒黑的窟窿,他們的手上流著血,弗蘭西斯科的太陽穴破了一塊皮,一縷紅線順著臉頰淌下來。弗蘭西斯科推開眼前的護鏡,沖他笑著:這笑容便是黎明。 一個一臉苦相而又粗魯無禮的年輕人跑到他面前,大叫著說,「我沒辦法呀,里爾登先生!」隨後便喋喋不休地開始解釋起來。里爾登二話不說,轉身便把他甩在了腦後。這個年輕人負責協助測量高爐的壓力,剛剛從大學畢業。 在里爾登的印象中,這種性質的事故近來發生得越來越多,原因在於他使用的礦石,但他現在能搞到礦石就不錯了,已無從選擇。他想到他的老工人總是能避免事故的發生;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會從停料中看出問題,並知道如何去防止;但他們剩下的已經不多了,他只能有什麼樣的人就雇什麼樣的人。透過身旁一縷縷繚繞的蒸汽,他看到從工廠的四面八方趕來撲堵泄漏的都是那些老工人,他們現在正排隊接受醫務人員的處置。他搞不懂這個國家的年輕人都怎麼了。不過,讓他把疑慮重新咽回到肚子裡的,是眼前這個他實在不願多看的大學生的面孔,是一股輕蔑和無言的想法,假如這就是敵人,他就沒什麼可害怕的了。所有這些念頭向他湧來,接著便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之中;將它們抹去的便是眼前的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 他看到弗蘭西斯科正給他周圍的人們下著命令。人們不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卻都在聽著:他們知道他是個行家。看見里爾登走過來聽,弗蘭西斯科話說了半截便停住了,然後大笑著說,「噢,請原諒我!」里爾登回答,「接著說吧,到目前為止,你說的都對。」 在黑暗當中走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們彼此沒有講話。里爾登感到心中漾著一陣歡樂的笑,他想有個機會也像一個同犯那樣,朝弗蘭西斯科擠個眼,表示他知道了一個弗蘭西斯科不會承認的秘密。他不時向他的臉上瞧一眼,但弗蘭西斯科卻不看他。 過了一陣,弗蘭西斯科說,「你救了我。」而那句「謝謝」則盡在不言之中了。 里爾登撲哧一笑,「你救了我的爐子。」 他們再度恢復了沉默。里爾登覺得每走一步,腳下便愈加輕快。在寒冷的空氣里,他仰起臉,看到了寧靜的夜空,看到一顆孤星高掛在煙囪之上,那裡豎直排列著幾個大字:里爾登鋼鐵。他由衷地感到了生活的快樂。 他沒有料到的是,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面,弗蘭西斯科臉上的表情變了。他在高爐旁的火光里看到過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他原以為會看到一副得勝的樣子,看到弗蘭西斯科對於從他那裡聽到過的侮辱的話顯出嘲諷,看到要求他道歉的神情,而里爾登會喜不自禁地馬上滿足他。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張被莫名其妙的沮喪弄得死氣沉沉的面孔。 「你受傷了?」 「不……沒有,一點也沒有。」 「過來。」里爾登將他的衛生間的門打開,命令說。 「你看看你自己。」 「別管,你過來。」 里爾登頭一次感到自己是一個長者;很高興這樣對弗蘭西斯科發號施令;他感覺到一種自信、好笑和父親一般的關愛。他洗掉弗蘭西斯科臉上的污垢,給他的太陽穴、手和燒傷的胳膊肘敷上抗感染藥和自貼繃帶。弗蘭西斯科默默不語地聽從著他的擺布。 里爾登的聲音裡帶著無比的敬重問道,「你是從哪兒學的這一手?」 弗蘭西斯科聳了聳肩膀,「我就是在各種各樣的煉鋼爐旁邊長大的。」他漠然地回答。 里爾登猜不透他臉上的表情:那是非常特別的一種沉靜,仿佛有一幅他自己才知道的神秘景象牢牢地鎖住了他的眼睛,並且讓他抿緊了嘴,流露出一股淒涼、酸楚和痛苦的自嘲。 直到返回辦公室他們才再次開口說話。 「你知道,」里爾登說,「你在這裡所說的一切都是對的,但那只不過是一部分而已。另外的那部分就是我們今晚所幹的事,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們可以行動起來,他們不能。所以從長遠來看,無論他們把我們怎麼樣,我們都會贏。」 弗蘭西斯科沒有回答。 「聽著,」里爾登說,「我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兒,你這輩子從來就不想真正地干一天活兒。我過去覺得你是太自負了,但我現在明白,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麼的出色。暫時別去想你的那些財產了,來我這裡干吧。我可以隨時讓你從一個工頭干起。也許你不知道這會為你帶來什麼,但幾年後,你就會珍惜並管理好德安孔尼亞公司了。」 他本以為會聽到爆發出的一陣大笑,並且準備好了去爭論一番;然而,他看見弗蘭西斯科的頭慢慢地搖著,似乎不相信他自己的聲音,似乎在擔心自己會忍不住同意下來。半晌,他說道,「里爾登先生……我想,要是能給你做一年的高爐工頭,這後半輩子不要了我都願意。但是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不要問了,這是……一件私事。」 在里爾登心目中,弗蘭西斯科的形象曾經非常可憎,但又有抵擋不住的誘惑力,他光彩奪目,不知愁為何物。此刻他從弗蘭西斯科的眼睛裡看到的,是一種平靜的、牢牢控制一切的目光,在忍耐著他所承受的折磨。 弗蘭西斯科默默地伸手去取他的外套。 「你不是就要走吧?」里爾登問道。 「我是要走。」 「你不打算把要跟我說的話說完嗎?」 「今晚就不講了。」 「你想讓我回答一個問題的,是什麼?」 弗蘭西斯科搖了搖頭。 弗蘭西斯科的笑容像是痛苦的呻吟一般,這是他唯一的一次呻吟,「我不是想要問什麼,里爾登先生。我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