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三章 天上地下

屋頂像酒窖一般的沉重和低矮,壓得人們走過房間時不得不停下來,肩膀上似乎扛著拱起的房頂。深紅色的皮座包廂環繞在房間周圍,深深地凹嵌在被歲月和潮氣侵蝕的石頭牆裡。這裡沒有窗戶,只有細碎的藍光從磚石的凹陷處射出,死寂的藍光與黑暗很是搭配。經過向下延伸的狹窄台階才能走進這裡,像是深深地進入到地下。這是紐約最貴的一家酒吧,建在一座摩天大廈的頂層。 一張桌旁圍坐著四個人。在高達六十層的城市上空,他們並沒有像是在無拘無束的氣氛中那樣高談闊論,壓低的嗓音反而像是在地窖裡面。 「情況和局勢,吉姆,」沃倫·伯伊勒說道,「情況和局勢絕對超出了人們的控制。我們對鋼軌的生產做好了計劃,但難以預料的事情發生了,誰也防止不了。只要你能給我們機會的話,吉姆。」 「不統一,」詹姆斯·塔格特慢吞吞地說,「看來是產生社會問題的根本原因。在某些方面,我妹妹對我們的股東有一定的影響力,他們這種具有破壞性的策略不可能總是被擊破。」 「你剛才說的,吉姆,不統一,這才是麻煩。我絕對認為,在這個複雜的工業社會中,沒有什麼企業逃得過其他企業出現的問題,並且還能成功。」 塔格特呷了一口酒,就把杯子放下了,說,「真該把這個調酒的給炒了。」 「比如,拿聯合鋼鐵來說,我們有全國最現代化的工廠和最好的組織結構,這一點,在我看來是毫無問題的,因為去年我們獲得了《環球》雜誌頒發的工業效率獎。因此我們認為已經做到了最好,誰也不能責備我們。但是,如果鐵礦石的狀況是全國性的問題,我們也無能為力。我們弄不到鐵礦石,吉姆。」 塔格特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把兩隻胳膊攤放在桌子上。桌子本來就很小,他這樣一來,就使得另外三個人更不舒服了,但他們似乎都不反對他享有的這種特權。 「誰也搞不到鐵礦石了,」伯伊勒說道,「鐵礦的自然枯竭,你知道,還有設備老化,材料短缺,運輸的困難和其他不可避免的情況。」 「鐵礦業的瀕臨滅亡也扼殺了採礦設備行業。」保羅·拉爾金插了一句。 「企業之間顯然是互相依存的,」伯伊勒繼續說道,「每個人都應該分擔其他人的困難。」 「我認為這是對的。」韋斯利·莫奇附和著,但是根本沒人理他。 「我的目的,」沃倫·伯伊勒接著說,「是保護自由經濟。普遍的意見是,自由經濟現在正在被審判,如果不能證明它的社會價值,並且承擔它的社會責任,人們就不會容忍它的存在。如果它無法發展成一種公眾的精神,它就死定了。」 五年前,沃倫·伯伊勒還是無名之輩,之後就成為全國各種新聞雜誌的封面人物。他靠自己的十萬塊錢和政府的兩億貸款起家,吞併了許多小企業後,成了現在的龐然大物。他喜歡說的話就是,這證明了個人能力在這個世界還是有機會獲得成功的。 「唯一可以為私人財富辯護的,」沃倫·伯伊勒說,「就是公共服務。」 「我認為這是毫無疑問的。」韋斯利·莫奇又附和了一句。 沃倫·伯伊勒一口吞下他的酒,發出很大的響聲。他的身材魁梧,有著壯年男性的氣度,周身上下給人暴躁不安的感覺,除了他那雙細長的小黑眼睛。 「吉姆,里爾登合金像是個聳人聽聞的騙局。」 「哼哼。」塔格特哼了一聲。 「我聽說沒有一個專家對此有贊同的結論。」 「沒有,一個也沒有。」 「我們好幾代人都一直在改良鋼軌,並增加鋼軌的重量。里爾登合金軌道果真比最廉價等級的鋼軌還要輕嗎?」 「不錯,」塔格特點頭說,「是更輕。」 「但這太荒唐了,吉姆,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行的。要用在你重負荷、高速度的主幹道上?」 「是啊。」 「你這可是惹禍上身。」 「是我妹妹。」 塔格特讓酒杯的吸管在兩個手指頭間緩緩地轉動著。大家一陣沉默。 「國家金屬工業理事會,」沃倫·伯伊勒說道,「通過了一個決議,任命一個委員會調查里爾登合金的問題,因為它的應用可能會成為真正的公害。」 「我看,這很英明。」韋斯利·莫奇說。 「在所有人都同意,」塔格特的聲音突然尖得刺耳,「在大家都意見一致的時候,一個人怎麼竟敢堅持異議?憑什麼?我就想知道——憑什麼?」 伯伊勒把眼光投向塔格特的臉,但房間昏暗的光線令他無法看清,只瞧見黯淡發紫的一塊。 「當我們在極度短缺時,想到自然資源的時候,」伯伊勒緩和了聲音,說道,「在我們想到那些關鍵性的原材料被浪費在一個毫不負責的私人試驗上,當我們想到鐵礦……」 他有意停住,又瞟了塔格特一眼。但是,塔格特似乎知道伯伊勒在等著什麼,並且,似乎發現了保持沉默的好處。 「吉姆,公眾和自然資源有著生死攸關的利害關係,比如鐵礦石。對一個反社會的個人的不負責任和自私的浪費,他們不會聽之任之。不管怎麼說,一切私人財富都只是為了社會的整體利益而採取的託管方式罷了。」 塔格特看了伯伊勒一眼,笑了,顯然是在表明他要說的話就是伯伊勒剛才所說問題的答案。「這兒的酒簡直是刷池子水,我想,這大概就是想清靜要付的代價吧。但我的確希望他們能明白,他們是和專家在打交道。因為我是掏錢的,我希望自己的錢花得值,能讓我高興。」 伯伊勒沒做聲,臉色陰沉了下來,「聽著,吉姆……」他重重地說道。 塔格特笑著,「什麼?我在聽呢。」 「吉姆,我肯定你會同意壟斷是最有破壞性的。」 「是的,」塔格特說,「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沒有約束的競爭也會帶來災難。」 「沒錯,的確是這樣。根據我的看法,正確的道路總是在中間,所以我想,社會的職責就是要剪除極端,對不對?」 「是的,」塔格特說,「是這樣。」 「想一想鐵礦石行業的景象。全國的產量看來正在可怕地下跌,威脅著整個鋼鐵行業的生存,鋼廠到處都在倒閉。只有一家採礦公司有運氣不受大氣候的影響,產量充足,總能按計劃完成。但誰從中獲益呢?只有它的主人。你會把這叫做公平嗎?」 「不,」塔格特說,「這不公平。」 「我們大多都不擁有鐵礦,怎麼競爭得過一個占著一方上帝的資源的人呢?那麼,他總能提供鋼材,而我們卻只能掙扎和等待,並且丟掉客戶,關門倒閉,這還有什麼好奇怪的嗎?讓一個人毀掉整個行業,這符合公眾利益嗎?」 「不,」塔格特說,「不符合。」 「在我看來,國家政策的目的應該是在每個人合理的鐵礦份額內,給每人都有一個機會,著眼於保護這個行業的整體。你難道不這樣認為嗎?」 「我也這麼想。」 伯伊勒嘆了口氣,然後小心翼翼地說,「但是我想華盛頓沒有多少人能夠明白漸進的社會政策。」 塔格特緩緩地說道,「有,不多,也不好接近,但還是有。我或許會和他們談談。」 伯伊勒拿起酒,一飲而盡,好像終於聽到了他想聽的。 「說到漸進政策,沃倫,」塔格特說,「或許你該問問自己,在許多鐵路倒閉、大片地區沒有鐵路運輸的交通短缺時代,容忍重複建設的浪費,在具備歷史優先條件並且鐵路網已經建起來的公司的所在地區,還容忍破壞性的狗咬狗競爭——這是否符合公眾的利益?」 「嗯,對,」伯伊勒高興地說,「這似乎是個有意思的問題,我會和幾個在國家鐵路聯盟的朋友討論討論。」 「友誼,」塔格特用一種閒散而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道,「比金子更珍貴。」突然,他轉向了拉爾金,「保羅,你不這麼認為嗎?」 「什麼……對,」拉爾金錯愕地說,「當然。」 「我就指望你了。」 「啊?」 「我在指望著你的許多交情呀。」 他們似乎都清楚拉爾金為什麼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肩膀好像朝桌子沉了下去,「假如大家都朝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就不會有人非得受到傷害了。」他突然以極不協調的絕望語氣喊道。見塔格特正注視著他,便用請求的口氣說,「我希望我們不要去傷害任何人。」 「這是一種反社會的態度,」塔格特故意慢吞吞地說道,「害怕犧牲一些人的人,不配談論什麼共同的目標。」 「但我尊重歷史,」拉爾金急忙說,「我看得到歷史的需要。」 「很好。」塔格特說。 「不能指望我去對抗整個世界的潮流,對不對?」拉爾金似乎是在乞求,但這乞求卻不是向在座的任何一個人,「我能嗎?」 「你不能,拉爾金先生,」韋斯利·莫奇說道,「你和我不會受到責備,假如我們——」 拉爾金猛地將頭扭開,簡直就是不寒而慄,他沒辦法去看韋斯利·莫奇。 「你在墨西哥玩得好嗎,沃倫?」塔格特突然提高了嗓門兒,放鬆地問。他們似乎都明白了,他們會談的目的已經達到,每個人想來搞清楚的事,也都搞清楚了。 「是個奇妙的地方,墨西哥,」伯伊勒快活地答道,「非常刺激,很受啟發。不過,他們的食品配給很糟糕,我病了,但他們正拚命地干,使他們的國家能穩定下來。」 「那兒的情形怎麼樣?」 「好極了,在我看來是好極了。不過,就在現在,他們……但他們瞄準的是未來。墨西哥有偉大的未來,幾年就會超過我們的。」 「你去聖塞巴斯帝安礦了麼?」 桌前的四個人全都坐直了身子,他們全都對聖塞巴斯帝安礦的股票投了大量的資本。 伯伊勒沒立刻回答,因此當他的聲音突然衝出來時,顯得非常突然和做作:「噢,當然了,那是我最想看的地方。」 「然後呢?」 「什麼然後?」 「情況怎麼樣?」 「好極了,好極了。那兒的山裡的銅儲量,一定是地球上最大的。」 「他們看起來很忙碌麼?」 「我還從沒見過那麼繁忙的地方。」 「他們忙些什麼?」 「呃,你知道,我和他們當地說西班牙語的那個管事的在一起,他說的話,我一半都聽不明白,但他們肯定是很忙。」 「有任何的……什麼麻煩嗎?」 「麻煩?聖塞巴斯帝安那兒可沒有,這是私人財產,只不過最後一段是在墨西哥境內,可那也沒什麼區別。」 「沃倫,」塔格特小心地問道,「那些關於他們打算把聖塞巴斯帝安礦國有化的傳言是怎麼回事?」 「誹謗,」伯伊勒氣憤了,「純粹惡毒的誹謗。我絕對確信,我同他們的文化部長吃過晚餐,和其他那些人一起吃過午餐。」 「應該有法律來對付那些不負責任的流言,」塔格特慍怒地說,「咱們再喝一杯。」 他衝著侍者急急地揮了揮手。屋子裡一個暗處的角落中有一個小酒吧,一個枯瘦的侍者站在裡面,一動不動地打發著漫長的時間。聽到招呼,他帶著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磨蹭過來。他的工作就是伺候這裡的客人放鬆和高興,但他的樣子卻像一個庸醫,受刑般地對付著某種孽病。 四個人在無言中靜坐著,一直到侍者送來他們的酒水。他擺放在桌上的酒杯,在昏暗中閃爍著點點藍色的微光,像是四簇煤氣放射出的微弱的火苗。塔格特伸手拿過他的酒杯,忽然笑了起來。 「讓我們為了由於歷史的需要所付出的犧牲,喝了這杯。」他邊說邊看著拉爾金。 一陣短暫的沉默;如果光線明亮,那就會是兩個人目光對視的較量,但在這裡,他們只能看到對方的眼窩。接著,拉爾金拿起了他的酒杯。 「夥計們,這可是我的聚會。」塔格特在眾人喝酒時說道。 大家都無話可說了,這時伯伊勒若無其事地說道:「嗨,吉姆,我是想問問你,你那個聖塞巴斯帝安鐵路線的火車運輸究竟怎麼回事?」 「什麼,你什麼意思?那兒怎麼了?」 「呃,我不清楚,不過一天只開一趟客車是——」 「一趟車?」 「——在我看來,是沒什麼用的。而且,那是什麼火車啊!你肯定是從你祖爺爺那兒繼承的那些車廂吧,而且看來他已經用得夠狠的了。你究竟從哪兒找到的這個燒木柴的火車頭?」 「燒木頭的?」 「是啊,燒木頭的。我只在相片裡見到過。你從哪個博物館裡弄來的?別裝得好像你不知道似的,你就告訴我這裡有什麼門道吧。」 「是,我當然知道,」塔格特忙說,「那只是……只是你碰巧選在我們機車出問題的那個星期——我們已經訂了新的發動機,但稍微晚了幾天——你也知道我們和火車機車生產商之間的問題——但只是暫時的。」 「當然,」伯伊勒說,「既然延誤就沒辦法了。不過話說回來,這是我坐過的最難受的火車,幾乎把我的五臟都顛出來了。」 沒過多久,他們注意到塔格特變得沉默寡言,好像有什麼心事。當他突然連抱歉也不說一聲地站了起來,他們也像接到命令般地起身。 拉爾金掛著過分熱情的笑容,喃喃地說道,「很榮幸,吉姆,很榮幸,大項目就是朋友之間喝酒的時候誕生的。」 「社會改革是緩慢的,」塔格特冷冷地說,「需要忍耐和小心。」他頭一次轉向了韋斯利·莫奇,「莫奇,我喜歡你的地方,就是你不多話。」 韋斯利·莫奇是里爾登安排在華盛頓的人。 塔格特和伯伊勒下樓到大街上時,天空中還有一絲落日的餘暉,他們並不覺得吃驚——封閉的酒吧讓人覺得已經是午夜。夜幕勾勒出一座摩天大廈的輪廓,筆直而鋒利,像一把揚起的劍。在它的遠處,懸掛著那個日曆。 塔格特急匆匆地翻著大衣領,系上扣子擋住街上的寒風。他今晚本來並沒打算回辦公室,但現在不得不回去。他要去見他的妹妹。 「……一個艱巨的任務在我們面前,吉姆,」伯伊勒說著,「一個艱巨的任務,這麼危險和複雜,這麼多的風險……」 「這全要靠,」詹姆斯·塔格特緩緩地答道,「認識能實現它的那些人……必須清楚這一點——能實現它的人。」 達格妮九歲的時候就下了決心,將來有一天她要管理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當她站在鋼軌之間,看到筆直伸向遠方、匯成一點的軌道線,她向自己說出了這個決心。鋼軌橫穿樹林的樣子,使她有一種高傲的快感:它不屬於那些古樹,不屬於從樹上俯探灌木叢和野花以及孤寂的細葉的那些綠色樹枝——但它卻在那裡。兩行鋼軌在太陽下是如此的燦爛,它們之間的黑色枕木仿佛是她要爬的木梯。 那並不是突然的決定,她很早就知道,那決定只是對她說過的話加上了最後的封印。她和艾迪·威勒斯在童年的意識初萌時,就像遵守著一個心照不宣的諾言,把自己交付給了鐵路。 她對於自己身邊的世界,對於其他的孩子和大人,都感到極度的乏味。她認為自己被囚禁在一群無聊的人中間是一個遺憾的意外,需要忍耐一陣子。她窺探到了另外一個世界,並且知道那個世界存在於某個地方。那個世界創造出了火車、大橋、電話線,以及晚上眨著眼睛的信號燈。她就想,她要等著長大,到那個世界裡去。 她從沒有試圖去解釋自己喜歡鐵路的原因。無論別人怎麼想,她知道她的這種情結是他們所沒有、也無法回答的。在學校,她對自己唯一喜歡的數學課也有著同樣的感受,她體會到解難題的興奮、接受挑戰並輕鬆幹掉它的得意,以及迎接下一個更難的考試時的躍躍欲試的心情。同時,對於這門簡潔、嚴謹、閃耀著理智光芒的科學對手,她的敬意也與日俱增。她一下子就對研究數學有了如此這般的感覺:「人們對它的研究實在太偉大了」,「我的數學這麼好真是太棒了」。那是一種敬仰和個人的能力一起帶給她的愉悅。她對於鐵路的感覺如此相同:尊崇創造出這一切的技能和那種巧妙、智慧的天賦,她帶著神秘而崇拜的笑容,告訴自己,有一天她會知道如何去做得更好。她常常泡在鐵道和道房附近,就像一個謙遜的學生,只是那謙遜里有一股未來的驕傲,一股可以努力獲得的驕傲。 「你實在太狂妄了」,是她童年時經常聽到的兩句評語之一,儘管她從沒直說出她的能力。另一句話是:「你是自私的」。她就問這是什麼意思,但從來沒得到過回答。她看著那些大人們,奇怪他們怎麼就能覺得她會為如此模糊的指責而感到愧疚。 她告訴艾迪·威勒斯自己要去管鐵路的時候,是十二歲。她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想到女人是不該去管理鐵路的,而且還會遭到人們的反對。見鬼去吧,她想——並從此不再為這種念頭糾纏了。 十六歲時,她開始在塔格特泛陸運輸工作。她的父親答應了她:他是覺得既好笑又有點好奇。一開始,她在一個鄉間小站做夜班管理員,因為白天要在大學學習工程專業,她頭幾年只能晚上去上班。 與此同時,詹姆斯·塔格特開始了他的鐵路生涯,他當時二十一歲,開始在公關部門工作。 很快,達格妮便從塔格特泛陸運輸管理人員中一帆風順地脫穎而出。她承擔那些負有職責的工作是因為沒有人去承擔。她周圍有很少的一些天資聰穎的同事,但這樣的人卻越來越少。她的上司有權力,但卻好像害怕使用,他們的時間都是花在了躲避做決定上面。因此,她告訴人們應該去幹什麼,人們就照辦了。她在升遷到每一個職位之前,都已經做了很久那個職責範圍的工作。仿佛走在一個空空的屋裡,既沒人阻攔她,也沒人贊同她的前行。 他父親對她似乎很吃驚,並感到自豪,卻不講什麼,在辦公室看到她時,眼裡有一種傷感。她二十九歲時,父親去世了。「總是有一個塔格特家的人在管理這鐵路。」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他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絲古怪:和敬意在一起的,是憐憫。 塔格特泛陸運輸的控股權留給了詹姆斯·塔格特。他在三十四歲時,當上了這家鐵路的總裁。達格妮想到了董事會要選他出來,但卻一直不懂他們為什麼如此的急不可耐。他們講到了傳統,總裁向來是塔格特家的長子。他們選舉出塔格特是因為害怕,正像他們因為害怕而不敢從梯子下面走過。他們講到了他「能夠使鐵路受歡迎」的才能,他的「良好的媒體關係」,以及他在「華盛頓方面的能力」,他似乎格外擅長於贏得國會的支持。 達格妮對「華盛頓方面的能力」及這種能力的意義一竅不通。不過,這看起來似乎有必要,她也就置之不理,想著的確是有很多類似清理下水道那樣令人不快、但又需要人去做的工作,而吉姆看來喜歡做這個。 她從不渴望總裁的位子,業務部門才是她唯一關心的。她到鐵路上的時候,那些討厭吉姆的老鐵路工們就說,「總是有一個塔格特家的人在管理這鐵路」,用她父親望著她時的樣子來看著她,她的腦海中便總有一個信念:吉姆還沒有聰明到能對鐵路造成多大的損害,無論他造成什麼損害,她總能夠把它糾正過來。 十六歲時,她坐在管理員的桌前,看著塔格特的列車燈火通明地駛過,她曾經想,她已經進入了自己的那個世界。在隨後的日子裡,她明白她還沒有。她發現面前的對手根本不值一提:那不是一個令她挑戰時感到榮耀的超級高手,而是一種愚蠢—— 一團灰溜溜的棉花,看上去柔若無形,對一切都不妨礙,但卻成為她的障礙。她赤手空拳地站在這個謎的面前,找不到答案。 只是在頭幾年,當人類的那種純淨、剛硬、閃亮的能力在她面前驚鴻一現時,她會暗自地驚呼。她對尋找一個有著高於自己心性的朋友或敵人有著一種痛苦的渴望。她有工作要做,沒時間感受痛苦,只是偶爾才會。 詹姆斯·塔格特在鐵路進行的第一步措施是建設聖塞巴斯帝安鐵路線。很多人為此負有責任,但對達格妮來說,只有一個名字貫穿了整個的冒險,無論她什麼時候去看,它都把其他的名字遮蓋掉。它始終出現在五年的掙扎里,出現在浪費的數英里軌道之中,出現在記錄著塔格特泛陸運輸虧損的一頁頁數字里,像是無法癒合的傷口裡紅色的血滴——正如同它出現在世界上每一個證券交易所的記錄帶里——出現在閃著紅色火光的熔銅爐煙囪上——出現在醜聞的頭條消息中——出現在記錄了百年貴族的羊皮紙文件里——出現在遍及在三個大陸的女人閨房內鮮花的卡片上。 那個名字是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 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在二十三歲時,繼承了一大筆財富,成為著名的銅業大王。如今,他三十六歲,是地球上最富有、也是最令人吃驚和放蕩的花花公子。他是阿根廷一個顯貴家族的後代,擁有肉牛農場、咖啡種植園,以及智利的大部分銅礦。他幾乎擁有了半個南美洲,分布在美國的各種礦業只是他財產中的九牛一毛。 當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突然買下墨西哥大片荒蕪的山地時,他發現了富銅礦的消息便傳了出去。他不費吹灰之力便賣掉了他的風險股份。那些股份簡直是被人求著賣了出去,他僅僅是從申請的買主中選出他想照顧的那些人。他有非凡的理財本事,沒人能從與他的交易中占到什麼便宜——如果他願意,他做的每一筆生意和走的每一步都會繼續增加他已經無比龐大的財富。那些譴責他最凶的人,也正是利用了他的才能所帶來機會的頭一批人,並想繼續瓜分他新的財富。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親自命名了聖塞巴斯帝安礦,詹姆斯·塔格特、沃倫·伯伊勒,還有他們的那些朋友,是持有該項目最多股份的那一部分人。 達格妮從沒發現到底是什麼力量促使詹姆斯·塔格特從德克薩斯修建一條鐵路支線,直通到荒蕪的聖塞巴斯帝安。看來大概他自己也不清楚這一點:他就像一個沒有屏蔽的開闊地,迎接著所有吹來的風,而最終的結果完全依賴偶然。塔格特泛陸運輸的幾個高層主管反對這個項目:公司要把全部精力集中在重建里約諾特鐵路線,不可能兩頭兼顧。然而,詹姆斯·塔格特是鐵路新的總裁,那是他上任的第一年。他獲得了勝利。 墨西哥非常渴望合作,這個不承認地產權的國家簽署了合同,保證了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兩百年的鐵路所有權。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的礦產也得到了同樣的承諾。 達格妮堅決反對建設聖塞巴斯帝安鐵路,她盡力去說服所有的人,但她只是一個營運管理部門的助理,還太年輕,沒有任何權威,她的話也就沒人去聽。 她自始至終都無法搞清支持這條鐵路的那些人的動機。在一次董事會上,她作為一個少數派,像觀眾一樣無能為力地坐在那裡,感到屋子裡有一種奇怪的迴避氣氛,籠罩著每一個講話和每一次爭論,仿佛除了她,其他人對他們決定的真正原因早已不言自明。 他們談論著有關未來和墨西哥貿易的重要性,有關一條繁忙的貨運線路,有關獨家運輸采之不竭的銅礦產品帶來的豐厚收入。他們引用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過去的業績來證明這一點,不提任何有關聖塞巴斯帝安礦的礦物實際資料。這方面的事實材料很少,德安孔尼亞發布的信息十分不具體,不過,他們好像並不需要什麼事實。 他們長篇大論地講著墨西哥人的貧困,以及對鐵路的迫切需要。「他們從來沒有過機會,」「幫助貧窮國家來發展是我們的責任,一個國家,在我看來,是它的鄰國的幫手。」 她坐在那兒聽著,想到了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不得不放棄的許多鐵路支線,多年來,宏偉的鐵路的收入一直在下降。她想到了被整個系統有意忽略的那些迫切需要的維修。他們對於維修問題的政策根本就不是政策,而是像他們用橡皮玩弄的一場遊戲,可以抻長一點,然後再抻長一點。 「墨西哥人,在我看來,是被一個原始經濟所壓迫的勤勞的民族,如果沒人幫助,他們怎麼能夠實現工業化?」「考慮投資的時候,我的意見是應該把希望寄托在人的身上,而不只是單純的物質因素。」 她想到因為連接杆出現裂縫而在里約諾特鐵路線旁停置的機車,想到成噸的石土衝破坍塌的護牆,堵住了軌道,導致里約諾特鐵路線的所有交通癱瘓了五天。 「既然一個人必須要把兄弟的利益擺在自己的利益之前,在我看來,一個國家也必須要先考慮它的鄰國的利益。」 她想到了一個人們開始關注的叫做艾利斯·威特的新面孔,遼闊的科羅拉多正瀕臨死亡,他的行動成為頭一滴水,引出了即將噴發的產品洪流。里約諾特鐵路線是在被導向一條最終崩潰的道路,而現在,正是需要它使出全部能量的時候。 「物質的欲望並不是全部,還是要考慮非物質的想法,」「一想到我們有一個巨大的鐵路網,而墨西哥人民只有一兩條短缺的鐵路線,我就會羞愧地懺悔。」「自給自足的古老經濟理論早就過時了,一個國家想在到處是飢餓的世界上繁榮,是不可能的。」 她想到了很久以前,在還沒有她的時候,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剛剛建立,需要能用的每一根軌道、每一根路釘和每一塊美金——而可用的卻是那麼的少。 他們在那次會議上的談話,還提到了墨西哥政府能夠控制一切的效率性。他們說,墨西哥會有一個偉大的將來,在幾年後能夠成為一個危險的競爭對手。「墨西哥有紀律性。」人們在會上總是以羨慕的語氣說。 詹姆斯·塔格特用說一半、留一半的話和模糊的暗示讓大家明白,他從來不提姓名的那些華盛頓的朋友們希望看到在墨西哥修築一條鐵路,這樣的鐵路會對國際外交事務起到極大的幫助,而世界公眾的良好反應將使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得到遠比它的投資更多的回報。 他們表決通過,投資三千萬美元修建聖塞巴斯帝安鐵路。 當達格妮離開董事會議室,走在空氣清冷的街上,她聽到兩個字清楚而不間斷地在她麻木和空虛的心裡重複著:離開……離開……離開。 她聽著,嚇呆了。她無法想像自己離開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她感到恐怖,並不是因為這個念頭,而是這念頭從何而來。她生氣地搖著她的腦袋,告訴自己,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她。 兩位高級主管辭了職。主管業務的副總裁也辭了職,他的位置被詹姆斯·塔格特的一個朋友取代了。 鋼軌鋪到了墨西哥的荒漠上——因為軌道破舊,降低里約諾特鐵路線車速的命令也下達了。一個帶有大理石柱和鏡子的加固混凝土倉庫建在一個墨西哥村中沒有鋪設路面、塵土瀰漫的廣場上——而在里約諾特鐵路,由於一條鋼軌裂開,一列油罐車衝下護堤,撞進了燃燒的垃圾堆。艾利斯·威特不等法庭決定這場事故是否如詹姆斯·塔格特所說的那樣是天災,就把運油的業務轉給了鳳凰-杜蘭戈,一個毫不起眼、還在拚命努力的小鐵路公司,只是,它努力得不錯。鳳凰-杜蘭戈一下子坐上火箭升了天。從那時起,它和威特石油,以及附近山谷里的工廠一起成長起來——它的軌道以每月增加兩英里的速度在延伸,一直穿過崎嶇不平的墨西哥玉米地。 達格妮三十二歲的時候,告訴詹姆斯·塔格特她想辭職。她在過去的三年里,在沒有頭銜、功勞和權力的條件下,支撐著業務部門,吉姆的那個朋友已經厭煩了主管業務副總裁的頭銜,她再也不願意把整天、整夜、整小時的時間都浪費在躲避他對她的干擾上。他從不制訂任何政策,總是在竭儘可能地阻撓她的主意,最後再把她的主意當做他自己的決定。她給她哥哥下了一份最後通牒——他喘了口氣,說,「可是,達格妮,你是個女人!一個女人做業務副總裁?從沒聽說過!董事會不會考慮的!」 「那,我就走人。」她回答道。 她從沒想過怎麼去打發今後的生活。要離開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如同截去她的雙腿。她覺得只能讓它發生,後面就聽天由命了。 她一直沒明白為什麼董事會的成員們一致同意任命她為主管業務的副總裁。 是她,最後把聖塞巴斯帝安鐵路交給了他們。她接管時,建築工程已經進行了三年,僅僅鋪設了三分之一的軌道,而發生的費用已經超出了批准的總額。她炒了吉姆朋友們的魷魚,找到一家承包商,用一年的時間完成了工程。 聖塞巴斯帝安鐵路現在已經運營,既沒有增長的貿易通過邊境,也沒有任何運銅的火車。每隔很久,才有隻坐滿幾節車廂的列車從聖塞巴斯帝安一路晃蕩著下山。據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說,銅礦仍在開發的過程當中。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在此的消耗卻從未停止。 現在,她像許多個夜晚一樣,坐在她的辦公室里,努力思考著用哪條支線,以及多少年的時間,來挽救整個系統。 里約諾特鐵路一旦重建,就可以補救其他的損失。在她查看報表上一筆又一筆的虧損時,她不去想在墨西哥冒險的、漫長而毫無意義的痛苦,她想起了一個電話。「漢克,你能幫幫我們嗎?你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給我們鋼軌,同時給我們最長的付款期限?」一個平靜、沉著的聲音回答著,「當然。」 她想到這,便有了一個支撐點,俯在辦公桌的文件上時,忽然發覺注意力更容易集中了。至少可以指望一件事,在需要的時候不會泡湯。 詹姆斯·塔格特穿過達格妮辦公室前面的接待處,半小時前在酒吧夥伴們那裡獲得的信心依然滿滿。打開她房門的時候,這信心卻消失了,他像一個被拽去受懲罰的小孩,充滿了對今後的怨恨,走到她的桌前。 她正低頭在看著文件,檯燈照著她蓬亂不整的頭髮,肩頭撐起的白襯衣,松垮得顯出她瘦削的身體。 「什麼事,吉姆?」 「你想從聖塞巴斯帝安鐵路線上收回什麼?」 她抬起頭,「收回?怎麼回事?」 「我們在那兒運行的是什麼樣的日程表,是什麼樣的火車?」 她笑了,那笑聲是快活的,並稍稍有些疲倦。「你真該經常讀一讀送到總裁辦公室的那些報告。」 「你什麼意思?」 「在過去的三個月,我們一直是在運行那個日程和那些火車。」 「一天一班客車?」 「——是在上午。每隔一天晚上有一班貨車。」 「天啊!在這麼重要的支線?」 「這麼重要的支線連那兩列車都支付不起了。」 「但墨西哥人希望從我們這裡得到真正的服務。」 「這我敢肯定。」 「他們需要火車!」 「來做什麼?」 「來……幫他們發展當地的工業。如果我們不給他們運輸的話,你怎麼能指望他們發展呢?」 「我沒指望他們發展。」 「那只是你的個人意見,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權力開始壓縮我們的日程。為什麼,僅僅運銅一項業務就足夠支付所有的費用了。」 「什麼時候?」 他看著她,臉上露出一個人要說出傷害力十足的話時的那種滿意表情,「在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管理那些銅礦的時候——你從不懷疑它們會成功的,對不對?」他一邊強調著那個名字,一邊看著她。 她說,「他或許是你的朋友,但——」 「我的朋友?我覺得他是你的。」 她沉著地說,「過去十年不是。」 「太糟糕了,對吧?可他還是一個地球上最聰明的經營者,從沒在任何一個冒險當中失手——我是說,生意冒險——況且他也把自己上百萬的錢砸到了那些礦里,所以我們能夠信任他的判斷。」 「你什麼時候才能認識到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已經變成了一個一錢不值的混混?」 他啞然失笑,「就他的人品來說——我一直覺得他就是那樣的。但你沒聽我的意見,你的看法正好相反。噢,天啊,多麼截然相反呀!你肯定記得我們為此事的爭吵吧?我是不是應該摘出幾句你說他的那些話呀?你乾的某些事,我只能猜測出來。」 「你希望談論弗蘭西斯科·德安孔尼亞麼?這就是你來這裡的目的?」 他的臉顯現出失敗的惱怒——因為從她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你絕對清楚我是為什麼來的!」他厲聲叫道,「我聽說了一些關於我們在墨西哥的火車的事,簡直難以相信。」 「什麼事?」 「你在那兒用的都是些什麼貨色?」 「我能找到的最次的。」 「你承認這一點?」 「我已經在呈交給你的報告中聲明了這一點。」 「你真的是在用燒木頭的火車頭嗎?」 「那是艾迪替我在路易斯安那的一家廢棄的火車頭倉庫里找到的,他連那家鐵路公司的名字都沒法記住。」 「你就用這個來做塔格特的火車?」 「是的。」 「這是哪門子的好主意啊?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要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直視著她,平靜地說,「如果你想知道,我在聖塞巴斯帝安鐵路那裡,除了垃圾,儘可能地什麼都沒留下。我轉移了一切可以轉移的——轉換器,車間工具,甚至打字機和鏡子,都從墨西哥轉移出去了。」 「究竟為什麼?」 「這樣,那些強盜把鐵路掠奪為國有的時候,就搶不走太多東西。」 他已經暴跳如雷了,「你這麼幹是沒好下場的!這次你是逃不掉了!居然敢幹出這種低級、不齒……就因為那些惡毒的謠言,而我們有兩百年的合同和……」 「吉姆,」她慢慢說道,「我們的整個系統里已經再擠不出哪怕一節車廂、一個機車或一噸煤了。」 「我不會允許的,我絕不允許對一個需要我們幫助的、友好的民族用這種蠻不講理的做法。物質的貪婪不是一切。再怎麼說,就算你不能理解,也還是有非物質的考慮因素!」 她拽過一個記事本,拿起鉛筆,「好吧,吉姆,你想讓我在聖塞巴斯帝安鐵路上運行多少趟車?」 「啊?」 「為了弄到柴油機和鋼製車皮,你想讓我削減哪條線路、哪趟車?」 「我不想讓你削減任何車次!」 「那我從哪裡去弄給墨西哥的設備?」 「這是你要解決的問題,是你的工作。」 「我做不到,你必須得決定。」 「又來你的那套老把戲了——把責任推給我!」 「我是在等你的指示,吉姆。」 「我是不會這樣上你的當的!」 她把筆一扔,「既然這樣,聖塞巴斯帝安鐵路的安排就維持現狀。」 「你就等著下個月的董事會吧,我會要求,對業務部門越權的允許範圍一次性做個了斷。你到時候要必須回答這個問題。」 「我會回答的。」 不等詹姆斯·塔格特關門離開,她已重新回到了她的工作中。 做完後,她把文件推到一邊,抬頭凝視著,窗外是黑色的天空,城市已經變成一片沒有加固的、流動閃光的玻璃。她不情願地站了起來。疲勞帶來的小小的挫敗感讓她很不舒服,不過今晚,她知道自己的確是累了。 外間的辦公室已經燈滅屋空,她的下屬們都走了,只有艾迪·威勒斯仍在他的辦公桌前,他那個玻璃圍成的隔斷在大大的房間中看來像是一格燈光。她出去時沖他揮了揮手。 她沒有乘電梯到樓下的大廳,而是走塔格特車站的通道。回家的時候,她喜歡穿過這條通道。 她一直覺得通道看上去像是座教堂。望著上方高高的屋頂,她看得見支撐著模糊的圓頂的花崗岩柱子,以及巨大的玻璃上端的黑暗。穹頂帶有一種大教堂的莊嚴寧靜,在高處散布開來,保佑著下面匆匆忙忙的人們。 在通道內最醒目的位置,佇立著鐵路的創始人內森內爾·塔格特的塑像,但是,旅客們對此早已熟視無睹。只有達格妮一直意識到他的存在,從不覺得那是自然而然的。在經過通道的時候看一看塑像,是她唯一的祈禱方式。 內森內爾·塔格特是個一文不名的探險者,他來自新英格蘭的某個地方,在鐵道的初始時期,修築了橫貫大陸的鐵路。他的軌道至今還在,而他的築路奮鬥慢慢成為傳奇,因為人們要不沒辦法去理解,要不就是認為這不可能。 他是一個從不接受別人來阻擋他的人。他定下目標,然後便為之努力,做事的方式像他的鐵軌一樣剛直。他從不求助貸款、債權、補助、土地基金,或來自政府的立法支持。他挨家挨戶地從人們的手裡籌集錢——從銀行家的桃木大門一直敲到孤零零的農戶用隔板做成的門板。他從來不談論公共利益,只是告訴人們,他們會從他的鐵路上獲得很高的利潤,並告訴他們為什麼,他的理由非常有說服力。經過了幾代人,塔格特泛陸運輸是少有的幾家從來沒倒閉過的鐵路公司之一,也是唯一一家股份依然掌握在當初出資人後代的手中的公司。 生前,「內特·塔格特」這個名字並不響亮,卻是臭名昭著,在帶著厭惡的好奇、而不是尊崇中被一再重複著。假如有人崇拜的話,也是像崇拜成功的強盜一樣。儘管如此,他的財富中沒有一分錢是巧取豪奪而來,如果說他感到有什麼罪過,那就是他為自己掙得了財富,並且念念不忘這是他自己的。 有許多關於他的私下傳說。據說,在荒涼的中西部,在他的鐵路修到一個州的境內一半的時候,他謀殺了一個企圖吊銷他執照的州議員,有些議員想靠賤賣塔格特的股票發財。塔格特被起訴謀殺,但他們無法證實這個指控。從此,他和議員們再也沒有任何麻煩了。 據說,內特·塔格特曾經多次把命都賭在了鐵路上。但有一次,他下的賭注比命還重要。在他的道路施工由於急需資金而不得不停工的時候,他把一個提議給他政府貸款的有名的紳士從三層樓高的地方扔了下去,然後用他的妻子作抵押,從一個嫉恨他、但又垂涎他妻子的富翁那裡得到了貸款。他及時還了貸款,沒有賠進他的抵押品。這筆交易得到了他妻子的答應。她是南方一個顯赫貴族家的美人兒,但被家族剝奪了繼承權,因為在內特·塔格特還是個年輕的窮冒險家的時候,她就與他私奔了。 達格妮有時候對內特·塔格特是自己的祖輩感到遺憾。她對他的情感和那種由不得自己的家庭血緣的感情都不一樣,她不希望那是一種人們對待自己的教父或祖父的感情。如果不是自己的選擇,她就無法去愛,而且討厭別人這樣要求她。但是,如果可以選擇自己的祖輩,她會懷著尊敬和感激,選擇內特·塔格特。 內特·塔格特的塑像取自一幅畫家對他的素描,也是有關他的外貌的唯一記載。他生活的年代太過久遠,但人們對他的印象,就是像素描中那樣的年輕人。在達格妮小的時候,他的塑像便是她對於高貴的第一個概念。她去教堂或者學校的時候,聽到人們說起這個詞,她就想到自己知道它的含義:她就想到了那尊塑像。 這塑像是一個瘦瘦高高、臉龐瘦削的年輕人,昂著頭,仿佛他在面對挑戰,並對自己能夠面對它感到喜悅。在生活中達格妮只想像他那樣高昂著頭。 今晚,當她走過通道,看到這塑像時,便有了片刻的安憩,仿佛一個令她說不出來的重負得到了減輕,仿佛有一陣微風在輕輕吹拂著她的額頭。 在通道入口處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小的報攤。報攤的主人,是一個安詳而有禮貌的老者,有種學養,二十年來一直站在這裡。他曾經開過一家香菸廠,但它後來倒閉了,他便退下來,在這個永遠都喧囂不停的陌生人潮之中,守著這個孤獨而不起眼的小報攤。他無家無友,只有一個嗜好,也便是他唯一的樂趣。他在收藏世界各地的香菸,知道各種現在生產的,乃至過去曾經有過的品牌。 達格妮喜歡出門前在他的報攤停一下。他就像一條年老的看家犬,儘管衰弱得無力再去保護,也仍然忠誠地守在那裡,使主人安心,他就像是塔格特車站的一部分。他喜歡看到她走過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這個在西服便裝和斜帽下默默在人群中匆匆穿過的年輕女人的地位,對此他感到有趣。 今晚,她像平素一樣停下來,買一包香菸,「收集得怎麼樣了?」她問道,「有什麼新的收藏嗎?」 他搖著頭,傷感地笑了笑,「沒有,塔格特小姐,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沒有什麼新牌子出來,連老牌子都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現在只剩下五六種還在賣,過去可是有好幾十種。人們不再去做新東西了。」 「他們會的,這只是暫時的。」 他瞟了她一眼,沒有回答,然後說,「我喜歡香菸,塔格特小姐,我喜歡想像火光被人們拿在手裡。火光,一股危險的力量,卻溫順地在他們的指縫中間。一個人長時間地坐著,邊凝視著煙霧邊思考,這常常令我感到奇妙。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會產生什麼絕妙的想法。當人思考時,心中會燃起一點火花——應該有燃著的香菸來作為一種表達,這很恰如其分。」 「他們會思考嗎?」她不禁問道,卻馬上收住口。這是個困擾著她自己的問題,她不願意去談。 老人看來留意並且明白她的停頓。不過,他沒有去談論這個話題,而是轉移了,說,「我不喜歡人們現在的樣子,塔格特小姐。」 「怎麼?」 「我不知道。但我在這裡觀察了他們二十年,而且看到了變化。他們過去是匆匆忙忙地經過這裡,看著好極了。那是一種人們知道要去哪裡,並急著趕過去的匆忙。現在,他們趕路是因為他們害怕,是恐懼,而不是目標在驅使著他們。他們不是要到哪裡去,他們是在逃避。我也不認為他們知道想要去逃避什麼。他們不去看彼此,擦身而過時就急著互相推拉。他們笑得太濫了,可那種笑是難看的:不是快樂,是乞求。我不知道這世界是怎麼了。」他聳了聳肩膀,「哦,嘿,誰是約翰·高爾特?」 「他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說辭!」 她被自己聲音中的尖厲嚇了一跳,便抱歉地說道,「我不喜歡這句空洞的口頭語,這是什麼意思,從哪兒來的?」 「沒人知道。」他緩緩說道。 「為什麼人們總是說這個?好像沒人能解釋它表示什麼,卻都在說,好像他們知道其中的意思似的。」 「這為什麼會讓你不安呢?」他問道。 「我不喜歡他們說這句話時想要表達的意思。」 「我也不喜歡,塔格特小姐。」 艾迪·威勒斯在塔格特車站的職工餐廳吃晚飯。樓里有一家塔格特高級主管們喜歡去的餐館,可他不喜歡。餐廳似乎是鐵路的一個部分,他更有家的感覺。 餐廳在地下,房間極大,牆上的白瓷磚反射著電燈光,看上去像是銀色的綢緞。屋頂很高,玻璃和鉻合金的食品櫃檯閃閃發光,讓人覺得寬敞明亮。 艾迪·威勒斯時常會在餐廳碰到一個鐵路工人。艾迪喜歡他的模樣。他們偶然聊過一次,從那之後,只要碰上,他們就會坐到一起吃飯。 艾迪已經記不得自己是否問過他的名字以及他是幹什麼工作的了,他覺得那應該是一種下層的工作,因為那人的衣服粗舊,沾著油污。那人和他並不是一類人,但卻靜靜地出現在那裡,對於他視為生命的同一件事也懷著極大的興趣:塔格特泛陸運輸。 今晚,艾迪下來得晚了。在稀稀拉拉的餐廳里,他看到那個工人坐在角落的一張桌旁。艾迪高興地笑了,朝他招了招手,端著餐盤走過去。 在他們這個清靜的角落,艾迪放鬆著漫長而緊張後的一天,覺得很自在。他可以看著對面工人那雙專注的眼睛,說些在其他地方不會說的話,承認不會對任何人承認的事,隨便去想些什麼。 「里約諾特鐵路是我們最後的一線希望,」艾迪·威勒斯說,「但它會挽救我們的。至少在最需要的地方,我們會有一個情況不錯的支線,而且,那會有助於挽救其他的那些……很可笑——對不對?——講起塔格特泛陸運輸最後的一線希望。如果有人告訴你流星要毀滅地球,你會當真嗎?……我也不會……『聯結海洋,直到永遠』——那是我和她小時候一直聽到的。不,他們沒說過『直到永遠』,可就是那意思……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偉人,我不可能修建起這樣的鐵路。如果它完了,我沒法讓它起死回生,我只能和它一起去死……別在乎我說的,我不知道我怎麼想說這些,可能只是因為今晚太累了……對,我工作得很晚。她並沒叫我留下來,但別人都走光了以後,她的門縫下面還有亮光……對,現在她已經回家了……麻煩?哦,辦公室總是會有麻煩。不過她不擔心,她知道她能帶我們闖過去……當然了,是很糟。我們現在的事故比你聽說的要多得多。上周,又損失了兩台柴油機車,一台——是年老報廢了,另一台——是迎面撞車事故……是啊,我們在聯合機車廠訂購了機車,但得等兩年,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上帝,我們真的需要呀!發動機的動力——你無法想像這有多重要,這是一切的心臟……你笑什麼?哦,就像我正在講的,糟透了。不過,至少里約諾特線路是安排好了。第一批鋼軌幾個星期內就會運到,這次,什麼也阻止不了我們……當然,我知道誰去鋪軌道,克利夫蘭的邁克納馬拉。他是幫我們完成聖塞巴斯帝安鐵路的工程商。至少有個人知道該怎麼幹,所以我們還安全,可以指望他,現在沒剩多少好的承包商了……我們是太趕了,但我願意這樣。我已經是比平時早到辦公室一小時了,可她還是在我前面就來了,她一直是頭一個到的……什麼?我不清楚她晚上都幹些什麼,我想沒什麼太多的吧……不,她從不和誰出去,大部分時間,她坐在家裡聽音樂,她放唱片……誰的唱片,你關心這個幹嗎?理察·哈利。她喜愛理察·哈利的音樂。那是她除了鐵路以外,唯一摯愛的一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