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拉斯聳聳肩 · 第一章 主題
「誰是約翰·高爾特?」
光線正暗下來,艾迪·威勒斯難以看清流浪漢的面孔。流浪漢簡短地問話,毫無表情。不過,街道盡頭落日的金黃在他的眼中閃爍著,而這雙眼珠嘲弄而直直地盯著艾迪·威勒斯——似乎這問題正是針對他身體裡莫名其妙的不安。
「你問這幹嗎?」艾迪·威勒斯問,聲音緊張。
流浪漢斜倚著門廳過道的牆壁,身後錐形的碎玻璃映出天空金黃的色澤。
「為什麼這讓你不舒服呢?」他問道。
「沒有。」艾迪·威勒斯反駁著。
他急忙把手伸進口袋。流浪漢攔住他後,向他討要一角錢,接著就喋喋不休起來,似乎是在打發時間,並拖延下一個難題的到來。最近,在街上乞討零錢已經是司空見慣,沒有必要聽什麼解釋,而且他也沒有去聆聽那個流浪漢如何絕望的細節的念頭。
「買杯咖啡去吧。」他說著,遞給陰影里那張看不見的臉一角硬幣。
「謝謝,先生。」話音返回來,了無興趣。他向前探了探,飽經風霜的褐色的臉,上面布滿了疲憊的皺紋;一雙眼睛是聰敏的。
艾迪·威勒斯繼續向前走去。他奇怪為什麼每天這個時候都能感覺到它——莫名其妙的恐懼。不,他想,不是恐懼,沒什麼好害怕的:這只是一種龐大而瀰漫開來的憂慮,毫無來由,不知所終。他已經習慣了這感覺,但卻無法解釋;可是,那個流浪漢說話時似乎知道艾迪能感覺到它,似乎認為一個人應該感覺到它,不僅如此,似乎還知道原因。
艾迪·威勒斯有意識地約束自己,把肩膀抬平。他想,必須制止這種情況。他開始想像了。他是否一直就有這種感覺呢?他三十二歲了,他努力地回想著。不,沒有。但他無法記起這情形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種感覺突然到來,毫無規律,現在比以前來得更頻繁。是黃昏,他想,我討厭黃昏。
雲彩和它下面摩天大廈的牆柱慢慢變成黃褐色,像一幅古舊的油畫帶有的那種傑作褪萎時的顏色。長長的污跡自大廈的尖頂下方蜿蜒垂落,附著在單薄的、被煤灰侵蝕的牆壁上。在高樓上方的一側,有一條約十層樓高的裂縫,狀如靜止的閃電。一個突出的東西劃破了屋頂上的天空,那是半截尖頂,仍在承接著落日的光芒,尖頂的另一半,金葉早已脫落。日光紅而凝靜,像映照出的火光,不是那種熱烈的火焰,而是即將熄滅,阻止已嫌太晚的餘燼。
不,艾迪·威勒斯想,眼前的城市並沒有什麼令人不安的地方,看起來一如往常。
他繼續走著,提醒自己回辦公室已經遲到了。他並不喜歡回去要乾的活兒,但必須得幹完。因此他沒有嘗試拖延,而是讓自己加快了腳步。
轉過一個彎。他從兩幢大樓黑沉沉的身影空隙中,看到一幅懸在半空的巨大日曆,像在門縫裡看到的一樣。
這是去年紐約市長在一棟大樓頂部豎起來的日曆。如此,市民們抬頭瞧一眼公共建築,就可以像區分一天的鐘點一樣知道日期。一個白色的長方塊懸在城市上空,向下面街道的人們傳達著日期。在這個日落夜晚的銹紅光線里,長方塊顯示出:九月二日。
艾迪·威勒斯移開視線。他從未喜歡過那幅日曆的樣子。它以一種難以名狀的方式令他不自在。這種感覺看來融進了他的不安,兩者並無本質區別。
他突然想起有句話——類似摘錄的一句話,表達了日曆看來想要提示的東西,但他記不得了。他邊走邊搜尋著這句話,這便如同懸在心中的一個空白的形狀,既不能填上,也無法丟棄。他回頭望去,白色的長方塊佇立在樓頂,顯示著不可更改的最終結果:九月二日。
艾迪·威勒斯將視線降回到街道,移向一幢褐色石屋台階前的蔬菜推車上。他看到一堆金黃色的胡蘿蔔和新鮮的綠蔥,看到一方乾淨的白窗簾在一扇打開的窗前飄舞;他看到一輛公共汽車熟練地拐過街角。他納悶他為什麼感到安定了下來,然後,又為什麼感到一種難以言表的願望,希望這些景物沒有被留在上面那塊開闊而不受保護的空虛中。
當他來到第五大道,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途經的商店櫥窗。他並不需要,也不想買任何東西,但他喜歡看陳列的物品,任何物品,人們製作的、將被人們使用的物品。他喜歡街道繁華的視野。平均每四家店中,只有不到一家倒閉,櫥窗黑暗而空洞。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想起了橡樹,的確是毫不相干。但是,他想起了它,還有他在塔格特莊園度過童年的夏天。他與塔格特家的孩子們度過了童年的大半時光。現在,他成了他們的雇員,正如同他的父親和祖父是他們的父輩的雇員一樣。
那棵大橡樹曾聳立在塔格特莊園一處孤零零的山丘上,俯瞰著哈德孫河。七歲的艾迪·威勒斯喜歡來這裡看那棵樹。它屹立在那裡已有幾百年了,而他覺得它會一直立在那裡。樹根就像手指頭插進泥土一樣抓緊了山丘,他覺得即使是巨人抓住樹冠,也無法把它連根拔起,只能是撼動山丘和整個大地,就像繩索那一頭的拴緊的球一樣。在橡樹面前,他覺得安全,它是一個無法被改變和威脅的東西,是他的勇氣的極大象徵。
一天晚上,閃電劈中了橡樹。次日早上,艾迪看到了它,倒在地上,被劈成了兩半。他像探望黑洞洞的隧道一樣向樹幹中望去。樹的軀幹只是個空殼,樹心早就腐朽殆盡,什麼也沒留下——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燼,任由著微風吹散。失去了生命的力量,殘存的軀體無法獨自站立。
幾年後,他聽人說應該保護小孩不受驚嚇,以及有關死亡、疼痛或恐懼的最初體驗。不過,這些從來沒有嚇倒過他。當他安靜地站在那裡,向樹幹的黑洞中看去時,他感到了震驚。那是一種深深的背叛——更可怕的是,他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遭到了背叛。既不是他自己,也不是他的信念,他知道,是其他的什麼。他肅立在那兒好一陣才回家,自此,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鏽蝕的交通信號燈變換裝置發出尖叫,艾迪·威勒斯在路邊停下腳步,搖了搖頭。他對自己有些惱怒了。今晚想起這棵橡樹完全是莫名其妙,它對他已經不再有任何意義,只是一縷淡淡的感傷——在他體內某個地方,是快速閃過並消失的一滴痛苦,如同玻璃窗上的一點雨滴,流淌出問號的痕跡。
他不想讓童年與任何悲傷發生聯繫,他喜歡童年的記憶。他現在所能記住的其中任何一天好像都被凝固而燦爛的陽光淹沒了。他覺得,那其中似乎只有幾縷光束穿透到了他的現在:不是光束,更像是纖細的光線,為他的工作、他孤寂的公寓,以及他默默而小心翼翼的生存帶來片刻的光彩。
他想起了自己十歲時夏季的一天。那天,在林間的空地,他那兩小無猜的玩伴告訴了他長大後他們將要做些什麼。那些話聽起來如同日光一般閃亮。他聽著,既欽佩又驚訝。當他被問到想要做什麼時,他脫口而出,「只要是對的」,然後補上一句,「你應該去做大事……我是說,我們一起」。「做什麼?」她問。他說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們應該去找。不僅僅是你剛才說的那些,不僅僅是做生意和養活自己,而是像打贏戰爭、從火海里救人或者爬山。」「為什麼呢?」她問。他說,「牧師上周日說我們必須一直追求我們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你覺得那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們必須找出來。」她沒有回答,眼睛望向遠處,望到了鐵軌。
艾迪·威勒斯笑了。二十年前,他曾經說過,「只要是對的」。從此,他一直信守著這句話,而其他的問題已經淡出了他的內心,他一直忙得無暇去問了。不過,他始終認為一個人顯然是必須要做正確的事,他一直不明白人們如何能做其他的,他只是知道他們的確這樣做過。對他來說,這依然是簡單而難以理解:簡單在於,做的事就應該是對的,難以理解的就是,一些事並不如此。他想著,拐過街角,來到了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的大廈。
這幢大樓是街上最為高傲的建築。每看到它,艾迪·威勒斯就會露出微笑。樓身上一溜溜長長的玻璃沒有損壞,與那些相鄰的建築形成反差。直插天際的樓壁沒有破碎的牆角或磨損的邊緣,大樓似乎脫離了歲月的打磨。它會一直矗立在那兒的,艾迪·威勒斯想道。
只要他走進這幢塔格特大樓,他就感到輕鬆和安全。這是個充滿競爭和力量的地方。大廳的走道上是鏡子一般的大理石。照明是堅固的、打磨過的長方形水晶燈。成排的女職員坐在一扇扇玻璃板後面的打字機前,敲擊鍵盤的聲音如同火車車輪飛速駛過的轟鳴。時而,一股輕微的震顫仿佛是與之呼應的迴響,穿透樓壁,從大廈地下的隧道傳來。火車在那裡啟動,奔越整個大陸後再回到這裡停下,幾十年周而復始。塔格特泛陸運輸,艾迪想著,連接海洋,他童年時代的一個驕傲的口號,比聖經中的任何一條戒律都更加耀眼和神聖。連接海洋,永遠——艾迪·威勒斯重新煥發出他的忠誠,穿過亮可鑑人的大廳,走進了大廈的心臟——塔格特泛陸運輸總裁詹姆斯·塔格特的辦公室。
詹姆斯·塔格特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看上去像是快五十歲了,似乎沒有過渡,便一下子從青春時代走進老年。他有一張小而易怒的嘴,稀疏的頭髮披在光禿的腦門上。他的姿勢有一種羸弱而失了重心的不堪,似乎是同他高大瘦削的身體作對。那身體中本該具有貴族般的自信,那安適而優雅的線條,現在已經轉化為蠢人的魯鈍。他的臉蒼白而鬆弛,眼睛黯淡不清,一直不停地緩慢游弋的目光,始終帶著憎恨,掃過眼前存在的一切。他看上去頑固而沒有活力。他三十九歲。
聽到開門聲,他厭煩地抬了抬頭,「別煩我,別煩我,別煩我。」詹姆斯·塔格特說道。
艾迪·威勒斯走向辦公桌。
「是要緊的事,吉姆。」他說道,並沒有抬高嗓門。
「好吧好吧,什麼事?」
艾迪·威勒斯看了看辦公室牆上的地圖。玻璃下面的地圖,顏色已經消退——他隱隱地驚嘆究竟有多少年,有多少塔格特家族的總裁坐在這張地圖前面。從紐約到舊金山,塔格特泛陸鐵道網絡的紅色線條刻在褪色的全國版圖上,像是血管組織。看上去似乎在很久以前,血液曾貫透了動脈,並且由於自己的過度膨脹,在全國範圍內隨意蔓延開來。一條紅色的斑紋從懷俄明州的車頁納一直蜿蜒下行到德克薩斯州的艾爾帕索——這是塔格特泛陸運輸的里約諾特線路。最近,又加了新的標記,這條紅色條紋已經延伸到艾爾帕索以南的地點——但是,艾迪·威勒斯的目光剛剛觸及那一點,便急忙轉開了視線。
他看著詹姆斯·塔格特,說道:「是關於里約諾特線路,」他察覺到詹姆斯·塔格特的目光下垂到了桌子的一角。「我們又出了一起事故。」
「鐵路事故每天都在發生。你非得拿這個來煩我嗎?」
「你懂我的意思,吉姆。里約諾特線路不行了,軌道已經完蛋了,整條線路都是這樣。」
「我們正在弄一條新軌道。」
艾迪·威勒斯繼續說下去,仿佛那個回答根本不存在一樣:「那條軌道完了。把火車開到那裡沒有意義。人們正在放棄使用。」
「在我看來,全國任何一條鐵路都有幾條支線運營虧損。我們不是唯一的一家。這是全國性的狀況—— 一個暫時的全國狀況。」
艾迪站在那裡,靜靜地望著他。塔格特最不喜歡艾迪·威勒斯的就是這樣直視對方眼睛的習慣。艾迪的眼睛是藍色的,很寬,而且帶有疑問。他有金黃的頭髮和方正的臉龐,很平常,只有那種誠懇的關切和一覽無餘的迷惑的好奇才會令人注意。
「你想要怎樣?」塔格特厲聲問道。
「我只是來告訴你你必須知道的事情,因為總得有人告訴你。」
「關於我們又出了一起事故?」
「關於我們不能放棄里約諾特線路。」
詹姆斯·塔格特很少抬起他的頭;他看人的時候,是撩起那雙厚重的眼皮,從他寬闊的禿腦門下面向上方盯過去。
「誰想放棄里約諾特線路了?」他問道,「根本不存在放棄它的問題。我討厭你說這個,非常討厭。」
「可是,我們過去六個月來一直沒有完成計劃。無論大小,我們沒有完成過一次沒有故障的運行。我們正在失去我們運輸的顧客,一個接著一個。我們還能挺多久?」
「你太悲觀了,艾迪。你缺乏信心,這會損害一個企業的士氣。」
「你是說對里約諾特線路什麼都不做?」
「我從沒這麼說過。我們一得到新鐵軌就會做的。」
「吉姆,不會有什麼新鐵軌了,」他觀察到塔格特的眼皮慢慢地翻上來,「我才從聯合鋼鐵的辦公室回來。我和沃倫·伯伊勒談過了。」
「他說什麼?」
「他講了一個半小時,卻沒有給我一個直截了當的答覆。」
「你糾纏他幹嗎?我記得鐵軌的第一個訂單下個月才交貨。」
「可這之前的訂單,應該是三個月前就交貨了。」
「無法預料的情況嘛,完全不是沃倫能控制的。」
「在那之前,六個月前就該交貨了。吉姆,我們用了十三個月等聯合鋼鐵交付那批鐵軌。」
「你想讓我怎麼辦?我又不能管沃倫·伯伊勒的生意。」
「我想讓你明白,我們不能等了。」
塔格特用半帶嘲弄、半帶謹慎的語氣,緩緩地問道,「我妹妹怎麼說?」
「她明天才會回來。」
「那麼,你想讓我怎麼辦?」
「這是要你來決定的。」
「好吧,無論你還要說其他的什麼,有一件事你不要提了——就是里爾登鋼鐵。」
艾迪沒有即刻回答。少頃,他平靜地說,「好,吉姆,我不會提的。」
「沃倫是我的朋友,」他沒聽到回音,「我不喜歡你的態度。一旦人力可及,沃倫·伯伊勒是會交付那批鐵軌的。如果他無法交貨,沒人能夠指責我們。」
「吉姆!你在說什麼?你難道不明白,里約諾特線路正在垮掉——不管別人是否在指責我們!」
「他們得忍著了——如果不是因為鳳凰·杜蘭戈——他們就不得不忍。」他看到艾迪的臉繃緊了,「直到鳳凰·杜蘭戈冒出來之前,沒人抱怨過里約諾特線路。」
「鳳凰·杜蘭戈做得很出色。」
「想像一下,一個叫做鳳凰·杜蘭戈的東西和塔格特泛陸運輸競爭!十年前,它只是一個地方的牛奶運輸線。」
「現在,它已經拿到了亞利桑那、新墨西哥和科羅拉多的大部分貨運業務。」塔格特沒有做聲。「吉姆,我們不能失去科羅拉多,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是所有人最後的希望。如果我們不把自己整頓好,我們在那個州的每一個大客戶都會被鳳凰·杜蘭戈搶走的。我們已經丟了威特油田。」
「我搞不懂為什麼所有人都在談論威特油田。」
「因為艾利斯·威特是一個天才,他……」
「該死的艾利斯·威特!」
那些油井,艾迪忽然想道,難道與地圖上的那些血脈沒有某些共同之處嗎?這難道不就是很久以前塔格特泛陸運輸的紅色溪流蔓延到全國的方式,而現在來看是個壯舉嗎?他想道,油井噴出的黑色溪流幾乎比鳳凰·杜蘭戈更能夠運載它的火車飛快地流向大陸。那油田在科羅拉多的群山之間,很早以前只是被廢棄的一片碎石地。艾利斯·威特的父親靠榨取這些枯油井維持餘生。現在,如同有人為山的心臟注射了激素,心臟起搏,黑色的血液從岩石中噴發而出——當然,這就是血液,艾迪想道,因為血供養和賦予生命,而這也就是威特油田所做的。它使空曠的山坡霎時獲得生命,為地圖上默默無聞的地方帶來了新的城鎮、新的電站和新的工廠。新建的工廠,艾迪想,在一個來自石油工業的運輸收入逐年下降的時候;一個富饒的新油田,在一個又一個著名油田的油泵停轉的時候;一個新興的工業州,曾經是人們除了牛和甜菜根以外,不做他想的地方。有一個人做到了,他用了八年的時間做到了這一切。艾迪想道,這就像他在上學時從課本里讀到過、卻又從來不太相信的故事,生活在國家早年成長歲月中的人們的故事。他希望他能見到艾利斯·威特。有許多關於他的談論,但很少有人曾經見過他;他很少來紐約。他們說,他三十三歲,脾氣暴躁。他發現了使枯油井復甦的辦法,然後就去把它們復甦。
「艾利斯·威特是一個只認錢的貪婪的惡棍,」詹姆斯·塔格特說,「在我看來,生活中有比賺錢更重要的事情。」
「你在說什麼呀,吉姆?這有什麼相干——」
「另外,他欺騙了我們。我們為威特油田服務了許多年,很盡心。在老威特還活著的時候,我們每周發一列油罐車。」
「現在不是老威特在的日子了,吉姆。鳳凰·杜蘭戈每天在那裡開兩列油罐車——而且準時。」
「假如他給我們時間,和他一起發展的話——」
「他可沒時間來浪費。」
「他期望什麼?是我們把其他客戶都甩到一邊,犧牲全國的利益,把我們的貨車都給他麼?」
「什麼呀,不是,他從不指望任何事,他只和鳳凰·杜蘭戈做生意。」
「我覺得他是一個有破壞力的、不講理的無賴。我覺得他是一個被過分高估的、毫不負責的暴發戶。」聽到詹姆斯·塔格特毫無生氣的語調突然有了一種感情,令人十分吃驚。「我不能肯定他的油田是如此有成就。在我看來,他打亂了整個國家的經濟,沒人想到科羅拉多會成為一個工業州。如果一切都在不停地變化,我們怎麼能有安全感和計劃?」
「上帝呀,吉姆!他是——」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他是在賺錢。但在我看來,那不是衡量一個人社會價值的標準。至於他的石油,要不是因為鳳凰·杜蘭戈,他就得來巴結我們,和其他客戶一樣排隊,而且不能提超出他的運輸合理份額的要求。如果我們想反對那類破壞性的競爭,就沒有別的辦法。沒人能指責我們。」
艾迪·威勒斯想,他的努力已經到了自己的胸口和太陽穴所能承受壓力的極限;他曾想把這件事弄清楚一次,而且他覺得,這事已經再清楚不過了,除非自己的表達方式有問題,否則不會有其他原因妨礙塔格特對此的理解。因此,他盡了很大的努力,但依舊徒勞,如同他們以往的所有討論都以他的失敗告終一樣;無論他說什麼,他們似乎從來不是在說同一件事情。
「吉姆,你在說什麼?在鐵路垮掉的時候,即使沒人指責我們,又能怎麼樣?」
詹姆斯·塔格特笑了笑,淡淡的,帶著愉悅和冰冷。「很感人,艾迪,」他說,「你對塔格特泛陸運輸的投入——非常感人。如果你不注意的話,就真的會變成一個世襲的奴隸了。」
「我就是這樣,吉姆。」
「不過,我能問一下,你的工作是和我討論這些事情麼?」
「不是。」
「那你難道不知道我們有各種管理部門?你為什麼不把所有這些報告給相關的人?你怎麼不到我親愛的妹妹那兒哭訴去?」
「是這樣,吉姆,我知道輪不到我和你說這些。可是,我不明白髮生的這一切,我不知道你的那些顧問們告訴了你些什麼,或者他們為什麼不能讓你明白這一切。因此,我覺得我要試著自己來告訴你。」
「我珍視我們童年的情誼,艾迪。但是,你認為這就可以讓你不打招呼進到這裡,而且想來就來嗎?想一想你的級別,難道你不應該記住我是塔格特泛陸運輸的總裁麼?」
這次是白費了。艾迪·威勒斯還是像往常一樣看著他,沒有受到損傷,只是疑惑地問道,「那麼你不打算對里約諾特線路做什麼了?」
「我沒這麼說過,我根本就沒這麼說過。」塔格特正看著地圖上艾爾帕索以南的那條紅線,「只要等聖塞巴斯帝安礦一開始,另外我們的墨西哥支線付清了債務——」
「別說這個了,吉姆。」
塔格特轉過身來,他被艾迪聲音中一種從未有過的怨恨嚇了一跳,「怎麼了?」
「你知道怎麼了?你妹妹說——」
「讓我妹妹見鬼去吧!」詹姆斯·塔格特說。
艾迪·威勒斯一動不動,他沒有回答,站在那裡凝視著前方。但是,他對詹姆斯·塔格特和辦公室里的一切視而不見。
片刻後,他鞠躬退了出來。
下午,詹姆斯·塔格特的隨從人員正在關燈,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但隨從主管珀普·哈普爾依然坐在他的桌前,擰著一個被拆散了一半的打字機橫杆。公司里所有的人都有這樣一個印象:珀普·哈普爾就是生在那個角落的那張桌子前,而且從來不想離開。從詹姆斯·塔格特的父親那時起,他就是隨從主管了。
當艾迪·威勒斯從總裁辦公室走出來時,珀普·哈普爾瞥了他一眼。這一眼是緩緩的,意味深長的,似乎是說他知道艾迪來到大廈的這個角落就意味著有麻煩,知道他此行毫無結果,而且他對他所知道的這些無動於衷。艾迪曾經在街角的遊蕩者眼中看到過這種帶著譏諷的無動於衷。
「嘿,艾迪,知道哪兒能買到羊毛汗衫嗎?」他問道,「滿城找遍了,哪兒都沒有。」
「我不知道,」艾迪停下來,說,「幹嗎問我?」
「我誰都問,沒準有人會告訴我。」
艾迪有些侷促地看著這張空洞而衰老的臉,以及頭上的白髮。
「這個關節受寒了,」珀普·哈普爾說,「今年冬天會更冷。」
「你在幹嗎?」艾迪指著被拆散的打字機問。
「這鬼東西又壞了。送去修也沒用,上次他們用了三個月才修好。也許我能鼓搗好它,但估計頂不了多久了。」他把拳頭放在鍵盤上,「老夥計,你該進廢品堆了,用不了多久了。」
艾迪吃了一驚,這正是他一直極力回憶的那句話:用不了多久了。不過,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當初為什麼要記起這句話。
「沒用了,艾迪。」珀普·哈普爾說。
「什麼沒用了?」
「沒什麼,隨便什麼。」
「怎麼了,珀普?」
「我不會再去要一個新的打字機,新的是用錫做的。等老機器沒了,就不再有打字了。今天早晨地鐵里有個事故,車閘失靈了。你應該回家去,艾迪,打開收音機聽一聽好的舞曲台。把它忘掉吧,孩子,你的問題就是你沒有個愛好。有人又偷了燈泡,就在我住的下面的樓梯那邊。我有胸口痛,今天早上買不到任何的咳嗽露,我們街頭的那家藥店上周倒閉了。德克薩斯西部鐵路上個月倒閉了。他們昨天因為臨時修路關閉了皇后堡大橋。唉,有什麼用?誰是約翰·高爾特?」
她坐在火車車廂的窗前,向後仰著頭,一條腿伸出去,搭在對面的空座位上。窗框隨著運行的節奏搖動,窗玻璃懸掛在空曠的黑暗之中,不時,點點的燈光如同明亮的條紋划過車窗。
她的腿被包裹在緊繃的閃亮絲襪里,修長的線條筆直地經過弓起的腳背,停在高跟鞋內的足尖。這種女性的優雅似乎並不屬於充滿灰塵的車廂,與她渾身上下也極不和諧。她穿著一件雖然曾經價格不菲、此刻卻已經松垮走形的駝毛大衣,隨意地包裹著她那瘦削而緊張的身體。衣領豎起,碰到她帽子的斜邊。一襲快要及肩的褐發垂在腦後。她的臉瘦而有稜角,嘴部輪廓分明,富有肉感,緊緊地閉著。她的手始終在衣袋裡,姿勢僵硬,沒有女人味的溫柔,似乎她討厭固定不動,似乎她對自己的身體,一個女性的身體,毫無意識。
她在坐著聽音樂,這是一個勝利的交響樂。音符洶湧著升高,不僅是在表現上升,它們本身就是上升,它們是向上的本質和形式,把人類的每一個以向上做動力的行為和思想都體現了出來。它是烈日噴薄而出的聲音,衝破黑暗,廣播四方。它有著釋放的自由和目的性的嚴謹,把空間蕩滌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不受羈絆的努力的快樂。聲音中只有一個微弱的回音,音樂擺脫了它,表達了一旦發現沒有醜惡和痛苦、而且從來就不必有醜惡和痛苦時的那種驚奇。它是一首寬廣無際的救贖之歌。
只是那麼一小會兒,她想到了——在它還繼續時——完全可以徹底放棄——忘掉一切,聽任你自己去感受。她想著:去吧,放下束縛,就是這樣。
在她心底的某個邊緣,在音樂後面,她聽到了列車車輪的聲音,以均勻的節奏敲打著,每到第四下都敲出一個重音,好像在有意強調著一個目的。因為聽到了車輪聲,她就可以放鬆,她邊聽交響樂邊想:這就是車輪必須保持轉動的原因,這就是它們要去的地方。
她以前從未聽過這首交響樂,但知道它是理察·哈利寫的。她聽得出那種激烈和極度的緊張,聽得出主題的風格。在人們不再寫歌的年代,這是一首清澈、精妙的曲子……她坐在那兒,仰望著車廂頂部,卻視若無物,渾然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聽一部完整的交響曲,或者只是一個主題,也許,她是在聽自己心中的交響樂。
她隱約感到,理察·哈利的所有作品中都預示般地迴響著這個主題,並貫穿在他漫長的掙扎——直至人到中年,名利從天而降並擊倒了他,而這——她一邊繼續聽著交響曲一邊想著——就是他為之奮鬥的目標。她記起了他的音樂中帶有暗示的內容和承諾性的樂句,旋律中斷續的、有了開頭卻不能如願以償的音符。理察·哈利在寫這個作品的時候,他……她一下子端坐起來,理察·哈利是什麼時候寫的這部作品呢?
與此同時,她意識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也第一次開始納悶這音樂從何而來。
幾步以外的車廂盡頭,一個修閘工正在調節空調的控制裝置。他很年輕,有著一頭金髮,他吹的口哨,正是交響樂的曲子。她意識到,他已經吹了有一陣子,這也正是她剛才所聽到的一切。
她懷疑地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高聲問道:「請告訴我你吹的是什麼?」
那小伙子向她轉過身來,一個直視過來的眼神和她相遇,她看到了一抹坦蕩、熱情的笑容,似乎他正在與朋友分享著信心。她喜歡他的臉——線條結實硬朗,沒有她已經習慣從別人臉上看到的那種讓臉走形的鬆弛肌肉。
「是哈利的協奏曲,」他笑著回答。
「是哪一個?」
「第五。」
她有意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一句地緩緩說,「理察·哈利只寫過四首協奏曲。」
小伙子的笑容消失了,就像她剛才一樣,似乎猛然間驚醒,回到了現實。如同快門被猛然按下,只留下一張沒有表情、毫無人氣、漠然而空洞的面孔。
「對,是這樣。」他說,「我錯了,我搞錯了。」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
「是我在什麼地方聽到過的。」
「什麼?」
「我不知道。」
「你在哪兒聽到的?」
「記不得了。」
她無望地停住了問話。他轉過身去,也不再有興致。
「它聽上去像是哈利的調子,」她說,「但是,我清楚他譜的每個音符,可他從沒寫過這個。」
小伙子轉回來面對著她,除了臉上的一絲注意,依舊無所表示,他問,「你喜歡理察·哈利的音樂?」
「是的,」她說,「非常喜歡。」
他端詳了她一會兒,似乎在猶豫,然後走開了。她看著他幹活時熟練的動作,他只是悶頭幹著。
她已經兩個晚上沒合眼了,可是,她不能讓自己入睡。有太多的問題要考慮,時間已經不多了:火車一大早就會抵達紐約。她需要時間,但她希望火車能夠再快些。不過,這是塔格特彗星號——全國最快的列車了。
她儘量去思考,但音樂依舊縈繞在心中,總是能聽到,是飽滿的和聲,如同某種執拗的腳步,無法停下來。她惱怒地搖晃著腦袋,一把拽下帽子,點燃了一根煙。
不能睡,她想道,她要堅持到明天晚上……車輪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她對這聲音已經熟悉得可以充耳不聞,但這聲音卻成為她身體裡的一種安詳……在她熄滅香菸的時候,她知道自己還需要一根,不過,她想還是等一分鐘,就幾分鐘,然後再去點燃它……她睡了過去,然後,突然驚醒,儘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明白一定出了什麼事:車輪停了下來。在夜晚幽藍的燈光下,列車無聲地停在那兒,影子模糊。她瞧了一眼手錶:不該停車啊。她向窗外望去,列車靜靜地停在空曠的原野之中。
聽到有人在過道另一側的座位上移動著,她就問,「我們停下有多久了?」
一個男人漠不關心的聲音回答,「大約一個小時。」
那個男人睡眼朦朧,吃驚地看著她,因為她一躍而起,沖向了車門。
外面,是寒冷的風,和空曠的天空下空曠綿延的荒野。她聽到野草在黑暗中瑟瑟作響。遠處,她看見了站在機車旁的人們的身影,在他們上方,一個紅色信號燈高掛在夜空。
她迅速走過一排排靜止的車輪,向他們走去。沒人注意到她走過來。車組人員和幾個乘客聚在紅燈下,他們已經不再說話,似乎只是在平靜中等待著。
「出了什麼事?」她問道。
司機驚愕地轉過身。她的問話聽上去像是命令,不是乘客那種業餘的好奇。她站在那兒,手揣在口袋裡,衣領豎起,在寒風的吹打下,幾綹頭髮在面前飛揚。
「紅燈,女士。」他說,用大拇指向上指著。
「亮了有多久?」
「一個小時。」
「我們不是在主軌上,對不對?」
「沒錯。」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列車售票員開口了,「我覺得我們不應該被導入到副線上,那個切換裝置有問題,而這個東西是徹底壞了。」他沖紅燈揚揚頭。「我看,那個信號燈是不會變的,我覺得它是完蛋了。」
「那你們在幹什麼?」
「等著信號變。」
她又驚又怒,還沒說話,司爐工竊聲笑著說,「上星期,大西洋南方的那個什麼特別破爛兒被晾在副線上兩個小時——就是出了錯。」
「這是塔格特彗星號,」她說,「彗星號從來沒晚點過。」
「這是全國唯一沒有晚點過的了。」司機說。
「總會有第一次的。」司爐工說。
「這位女士,你不懂鐵路。」一個乘客說,「全國上下的信號系統和配車員是最不值錢的。」
她沒有掉頭搭理那個乘客,繼續對司機說,「如果你知道那個信號燈壞了,你打算怎麼辦?」
他不喜歡她那種權威的語氣,也不明白她怎麼就那麼自然。她看上去很年輕,只能從她的嘴和眼睛看出她已經三十多歲了。那深褐色的眼睛直率而令人不安,似乎能穿過不合理的東西,看透一切。那張面孔隱約有點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了。
「女士,我可不想把脖子伸出去。」
「他的意思是,」司爐工說,「我們的職責是等候命令。」
「你的工作是開這列火車。」
「但不能違反紅燈。如果信號叫停,我們就停。」
「紅燈意味著危險,女士。」乘客說道。
「我們不會去冒險,」司機說,「如果我們動了,無論是誰該負責,他都會把責任推給我們。所以,除非有人讓我們走,我們就停在這裡。」
「那如果沒人這麼做呢?」
「遲早會有人的。」
「你建議等多久?」
司機聳了聳肩膀,「誰是約翰·高爾特?」
「他是說,」司爐工解釋道,「不要問沒人能回答的問題。」
她看了看紅燈和浸沒在遠方未知黑暗裡的鐵軌。
她說,「小心開到下一個信號處,如果那裡正常,上主軌道,然後在第一個開門的辦公室停下。」
「哦?誰說的?」
「我說的。」
「你是誰?」
一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停頓,她被這個自己沒有料到的問題弄呆了。可是,當司機靠近看了看她的臉後,便在她回答的同時,用力地喘了口氣,「我的天啊!」
她並沒有不悅,只是像一個很少聽到這個問題的人,回答道:「達格妮·塔格特。」
「那,我就——」司爐工說道,然後他們全都不出聲了。
她還是以同樣自然而然的權威語氣繼續說道,「開到主軌道上,然後停在第一個開門的辦公室等我。」
「是,塔格特小姐。」
「你們必須把時間趕回來,就用天亮前剩下的時間,保證彗星號正點。」
「是,塔格特小姐。」
她正轉身要走,司機問,「如果出了任何問題,你會負責嗎,塔格特小姐?」
「我會。」
售票員一路跟著她,向她的車廂走去,他不知所措地說著,「可是……就這麼一個普通的坐票嗎,塔格特小姐?怎麼會呢?你怎麼不告訴我們呢?」
她隨和地一笑,「沒時間講究了。我自己的車廂是安排掛在從芝加哥開出的22號車上,後來在克里夫蘭下了車,但22號車晚點了,我就沒坐它,坐了後來的彗星號,已經沒有臥鋪了。」
售票員搖著頭,「你哥哥——他可不會坐普通座兒的。」
她笑起來,「是呀,他才不會。」
機車旁的人們看著她走過去,那個修閘的年輕人也在其中。他指著她的背影,問,「她是誰?」
「那是塔格特泛陸運輸公司的老闆,」司機的語氣里透出由衷的尊敬,「她是負責運營的副總裁。」
當列車猛地向前一晃,汽笛聲消散在原野上空時,她坐在窗前,點了另一根煙,心想:像這樣的漏洞在全國隨時隨地可以碰到。不過,她感覺不到生氣或焦慮,她沒時間感覺。
這只是等待處理的又一件事情。她知道,那個俄亥俄分部的負責人根本就不行,可他是詹姆斯·塔格特的朋友。她之所以沒有很早就堅持撤掉他,只是因為沒有更好的人選。奇怪的是,合適的人太難找了。不過,她必須換掉他,她想,而且她會把這個職位交給歐文·凱洛格,紐約塔格特車站經理的年輕助理之一。他幹得很出色,實際上是歐文·凱洛格在管理這個車站。她觀察他的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如同采鑽人在毫無希望的荒野上,她一直在尋找富有才能的活力。凱洛格做一個分部的負責人還太年輕,她曾經想再等一年。但是已經沒時間等下去了,她一回去就會和他談。
窗外,依稀可辨的大地現在一片片移動得更快了,不斷融合成一道灰靄。經過大腦里枯燥的計算,她發現還是有時間去感受些什麼:就是艱苦、令人振奮的行動的快感。
伴隨著空氣中的第一聲汽笛,彗星號鑽進了紐約城地下的塔格特車站隧道,這時達格妮·塔格特坐直了身體。火車駛入地下時,她總是能感覺到——那種迫切、希望和神秘的興奮。就像平時存在的一切是用劣質色彩印出的醜陋的照片,但這是鋒利的寥寥幾筆構成的素描,使事物看起來更加乾淨、重要——而且值得去做。
她看著隧道流向身後:光光的混凝土牆壁,一堆管線,網狀的鐵軌延伸到黑洞之中,裡面掛著的紅燈綠燈像是遠處滴落的顏色。再沒其他的東西了,沒有什麼可以用來稀釋一切,因此,人們可以去讚賞這種純粹的意圖,以及實現它的絕妙創造力。想到此時正在頭頂上的塔格特大樓,高聳入雲,她想:這些就是大廈的根,空心的根,在地下交織,養活著這座城市。
車一停,她下了車,聽到腳下高跟鞋踩到水泥地的聲響,她感到輕快、鼓舞、躍躍欲試。她邁開步子,走得飛快,好像腳步的速度可以感染她接觸到的一切。直到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在用口哨吹著一支曲子——就是哈利第五協奏曲的主旋律。
她感覺到有人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開了。那個年輕的修閘工站在那裡盯著她。
她面朝著詹姆斯·塔格特,坐在一個寬大的椅子扶手上。敞開的大衣下面,是發皺的旅行套裝。艾迪·威勒斯坐在房間另一邊,不時做著記錄。他的職務是主管運營副總裁的特別助理,主要的職責就是把她從浪費時間的瑣事中解放出來。她要求他出席這種會談的場合,這樣,她就不用隨後再向他做任何解釋。詹姆斯·塔格特坐在他的桌子後面,腦袋縮在肩膀里。
「里約諾特鐵路線是徹頭徹尾的垃圾,」她說道,「比我想的還要糟,但我們要挽救它。」
「當然。」詹姆斯·塔格特說。
「部分鋼軌還可以湊合用,不過沒多少,也用不了多久。我們要開始在山區路段鋪設新軌,從科羅拉多開始。我們要在兩個月之內拿到新鋼軌。」
「噢,沃倫·伯伊勒說過他會——」
「我已經從里爾登鋼鐵那裡訂了鋼軌。」
艾迪·威勒斯那裡發出了輕微但抑制不住的聲音,那是他被壓抑的歡呼的願望。
詹姆斯·塔格特沒有立即回答。「達格妮,你怎麼不好好坐在椅子上?」他終於說話了,語調大為不悅,「沒人是這種樣子開會的。」
「我就是。」
她在等待。他的目光避開了她的視線,問道,「你是說你已經從里爾登訂了鋼軌?」
「昨天晚上。我從克里夫蘭給他打了電話。」
「但董事會還沒有授權此事,我還沒有授權此事,你還沒徵求過我的意見。」
她探身過去,抓起他桌上的話筒,遞給了他,「打電話給里爾登,把它取消。」
詹姆斯·塔格特重新坐回到椅子裡,「我沒這麼說,」他惱怒地回答,「我根本沒這麼說。」
「那就這樣了?」
「我也沒這麼說。」
她一轉身,「艾迪,讓他們起草和里爾登鋼鐵的合同,吉姆會簽的。」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團,扔給了艾迪,「這是數目和條款。」
塔格特說,「但董事會還沒——」
「董事會與此事無關。他們十三個月前就授權你買鋼軌了,從哪兒買是你的事。」
「在做這樣的決定前不給董事會發表意見的機會,我覺得不妥。而且,我覺得我不該承擔這個責任。」
「我來承擔好了。」
「那關於費用——」
「里爾登的價格要比沃倫·伯伊勒聯合鋼鐵的便宜。」
「好吧,那沃倫·伯伊勒怎麼辦?」
「我已經取消了合同,我們六個月前就有權取消合同了。」
「你什麼時候取消的?」
「昨天。」
「可是,他沒打電話給我確認這件事。」
「他不會打的。」
塔格特坐在那裡,眼睛向下盯著辦公桌。她搞不懂他為什麼討厭和里爾登打交道,為什麼他的厭惡又是如此的奇怪和躲躲閃閃。還是他們的父親做鐵路總裁的時候,自從里爾登的第一個煉鋼爐生火那天,里爾登鋼鐵做塔格特泛陸運輸的主要供應商已經十年了。十年來,他們的大多數鋼軌是來自里爾登鋼鐵。在全國,能夠按合同準時、保質地供貨的公司不多,里爾登是其中一家。達格妮想,除非她瘋了,才會覺得她哥哥討厭和里爾登打交道是因為里爾登絕對的高效率。但她不會這麼認為,因為她覺得這不合常理。
「這不公平。」詹姆斯·塔格特說。
「什麼不公平?」
「我們總是把生意給里爾登。在我看來,我們應該也給其他人機會。里爾登不需要我們,他已經夠大了。我們應該幫助更小的人們來發展。否則,我們只是在鼓勵壟斷。」
「別扯那些沒用的,吉姆。」
「為什麼我們總是從里爾登那裡拿貨?」
「因為我們總能從他們那裡拿到。」
「我不喜歡亨利·里爾登。」
「我喜歡。但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又有什麼關係?我們需要鋼軌,只有他能給我們。」
「人的因素是很重要的,你一點也沒有人的因素的意識。」
「我們是在說挽救鐵路的事,吉姆。」
「是啊,當然了,不過,你還是沒有人的因素的意識。」
「是的,我沒有。」
「如果我們給里爾登這麼大一筆鋼軌的訂單——」
「不是鋼,是里爾登合金。」
她一向是避免個人情緒的,但她看到塔格特臉上的表情時,卻忍不住破了例,大笑起來。
里爾登合金是一種新型合金材料,是里爾登經過十年試驗後製造出來的。他最近才把它投入市場,連一個用戶、一個訂單都還沒有。
塔格特無法理解達格妮的聲音從大笑驟然變得冰冷而尖厲:「省省吧,吉姆,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以前沒人用過,沒人證實過里爾登合金,沒人感興趣,沒人想要。但是,我們的鋼軌就要用里爾登合金。」
「但是……」塔格特說,「但是……但是以前從來沒有人用過!」
他滿足地看到,在惱怒面前,她不吭聲了。他喜歡觀察情緒,它們就像沿著人們未知性格的黑暗處串起的紅燈籠,顯現出脆弱的方位。不過,如何感覺人們對於一種金屬合金的情緒,這種情緒表明了什麼,這對他來說難以理解,因此,這樣的發現對他沒有絲毫的用處。
「鑄造業權威的一致意見,」他說道,「似乎是對里爾登合金高度懷疑,競爭——」
「免了吧,吉姆。」
「那,你聽誰的意見?」
「我不是來聽意見的。」
「你依據什麼?」
「判斷。」
「那麼,你依靠誰的判斷?」
「我的。」
「但你徵詢過誰?」
「沒有。」
「那你究竟對里爾登合金都知道些什麼?」
「那是市場上歷來最好的產品。」
「為什麼?」
「因為它比鋼更強硬,比鋼更便宜,比現有的任何笨重金屬都更耐久。」
「可是,這是誰說的?」
「吉姆,我在大學學的是工程。我能看得出來。」
「你看到了什麼?」
「里爾登的配方公式和他讓我看的試驗。」
「那麼,真是好東西,有人就會用的,但沒人用過。」他看到了憤怒,一閃而過,便緊張地繼續說,「你怎麼知道它是好東西,你怎麼能肯定?你憑什麼決定?」
「有人決定這類事情?吉姆,誰呀?」
「我是說,我不認為我們非得是第一個,堅決不。」
「你還想不想挽救里約諾特鐵路線?」他沒回答。「如果負擔得起,我會把整條線的每根鐵軌都拆了,換上里爾登合金。任何一處都堅持不了多久了,全都需要換。但是,我們負擔不起。我們得先從一個壞窟窿里爬出來。你還想不想讓我們挺過這道坎兒?」
「我們還是全國最好的鐵路。其他的更糟了。」
「那麼,你是不是想讓我們繼續待在窟窿里?」
「我沒那麼說!你為什麼總是把事情過分簡單化呢?你如果擔心錢,我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把它浪費在里約諾特鐵路線上,鳳凰·杜蘭戈已經把我們那裡的生意搶光了。為什麼在眼睜睜地看著對手毀掉我們的投資時,還要花錢呢?」
「因為鳳凰·杜蘭戈的鐵路很好,但我想讓里約諾特鐵路線比它更好;因為如果必要的話,我要打垮鳳凰·杜蘭戈——只是沒這個必要,因為科羅拉多的市場足夠讓兩三家鐵路一起發財;因為我要把系統抵押出去,在艾利斯·威特附近的每個區域都建立一條支線。」
「我簡直受夠聽到艾利斯·威特的名字了。」
他不喜歡她的眼睛轉動著看他的樣子,他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
「我不認為有必要馬上採取什麼行動。」他說,似乎受到了冒犯,「你認為究竟什麼才是目前塔格特泛陸運輸的恐慌?」
「你的政策引起的後果,吉姆。」
「什麼政策?」
「同聯合鋼鐵用了十三個月進行的嘗試,是其中一個;你的墨西哥的災難,是另一個。」
「董事會通過了聯合鋼鐵的合同,」他急忙分辨道,「董事會投票要建聖塞巴斯帝安線路。另外,我不明白你為什麼用災難這個詞。」
「因為,現在墨西哥政府將會隨時把你的鐵路收歸國有。」
「那是撒謊!」他幾乎尖叫起來,「純粹是惡毒的謠言!我是憑非常可靠的政府內部消息——」
「別顯得那麼害怕,吉姆。」她輕蔑地說。
他沒有回答。
「現在,對此驚慌失措沒有任何用處。」她說道,「我們能做的是盡力緩衝這個打擊。這會是一個很慘重的打擊。四千萬元美金的損失我們很難彌補回來。但是,塔格特泛陸運輸在過去經過了許多大風大浪,我會全力使它經受住這一次。」
「我拒絕考慮。我完全拒絕考慮聖塞巴斯帝安鐵路國有化的可能性!」
「行啊,那就別考慮。」
她沉默了。他辯解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急著把機會給艾利斯·威特,同時你又認為參與開發毫無機會的貧困地區是個錯誤。」
「艾利斯·威特不是在請求別人給他機會。同時我不是在做給機會的生意,我是在管理鐵路。」
「在我看來,這種眼光太狹窄了。我想不通為什麼我們應該去幫助一個人,而不是整個國家。」
「我對幫助任何人都沒興趣,我想賺錢。」
「這是種不切實際的態度。自私的貪婪是過去才有的,公認的是社會的整體利益必須被放在任何一個企業——」
「你還想再兜多久的圈子來逃避這件事,吉姆?」
「什麼事?」
「里爾登合金的訂單。」
他沒有回答,坐在那裡無聲地打量著她。她纖弱的身軀疲憊得幾乎就要倒下,是靠她平平的肩膀支撐著挺立在那兒,肩膀則靠著一股有意識的堅強努力支撐著。幾乎沒人喜歡她的臉:那張臉太冷了,眼睛太咄咄逼人,沒什麼會使她看上去能夠帶有柔和的魅力。那雙漂亮的腿,從他視線正中的椅子扶手上斜搭下來,令他氣惱,這破壞了他接下來的判斷。
她依舊沉默著,令他不得不開口問道,「你就這麼決定買了,一時興起,在電話上?」
「我六個月前就決定了。我是在等漢克·里爾登做生產的準備。」
「別叫他漢克·里爾登,這個俗人。」
「其他人都這樣稱呼他。別轉移話題。」
「你為什麼非得昨天晚上給他打電話?」
「那個時候才找到他。」
「你為什麼不等回紐約後,並且——」
「因為我看到了里約諾特鐵路線。」
「好吧,我需要時間來考慮,把事情提交給董事會,聽取最佳——」
「沒有時間了。」
「你還沒給我機會來形成意見。」
「我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意見。我不會同你、你的董事會,或者你的那些學者們去爭論。你只要做一個選擇,而且是現在。就說行還是不行吧。」
「這是荒唐、粗暴、專制的做法——」
「行還是不行?」
「你的問題就在這裡,總是用『是』還是『不是』。事情從來不是那麼絕對的,沒有絕對的事。」
「鐵軌,就是絕對的事;我們要或不要,也是。」
她等待著。他沒有回答。
「怎麼樣?」她問。
「你會對此負責嗎?」
「我會。」
「就這樣吧,」他說,又補上一句,「不過你要自己承擔風險。我不會把它取消,但不承諾我在董事會面前不說什麼。」
「你想說什麼都行。」
她起身要走。他俯過身子,不願意結束這次見面,而且是結束得這麼決斷。
「你當然能認識到,通過這個需要一個長時間的步驟,」他說這話時好像幾乎充滿了希望,「不是那麼簡單的。」
「哦,當然,」她回答,「我會送給你詳細的報告,艾迪會準備的,而且你是不會看的。艾迪將協助你具體落實。我今晚要去費城見里爾登,我和他有好多事要做。」她補充道,「就這麼簡單,吉姆。」
在她已經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又說話了——而且他說的話似乎莫名其妙,「對你來說是沒問題,因為你走運。別人就做不到了。」
「做什麼?」
「別人都是人,他們敏感,不能把一生獻給金屬和發動機。你是幸運的——從沒有什麼感情,你從來就對一切沒有任何感覺。」
看著他的時候,她那深褐色的眼睛從驚愕慢慢變為沉靜,然後有了一種奇怪的似乎是厭倦的神情,只是在這一刻,那神情大大超出了原有的克制。
「是的,吉姆,」她平靜地說,「我想我從來就對一切沒有任何感覺。」
艾迪·威勒斯隨她回到了她的辦公室。只要她一回來,他就感到世界變得清朗、明了、容易面對——而且忘掉了他曾經有的無形的憂慮。只有他認為,她雖然是女人,但擔任這個龐大的鐵路世界的執行副總裁是自然而然的。在他十歲的時候,她告訴他說自己將來要管理鐵路。現在的他,就像那天在樹林間的時候一樣,對此沒有一絲驚訝。
走進她的辦公室,看到她坐下來翻看他為她留下的備忘錄時,他同情起她來了,當他在自己的車裡,發動機發動,車輪前進時,他就有如此的感覺。
離開她的辦公室前,他想起還有一件事沒有匯報,「車站部門的歐文·凱洛格請我和你定個時間,他要見你。」
她驚訝地抬起頭,「這真有意思,我原來就要找他來。讓他上來,我想見他……艾迪,」她突然補充了一句,「我見他之前,讓他們替我接通阿雅斯音樂出版公司的阿雅斯的電話。」
「音樂出版公司?」他有點懷疑地重複著。
「是的,我有事要問他。」
當阿雅斯先生用彬彬有禮而熱情的聲音詢問有何可以效勞時,她問道,「你能否告訴我,理察·哈利是否寫了一首新的協奏曲,第五首?」
「第五協奏曲,塔格特小姐?他當然沒有。」
「你確定?」
「非常確定,塔格特小姐。他已經八年沒寫任何東西了。」
「他還活著嗎?」
「當然啦——嗯,我倒是不能肯定。他已經徹底淡出了公共生活——但是,如果他去世的話,我們一定會聽到消息的。」
「如果他寫了什麼,你會知道嗎?」
「當然,我們會是頭一個知道的。我們出版他所有的作品。不過,他已經停止創作了。」
「我明白了,謝謝你。」
歐文·凱洛格進入她的辦公室時,她滿意地打量著他,很高興看到自己對於他的外貌的模糊記憶是準確的。他和列車上那個年輕的修閘工有著同樣膚質的臉龐,她可以和這種臉龐的男人打交道。
「坐吧,凱洛格先生。」她說。但他還是在她的桌前垂手而立。
「你曾經要求過,一旦我決定改換工作,就要讓你知道,塔格特小姐。」他說話了,「所以我來是告訴你,我要辭職。」
她萬萬沒有料到。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平靜地問,「為什麼?」
「個人原因。」
「你在這裡不滿意?」
「不是。」
「你有了更好的工作?」
「不是。」
「你要去哪一家鐵路?」
「我不是去任何一家鐵路,塔格特小姐。」
「那麼你要去做什麼工作?」
「我還沒決定。」
她有點不安地審視著他。他的神情中沒有惡意;他直視著她,回答直接而簡練。他說話時就像一個沒有任何隱藏或炫耀的人,神色禮貌而無表情。
「那你為什麼希望辭職?」
「是個人原因。」
「你病了?是健康問題?」
「不是。」
「你是要離開紐約城?」
「不是。」
「你繼承了錢,可以讓你退休了?」
「不是。」
「你還打算繼續工作來維持生活?」
「是的。」
「但是,你不想在塔格特泛陸運輸工作了?」
「不想。」
「這樣的話,一定是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使你做出了決定。是什麼?」
「沒有,塔格特小姐。」
「我希望你能告訴我。我有理由想知道。」
「你相信我說的話嗎,塔格特小姐?」
「是的。」
「同我在這裡工作有關的任何人或事都不相干。」
「你對塔格特泛陸運輸沒有任何怨言嗎?」
「沒有。」
「那麼,我想你在聽到我要給你開出的條件後,也許能重新考慮。」
「很抱歉,塔格特小姐,我不能。」
「我能告訴你我想要說的嗎?」
「可以,如果你想的話。」
「你能否相信我,在你請求見我之前,我已經決定要給你這個職位了?我想讓你知道這一點。」
「我永遠都相信你,塔格特小姐。」
「是俄亥俄州分部的主管,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是你的了。」
他的臉沒有任何反應,那些話對他,如同對一個從沒聽說過鐵路的原始人一樣,毫無意義。
「我不想,塔格特小姐。」他回答道。
過了一陣,她說話了,聲音發緊,「你來列條件吧,凱洛格,自己開個價。我想讓你留下來。我可以超過其他鐵路開給你的任何條件。」
「我不會去任何其他一家鐵路工作。」
「我原來以為你喜歡你的工作。」
這是他的第一個帶有感情的跡象,也只是略微睜大了一下他的眼睛,並在他回答時的聲音中,有一種奇怪的、輕輕的強調,「我喜歡。」
「那就告訴我,怎麼說才能留住你?」
他不自覺而且十分明顯地看著她,似乎這句話起了作用。
「也許,我來這裡告訴你辭職是不太合適的,塔格特小姐。我知道,你讓我告訴你,是想有一個給我挽留條件的機會。所以我如果來,看起來就像我是在講價錢。但我不是。我來只是因為我……我要守信用。」
他話音里的那個遲疑像一道閃光告訴她,他是多麼的在意她對他的興趣,以及她提出的要求,而且,他的這個決定並不是輕易可以做出的。
「凱洛格,有沒有什麼東西,我能夠給你?」
「沒有,塔格特小姐,沒有任何東西。」
他轉身離去。平生第一次,她感到無助和被擊潰。
「為什麼?」她問道,卻不是在問他。
他停住腳步,聳了聳肩,笑了——片刻之間,他有了生氣。那是她所見過的最奇特的笑容:那裡有神秘的樂趣、欲絕的傷心以及無盡的苦楚。他回答道:「誰是約翰·高爾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