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威爾:二戰親歷回憶錄 · 行動,攻擊!

一天下午,班傑明說他需要在我們中間挑出十五名志願者,因為之前放棄的對敵人防禦工事的攻擊,將在今天晚上進行。於是,我開始精心準備,將十顆墨西哥製造的子彈一一擦上了油,為了不使刺刀的亮光成為暴露我們的目標,我在刺刀上塗上了泥灰,我還在背包里塞了一大塊麵包和一根一尺多長的紅腸,還有一支我妻子從巴塞羅那送來的雪茄,這根雪茄我珍藏了很久,一直沒捨得抽。我們每人配發了三枚手榴彈——終於,西班牙政府也第一次造出了一顆還算像樣的手榴彈。這種手榴彈是根據米爾斯式手榴彈的製作原理製造出來的,不同的是它裝有兩根引信,當你將這兩根火線都拔出之後,手榴彈會在七秒鐘之後爆炸。其主要的不便之處在於,一根火線太緊,而另一根火線又太松。所以你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兩根火線都不要動,這樣雖然安全,但在遇到緊急情況時那根較緊的火線便會耽誤時間;第二,先把那根較緊的火線拔出來,這樣你便會一直提心弔膽,惴惴不安,擔心這傢伙隨時會在你的彈藥袋裡爆炸。不過,這種手榴彈的好處在於體積小,便於投擲。 午夜將近,我們十五個人便在班傑明的帶領下向法比恩塔樓前進。從傍晚開始,大雨就一直在不停地下,雨水已經漫過溝渠,在雨中行進,一不小心就會栽倒在水渠里,整個腰都被淹沒在泥水中。庭院裡漆黑一片,唯有漫天的大雨傾盆而下,黑暗中,隱約可見一片集結的人群,那是率先到達,已經在那裡待命的隊伍。雨中,柯普開始對我們講話,先用西班牙語,後來又用英語說明了當晚的行動計劃。法西斯分子的戰線在這裡有一個90度的拐彎處,而我們要進攻的堡壘就在這個拐彎處的高坡上。我們一行三十人,一半英國人,一半西班牙人,將在營長喬治·羅卡(每個民兵營大約四百人)和班傑明的指揮下匍匐直上,切斷法西斯分子的鐵絲網。之後,由喬治投出第一顆手榴彈,作為發起攻擊的信號,其他人緊接著一股腦兒將手榴彈投向敵人的防護欄,從而將他們從防禦工事中逼出來,趁敵人還未來得及集合我們便將其一舉擒獲。而同時,一個由七十人組成的突擊部隊將負責攻擊另一個法西斯陣地,這兩個陣地相距不到兩百米,中間隔著一條通信聯絡戰壕。為了避免我方兩支隊伍在黑暗中彼此誤傷,我們都必須佩戴白色的臂章。而據前來報信的通訊員報告,目前無法找到可用的白色臂章。這時,只聽黑暗中傳出一個微弱的聲音:「難道就不能讓法西斯分子戴白色臂章嗎?」 距離駛入戰鬥區還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馬廄後上方的穀倉由於遭到炮火的嚴重襲擊,沒有燈光根本無法在裡面活動。地板已經幾乎被炮彈炸飛,地板下的鋪石都被炸出了個不到七米深的彈坑。黑暗中不知道是誰摸起了一把鋤頭,從地面上撬起一塊被炸爛的厚木板,幾分鐘後馬廄里便燃起了一簇旺火,此時,已是落湯雞的我們一個個衣服上都開始冒出了熱氣。有個人拿出了一副撲克牌,還從牌里得出一卦,卦稱大家馬上就會喝到摻有白蘭地的熱咖啡(這是戰時流行的極具地方色彩的把戲)。我們迫不及待地列隊衝下搖搖欲墜的樓梯,在黑暗的庭院裡四下徘徊,想知道咖啡究竟在哪裡。咳,哪有什麼咖啡!原來我們只是被召集在此,集合列隊,在喬治和班傑明的帶領下,我們在黑暗中繼續快速前行。 雨依舊在下,夜依舊漆黑,只是風停了。雨水和著泥土,路況糟糕得讓人憤怒。甜菜地間的小徑已成為一個接一個的泥堆,滑得像是塗了油的爬杆,到處都是積了水的大泥窪。在我們離開自己陣地前往這裡集合的途中,大家都已無數次地摔倒,槍上早已裹滿了泥巴。在我們的前方工事前面,有一個我們的後備小分隊正在待命,還有一個醫生和一些抬擔架的人。我們列隊按順序通過胸牆的斷口處,又蹚過了一道農渠,伴著「撲通、撲通」蹚水的腳步聲,汩汩的流水聲,嘩嘩的雨聲……那是一支多麼完整的雨中行進交響曲!雨水又一次漫過腰間,沙土伴著雨水和成黏稠的泥漿從每個人的靴子外面溢了出來。喬治站在外面的草地上,看著我們一個個蹚過水渠之後,他便彎下腰,頭幾乎貼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距離敵人的堡壘只有一百五十米遠了。如果想順利接近那裡,首要的條件就是不能發出任何響動。 我跟隨喬治和班傑明走在隊伍前面。我們每個人的身體幾乎都彎成了摺疊式,而又不得不抬起頭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任憑雨水打在臉上,隨著目標越來越近,我們不得不將步伐漸趨緩慢。我向後瞥了一眼身後的隊友,黑暗中隱約可見一簇駝峰狀的身影猶如巨大的黑蘑菇一般正緩緩地向前移動。每當我正要抬頭時,緊跟在我身邊的班傑明便對著我的耳朵低聲而嚴厲地說:「低頭!低頭!」我很想告訴他:不必擔心,因為根據我的經驗,在這樣漆黑的夜晚,根本無法看到二十步之外的事物,當下最重要的是在前進中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一旦敵人聽到我們的任何動靜,那就完了。他們只要用機關槍對著黑暗的夜空橫掃一番,我們便只有兩個選擇,要麼逃跑,要麼等死,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然而,行進在已經被雨水完全滲透的地面上,要想不發出任何一點聲音,簡直是天方夜譚。雙腳深陷泥漿中,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啪、啪」的聲音。更可惡的是,風停了。儘管還有一絲雨聲,夜依舊十分寂靜,此時發出的任何聲響都會傳出很遠。我還記得那天晚上一個令我至今心有餘悸的恐怖瞬間——我不小心碰到了腳下的一個罐頭盒,心想這下完了,只要方圓幾百米內有法西斯分子,我們便暴露了。然而什麼也沒有發生,我們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也沒有傳來敵人的槍聲。敵人的陣線上沒有任何動靜。我們繼續向前移動,每一步都更加緩慢。你無法想像我有多麼渴望快點到達那裡,只要在敵人發現我們之前,能到達用手榴彈便可將他們摧毀的距離!此時,你甚至沒有了任何恐懼,只有一種巨大無邊的渴望,那就是迅速到達我們的目標範圍。那種渴望猶如在追捕一頭野獸——你是那麼急切地渴望能夠進入將其捕殺的射程,同時又隱約地確定這是不可能的。這是多麼漫長的一段距離!我清楚地知道,這段距離僅有一百五十米,然而卻似乎比一公里還要長。當你以如此緩慢的速度前進時,你會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廣闊無邊、崎嶇不平的大地上爬行的一隻螞蟻,眼前時而出現一片光滑絢麗的草地,時而又是一片惱人的稀泥地,時而出現一叢被風吹得瑟瑟作響、爬行時又不得不繞過的蘆葦地,時而又是一堆堆大大小小的石塊,看到這些你心中原先那個安靜順利地到達行動地點的希望便徹底破滅了。 這樣匍匐前行的時間如此漫長,以至於我開始懷疑我們是否走錯了路,就在這時,幾道細細的平行線在黑暗中隱約可見。這是敵人的外圍鐵絲網(法西斯分子的陣地上有兩道鐵絲網)。喬治跪下來,從口袋裡摸索出一把鋼絲鉗——這是我們這個隊伍中唯一的一把鋼絲鉗——咔嚓,咔嚓,鐵絲網被剪斷了,我們把剪斷的鐵絲提起來輕輕地放到一邊,等著後面的隊伍跟上來。他們似乎發出了某種要命的聲響。眼看距離敵人的防護欄大概只有五十米了。我們繼續躬身前行,腳步輕拿輕放,就像一隻只在漸漸逼近老鼠洞的貓,每走一步便停下來聽周圍的動靜,然後再邁出下一步。有一次,我無意中抬高了頭,班傑明一言未發便把手放在我的脖子後狠狠地將我按了下來。我知道,內圍鐵絲網距離護欄通常只有二十米。我簡直無法想像,我們三十個人竟然在敵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到達了這裡,我原以為,僅是我們的呼吸聲便足以讓我們暴露了。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到達了行動地點。現在我們能夠看到法西斯分子的防禦工事了,一個隱約突兀的黑色物體,就矗立在我們的前上方。喬治又一次跪下來摸出口袋裡的鋼絲鉗,「咔嚓!咔嚓!」地剪斷了帶刺的鐵絲網,這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不發出一點聲音的。 這次剪斷的就是內圍鐵絲網了。我們加快速度,四肢貼地從剪斷的缺口處爬了過去。如果時間允許我們重新布置一下隊伍的話,那就更完美了。喬治和班傑明爬進鐵絲網之後,向右側前進,而跟在後面分散前進的隊伍現在必須重新排成一條縱隊才能穿過狹窄的鐵絲網缺口。就在此時,夜空中突然閃過一道火光,法西斯分子的堡壘前爆發了一聲巨響,敵人的哨兵終於發現了我們。喬治單膝跪地稍微平衡了一下身體,隨即他手臂一揮做了個投球手的動作,只聽「嘭」的一聲,一顆手榴彈便在敵人的胸牆後爆炸了。緊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陣咆哮的槍聲在敵人的胸牆後爆發了,十幾支、不到二十來支步槍同時開火——原來那些槍早已蓄勢待發等著我們的到來。霎時間,整個沙袋工事都籠罩在一片血紅的火光之中。我方離目標較遠的士兵不斷地向敵人的護欄投擲手榴彈,有些手榴彈根本挨不著敵人的胸牆。敵人的射擊工事中每一個射孔都噴發著火光。最可惡的事情莫過於在黑暗中面對敵人的攻擊了,我感覺到似乎每一束火光都是衝著我來的,而更加恐怖的是那些炸彈。若非親身經歷,你很難想像當你親眼看到手榴彈在你身邊爆炸時的那種恐懼。白天,當手榴彈爆炸時你只會聽到那一聲可怕的巨響,而夜晚,那聲巨響伴著刺眼的紅色火光,著實讓人心驚膽戰。當敵人首次發起射擊時,我猛然臥倒,側躺在黏稠的泥漿中,一直掙扎著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拔出手榴彈的保險銷。可這該死的東西,無論怎麼用力都不肯出來,最後,我才發現,原來是我擰反了方向。我拔出保險銷,半蹲起來,使勁投出那枚炸彈,便又在慌忙中迅速臥倒,結果手榴彈遠遠地在敵人的工事外面右側爆炸了,我失手了。而此時,就在我的右前方,一枚手榴彈炸響了,它離我極近,我猛然感到一股伴隨爆炸的熱流向我撲面襲來,我趕忙撲倒,全身貼地,一頭扎進泥漿里,由於用力過猛還扭傷了脖子,在當時的一片慌亂喧囂聲中,我還以為自己是被彈片擊中了。這時,我聽到身後有一個英國口音在低聲地說:「我受傷了!」實際上,這枚手榴彈炸傷了我周圍的很多人,不過沒有傷到我。我又半蹲起來,扔出了第二枚手榴彈,如今我已經完全忘記了這枚手榴彈當時的去向。 前面的法西斯分子在向我們開火,後面的戰友在向敵人開火,而我非常清醒地意識到,我就處在雙方的火力中間。有一次,我感到後面有人在射擊,而且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轉過頭大聲地喊道:「別開槍,你這個蠢貨!」就在這時,我注意到班傑明正在我右面十幾米的地方揮手示意我過去。因此,我必須冒著敵人的機槍掃射橫穿過去。我不斷地用左手拍打自己的左臉,仿佛用手能擋住子彈,這個動作很傻,但我真的很怕子彈會射在我的臉上。班傑明單膝跪地,用他的半自動手槍認真地瞄準對面正在噴射火光的射擊孔,臉上仿佛有某種歡喜甚至興奮的神情。喬治由於在敵人第一次掃射時就已經受傷,不知在哪裡躲起來了。我跪在班傑明的旁邊,拿出第三顆手榴彈,拔出保險銷,投了出去。啊!這次毫無懸念,這枚手榴彈在敵人胸牆內的拐角處,就在機關槍工事的旁邊爆炸了。 敵人的火力好像突然弱了下來。班傑明一躍而起,高喊道:「前進!沖啊!」我們立即衝上那條陡峭的小斜坡,向敵人的堡壘猛衝過去。說是「猛衝」,其實就是邁著沉重的步子移動,因為在渾身濕透,從頭到腳裹滿了泥漿,身上扛著沉重的帶著刺刀的來復槍,背著一百五十發子彈的情況下,想要跑步前進是根本不可能的。我想前方一定有一個法西斯分子在等著我,如果他從那個位置向我開槍的話是絕對不會失手的,但不知為什麼,此時我居然希望他不要開槍,而是更希望和他來一場刺刀的較量。我似乎已經感受到我與他的刺刀在交鋒,我很想知道是否他的胳膊比我的更有力。然而,那裡一個法西斯分子也沒有,我似乎也感到了一絲寬慰。那只有一堵矮護牆,而那些沙袋構成了一個很好的據點,通常情況下這種防禦工事是很難攻克的。護牆內的一切都被炸了個粉碎,倒塌的樑柱和水泥板凌亂地遍地都是。我們的手榴彈炸毀了胸牆內所有的軍事設施和防禦工事,卻仍舊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看到。我想他們一定是躲在地下了,於是用英語喊道(情急之下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一句西班牙語):「趕快出來投降!」卻無人應答。隨後,被炸壞的棚頂上有一個身影跳了下來,向左邊跑了過去,我急忙追趕,在黑暗中拚命地揮舞著刺刀。跑過拐角時我又看到了一個人影——不知道與剛才追趕的那個人是否是同一個人,他沿著通信壕向另一個法西斯陣地方向逃去了。我剛才一定離他很近,因為我能夠看清楚他。他露著頭,雙手緊緊抓著那條披在肩上的毯子,好像除了這條毯子身上什麼衣服也沒有穿。我當時如果開槍,一定會讓他遍體開花。但是我們事先接到命令,一旦攻入敵人的堡壘,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人,大家只許使用刺刀,所以當時我絲毫沒有想到開槍的事,而是腦海中浮現出了二十年前我們中學時的拳擊老師,他生動地用手勢向我演示了自己在達達尼爾海峽用刺刀對付一個土耳其人的情景。於是我緊緊地握住槍托,狠狠地向他的背部刺去,只差一點我就刺到他了,我又一次揮起刺刀刺向他,卻仍然以毫釐之差而告終。就這樣,他被我追了一段距離之後便跳到了戰壕里,我站在他身後的地面上,又刺向他的肩膀,卻還是沒有刺中。如今想來,這真是極富喜劇性的一幕,不過我想對於那個人來說,卻並不那麼富有喜劇色彩。 當然,由於當時他比我更熟悉地形,所以很快就脫身了。當我返回堡壘時,所有人都在叫喊。槍炮聲已經沒有那麼刺耳。敵人仍舊從三面向我們猛烈地開火,但射擊的距離更遠了一些。 我們暫時擊退了敵人。我還記得我以預言家的口吻說道:「我們對這個地方也只能控制半個小時,最多半小時。」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選擇半個小時。向右手邊放眼望去,從敵人的堡壘中射出的無數道綠光穿向黑暗的夜空,但是它們距離我們還很遠,大概有一二百米。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搜索整個陣地,繳獲一切值得繳獲的東西。班傑明和其他的一些隊友已經在陣地中央的一片廢墟中開始搜索了,班傑明興奮地從坍塌的棚頂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來,手裡拖著一根綁著一個彈藥箱的繩子。 「同志們!彈藥!這裡有很多彈藥!」 「我們不需要彈藥,」一個聲音說道,「我們需要的是槍。」 他說的沒錯。我們的步槍多半都被泥漿堵塞,無法使用了。槍管需要清理,但是,在黑暗中卸下槍栓是件十分危險的事——你把它卸下來放在一個地方,就再也找不到了。我有一個小型手電筒,是我妻子費了很大力氣才在巴塞羅那買到的,要不是它我們就連一件稱得上照明工具的東西都沒有。有幾個人的槍還可以用,他們便開始零星地向遠處噴火光的地方開槍。沒人敢過於頻繁地連續射擊,因為即便是隊伍中最好的槍,如果連續射擊的話槍管可能會因發燙而更容易堵塞。我們留在堡壘內的大約有十六個人,其中有一兩名傷員,其他的許多傷員都躺在外面相對安全的地方,有英國人也有西班牙人。派屈克·歐哈拉是一個曾經接受過急救訓練的貝爾法斯特愛爾蘭人,他背著一大包繃帶穿梭在傷員中間,幫他們包紮傷口,可是,無論他多麼憤怒地大喊自己是馬統工黨,還是會在每次返回堡壘時遭到誤擊。 我們開始了對整個陣地的全面搜索。我看到旁邊躺著幾具屍體,但我顧不上去搜索他們,此刻,我在迫不及待地四下尋找敵人的機關槍。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想不明白——為什麼當我們潛伏在堡壘外面的時候他們沒有對我們開槍呢?我拿著手電筒打量炮樓內的機關槍工事,結果令我大失所望!根本沒有機關槍,只有一個空支架和許多裝過彈藥及備用零件的空盒子。他們一定是在第一次警報拉響時就把機關槍卸下來轉移到別處了。很明顯,這是一次接受了指揮命令的集體行動,但卻是一種愚蠢而怯懦的行為,因為但凡他們手裡有機槍,我們則無一能逃脫死亡的命運。儘管如此,我們還是無法抑制內心的懊惱和沮喪,要知道,我們是多麼熱切地期待能搜獲一挺機關槍啊! 我們找遍了每個角落,卻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只有遍地散落的手榴彈——法西斯分子的手榴彈比我們的還要差勁得多,只要輕輕一拉引信就能立刻爆炸。我隨手撿了幾個裝進袋裡留做紀念。法西斯士兵的防空洞裡什麼都沒有,這不由得讓我們感到震驚,同時又心生憐憫。那些我們在防空洞裡隨手亂扔的多餘的衣服、書籍、食物、小件的私人物品之類的東西在這裡完全看不到。看來,這些被強征入伍,分文未得的可憐的法西斯士兵,除了幾條破毯子和幾塊浸了水的麵包之外,一無所有。炮樓的最北端有一個半地下式的小型防空壕,高出地面的部分留有一個小天窗。我們用手電筒向窗戶那邊照過去,大家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聲。那裡有一個放在皮匣子裡的圓柱形物體斜豎在牆邊,一米多長,直徑半尺多寬,很明顯是機關槍槍身。我們衝過去,衝進防空洞,結果發現那個皮匣子裡的東西並不是機關槍,而是一架帶有摺疊支架的巨型望遠鏡,放大倍數至少在六十到七十倍之間,對於我們這支裝備奇缺的隊伍,這顯然是更加珍貴的東西。像這樣的望遠鏡在我方前線部隊中根本找不到,這是我們非常需要的東西。我們得意地將它取出來,斜豎在牆邊,準備稍後帶走。 而就在此時,只聽有人高喊:「他們圍過來了!」而根據雙方交火的槍炮聲來判斷,戰鬥也明顯愈來愈激烈了。但是顯然法西斯分子是無法從右側反攻的,因為他們不可能穿過雙方交戰的無人區去攻擊原屬於他們自己的胸牆。如果他們明白這一點,那麼就只會從陣線內側實施反攻。我繞到防空洞的另一頭,整個陣地呈馬蹄鐵形狀,所有的防空洞都建在中央位置,因此我們左邊還有一道胸牆,激烈的炮火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不過這並不打緊,真正危險的是我們的正前方,因為那裡沒有任何防禦工事。不一會兒,一串子彈就從頭頂上方呼嘯而過。這些子彈一定是從不遠處的另一個法西斯陣地里射過來的。顯然,我們的突襲部隊根本沒能完成奪取那個法西斯陣地的任務。但是這一次的交火聲更加震耳欲聾。這種持續不斷,猶如萬鼓齊鳴的咆哮聲,是無數支來復槍齊射發出的聲音,我早已習慣於遠遠地辨別這種聲音,而此時卻是我第一次置身其中。顯然,戰火已經從方圓幾公里的戰線蔓延開來。道格拉斯·湯普森正斜靠在胸牆上單手射擊,另一支受傷的胳膊不聽使喚地在身體的另一側不停地晃動,而旁邊那個槍管卡殼的隊友則在拚命地為他裝子彈。 我們這邊有四五個人,現在我們要做的事就擺在眼前,那就是我們必須把前面胸牆上的沙袋拖到沒有防護的一邊,建起一道壁壘,而且越快越好。當前火力正猛,但或許什麼時候會弱下來。借著周圍射擊的火光,我看到包圍我們的敵人大概有一兩百人。我們費力地挪動沙袋,將它們扛起來,草草地扔到前方二十米的地方,試圖築起一道掩體。這真是一個讓人深惡痛絕的差事。這些都是大沙袋,每個都有一百多斤重,你要使出全身力氣才能讓它們鬆動,而且那些腐爛的麻布一旦裂開,潮濕的泥土便會從頭到腳灑滿全身,灌進你的脖子和袖筒里。我對當時環境的所有恐懼至今仍記憶猶新:黑暗中的混亂與喧囂,令人心驚膽戰的戰火的咆哮,蹚著泥漿在子彈中來往穿梭,不斷地在突然破裂的沙袋中掙扎抗爭……伴隨著這一切的還有來復槍對我的困擾,我時時刻刻把它抱在身上,生怕一放下便會將它弄丟。我當時還對一個和我一起搖搖晃晃地抬著沙袋的戰友大喊:「戰爭,太殘酷了!」突然,幾個高大的身影接二連三連地躍入我們的胸牆前。走近時,我們看到他們身穿突襲部隊的制服,我們立刻歡呼起來,心想一定是我們的援軍到了。然而,他們只有四個人:三個德國人和一個西班牙人。後來我們才知道奉命攻擊敵人另一個陣地的突襲隊的情況。由於不熟悉地形,他們在黑暗中走錯了路,在敵人陣地的鐵絲網旁邊被發現了,很多人當場就犧牲了。還好他們四個人在半路上掉隊了,才幸免於難。這三個德國人既不會英語,也不會法語和西班牙語,連一個單詞也說不出來。我們費盡周折,一邊叫喊一邊打各種手勢才向他們解釋清楚目前的情形,好讓他們和我們一起趕築工事。 眼下,法西斯分子調來了一挺機關槍,隔著不到兩百米的距離望去,就像是一串點燃的爆竹,伴著冷酷的噼里啪啦的響聲,一連串的子彈從我們頭頂上空飛過。不久,我們便在槍林彈雨中勉強建起了一個臨時工事,雖然略微低矮,但是我們這邊的幾個人卻可以用它作為掩體臥倒射擊了。我蹲在他們的後面,眼看著一枚迫擊炮彈飛旋而過,在無人區爆炸了。雖然這樣也很危險,但至少對方不能馬上確定我們的位置。總算不用再跟那些可恨的沙袋較勁了,眼前的畫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便顯得頗有意思。黑暗中的喧囂聲、不斷逼近的敵人的槍火,以及我們的人對著那些槍火射出的火光。你甚至可以抽點時間來讓自己稍作思考。我記得自己當時在想我對這一切究竟是否會產生恐懼,答案是「不」。在攻入敵人的堡壘之前,我所面臨的危險或許比現在還要小,然而當時卻充滿了畏懼……突然,有人大喊「他們縮小了包圍圈!」這一點毫無疑問,因為敵人的槍火已經越來越近,我看到有一道火光距離我們已經不到二十米了,顯然他們是沿著那條通信壕進攻上來的。二十米,正是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地向我們投來一顆炸彈的距離,而我們八九個人守在一起,只要一枚炸彈輕輕落下,我們便會被炸得粉身碎骨。鮑勃·斯邁利面部受了傷,傷口不大卻鮮血直流,他徑直起身向敵人投去一枚手榴彈。我們趕緊伏下身體,聽爆炸的聲響。手榴彈投出時,導火線還在空中發出嘶嘶的響聲,可是這枚手榴彈竟然沒有爆炸(這種手榴彈至少有1/4是啞彈)。我身上只剩下從敵人那裡撿來的那幾顆手榴彈了,我不知道這些手榴彈能派上多大的用場。我大聲喊:「誰能給我一枚手榴彈?」道格拉斯·莫伊爾從口袋中的彈藥袋裡摸出了一枚,遞給了我。我立刻將它投了出去,然後自己一頭扎進土裡。托上帝的福,這枚手榴彈成功地落在了敵人開槍的地方,這可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幸運。隨著一陣爆炸聲的轟鳴,緊接著便傳來了一陣夢魘般的哭號聲、尖叫聲和呻吟聲。無論如何,我總算炸倒了一個敵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被炸死了,但至少傷得不輕。可憐的傢伙,可憐的傢伙!當我聽到他的慘叫聲時,心中產生了一種隱隱的難過。而此時,借著昏暗的火光,我看到離那槍火不遠的地方站著一個身影,我想我不會看錯。我不假思索地舉起槍向他射去。又是一聲慘叫,不過我想這仍然是那枚手榴彈的效果。隨後我們又投出了幾枚手榴彈,漸漸地,敵人的槍火越來越遠了,離我們已經有一百多米,甚至更遠的距離。我們已經把敵人擊退了,至少是暫時擊退了。 大家都開始罵起來,抱怨究竟為什麼後方不給我們增援。只要給我們一支衝鋒鎗或加派二十個帶步槍的人,我們就能頂住一個營的兵力,守住這個地方。此時,班傑明的副官,被派回去請求指示的帕迪·唐納文爬上前面的胸牆,對大家宣布: 「喂!趕快出來!所有人立即撤退!」 「什麼?」 「撤退!出來!」 「為什麼?」 「這是命令。火速撤回我們自己的陣地,快!」 大家都開始翻越前面的胸牆。有幾個人還在拚命地想要帶上那個笨重的彈藥箱,而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那架立在牆根的巨型望遠鏡。但此時,我看到了那四名突襲隊員正飛快地跑近通信壕,我想或許是因為他們先前接到了某種秘密指令,但是那條通信壕通往的是另一個法西斯陣地,如果他們沖向那兒結果必定凶多吉少。眼看他們就要消失在黑暗中,我趕緊追上去,使勁地回憶西班牙語中「撤退」這個單詞,最終情急之下我只能大聲地喊出,「Atrás!Atrás!(西班牙語『後面』的意思)」也許是這個單詞的表達還算準確,那個西班牙人聽懂了,並把其他三個德國人也帶了回來。帕迪還在胸牆那裡等著我。 「快,快!」 「可是我的望遠鏡!」 「可——望遠鏡!班傑明在外面等著我們呢!」 帕迪為我抬起鐵絲網,我們從鐵絲網下爬了出來。一出堡壘,我們便遭到了敵人瘋狂的火力圍攻,我相信,其中一部分火力是來自我們自己人的,因為整個戰線的所有人都在開槍,無論朝哪邊走,都會有流星般的子彈與我們擦身而過。我們在黑暗中東逃西竄,就像一群被瘋狂追趕的羊群。此時,手裡搬著那箱繳獲的彈藥顯然不是明智之舉——一個最重的彈藥箱裝有一千七百五十發子彈,重達一百多斤,另外還有繳獲的幾支步槍和一箱手榴彈。儘管雙方陣地相距只有不到兩百米,而且我們大多數人也都熟悉地形,卻還是不到幾分鐘的時間就全都迷失了方向,走來走去卻發現我們只是在一片爛稀泥里兜圈兒,除了知道被兩邊的子彈夾擊以外,其他的完全摸不清狀況。天空沒有月亮,不過夜色漸漸變淡了些。我們的陣地在韋斯卡東部,我本想原地不動,等天亮了辨明方向後再行動,但是其他人都不同意。我們繼續一步一滑地向前跋涉,不斷地改變方向,大家輪流拖著那個彈藥箱。終於,前面不遠處,隱約出現了一排矮胸牆的輪廓,但是,這有可能是我們的陣地,也有可能是法西斯分子的陣地,因為完全沒有人清楚我們所走的是哪個方向。班傑明臥倒在枯萎的野草中,小心翼翼地向前方移動,當他匍匐到離胸牆二十米的地方時,試探性地發出了暗號,隨即便聽到對方回應「POUM!」我們即刻起身,沿著胸牆找到了回去的路。我們再次蹚進溝渠,渾身裹滿泥漿,伴著「撲通、撲通」的腳步聲和「嘩嘩」的流水聲,安全地返回了陣地。 柯普和幾個西班牙人還在堡壘內等我們。醫生和幾個抬擔架的人都已經離開了。看來傷員已經被送走了,而喬治和一個叫希德斯頓的戰士卻不見了。柯普焦躁地踱著步子,急得臉色蒼白,就連脖子後的贅肉也都發白了,他無暇顧及流星般從胸牆穿過來的子彈,哪怕子彈就從他的頭頂橫掃而過也無心理會。我們都蹲在胸牆後以保證安全,只有柯普還在念叨,先是西班牙語「喬治!科尼奧!喬治!」接下來又是英語「喬治不能死,不能死!」喬治是柯普的至交好友,也是他下屬最得力的軍官之一。突然,柯普轉過身來,要在我們中間召集五名志願者,兩名英國人和三名西班牙人,他們要被派去尋找失蹤者,最後由我和莫伊爾還有另外三個西班牙人參加了尋找工作。 出發後,那幾個西班牙人就嘀咕:「天亮了,行動更危險了。」的確,天空已微微露出蒙蒙的淡藍色。法西斯分子防守的陣地里傳來了沸騰的歡呼聲。顯然,他們已經用更猛的火力重新占領了這塊陣地。當我們靠近敵人堡壘六七十米的時候,他們一定是發現了我們或聽到了什麼動靜,突然猛烈地朝我們開火,我們不得不狠狠地撲倒在地。敵人從胸牆內扔出了一枚手榴彈,著實引起了一陣劇烈的恐慌。我們趴在草叢裡,在等待時機向前靠近,卻似乎聽到敵人的歡呼聲越來越近了——我堅信這純粹是我們的想像,但當時聽起來卻是那麼千真萬確。他們衝出陣地向我們追過來了。「跑!!!」我沖莫伊爾喊道,我像腳下踩著彈簧一樣即刻蹦起來——天哪,我跑得該有多快啊!就在那天晚上我還在想,一個渾身濕透,扛著一支步槍和幾十發子彈的人怎麼能夠跑得動呢?而此時我才明白,原來當你知道自己身後有五十個甚至一百個全副武裝的敵人在追趕你時,你一定會跑得飛快。但是其他人跑得比我更快。就在我飛速奔跑的時候,有幾個人以流星般的速度從我身邊一躍而過,就是那三個西班牙人,他們早已衝到了前面。他們一直跑入我方陣地好久之後才停下來,我本可以趕上他們。事實上,我們的精神都完全崩潰了。但是我很清楚,在黯淡的光線中一個人行動的隱秘性顯然要高於五個人一起行動。因此,我決定獨自返回到敵方陣地去尋找。我成功地潛入了敵人的外圍鐵絲網,開始遍地搜索,不過因為我只能四肢伏地,所以搜索不是很得力。最終還是沒有發現喬治和希德斯頓的線索,我只好重新爬回了的我們的陣地。後來我們才知道,原來他們早就已經被送往急救站了。喬治的肩部受了輕傷,而希德斯頓卻慘受重傷——先是被子彈射穿左臂,多處粉碎性骨折,正當他無助地躺在地上忍受傷痛時,周圍又有一枚手榴彈爆炸了,導致身體多個部位被彈片撕裂。值得慶幸的是希德斯頓最終康復了。之後,他告訴我,當時他仰面朝天,背部蹭著地面挪動了好一段距離後遇到了一位受傷的西班牙戰士,最後倆人相互幫襯著才擺脫了險境。 天色漸漸亮了。在綿延數公里的戰線上,零星散亂的槍聲就像暴風雨過後空中落下的雨點一樣,仍在噼里啪啦地響著。那種淒涼的景象我至今仍記憶猶新,無邊的泥濘與沼澤,瑟瑟哭泣的白楊,戰壕里混著黃泥的污水;一張張精疲力竭的面孔,久未修剪的鬍鬚都糊滿了泥巴,整個臉頰被硝煙熏得烏黑,只剩兩隻眼睛透出疲憊的目光。當我回到防空洞時,與我同住的另外三個人都早已酣睡。他們來不及卸下身上的裝備便倒地而睡了,只是手中緊緊地抓著那把糊滿了泥巴的來復槍。防空洞內外全部濕透了,我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搜刮到了一些干木棍,燃起了一小團火。接下來,我點著了那支珍藏已久的雪茄,這支雪茄陪我在雨里折騰了一晚上,居然沒被折斷,這著實令人驚喜。 後來,據說這次行動是個重大勝利,即便過程是那樣的艱難。其實,這只不過是為了分散敵人在韋斯卡的兵力而進行的一次突襲,好讓無政府主義者再次發動進攻。據我判斷,在這次行動中,法西斯分子至少投入了將近兩百人的兵力來進行反擊,而此後據一個叛逃的法西斯士兵描述,當晚敵人增派的援軍多達六百人。我敢說這傢伙一定是在說謊——因為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叛逃者總是會拍馬屁討好我們的。至於那架望遠鏡,真是太可惜了。時至今日,一想到曾經與那樣一件精緻的戰利品擦肩而過,我仍舊感到深深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