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多 · 第六章
奧蘭多回到屋裡。屋子裡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音。這裡有她的墨水瓶,羽毛筆,還有寫到一半就中斷了的詩稿,當時她正在讚頌永恆。巴斯科特和巴瑟羅繆進來收拾茶具的時候,她正要提筆寫下「世間萬物恆常不變」,然而,三秒鐘後,一切都變了——她跌傷腳踝,墜入愛河,嫁給了謝爾默丁。
她手指上的結婚戒指即是明證。沒錯,遇到謝爾默丁之前,她就自己戴上了它,但結果表明,那樣做非但沒用,反而更糟。現在,她帶著一種迷信式的敬畏,一圈又一圈地轉著那戒指,生怕它從指節上滑落。
「結婚戒指必須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才行。」她小心翼翼地說,儼然小孩背書一樣。
她說得很大聲,語氣中的炫耀甚於平常,仿佛刻意說給某個人聽似的,而那個人的意見她又極為看重。一可以理清思緒,她就立馬關心起了自己行為對時代精神所產生的影響。她尤其想知道的是,自己遇見謝爾默丁並嫁給他這一過程,究竟能否得到它的認可。她顯然感覺好多了。自荒野之夜後,她的手指就再沒有,或幾乎沒有刺痛過,然而,她無法否認,她的心中仍有疑慮。她結婚了,沒錯。但如果她的丈夫總是在繞合恩角航行,這算婚姻麼?如果她僅僅是喜歡他,這算婚姻麼?如果她喜歡上了別人,這還算婚姻麼?最後,如果她仍愛詩歌勝過世上其他一切,這算婚姻麼?她的疑慮久久不能散去。
為此,她決定試驗一下。她看看結婚戒指,又看看墨水瓶。她敢麼?不,她不敢。但她必須。不,她不能。那她該怎麼辦呢?暈倒,如果可能的話。然而,她曾未像現在這樣精神振奮過。
「都什麼亂七八糟的!」她大喊道,又恢復了過去的那股精氣神,「就這樣!」
說罷,她拿起筆,狠狠地插進了墨水瓶里。令她大感詫異的是,墨水竟然沒有四濺開來。她提起筆來,筆尖濕漉漉的,但卻沒有滴滴答答。她寫了起來。文思來得有些遲滯,但終究還是來了。啊!但她寫的東西有意義麼?她忐忑不安,心煩意亂,唯恐手中的筆又不聽使喚,弄出些什麼惡作劇來。她讀道:
我漫遊到一片荒地,蔓生的野草
被累累貝母花壓得似乎喘不過氣來,
憂鬱而詭異,那蛇一樣的花朵,
看似帶著暗紫頭巾的埃及女郎:
她邊寫邊覺得有個精靈(請記住,我們正在和人類精神最隱秘晦澀的部分打交道)在她身後窺視,當她寫到「埃及女郎」的時候,那個精靈讓她停下。「野草」這個詞用得尚可,它似乎在說,拿了一把家庭女教師常用的尺子,從頭打量著這幾行詩;「累累貝母花」——很好;「蛇一樣的花朵」——這話出自淑女筆下,恐怕有點過火,但想必華茲華斯會對此讚賞有加;但是——「女郎」?一定要用「女郎」這個詞麼?哦,你說你在合恩角有個丈夫?恩,那就沒問題了。
於是,時代精神繼續前行。
奧蘭多現在打心裡(因為這一切全都發生在心裡)深深地崇敬時代精神,就像——如果要舉一個相較之下微不足道的例子來形容的話——一個知道自己在行李角落裡私藏了大捆雪茄的旅行者,深深感激那個大度放行的海關官員一樣。因為她此前非常害怕,如果時代精神細細檢查過她的思想,定會發現其中有一些嚴重違禁的物品,並重重地懲罰她。她之所以能順利通過檢驗,全屬僥倖,靠的是一系列貌似順從的表面文章,比如戴上戒指,在荒野里找了個男人,熱愛自然,不反諷,不憤世,也不搞心理學家那一套——否則的話,一下就會被識破。她鬆了一口氣,因為一個作家的心靈和時代精神之間的關係無限微妙,作品成功與否,完全取決於能否在兩者間找到恰切的平衡。奧蘭多做了妥善的安排,使自己處在一個幸福的狀態,既無需與時代精神搏鬥,又不必完全馴服。她投入時代,但並未失去自我。因此,她現在可以盡情寫作了,而且,她確實在寫。她寫啊,寫啊,寫啊。
現在是十一月。十一月過了是十二月。然後是一月、二月、三月和四月。四月之後是五月。接下來是六月、七月和八月。再接下來是九月和十月,然後看啊,十一月又到了,就這樣,一年又過。
這樣寫傳記,自有其優點,但卻不免乾癟、枯燥,而且長此以往,讀者可能會抱怨說,他自己也會背日曆,何必按照霍佳思出版社[60]的定價掏腰包買這本書。但是,如果傳主偏要把傳記作者置於尷尬境地,就像奧蘭多現在對我們所做的一樣,筆者又有什麼選擇呢?凡值得請教之人想必都會認同,「生活」是小說家或者傳記作家唯一適當的主題;另外,這些權威人士堅信,「生活」與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思考毫不沾邊。思想和生活是相去甚遠的兩極。於是——既然奧蘭多在這段時間所做的,只不過是「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思考」——那麼在她結束思考之前,我們也只能背日曆,數念珠,擤鼻子,撥爐火,東張西望,直到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奧蘭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屋裡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要是真的有根針掉在地上就好了!那多少也算是「生活」之一種。要是有隻蝴蝶飛進窗來,落在她的椅子上,我們也能有點東西寫寫。或者,假設她站起來打死了一隻黃蜂,我們也馬上就可以拿起筆來寫,因為會有流血,哪怕流的僅僅是一隻黃蜂的血,因為,有流血,就有生活。雖然殺黃蜂與殺人比起來太過瑣碎無趣,但對於小說家和傳記作家來說,比起奧蘭多這樣每天坐在椅子裡,只與香菸、紙墨相伴,也要有料得多。我們不禁要抱怨(因為我們的耐心正在一點點地被消磨掉),要是傳主們能體貼點就好了!你已經在她身上花了那麼多時間和筆墨,而她卻突然脫離了你的控制,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窩火的?你目睹她嘆氣,喘息,臉一會紅一會白,目光時而炯炯有神,時而無精打采,你看著這齣荒唐的感情戲碼在她臉龐上演,而且知道引起這一切的原因——但這些卻又只是無足輕重的思考和想像,而已!有什麼比這更讓人感到屈辱的麼?
但奧蘭多是個女人——這是帕摩爾森勳爵剛剛證實過的。而大家公認,描寫女人的生活時,可以不敘行動,而代之以愛情。有位詩人曾說過,愛情是女人存在的全部。如果我們看一眼正在伏案寫作的奧蘭多,就必須承認,她的確最適合承擔這一使命。毋庸置疑,既然她是個漂亮女人,又正值盛年,她不久就會放棄假裝熱愛寫作和思考,開始懷想哪怕某個獵場看守(只要一個女人想的是男人,就不會有人反對她思想)。然後,她就會給他寫張小紙條(只要她寫小紙條,也不會有人反對她寫作),約他在星期天黃昏見面;星期天的黃昏到了,獵場看守就會來到她窗下吹口哨——這一切無疑是生活的本質,也是小說家唯一可能的素材。那麼,奧蘭多肯定會做這些事中的一件吧?唉,真是太可惜了,她一件也沒有做。那麼,我們不得不把她歸為那些不懂愛情的怪胎?她喜歡獵狗,忠於朋友,接濟飢腸轆轆的窮詩人,熱愛詩歌。但愛情——男性詩人定義的那種愛情——說到底,誰能比他們更權威呢——與善良、忠誠、慷慨和詩歌毫不相干。愛情就是脫下襯裙,然後——我們都知道愛情是什麼。那麼,奧蘭多做過那件事麼?事實迫使我們說,沒有,她沒做過。而如果我們的傳主既不愛人,也不殺人,只是思考和想像,我們只能得出結論說,他或她不過是一具活死人,我們還是早點放棄為妙。
現在,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眺望窗外。麻雀、歐椋鳥、鴿子和一兩隻烏鴉,都自顧自地忙碌著,有的找蟲子,有的找蝸牛,有的飛上枝頭,有的在草地上走來跳去。一個腰上繫著綠圍裙的男僕穿過庭院,可能是去和廚房裡的某個女傭幽會,不過既然在庭院裡也沒什麼可靠的證據,我們就只好抱著最善意的希望,不繼續追究了。流雲掠過天空,時而絲絲縷縷,時而層層疊疊,把草地映得時明時暗,變化不定。日晷神秘莫測地記錄著時間。面對這千年如一日的生活,我們的腦海里不禁慵懶、枉然地浮現出一兩個關於「生活」的問題來。生活,它吟唱著,或者不如說是哼哼著,像爐子上的水壺一樣。生活,生活,你究竟是什麼?是光明還是黑暗,是僕人的圍裙,還是草地上歐椋鳥掠過時的影子?
那麼,在這個人人都嘆賞繁花和蜂群的夏日清晨,讓我們出去走走,探索一番吧。歐椋鳥撲閃著翅膀停在垃圾筒沿上,在草棍間啄食僕人們梳頭時掉落的頭髮。我們不妨問問它(它比雲雀更擅交際)的意見吧。生活是什麼,我們靠在農舍的大門上問。生活,生活,生活!那鳥兒叫起來,仿佛聽懂並完全理解了我們在說什麼。我們有一種惱人的窺探習慣,即先在屋裡提出問題,然後走到屋外面四處張望,掐幾朵雛菊,就像作家不知道下面該寫什麼時所做的那樣。那鳥兒說,然後,他們來到這裡,問我生活是什麼!噢,生活,生活,生活!
然後,我們沿著曠野小路繼續前行,登上高高的、葡萄酒般暗紫的山脊,在那裡躺下,做白日夢,看一隻螳螂費力地將稻草背回家。它說(如果翅膀振動發聲也配得上這個神聖而溫柔的字眼的話),生活就是勞作——至少我們是這樣解釋它那嗆了灰塵的喉管所發出的呼呼聲的。螞蟻也贊同這一點,還有蜜蜂,但如果我們在這裡躺得再久一點,直到夜幕降臨,再去問從灰白色的石楠花叢中悄然飛出的飛蛾這個問題,它們就會在我們耳邊輕輕發出狂野的囈語,像暴風雪中電報線發出的聲音一樣:噫——嘻,呵——吼。生活就是笑聲,笑聲!飛蛾們說。
我們已
經問
過了人、鳥類和昆蟲,至於魚兒,據說有住在山野洞穴里,孤獨經年的隱士曾經盼著它們能開口說話,但它們卻從來不說,所以可能真的知道生活是什麼——一路問過後,我們並沒有變得更聰明,而只是變得更老、更冷漠了(因為我們不是曾經以某種方式祈禱過,要寫一本內容極其艱澀、極其罕見的書,好讓看過的人迷惑,以至於發誓書里寫著的就是生活的意義麼?)算了,還是回去吧,對滿懷期待的讀者們直截了當地說——唉,生活是什麼,我們不知道。
這時,奧蘭多推開椅子,伸了伸胳膊,放下筆,走到窗前宣布,「大功告成!」——就這樣,她在最後一刻挽回了這本傳記行將夭折的命運。
窗前的非凡景象差點把她嚇得跌倒在地。她看到了花園,花園裡有幾隻鳥。世界還像以前一樣運轉著。在她閉關寫作、不問世事的這麼長時間裡,一切都在繼續。
「如果我死了,世界也不會有絲毫不同!」她驚叫。
她的感情如此強烈,以至於有那麼一個瞬間,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也有可能,她當時確實感到了一陣眩暈。她怔怔地望著眼前一如往常的怡人景色,就在這時,一件奇異的事情發生了——她放在懷裡的手稿,突然像個活物一樣劇烈地跳動起來,更驚人的是,她和它似乎能心意相通,奧蘭多側過頭就能知道它在說什麼。它想被閱讀。它必須被閱讀。如果無人閱讀,它就會死在她的懷裡。她平生第一次對自然心生怨恨。周圍有獵麋犬和玫瑰花叢,但它們都無法閱讀。這真是造物主可悲的疏忽,而她過去從未察覺。在閱讀這方面,人類天賦異稟,因此不可或缺。她命令僕人備好馬車,她要立刻去倫敦。
「您剛好能趕上11:45的火車,夫人。」巴斯科特說。在這之前,奧蘭多對蒸汽機的發明全無概念,但被懷中手稿的痛苦驅使著——這手稿能否存活完全取決於她——她第一次看見了火車,坐進了車廂,並在膝蓋上圍了毯子,而在做這一切時她從未片刻想到過這「不可思議的偉大發明,它(歷史學家們說)在過去二十年里徹底改變了歐洲的面貌(實際上這樣的事情要比歷史學家們以為的多得多哩)」,而只覺得它滿身煤灰,發出可怕的轟鳴聲,而且窗子打不開。她完全陷在自己的沉思里。不到一個小時,她就被風馳電掣的火車帶到了倫敦,站在了查令十字車站的月台上,茫然不知向何處去。
十八世紀,她曾在布萊克法亞的老宅子度過了一段美好時光。現在,那所老宅子被賣掉了,一部分賣給了救世軍[61],一部分賣給了一家雨傘廠。她在梅費爾區另外買了一幢新居,衛生,便利,地處時尚世界正中央。可是,梅費爾能讓她的詩如願麼?感謝上帝,她記起了那些夫人們明亮的雙眼和老爺們勻稱的雙腿,那個世界的人還沒養成閱讀的習慣。因為,如果他們養成了閱讀的習慣,就太糟糕了。那裡住著R夫人。她的客廳里一定還在繼續同樣的談話,對此她毫無疑問。他們會談論,將軍的痛風或許已經從左腿轉移到了右腿,L先生與R而不是T一起住了十天。然後蒲伯先生就會走進來。哦!蒲伯先生已經死了。她想知道,當今的智者都有誰——可你又不能去問門房這種問題,於是她繼續往前走。街上車子來來往往,馬頸上的鈴鐺響個不停。一隊隊奇怪的帶輪子的小箱子靠在人行道邊。她走上斯特蘭德街,這裡的喧囂更甚。各式各樣的大小車輛夾雜在一起,拉車的或是純種馬,或是雜種馬,有的上面只坐了一位孤零零的貴婦,有的卻從上到下擠滿了戴著絲質禮帽、留八字鬍的男人。她的眼睛看慣了樸素的大開本書頁,很不適應眼前滿目的馬車、大車和公共汽車;她的耳朵聽久了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不免覺得這裡的聲音嘈雜吵鬧,刺耳至極。街上擠滿了人。熙熙攘攘的人流靈活地繞過車輛,不停地向東西兩個方向涌去。道邊站著許多男人,舉著一盤盤小玩意兒大聲叫賣。男孩們在馬鼻子前面穿梭奔跑,手裡緊緊拿著一束束印滿文字的紙,也在放聲吆喝:號外!號外!一開始,奧蘭多真地以為這個國家出了什麼大事,但說不清是好事還是壞事。她急忙想從人們臉上找到答案,但卻越看越迷惑。這邊來了一個人,滿臉哀戚,喃喃自語,像是遇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傷心事;可人群中迎面而來的一個胖子卻滿面春風,神采飛揚,仿佛全世界都在過節。於是,她最後只能得出如下結論:一切都亂七八糟,毫無規律或道理可循。男男女女都在自顧自地忙碌著。而她又該往哪裡去呢?
她繼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走過一條街,又折向另一條街。街兩旁的大櫥窗里堆滿了手提包、鏡子、睡袍、鮮花、魚竿、午餐籃……各種商品花樣繁多,琳琅滿目,四周環繞穿插著大堆大堆的緞帶和氣球。有時,她經過一條條大道,兩旁是靜悄悄的住宅,它們都鄭重其事地編著號,「一」、「二」,一直到二三百。這些房屋全都一模一樣,仿佛出自同一個模子,都是兩根柱子,六級台階,窗簾整齊地拉好,桌上擺著一家人的午餐,一扇窗里有隻鸚鵡望向窗外,另一扇窗里則是個男僕。她被這種單調、整齊劃一的風格搞得頭暈目眩。後來,她又穿過了幾個大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座閃閃發光的黑色雕像,都是些體態臃腫的男人,紐扣繃得緊緊的,還有騰躍的戰馬、高聳的柱子、起起落落的噴泉和飛來飛去的鴿子。她沿著人行道走啊、走啊,直走得飢腸轆轆。突然,她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撲騰了起來,仿佛在責怪她竟然把它忘了。那是她的詩稿:《橡樹》。
她對自己的疏忽感到手足無措,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奇怪的是,這時街上一輛馬車也沒有,空空蕩蕩的,只有一位老紳士正向她走來。他走路的樣子有點眼熟。他走近了一點。她肯定他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但是,在哪裡呢?這位裝扮整齊,手裡拎著手杖,扣眼裡別著朵鮮花,滿面紅光,大腹便便,白鬍子梳得一絲不苟的老紳士,難道是他?哦,老天作證,真的是他!——她的老相識,很久很久以前的相識,尼克·格林!
同一時刻,他也看見、記起並認出了她。「奧蘭多夫人!」他驚呼一聲,揮帽致意,帽子差點掉到了地上。
「尼古拉斯爵士!」她也叫起來。從他的打扮、舉止中,她憑直覺知道,此人如今想必發了跡,一定受封爵士了,而且無疑還頂著許多其他頭銜。在伊麗莎白時代,他窮困潦倒,寫一行字只能賺一便士,但言語卻尖酸刻薄得很,曾對她自己和其他無數人大加撻伐。
他又鞠了一躬,表示承認她的結論完全正確;他不但是爵士,還是文學博士和教授,著作等身。簡而言之,他成了維多利亞時代最負盛名的批評家。
遇到多年前曾給自己帶來巨大痛苦的人,奧蘭多心裡五味雜陳,難以名狀。難道面前的這個人,就是當年那個疾病纏身、一刻也安靜不下來的傢伙?把她的地毯燒出洞,在義大利壁爐上烤奶酪,夜夜給她大講關於馬洛和其他人的逸聞趣事,從日落講到天明?現在,他卻衣冠楚楚,身穿灰色日禮服,扣眼上別一朵粉紅色的鮮花,手上還帶著相配的灰色小山羊皮手套。正在她驚奇於這一變化的時候,他又鞠了一躬,問她可否賞光與他共進午餐?如此頻繁鞠躬稍嫌過火,但總體而言,他對貴族做派的模仿仍然可圈可點。她一邊想,一邊跟著他走進了一家裝潢豪華的餐館。餐館裡清一色紅地毯,白檯布,銀制調味瓶,和當年他經常光顧的那些小酒館或咖啡店簡直天差地別——那些地方都是沙地,木條凳,用大碗裝潘趣酒和巧克力,到處散放著傳單和痰盂。直到他把手套整整齊齊地放在桌邊,她依然難以相信他和自己記憶里的格林是同一個人。過去足足有一英寸長的中指甲,現在修得整整齊齊。過去鬍子拉碴的下巴,現在剃得光不溜湫。過去破破爛爛、總是浸到肉湯里的袖口,現在配上了金袖口。實際上,直到點酒的時候,他精挑細選的神態讓她想起很久以前格林對馬姆塞白葡萄酒的熱衷,才終於讓她確信這還是同一個人。「啊!」他輕嘆了一聲,姿態有點不自然,「啊,我親愛的夫人,文學的黃金時代一去不復返嘍。馬洛、莎士比亞、本·瓊森,這些人是巨人。德萊頓、蒲伯、艾迪生,這些人是英雄。但他們現在都不在了。我們剩下了什麼呢?丁尼生,勃朗寧[62],卡萊爾!」他的語氣中充滿了不屑。「事實上,」他邊說,邊給自己倒了杯酒,「現在所有年輕作家都乞食於書商,並且粗製濫造大量可以換錢的文學垃圾,只求賣出好價錢,付裁縫的賬單,」他吃了一口開胃小菜,接著說,「這個時代的特徵就是矯揉造作的幻想和瘋狂的獵奇求新——任何一點都不會被希臘人容忍片刻。」
「不,我親愛的夫人,」他一面接著說,一面對侍者端上來請他過目的烤鰈魚點點頭表示讚許,「那個偉大的時代結束了。我們生活在一個墮落的年代。我們必須珍惜過去,崇拜那些繼承了古典遺風的作家——這種作家,現在還是有幾個的——他們效法古人,寫作不為金錢,而是為了——」聽到這裡,奧蘭多幾乎要接著他的脫口而出:「永裕!」實際上,她敢發誓,他的這些話和三百年前幾乎隻字不差。雖然列舉的名字變了,但實質沒變。雖然受封了爵士,但他仍是當年那個尼克·格林。但與此同時,他身上還是有那麼一點變化的。他喋喋不休地說,要追隨艾迪生(以前是西塞羅,她想),早上躺在床上(她為此感到驕傲,因為他之所以可以這麼做,全拜她按季度給付的年金所賜),翻來覆去地誦讀最優秀的古代作品至少一小時,才開始動筆寫作,這樣作品才不會被這個粗俗的時代所玷污,或被我們母語如今可悲的境況(她相信他在美國住了很長時間)所拖累——他的這些言論,與三百年前的格林並無兩樣,她不禁問自己,他身上的變化究竟在何處?他的身材變肥胖了;但他已年近七十。他的穿著更光鮮了,因為文學顯然已經變成了一門欣欣向榮的行業;然而不知怎的,他身上曾有過的那種焦躁不安的活力消失了。雖然他的故事依然精彩,但卻少了過去那種流暢自然。沒錯,他還是不停地提到「我親愛的朋友蒲伯」或「我出色的朋友艾迪生」,但他的身上多了一種令人感到壓抑的「體面」氣質,而且比起其他詩人的醜聞八卦來,他如今似乎更樂於與奧蘭多談論她自己那些貴族親戚的言談舉止。
奧蘭多感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失望。這些年來,文學在她心中(她與世隔絕的狀態,她的階級,她的性別都可以為這一點開脫),一直狂野如風,熱烈如火,迅疾如閃電,行蹤不定,不可捉摸,而現在,文學卻成了一個穿灰色套裝的老先生,嘴裡還閒談著某個公爵夫人的軼事。她的失望是如此劇烈,以至於把胸口的一顆紐扣都迸開了。於是,《橡樹》的詩稿掉了出來,落在桌子上。
「一份手稿!」尼古拉斯爵士驚呼道,並戴上金邊夾鼻眼鏡,「有意思,真有意思!讓我看看這份手稿。」在隔了三百年後,尼古拉斯·格林再次拿起奧蘭多的詩稿,在咖啡杯和酒盅之間讀了起來。不過這一次,他的評價與當年大相徑庭。他一邊翻讀,一邊說,這詩讓他想到了艾迪生的《卡托》,又說,它可以和湯姆森的《四季》[63]相媲美。他很欣慰地發現,這首詩絲毫沒有沾染現代精神的壞習氣,純粹地探索真理、自然與人性;在這個充滿無恥的怪癖的時代里,這一點顯得尤為可貴。當然,這詩稿應該立即出版。
奧蘭多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總是把詩稿揣在懷裡四處走動,這做法讓尼古拉斯爵士忍俊不禁。
「但,你對版稅怎麼看?」他問。
聽聞此言,奧蘭多立即聯想到白金漢宮,以及碰巧住在裡面的幾位憂鬱的君主。
尼古拉斯爵士笑得更開懷了。他解釋說,他的意思是,如果他給某某先生(這裡他提到了幾個知名出版社的名字)寫一個便條,他們就會很樂意把這份詩稿列入出版名單。他或許能為她商定前兩千冊百分之十,兩千冊以後百分之十五的版稅。至於評論麼,他可以親自聯絡一位先生,他是當今最有影響力的評論家;再寫封信恭維一下——位編輯的妻子——比如略微稱讚她的詩幾句——總沒什麼壞處。他還可以給某某打個電話……就這樣,他絮絮叨叨地說啊說啊。但奧蘭多一句也沒聽懂,而且依照以往的經驗,她也不大相信他有什麼好心。然而,她卻不得不屈服,因為這不僅是他的希望,更是詩稿本身的熾烈願望。於是尼古拉斯爵士整理好這一束染了血跡的詩稿,小心翼翼地按平放到上衣口袋裡,唯恐它弄皺了自己的衣服。又是一番客套後,兩人告別了。
奧蘭多又走在了大街上。胸口之前放詩稿的地方一下子空了,這讓她覺得有點不適應。既然詩稿已經送了出去,她唯一可做的事也只有隨意思考些什麼——比方說,人類命運中難得的機緣巧合。她手戴結婚戒指,獨自走在聖詹姆斯大街上。曾經是咖啡館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家酒店。現在正是下午三點半,陽光明媚,這裡落著三隻鴿子,那裡有一隻雜種小獵犬、兩輛輕便馬車和一輛帶轎廂的馬車。那麼,「生活」是什麼呢?這個問題猝不及防地闖進了她的腦海,沒有一點預兆(除非是因為遇見了老格林)。而每當遇到這種突如其來的問題,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拐進最近的郵局,給她的丈夫發個電報(他在合恩角)。至於這一行為究竟說明她與丈夫的關係如何,是好是壞,讀者可以自行判斷。旁邊就有一個郵局。「我的天謝爾」,她寫道,「生活文學格林諂媚——」她接下來的話全用他們兩個發明的暗語寫成,可以在寥寥數語中傳達最複雜微妙的精神狀態,但卻讓電報員看得一頭霧水。電報以「拉提根,格魯姆夫卜」結尾,給全部內容做了個漂亮的總結。因為這個上午發生的事情不但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且讀者也一定注意到,奧蘭多經歷了一次成長——但不一定長成了更好的人——而「拉提根,格魯姆夫卜」就概括了這樣一種極其複雜的精神狀況,讀者如果非常非常用心的話,或許可以發現這種狀況究竟為何。
電報發出去了,但最快也要幾個小時才能有回覆。而現在,她看著天上驟然飛旋的流雲想道,合恩角很可能正刮著大風,所以,她的丈夫很可能正爬到桅杆頂上,或是砍掉船上朽爛了的圓木,甚至獨自在一條小船上,身邊只剩一塊餅乾。於是,她走出郵局,轉進了另一家店鋪,這種店鋪如今遍地都是,自然無需特別描述,但在奧蘭多眼裡,它卻神奇到了極點:這是一家書店。迄今為止,奧蘭多見過的都是作品手稿;她曾手捧棕色的粗糙紙頁,上面有斯賓塞潦草的字跡;也曾見過莎士比亞和彌爾頓的親筆。實際上,她收藏了數目頗巨的四開本和對開本手稿,裡面經常附著一首獻給她的十四行詩,有時還夾了一綹頭髮。但這家店裡數不勝數的書卷讓她大感驚詫。它們鮮亮,整齊劃一,而又註定不能長久,因為它們似乎都印在薄紙片上,用紙板裝訂。莎士比亞的全集只要半個克朗,而且可以裝在口袋裡帶走。紙上的字小得難以辨認,但無論如何,這仍是一個奇蹟。「著作」——她認識的、聽說過的、沒聽說過的許許多多作者的著作擺滿了一個個書架。更多的「著作」亂糟糟地堆在桌子上,椅子上,她拿起來翻了幾下,大多是尼古拉斯爵士或其他人評論他人著作的「著作」,這些書的作者,有很多奧蘭多都沒聽說過,但她無知地認為,既然他們的作品得以印出來並裝訂成冊,那他們一定也是些大作家了。於是她下了個驚人的命令,讓書商把店裡所有值得一看的書全部送到她家裡。說罷,她走出了店門。
她來到了海德公園。她過去很熟悉這個公園(就在那棵被劈成兩半的樹下,漢密爾頓公爵曾被莫漢勳爵一劍刺穿)。她的嘴唇開始下意識地把剛才的電報內容編成毫無意義的旋律,唱出聲來:生活格林諂媚,拉提根,格魯姆夫卜。弄得幾個公園管理人很疑慮地上下打量她,直到他們發現她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鍊,才斷定她精神正常,沒什麼毛病。在一棵大樹下,她攤開從書店帶出來的一打報紙和評論期刊,趴在地上,雙肘支起身子,聚精會神地探索這些文字大師們如何操練散文寫作這門技藝。因為她還被一種古老的輕信主宰著,即認為鉛字是神聖的,在她眼裡,即使是一張周報上模糊的字跡也有幾分不可褻瀆的光彩。於是她側躺在手肘上,開始讀尼古拉斯爵士的一篇詩歌評論文章,被評論的詩集主人是她的老相識——約翰·鄧恩[64]。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位置離蟒湖很近。無數條狗的吠聲在她耳邊響起。馬車輪子不斷從她身邊經過。頭上的樹葉沙沙作響,像在嘆氣一般。不時有鑲了邊的裙子和猩紅色的緊身褲在她眼前幾步遠的地方穿過草坪。一個巨大的皮球砸在她的報紙上彈了起來。紫羅蘭色、橙黃色、鮮紅色、藍色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一閃一閃地照在她的翡翠戒指上。她讀完一句話,仰頭看看天空;她仰頭看看天空,又低頭看看報紙。生活?文學?要把兩者融為一體?可是那該有多麼難啊!因為——又過來了一條猩紅色的緊腿褲——艾迪生會怎麼辦呢?那邊有兩隻狗立在後腿上跳舞,如果蘭姆見到了會怎麼形容?因為讀尼古拉斯爵士和他的朋友們的評論文章(她一邊四下張望,一邊閱讀),讓她產生了這樣一種印象——這時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即人永遠、永遠也不應該說出自己真正所想的東西。(她站在蟒湖邊。湖水是青銅色的,湖面穿梭著輕舟。)讀這些文章讓她有種極其不適的感覺,它們讓人覺得,你必須一直模仿其他人的風格寫作(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她用腳尖推開一隻小船,想道,我沒法這樣(如同所有文章一樣,尼古拉斯爵士的文章在隔了十分鐘後,連同他房間的陳設、他的頭顱、他的貓、他的書桌、他寫作當天的具體時刻等等,一起浮現在她的腦海里),我想我做不到像他那樣去看、去思考:坐在書房裡,不,不是書房,是發了霉的起居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和漂亮的年輕人交談,給他們講些「絕對不要外傳」的名人軼事——圖珀爾如此這般評論斯邁爾斯[65],諸如此類,然後——她傷心地啜泣了起來。他們都那麼有男子氣概,可是我真的很討厭談論公爵夫人,也不喜歡蛋糕,而且雖然我已經夠惡毒了,但我永遠都學不會像他們那樣惡毒,那我又怎麼成為一個批評家,寫出我們時代最好的英語散文來呢?該死!她大叫著猛地發動了小汽船,差點讓它傾覆在青銅色的湖面上。
當人處在某種心理狀態時(用護士們的話說)——而此時眼淚仍在奧蘭多的眼裡打轉——其視力就會扭曲變形,一樣東西在他眼裡會變成另一樣,更大,更重要,但形態還與原來一樣的東西。如果你在這種心境下看蟒湖,在你眼中湖水很快就會變得如大西洋般波濤洶湧;玩具船也與遠洋郵輪毫無二致。因此奧蘭多把玩具船當成了她丈夫的雙桅帆船,把自己腳尖激起的漣漪當成了合恩角的驚濤駭浪。她看著小船爬上浪尖,以為自己目睹的是邦斯洛普的船沿著山一般的巨浪上行,上行,突然一個白色的浪頭挾千鈞之力朝它拍了下去,它在浪頭下消失了——「船沉了!」她痛苦地大叫一聲——可是,看啊,它又出現了,正在和一群鴨子一起,穩穩行駛在大西洋的另一邊。
「太好了!」她連連驚嘆,「太好了!郵局在哪裡?」她想知道,「因為我得馬上拍個電報給謝爾,告訴他……」嘴裡交替嘀咕著「蟒湖上的玩具船」和「太好了」(這兩個詞的意思完全相同,因而可以互換),她匆匆起身往公園街趕去。
「玩具船,玩具船,玩具船。」她不斷重複著這幾個字,藉以說服自己,重要的不是什麼尼克·格林評論約翰·鄧恩的文章,也不是八小時法案、國際公約或工廠法,而是一種無用、驟然、激烈、能要人命的東西……紅色、藍色、紫色……無拘無束的精靈、噴濺而起的水花……就像這些風信子(她正經過一大片花圃),既不被人性的污穢所沾染,又沒有「關心同類」的負擔,一種荒唐而不顧一切的東西,就像我的風信子,我是說,就像我的丈夫邦斯洛普一樣,像蟒湖上的玩具船一樣——太好了!只有這種狂喜的感覺才是最重要的。就這樣,她在斯坦霍普門等著過馬路的時候自言自語,因為除了無風的季節以外,她多數時候都與自己的丈夫分居,而這造成的結果就是她會在公園街和自己大聲地胡言亂語。要是她整年都和他住在一起,就像維多利亞女王所建議的那樣,事情無疑會大不相同。但有時她會突然想到他,並感到必須馬上和他說話,刻不容緩。她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可能說些沒有意義的話,或者打亂了敘事的節奏。尼克·格林的文章讓她墜入了絕望的深淵;玩具船將她托上了狂喜的峰頂。於是,邊她嘴裡重複著:「太好了,太好了」,邊等著過馬路。
但那天下午的車子碰巧特別多,她被堵在了原地,口中不斷重複著「太好了」和「蟒湖上的玩具船」。在她面前,英格蘭的富豪權貴,正頭戴禮帽,身穿斗篷,雕像般一動不動地坐在四架馬車、維多利亞馬車和敞篷馬車裡,招搖過市,仿佛一條金河凝固了,沿著公園街結成了一塊大金條。貴婦們用手指拈著名片盒;紳士們把鑲金的手杖夾在膝間。奧蘭多站在那裡,驚奇艷羨,充滿敬畏地看著這一切。只有一個想法讓她不安,一個凡是見過巨象或鯨魚的人都不會陌生的想法,那就是:他們怎麼繁殖?顯然任何壓力、變化或活動都會讓這些龐然大物心生反感。說不定,奧蘭多看著那些莊重嚴肅的面孔想道,他們的繁殖季節已經結束;這是繁殖過後的結果,是最終的目的。她現在所看到的,是一個時代的勝利。他們雍容大度,躊躇滿志地坐在那裡。不過這時警察舉起了手,金河又開始流動了,這個光輝燦爛的巨大凝結物移動著,漸漸散開,最後消失在皮卡迪利大街上。
於是,她穿過公園街,回到科松街的家。在那裡,每當繡線菊盛開、滿街飄香的時候,她就會想起麻鷸的叫聲和一位帶槍的老人。
她跨過門檻時,想起了切斯特菲爾德勳爵曾經說過……可是具體說了什麼,卻不大想得起來了。就在這樸素的十八世紀大廳里,她曾領略過切斯特菲爾德勳爵的迷人風度:他把帽子放在這裡,大衣掛在那邊,其舉止之優雅,對一旁觀看的人來說是種享受。而現在,大廳卻堆滿了包裹。她坐在海德公園時,書商已經把她的訂貨悉數送到。整個房子都堆滿了書——樓梯上還有包裹往下滑——所有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作品都在這裡了,用灰紙和細繩整整齊齊地捆著。她自己抱了幾包進房間,然後又叫男僕把其他的都搬進來,然後切斷無數細繩。轉眼間,她就被包圍在了書山之中。
奧蘭多習慣了十六、十七、十八世紀文學作品的規模,此時不禁對這一購買行為的後果感到震驚。因為對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們來說,「當代文學」當然不僅意味著四個獨特的偉人的名字,而是四個偉大的名字浮現在一大堆亞歷山大·史密斯、迪克森、布萊克、米爾曼、巴克、譚恩、佩恩、杜柏、詹姆森之中。這些人全都能言善辯,吵吵嚷嚷,當仁不讓,而且處處要求得到和其他人一樣的注意。奧蘭多對鉛字的崇拜面臨了嚴重考驗,但她還是把椅子拉到窗前,借著梅費爾區高大建築之間漏下來的光線,打開這些書,讀了起來,試圖得到一個結論。
顯而易見,要對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得出結論,只有兩個方法——一種是八開本的著作寫個六十卷,另一種是把它壓縮成六行文字。既然時間有限,就讓我們選擇後一種快捷經濟的方法吧。奧蘭多在翻看了半打書之後,得出這樣一個結論:這些書沒有一本是題獻給某個貴族的,這很奇怪;其次(翻開一大堆回憶錄),沒幾個作者像她自己一樣出身名門望族;再次,如果克里斯蒂娜·羅塞蒂[66]小姐來喝下午茶的話,拿一張十英鎊的鈔票捲住糖夾子是極不妥當的行為;再次(這裡有半打慶祝某某成立一百周年的請帖),如果文學赴了這麼多場宴會,它一定吃得紅光滿面了;再次(她被邀請去參加一系列講座,都是關於「什麼影響了什麼」、古典主義的復興、浪漫主義的倖存以及其他許多類似的誘人題目),如果文學聽了這許多講座,它一定變得很枯燥無味了;再次(她去參加了一個貴婦的招待會),如果文學穿上了這麼多毛皮披肩,它一定變得十分尊貴了;再次(她拜訪了卡萊爾位於切爾西、隔音極好的房間),如果天才需要這般小心養護,那它一定嬌貴異常;最後,她得出了最終的、無比重要的結論,但既然我們已經超出了六行的字數限制,就必須將它略過不談了。
得出了這一結論之後,奧蘭多站在窗前,向外凝望了很久。因為,一旦你有了一個結論,就如同把球扔過了網,必須等待對面那無形的對手將其打回來。她想知道,那片籠罩在切斯特菲爾德宅子上的、無色透明的天空,接下來將怎樣回應她?她雙手緊扣,站在窗前思索良久。她突然一躍而起——這裡我們只能希望,像上次純潔、貞潔和謙恭三女神闖進門來時一樣,至少可以給我們傳記作者留一點喘息的空間,讓我們有時間停下來好好想想,如何把這件必須小心處理的事情講得儘量委婉一點。但是,啊,這次她們沒有這樣做。自從上次她們把白色衣裙扔到赤裸的奧蘭多身上,卻發現差了幾英寸之後,這幾位女神多年來早已放棄了與她交流的嘗試,另找對象去了。那麼,在這個陰沉的三月早晨,就沒有其他事情能夠緩和、遮蓋、掩飾這一無可否認的真相了嗎?因為,在猛地跳起來之後,奧蘭多——感謝老天,就在這個時刻,窗外響起了微弱、尖細、流暢、斷斷續續的音樂聲,是那種老式的手搖風琴的聲音,這種樂器直到現在還會有義大利的風琴師在窄街上演奏。儘管它很不上檔次,吱吱呀呀的,但我們還是接受這種干預吧,就當它是仙樂來聆聽,以填滿書頁,直到那不可避免的一刻最後來臨。連男女僕人們都料到了這件事。讀者們也一定料到了。因為奧蘭多本人顯然再也不能忽視它了——讓風琴聲繼續吧,帶著我們的思緒飄遠,因為音樂響起時,思緒不過是一條隨波逐流的小船,是所有交通工具中最笨拙、最不可控制的一種,它漂過屋頂,漂進晾著衣服的後院,漂進——這又是哪裡?你能否認出這樹林,和林叢中間的尖頂,以及兩旁各蹲了一頭獅子的大門?哦,是的,這是邱園[67]!那麼,就邱園吧。現在,我們在這裡,在邱園,然後我今天(三月二日)要指給你看,在那棵李子樹下,有一株麝香蘭,一株番紅花,還有一個花苞在杏樹上;所以在那裡散步,就意味著要想到球莖,多毛的紅色球莖,十月份埋到地里;現在開出了花;還要想到那些接下來會發生的,不適宜被說出來的事情,要從煙盒裡拿一根香菸甚至雪茄,要把斗篷平鋪在橡樹之下(為了押韻),然後坐下來,等著那隻翠鳥,據說有人曾見到它在夜裡橫穿湖面。
等等!等等!翠鳥來了;翠鳥沒來。
看,工廠的煙囪在冒煙;看,那些市政文員正乘著小船在湖上漂過;看,那個老婦人在遛狗;看,那邊的小女傭第一次戴上新帽子,帽檐有點歪。看看他們。儘管依照自然仁慈的安排,我們無從知曉人們心中埋藏著的秘密,卻永遠受到誘惑想去猜度那些或許並不存在的東西。但透過裊裊升起的煙圈,我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對一頂帽子、一條小船、陰溝里的一隻老鼠燃起的欲望,就像當年我們看到君士坦丁堡附近尖塔邊的田野里燃起的火焰一般——當思緒被風琴聲牽動著,潑灑到調色盤上的時候,我們就會產生這種離奇愚蠢的聯想——讓我們向欲望實現之輝煌致敬。
自然的欲望萬歲!幸福萬歲!神聖的幸福萬歲!以及形形色色的歡娛、鮮花與美酒,雖然前者凋謝,後者令人醉生夢死;星期日花半個克郎買張票就可以離開倫敦,去昏暗的小教堂里唱讚美詩,關於死亡或者其他,無論什麼,只要能中斷那些譬如敲打字機、信件歸檔、打造鏈條、把帝國更緊密地團結起來之類的勾當就好。甚至要讚美
女店員
嘴上那粗糙、鮮紅的弧線(仿佛朱庇特笨拙地用拇指蘸了紅墨水,草草塗寫的一個標誌)。幸福萬歲!翠鳥橫穿湖面,一切自然的願望都得以實現,無論男性小說家怎麼說;或祈禱;或否認;幸福萬歲!無論它以什麼形式來,越多種多樣、越奇怪越好,因為黑暗的溪流涌動著——假如它真像韻腳所暗示的,「仿佛夢境」——但我們通常的命運連這都不如,更糟糕,更無趣;沒有夢,只有「活著」,沾沾自喜,滔滔不絕,因循守舊,仿佛生活在橄欖綠色的巨大樹冠之下,茂密的枝葉遮蔽了翠鳥橫穿湖面時翅膀上閃過的藍光。
讓我們歌唱幸福,但幸福過後的夢境不再值得歌頌:在那些夢境裡,一切都膨脹變形,如同鄉下小酒館的店堂里污跡斑斑的鏡子映出的人臉。在那些夢境裡,我們被撕扯開來,傷痕累累,卻依然沉睡著,沉睡著,睡到所有形狀都被碾碎成輕柔的灰塵和粉末,黑暗的水面神秘莫測,在那裡,摺疊著,層層包裹著,木乃伊一般,飛蛾一般,我們躺在最深的睡夢的沙灘上。
不過且慢!且慢!這次我們並不打算造訪那黑暗的國度。藍光一閃,恰似有人在我們頭腦中劃了根火柴,翠鳥飛了起來,像一團火焰,衝破了睡眠的封印;於是,洪水沖開閘門,重新湧入,鮮紅的、濃稠的生命之流,涓涓,汩汩;我們起身,目光落在——(風琴聲戛然而止)
「是個男孩,漂亮極了,夫人。」助產婦邦汀說道,將奧蘭多的頭生子放到她懷裡。換言之,三月二十日星期四凌晨三點整,奧蘭多平安產下一子。
奧蘭多再次站到窗前,不過讀者們大可放心;今天不會再有同類的事情發生了,而且無論如何,這也不是同一天了。因為,如果我們和奧蘭多一道看向窗外,就會發現公園街已變面目全非。現在,一個人可以在那裡站上十來分鐘,就像奧蘭多正在做的那樣,卻見不到一輛敞篷馬車經過。「看那邊!」幾天後,她看到一輛截短了的馬車,沒有馬拉,孤零零地在街上滑行,不禁驚叫了起來。一輛馬車,卻沒有套馬!說罷,她就被人叫走了,過了一會才回來,又看了一眼窗外。近來天氣變得很奇怪。她不由自主地想道,天空變了,變得不像原來那麼陰沉、水淋淋、五顏六色了。看,那裡是愛德華國王,他繼承了維多利亞女王的位子,現在正從他那神氣的四輪轎式馬車上下來,去拜訪對街住著的一位女士。現在,雲朵仿佛縮成了一層薄紗,天空仿佛由金屬製成似的,熱天時光澤全無,成了銅綠或橙黃色,像金屬著了霧一般。這種縮小了的感覺看上去有點不對頭。似乎所有東西都縮小了。前一天晚上,她從白金漢宮前駕車經過,發現那個拔地而起,她曾以為會永世長存的俗艷玩意兒已經不在那裡了:那些高頂禮帽、寡婦的喪服、喇叭、望遠鏡、花環……一切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人行道上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連個水坑都沒有。但變化最大的還是——又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回到窗前自己最喜愛的駐足的地方——現在又到了傍晚,她看到了最為驚人的變化。看那些房子裡的燈光!只需碰一下開關,整個屋子就全亮起來了;每家每戶都是如此,處處燈火通明。一個個四方盒樣的小房間,內部一覽無餘,沒有隱私可言;不見了以前那些久久逗留的身影和隱秘的角落;也不見了那些身穿圍裙、手提油燈的女人,她們把油燈小心翼翼地放在這張或那張桌子上。只需碰一下就亮起來了!現在天空徹夜明亮,街道也是徹夜明亮;一切都是明亮的。第二天中午,她又回到窗邊。女人們近來變得多麼頎長啊!她們看上去像玉米杆子,腰背挺直,閃閃發光,所有人看上去都一模一樣。男人們的臉像手掌般光潔。乾燥的空氣讓色彩變得更加鮮艷,似乎也讓人們面頰上的肌肉變得僵硬,哭泣越發難了。兩秒鐘就能把水燒得滾熱。常春藤或是乾枯脫落,或是從牆面上被鏟了下去。植物長得不那麼茂盛了,家庭也越變越小。帘子和檯布收起來了,露出了牆面,掛上了色彩明麗、鑲著框子的靜物油畫或木版畫,畫的是街道、雨傘、蘋果一類的東西。這個時代有一種確定、獨特的特質,讓她想起十八世紀,但同時也有種旁逸斜出、鋌而走險的東西在裡面——她正這樣想著,仿佛自己這幾百年一直走在一條漫長的隧道里,隧道到這裡一下子豁然開朗了;有光照進來;她的思緒驟然一緊,全身都警覺起來,好似有個鋼琴調音師正把琴鍵插入她的背脊,然後旋緊了神經;與此同時她的聽力變得更敏銳,可以聽到此時屋子裡每一個細微的聲音,壁爐架上的座鐘滴答在她耳中有如重錘落下。就這樣過了幾秒鐘,燈光變得越來越亮,她看到一切越來越清晰,鐘錶的滴答聲也越來越響,直至變成巨大的雷暴響在她耳畔。奧蘭多一躍而起,好似頭部受到重擊了一般。她被重重地打了十下。現在是1928年,10月11日,上午10點,也就是此時此刻。
奧蘭多跳了起來,手按胸口,面色蒼白,這也不足為怪。因為還有什麼,能比「身處此時此刻」這一啟示更可怕呢?我們能避過這一驚嚇,全仗前有「過去」、後有「未來」的庇護。但是,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來思考這一問題,因為奧蘭多已經遲到了。她跑下樓,跳進小汽車,按下自動啟動裝置開走了。巨大的藍色建築高聳入雲;紅色的煙囪通風帽星星點點地散布在天空上;馬路像銀光閃閃的釘子;公交車由表情呆滯的司機們開著,朝她的方向直衝過來;她注意到海綿、鳥籠、一箱箱美國綠絨布。但是,在駛過「當下」這一獨木橋時,她不允許這些景象在自己的腦海里留下任何印象,唯恐一不留神,就會跌進橋下洶湧的湍流。「你就不能看著自己要去的地方?……把手伸出來,不行麼?」——這些話完全是衝口而出。因為街道無比擁擠,行人又根本不看要去的方向,全都吵吵嚷嚷地圍著商店的玻璃櫥窗看個不停,櫥窗裡面流光溢彩,琳琅滿目。好大一群蜜蜂啊,奧蘭多想——然而這念頭倏爾閃過,隨即就被截斷,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恢復到了正常的比例,發現那些是人。「你就不能長眼睛看看路麼?」她厲聲喊道。
她終於來到馬歇爾與斯奈格夫百貨商店。她下車,走了進去,各種色彩和氣味撲面而來。「當下」像灼熱的水珠般,從她的身上揮發殆盡。燈光上下搖曳,如輕薄的衣料飄蕩在夏日的和風裡。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張單子,念了起來,聲音起初有點生澀僵硬,仿佛她正在一個流出五色水的水龍頭下舉著這些字眼:男孩的靴子、浴鹽、沙丁魚……她看見,這些東西在燈光之下變形。「浴鹽」和「靴子」變得笨重遲鈍;「沙丁魚」長出了鋸齒。她站在馬歇爾與斯奈格夫百貨商店的底層,東瞧瞧、西看看,聞聞這個、嗅嗅那個,耽誤了幾秒鐘。隨後,她走進電梯,只因為電梯門開著。電梯平穩地向上升。她站在裡面,禁不住想,如今生活的本質是一種魔術。十八世紀的時候,我們知道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但現在我被舉上空中,聽到來自美國的聲音,看到有人飛上了天——但這一切都是怎麼做到的,我連猜測都無從猜測起。我又相信魔術了。電梯頓了頓,停在了一樓。她看到各種琳琅滿目、流光溢彩的商品在微風中搖曳,空氣中還飄蕩著種種獨特而奇異的氣味。電梯在每一層停下,電梯門打開時,都會現出一個新的小世界,帶著這個世界所有的氣味撲面而來。這讓她想起伊麗莎白時代,泰晤士河流經沃平區的那個河段,滿載珍寶和貨物的船全都停在那裡。它們的氣味多麼豐富,多麼奇特啊!她還清晰地記得自己把手伸進裝寶物的袋子,未經打磨的紅寶石從她的指尖滑過時的觸感。然後和蘇琪——或是什麼名字類似的姑娘——躺在一起,坎伯蘭的燈籠從他們身上一閃而過!坎伯蘭現在有幢房子在波特蘭街,某天她去那裡赴午宴時,還試著拿希恩路的救濟院和那老頭子開了個玩笑,他眨了眨眼作為回應。這時,電梯已升到頂層,她必須下來了——走進了天知道他們叫做什麼「部」的地方。她站在那裡,查詢著手中的購物單,卻哪裡也找不到上面寫的「浴鹽」或「男孩靴子」。正當她一無所獲,打算往樓下走的時候,卻福至心靈,不由自主地念出了清單上的最後一樣東西,而它碰巧是「雙人床單」。
「雙人床單,」她對櫃檯後面的男人說道,似乎是出於天意,那男人碰巧也是賣床單的。因為格里姆斯迪奇,不,格里姆斯迪奇已經死了;是巴瑟羅繆,不,巴瑟羅繆也死了,那麼是路易斯——那天路易斯氣鼓鼓地找到她,因為她在君王臥榻的床單底下發現了一個洞。許多君主都在這張床上睡過——伊麗莎白、詹姆斯、查理、喬治、維多利亞、愛德華——也難怪床單會磨出洞來了。但路易斯說她清楚這是誰幹的。是康索特王子。
「討厭的德國佬!」她說道(因為又發生過一場與德國人的戰爭)。
「雙人床單,」奧蘭多夢囈似地重複了一遍。一張鋪著銀色床罩的雙人床,她現在想起來,覺得那房間的格調有點粗俗——到處都是銀色,但當年裝修的時候,她恰好鍾愛那種金屬。趁那男人去取雙人床單的空檔,她掏出小鏡子和粉撲,一邊漫不經心地補妝,一邊想,現在女人的舉止可沒那麼優雅了,可不像當年她剛剛變成女人,躺在「痴情女郎」號甲板上時一樣了。她輕輕往鼻子兩邊拍了幾下粉,但從來不碰臉頰。實話講,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但她看上去一點也沒有老,還像少年時一樣任性、憂鬱、俊俏、青春(像一棵燃燒著無數蠟燭的聖誕樹,薩沙說過),當時泰晤士河結凍了,他們在河上溜冰——
「最好的愛爾蘭亞麻製品,夫人,」那個店員說著,把拿來的床單攤開在櫃檯上——當時,他們還遇到了一個撿柴火的老婦人——她正心不在焉地摸著床單,分隔兩個部的彈簧門突然打開了,或許是從飾品部那邊,飄來一股好像是粉紅色蠟燭的香氣,香氣繚繞著,漸漸現出一個人影來——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年輕,苗條,充滿魅力——啊,是個姑娘!上帝啊!毛皮、珍珠、俄羅斯褲子,但背信棄義,背信棄義!
「背信棄義!」奧蘭多叫出聲來(那個男人已經走開),整個商店仿佛洶湧翻騰著黃色的河水,她看見遠方那正揚帆出海的俄羅斯船高高的桅杆。然後,神奇的事發生了(可能是那扇門又開了),那香氣的形狀漸漸變成了一個台子,從上面走下一個肥胖的女人,遍身裘皮,保養得很好,性感魅惑,頭
戴冠
冕,是一位公爵的情婦,曾經斜靠在伏爾加河畔吃三明治,也曾親眼看著很多人淹死,而現在她踏下商店的台階,正向奧蘭多走來。
「哦,薩沙!」奧蘭多驚呼。她萬分震驚,從沒想過她竟會變成這樣,變得如此臃腫,動作遲緩。她連忙把頭埋在亞麻床單里,好讓所有這些幽靈,灰色的遍身裘皮的女人和穿俄羅斯褲子的姑娘,以及隨之而來的這些蠟燭、白花和舊船的氣味全都從她身後過去,別再給她看見。
「夫人,今天還需要什麼嗎?手帕,毛巾,掃帚一類?」店員追問。多虧了這購物單,才能讓奧蘭多鎮定自若地回答,現在這世界上只有一樣東西是她需要的,那就是浴鹽,要到另一個部門才買得到。
再次乘坐電梯——任何景象的重複都會讓人覺得有點怪——她再次下沉,遠離當下。當電梯砰的一聲降到地面上時,她仿佛聽到一隻罐子摔碎在河岸上。至於找到正確的商品部,無論是哪一個,她若有所思地站在各式手提包中間,對所有店員的建議充耳不聞。這些店員個個彬彬有禮、身穿黑衣、頭髮整齊,生氣勃勃。他們一概是什麼人的後裔,可能有些人也像她一樣,自豪地來自久遠的過去,但他們選擇降下「現時」這道防護屏,於是,今天他們不過是馬歇爾與斯奈格夫的店員。奧蘭多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透過巨大的玻璃門,可以看到牛津街上的車流。公共汽車似乎堆到了一起又分開,就像那天泰晤士河上的冰塊一樣涌動。一個老貴族腳穿毛皮拖鞋,橫跨在兩塊冰中間。他就那麼沉下去了——她現在還清楚地記得他當時的樣子——嘴裡咒罵著愛爾蘭的亂黨。他沉下去的地方,現在正停著她的車。
「時光棄我而去了,」她邊想,邊試圖理清雜亂的心緒,「這是中年來臨的徵兆。多奇怪啊!一件事情總會勾起另一件。我拿起一個手提包,就想起了那個被凍在冰里的老婦人。有人點燃粉紅蠟燭,我就看見穿俄羅斯褲子的姑娘。當我踏出門外——就像現在這樣。」她走到牛津街的人行道上,「我嘴裡嘗到的是什麼味道?香草。我聽到山羊頸上的鈴聲。我看到山巒起伏。土耳其?印度?波斯?」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
讀者或許會覺得,奧蘭多離「當下」有點兒太遠了,他們看到她正準備鑽進自己的汽車,卻滿眼都是淚水和波斯山巒的幻象。此外,實際上,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那些最擅長生活這門藝術的人——他們往往是些無名之輩——能夠把六十或七十個同時在正常人體中跳動著的時刻協調在一起,這樣當鐘聲敲響十一點時,所有其他的時刻也會隨之震動,這樣「當下」就既不會突兀斷裂,也不會完全迷失於「過去」。關於他們,我們可以公正地說他們活得不多不少,恰好是墓碑上寫著的那個歲數:68或72。另外有些人雖仍然行走於人世間,但我們知道,他們已經死了;有些人儘管過完了一輩子,卻還沒有出生;有些人說自己只有36歲,但實際上他們已度過了幾百年。無論《國家傳記辭典》上怎麼說,一個人究竟活了多久,永遠是一個可以爭論的話題。因為這種計時非常困難;轉眼就能擾亂它的,莫過於接觸藝術。或許是因為迷戀詩歌,奧蘭多丟了購物單,沒買沙丁魚、浴鹽和靴子就回了家。現在她站在汽車旁邊,一隻手扶在車門上,「當下」再次狠狠敲擊她的腦袋。這次敲了十一下。
「真討厭!」她大叫。因為鐘聲對神經系統震動很大,有好一會兒她都沒太回過神來,只是皺起眉頭,熟練地換擋,像之前一樣朝著行人大喊大叫:「看看路啊!」「你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那你剛才為什麼不說?」同時開著車子飛馳,轉彎,鑽來鑽去(她是個熟練的司機),駛過攝政街、草市街、諾桑波蘭大道,穿過威斯敏斯特橋,左轉,前行,再右轉,再前行……
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老肯特街上熱鬧非凡,許多人甚至被擠到了人行道外面。婦女們手裡提著購物袋。孩子們四下奔跑。布店大減價。街道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寬。眼前的景象在遠處漸漸縮成一條線。這裡有個集市,那邊在辦葬禮。遊行的人群打著橫幅,上面有 'Ra -- Un'的字樣,可中間的字是什麼呢?肉的顏色鮮紅。肉店老闆站在門口。女人們的鞋跟都快磨平了。門廊上寫著「愛戰——」(原文Amor Vin——,拉丁諺語「愛戰勝一切」的前半部分)。一個女人從臥室窗口向外凝望,一動不動,若有所思。艾珀約翰和艾珀貝德,殯儀……沒什麼東西能讓人從頭到尾讀完,看到了什麼事情的開端——比方說,兩個好朋友在街上偶遇——就肯定看不到結局。二十分鐘後,人的身體和心靈就成了撕碎的紙片,從麻袋裡顛簸出來,而且驅車離開倫敦的過程,恰好與失去知覺或死亡之前,身份被切碎成小塊的那種感覺類似,因此,奧蘭多現在究竟可否算得上還活著,是個值得商榷的問題。事實上,我們幾乎以為她已經徹底分崩離析了,但這時終於從右側伸出了一道綠色的帷幕,減緩了紙片飄落的速度;然後另一道帷幕從左邊升起,我們可以看到紙片在空中不停翻轉飄舞;帷幕在她周圍不斷伸展著,最後她的意識重新獲得了「把事物聚合成整體」這一幻覺:她看見一個村舍,四頭牛,都與實際一樣大小。
奧蘭多這才鬆了口氣,默默點燃一支香菸,靜靜地吸了一兩分鐘。然後,她試探著叫了一聲「奧蘭多?」仿佛她叫的那個人可能不在一樣。「奧蘭多?」因為如果76個(我們隨便說個數字)不同的時間能夠同時在人的頭腦中滴答作響,那麼老天保佑,該有多少個人格同時停駐在一個身體裡呀?有人說是2052個。於是,獨處時,直接開口喚「奧蘭多」(如果這是你的名字的話)就是天下最稀鬆平常的事情了,它意味著「唉!唉!我已經厭倦死這個自我了。我想換一個。」這就能解釋我們在朋友身上目睹的那些驚人的變化了。但這也並非每次都能如願,因為你可以像奧蘭多現在這樣(她來到了鄉間,於是需要另一個自我),喚出自己的名字,可她想要的那個自我卻很可能不出現。我們把這許多自我建立起來,一個摞在另一個上面,像侍者手裡高高堆起的盤子一樣,而其中的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情感傾向,自己小小的憲法和權利,隨便你怎麼稱呼(其中很多事物並沒有固定的名字),所以,可能某個人格只在下雨時出現,另一個只進有綠窗簾的房間;一個只有瓊斯太太不在的時候才肯光顧;還有一個必須得給她倒杯酒,她才答應前來……如此這般,每個人都能從自己的經歷中總結出,他與這些不同的自我究竟達成了哪些協議,其中有些協議過於荒誕,根本無法在這裡提及。
於是,奧蘭多站在穀倉邊的轉彎處,呼喚「奧蘭多?」語氣中有點質詢的意味。她等了一會,奧蘭多沒有來。
「那好吧。」她好脾氣地說道,在這種情況下人們通常都只能這樣。她又試著呼喚另一個,因為她有許多個自我可以召喚,遠超出我們的篇幅所能允許的限度。因為一部傳記如果能記錄六七個自我,就可以算得上完整了,而一個人實際擁有的自我數量可能成千上萬。那麼,選擇我們已經敘述過的,奧蘭多現在可能在呼喚那個揮劍斬下摩爾人頭顱的少年、重新把它又掛回去的少年、坐在山上沉思的少年、見到了詩人的少年、向女王呈上玫瑰水碗的少年,也可能是那個愛上了薩沙的年輕人、宮廷侍從、大使、軍人、旅者,又或許她想呼喚的是一個女人,比方說那個吉卜賽姑娘、貴族小姐、隱士、熱愛生活的女人、詩人們的庇護人,抑或是那個會喊馬爾(意味著熱水澡和傍晚的爐火)、謝爾默丁(意味著秋天樹林裡的番紅花)、邦斯洛普(意味著我們每天都要死去)或是三個名字一起喊——其含義過於豐富,這裡寫不下——的女人。這些人格彼此迥然相異,而她可能在呼喚其中的任何一個。
或許如此。然而似乎可以肯定的是(因為我們現在身處「或許」和「似乎」的領域之內),她最需要的那個自我卻游離在外,因為聽她說話,她變換自我的速度就像開車一樣快——每轉一個彎,就有一個新的自我出現——這種情況表明,出於某種還不明朗的原因,她顯意識中的那個自我(是最重要的一個,因為它有欲望的能力)現在只想保持原狀。這個就是某些人所謂的「真我」,人們說,它集中了人身所有的自我,由它作為船長來加以指揮,它把它們鎖起來,它就是鑰匙,將所有這些自我合併在一起加以控制。她在尋找的正是這個自我,這一點讀者從她開車時嘴裡的自言自語就可以判斷(如果這些話零散瑣碎,雜亂無章,讓人提不起興趣,那也是讀者們的錯,誰叫你們去聽一位女士的自言自語呢;我們只是如實記錄這些話,並且把我們猜可能在發言的那個人格用括號標出,但我們也很可能猜錯)。
「那麼,我是什麼?是誰?」她說,一個女人,36歲,坐在汽車裡。是的,但同時其他一百萬種描述也同樣適用。我勢利麼?府邸里懸掛嘉德勳章?豹子盾徽?祖先?為他們感到驕傲?是的!我貪婪、奢侈、邪惡麼?(另一個自我出現了)是又怎樣?我才不在乎呢。誠實?我想是的。慷慨?哦,不過那也不算什麼(又是一個自我)。上午躺在鋪著上好亞麻被單的床上,聽鴿子咕咕叫;銀餐具、葡萄酒、男女僕人們。我被寵壞了麼?可能是吧。錦衣玉食卻又一事無成。所以我的作品也(這裡她提到50個充滿古典氣息的標題;我們猜這些可能是她全部撕掉的那些早年的浪漫作品)膚淺,油滑,多愁善感。不過(又換了一個自我)我真是笨手笨腳啊,再沒見過比我更笨拙的人了。而且——而且——(她遲疑了一下,想找個恰當的詞兒,「愛情」可能不大合適,但最後還是大笑著,紅著臉叫了出來——)綠寶石鑲嵌的癩蛤蟆!哈利大公!天花板上的藍酒瓶!(另一個自我)可是奈爾、基蒂、薩沙她們呢?(她情緒低落下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可她早已放棄了哭泣)樹,她說道。(另一個自我)我喜歡在這裡生長了兩千年的樹(她經過樹叢)。還有穀倉(她在路邊看到了一個,已經破舊不堪了)。還有牧羊犬(有一隻從她前方的路上跑過來,她小心地避開了),還有夜晚。但是人,(另一個自我)人呢?(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發問)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歡人類。他們饒舌,惡毒,總是不說真話。(在這裡她拐進了家鄉小鎮中心的那條街,今天是
趕集
的日子,街上熱鬧非凡,到處都是農夫、牧人和用籃子提著母雞的老婦人)我喜歡農民。我懂莊稼是怎麼一回事。但是(這是另一個自我跳進她的腦海,像從燈塔上照過來的一束光),名望!(她笑起來)名望!前後印刷了七版。得了一個獎。照片上了晚報(這裡她指的是《橡樹》以及她獲得的「柏德特·庫茨紀念獎」;這裡我們必須占用點篇幅交代:她只這麼笑了一下,就把這個本來應該作為這本書的高潮,和前面所有敘事的終點的內容,用一句話輕輕帶過去了,但事實是我們的傳主是個女人,而當你寫一個女人的時候,所有的結構和比例都亂了套——她人生的什麼高潮啊,重點啦,都和男人的大不一樣)。名望!她又重複了一遍。詩人——江湖騙子;兩者都像早晨的郵件一樣,每天準時出現。宴請,聚會;聚會,宴請;名望——名望!(她放慢了車速,穿過集市上擁擠的人群。但是沒人注意到她。魚店裡的海豚要比獲過獎的女士引人注目得多了,就算她在頭頂戴上三重冠冕,也是一樣。)現在她慢慢開著車,嘴裡哼唱一首老歌的旋律,「花幾個基尼,買上幾棵開花的樹,走在我的花樹間,告訴兒子們,名望到底是什麼」……漸漸地,歌詞開始這裡縮一點,那裡癟一塊,像用大而不均勻的珠子串起來的一條項鍊。「走在我的花樹間,」她唱著,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看月亮升起,馬車開走了……」唱到這裡她突然停住,使勁盯著汽車的引擎罩,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他坐在杜希德的桌子旁,」她琢磨著,「戴著個髒兮兮的皺領……是來量木材的老貝克?還是——莎——比亞?(因為我們在提到自己深深崇拜的人時,從來不說全名。)她停下汽車,兩眼盯著前方,發了十分鐘的呆。
「我被迷住了!」她大叫一聲,一腳踩在油門上,「被迷住了!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有隻大雁飛了過去。大雁從窗前飛過,飛向大海。我跳起來想夠到它(她抓緊方向盤),可是它飛得太快了。我看到它了,在這裡——那裡——在英格蘭,在波斯,在義大利。它總是飛向大海,而我跟在後面,向它撒出文字織成的網(她雙手揮出,做了個撒網的動作),然而我收回網的時候它總是皺縮成一團,就像撒向海里的網,拉上來的卻只是水草一樣。有時網底會有一寸銀子——六個字——但從未捕到過珊瑚礁里的大魚。」她低下頭,苦苦思索著。
就在她已經放棄了呼喚「奧蘭多」,而一心想著其他事情的時候,那個她想召喚的奧蘭多卻自己出現了。這一點從她身上的新變化就看得出來(她已駛過了看門人的小屋,進入了莊園)。
她全身都沉靜下來,就好像添了襯托物之後,整體更穩定、更渾和了,於是淺的變成深的,切近變為遼遠,一切都被包含在輪廓之內,如井壁環抱著井水。這個奧蘭多到來之後,她變得寧靜多了,成為了所謂唯一、真實的自我,無論這種說法是否經得起推敲。她開始沉默。因為很可能當人們大聲喧譁之時,那些自我(可能有兩千多個)意識到他們彼此分裂,於是試圖交流,而一旦有了交流之後,卻全都變得沉默了。
她嫻熟而迅速地驅車駛過彎彎曲曲的車道,穿過一大片榆樹和橡樹,穿過園中起伏的草地,那起伏十分平緩,仿佛碧綠寧靜的潮水漫上河灘。肅穆地一叢叢立在那裡的,是橡樹和櫸樹,兩隻鹿在樹林裡徜徉著,一隻潔白如雪,另一隻歪著頭,原來是角被鐵絲網掛住了。她心滿意足地看著這一切,這樹林、這鹿、這草地,仿佛她的心化成了水,在它們四周流淌,將它們包圍在裡面。很快,她就來到了庭院,幾百年前她來這裡都是騎著馬,或乘坐著六匹馬拉的車子,被眾多侍從簇擁著的,這裡曾經羽飾飛舞,火把閃動,花團錦簇,而現在她卻是孤身一人,在蕭蕭而下的落葉之中。看門人來開門了。「早安,詹姆斯,」她說道,「車裡有些東西。把它們拿進來吧?」我們得承認,這些字眼本身既不美好,也無趣味,更不重要;但它們現在卻突然變得意味深長,仿佛熟透的堅果從樹上墜落,這證明,如果日常事物癟縮的表皮因意義而鼓脹,也可以奇特地使人的感官得到滿足。現在對於每個平平常常的行為來說,都是如此。看著奧蘭多脫掉裙子,換上馬褲和皮夾克,全過程不到三分鐘,但她的每一個動作卻充滿了至高的美感,如同拉普科娃夫人在表演她那爐火純青的藝術。然後,她走進宴會廳,見到她的老朋友德萊頓、蒲伯、斯威夫特、艾迪生,他們一開始有點羞怯地看著她,像是在調侃,「我們的獲獎者來啦!」但當他們發現涉及到的是兩百基尼的時候,就讚許地點點頭。兩百基尼,他們仿佛在說,兩百基尼可不是個小數目。她給自己切了麵包和火腿,夾在一起吃了起來,在屋子裡上下踱步,不知不覺間忘了自己正和其他人在一起。走了五六個來回之後,她拿起一杯西班牙紅酒,一飲而盡,又另外倒了一杯,拿著它大步走過長長的走廊,穿過一打起居室,開始巡視大宅,幾隻獵麋犬和長毛垂耳小狗跟在她身後。
這也是這天的例行公事之一。回到家卻不巡視大宅,就像出門前不與祖母吻別一樣不可理喻。她想像,她一進來,房間就會一下子明亮起來,興奮地睜開眼睛,仿佛她不在的這麼長時間裡,它們一直在沉睡一樣。她也想像,雖然她已看了這些屋子千百萬次,但每次看到的都不一樣,仿佛在如此漫長的生命里,它們體內貯存了無數種心境,隨著季節、天氣、她本人的運氣和來訪客人的性格而變化。對陌生人,它們總是彬彬有禮,卻無精打采;而和她在一起,它們可以全然放鬆,敞開心懷。為什麼不呢?他們已經認識了四個世紀,沒有什麼需要掩飾的了。她知道它們的喜怒哀樂、年齡以及小秘密——比方說,一個隱蔽的抽屜,一個秘密的櫥櫃;也知道它們都有些什麼毛病,例如有些部分曾經修過,有些是後添上去的。她所有的情緒變化,它們也通通知曉。在它們面前,她從未掩飾過什麼;無論身為少年還是女人,她都會來到這裡,哭泣或舞蹈,沉思或歡笑。在那邊靠窗的座位上,她曾提筆寫下第一行詩句;在這裡的小禮拜堂,她與謝爾默丁結了婚。我將來也會葬在這裡,她想著,跪在長廊的窗台上,小口地喝著西班牙紅酒。儘管很難想像,有一天她也將長眠於祖先中間,棺木落下時,她紋章上的豹子會映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個黃色的光點。她不相信永生,但卻禁不住覺得自己的靈魂也將和護牆板的紅色、沙發的綠絨一樣長存於世。因為,這間屋子——她舉步踱進了大使的臥房——這間屋子就如同在海底沉睡了幾百年的一隻貝殼,已被微生物層層覆蓋,被海水塗上了千萬種色調,玫瑰色、黃色、綠色、沙棕色……這屋子如貝殼般脆弱,光彩照眼,卻又腹內空空。再不會有大使住在裡面了。啊,但她知道這大宅的心還在某處跳動。輕輕推開門,她站在門檻上,不想被房間發現(她是這麼想的)。她看著壁毯在永不停息的微風中起伏,獵人仍在追趕,達芙妮仍在奔逃。那顆心仍在跳動,她想,無論多麼微弱,多麼與世隔絕,這大宅的那顆柔弱卻不屈的心仍在跳動。
她呼喚狗群和她一起走過長廊。地面都是用一整棵橡樹鋸開鋪成的。一排排椅子沿著牆面排列,天鵝絨椅面已經褪色,仿佛在等待迎接伊麗莎白、詹姆斯、莎士比亞或是塞西爾,但後者從來沒有光臨過。這景象讓她心裡難受。她解下攔住它們的繩子,坐到女王的座椅上;翻開躺在貝蒂小姐桌子上的手抄本;用手指攪動舊日留下來的玫瑰葉;用詹姆斯國王的銀質發梳理了理自己的短髮,又在他的床上跳了幾下(即使路易斯換了新床單,也不會再有君
王來
這裡下榻了),然後把面頰緊緊貼在那張銀色的舊床罩上。不過,宅子裡到處都放著用來防蟲的薰衣草小香袋,還有印出來的告示,「請勿觸摸」,儘管這些告示都是她親自貼上的,但她還是有種被拒絕的感覺。這宅子不再完全屬於她,她嘆道。現在它屬於時間,屬於歷史,已經不在活著的人的觸摸和掌控之內了。再也不會有人把啤酒灑在這地上,她想(她正身處老格林住過的臥房),也不會有人在地毯上燒出洞來了。再也不會有兩百個僕人同時在走廊里進進出出,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鍋,或是為大壁爐準備的柴火。再不會有人在宅子外的作坊釀大麥酒、制蠟燭、打造馬鞍或打磨石料,榔頭和大頭錘的聲音都已消失。椅子和床全都空空蕩蕩。金杯、銀杯被鎖進了玻璃櫃。寂靜在空曠的宅子裡四處翻飛。
她坐在走廊盡頭伊麗莎白女王的那把硬木扶手椅上,狗群在她的腳邊蜷縮著。走廊很長,向前伸展,直到光線幾乎消失的那一點。它像是一條通往過去歲月的隧道。向走廊的深處望去,可以看到人們有說有笑,那些她所認識的大人物:德萊頓、斯威夫特和蒲伯,政治家們開著討論會,調情的戀人們坐在窗邊。人們圍在長桌旁吃飯喝酒,被壁爐里冒出的煙嗆得咳嗽不斷,噴嚏連連。更遠處,她看到衣著華麗的人們成雙成對,準備跳方陣舞。一陣悠揚、微弱卻又莊嚴的音樂傳來。風琴低低地轟鳴著。一口棺材抬進禮拜堂。結婚的隊伍走出來。頭戴盔甲的男人們奔赴戰場。他們把從弗勞頓和普瓦捷帶回的旗幟插在牆上。長長的走廊中漸漸現出這些圖景,而再往前看,她覺得在走廊的盡頭,在那些伊麗莎白時代和都鐸王朝的人們身後,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更老、更遠、更暗的人影,一個頭戴兜帽、面容嚴厲的僧侶,雙手緊緊握住一本書,口中低聲誦讀著什麼——突然間,如平地驚雷乍起,大座鐘敲了四下。像經歷了一場能毀滅整個鎮子的大地震般,長廊和長廊里的一切瞬間灰飛煙滅。她的面色本是陰沉、嚴肅的,此時卻好似被火藥的爆炸所照亮。同時,她眼前的一切也都極其清晰地顯現出來。她看到兩隻蒼蠅在空中盤旋,注意到了它們翅膀上有一抹藍色;她看到腳下的地板有個木瘤,狗的耳朵抽動著。與此同時,她還聽到花園裡樹枝折斷的聲音,庭院中羊的咩叫聲,窗外一閃而過的燕子的尖叫。她整個身體顫抖著,皮膚微微刺痛,仿佛一下子赤身裸體站在了寒霜之中。然而,她沒有像倫敦大鐘敲響十下時那樣驚慌失措,而是保持了完全的鎮靜 (因為她現在是一個整體了,或許能分散時間震動的表面也變大了些)。她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把狗群叫到身邊,步伐堅定卻謹慎地走下階梯,來到了花園裡。這裡植物的影子奇蹟般地分外清晰。她能夠看清每一粒泥土,仿佛眼前掛了一個顯微鏡。她看到樹上的嫩枝纏繞。青草的葉片,花瓣和葉脈也根根分明。園丁斯塔布斯沿著小徑走來,綁腿上的每顆紐扣,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她看著拉車的兩匹馬,貝蒂和「王子」,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麼仔細地注意過貝蒂前額有顆白色的星星,「王子」尾巴里有三根鬃毛,比其他毛都要長一些。屋外的方庭里,房屋灰撲撲的舊牆面看上去好似表面劃花了的照片;她聽到平台上的揚聲器放著的舞曲,是人們在維也納鋪著紅色天鵝絨的歌劇院裡欣賞過的一段。她全身心沉浸在此時此刻里,但又有點莫名地擔心,好像只要時間的深淵裂開一個罅隙,讓一秒鐘溜過去,未知的危險就會接踵而至。這種精神上的緊張讓人感到精疲力竭,無法長時間忍耐下去。她不由自主,步履飛快地穿過花園,走進庭院,好像腿在被一種外在的力量推動著似的。她花了好大力氣,逼迫自己停在木工房旁,一動不動地看喬·斯塔布斯在做一個車輪。她兩眼緊盯著他的手,這時四點一刻的鐘聲響了。鐘聲如流星穿透她的身體,炙熱灼人。她清楚地看到喬的右手大拇指沒有指甲,只有一塊圓圓的、粉紅色凸起的肉。看上去真讓人反胃,有一刻她覺得自己昏了過去,但就在眼瞼合上這瞬間的黑暗中,她擺脫了「現時」的壓迫。在她眼瞼眨動時的陰影中(任何人都可以通過看天空來驗證),有某種奇異的,「現時」永遠缺少的東西——所以,它令人恐怖,卻又無法具體加以描述——某種人們急於要用某個名稱固定下來、稱之為美的東西,因為它不是個實體,而像個影子,沒有自己的實存或特性,但它的力量卻足以令它所依附的任何物體改觀。當她在木工店裡暈眩眨眼時,這個影子偷偷溜了出來,依附在她看到的無數景象之上,讓這些景象變得可以接受,容易理解。她的思緒如海水般翻滾。她從木工店裡出來,爬上小丘,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想道——是的,我又可以開始生活了。我在蟒湖邊,小船正爬上驚濤駭浪的白色波峰。我開始懂了……
以上都是她本人的話,字字句句一清二楚,但我們不能忽略這樣一個事實,對於眼前這一切來說,她只是一個毫無干係的旁觀者,很容易就把羊看成牛,把叫史密斯的老人當作和他沒有任何關係的瓊斯。因為那沒有指甲的大拇指帶來的暈眩感投下的陰影,在她的腦後部(距視線最遠的部位)逐漸加深了,進入了事物棲息其中的那潭幽暗的池水,而我們對那裡的情況幾乎一無所知。她現在正凝視這潭池水,或是海洋,一切事物都在它的表面映照出投影——實際上,有人說我們所有激烈的感情,藝術或是宗教,都是在可見世界變得模糊時,我們從大腦後部那個黑洞中看到的映像。她深深地、長久地朝裡面望去,於是她上山時走過的,長滿羊齒蕨的小路不再是一條完整的小路,而是有一部分變成了蟒湖;荊棘叢有一部分變成了指夾名片盒的女士和手拿金頭手杖的先生;羊群部分變成了梅費爾高高的房子;每種東西都有一部分變成了另一種,仿佛她的意識變成了森林,裡面雜亂地散布著一些空地;景象時而靠近,時而遠離,時而交雜在一起,時而分開,隨著光影的變化,形成最奇異的聯結和組合。她忘卻了時間,直到獵犬卡努特去追一隻兔子時,她才想起,現在一定已經4:30了,可實際上已是五5:37。
長著羊齒蕨的小徑彎彎曲曲,一路延伸到山頂那棵大橡樹下。比起她1588年初見這棵樹時的樣子,它現在更高大,更結實,也長出了更多樹瘤,但仍然蓬勃茂盛,細小而帶有鋸齒的葉子依舊濃密,在枝頭隨風輕擺。她撲在地面上,感覺到樹的筋骨像脊椎伸出的肋條,在她身下四處伸展。她樂於想像自己騎在整個世界的背脊上,喜歡把自己和堅實的土地聯結在一起。她俯下身子時,一本四四方方、用紅布包裹著的小冊子從皮夾克胸前的口袋掉了出來,是她的詩作《橡樹》。「我要是帶把鏟子來就好了。」她想。樹根處的泥土只有薄薄一層,她開始懷疑自己能否按計劃把書埋在這兒。另外,它還可能會狗翻出來。這類符號性質的紀念儀式從來都凶多吉少,她想,可能還是不要這個儀式為好。她原來還想著在埋書的時候發表一個小小的演講(這是本有作者簽名的初版書),「我把它埋在這裡,」她本打算說,「以回報這片土地所給予我的一切。」但是,天哪,這些話一旦出了口,就顯得好傻啊!她記起來,那天老格林走上講台,將她與彌爾頓相比(除了他是盲人這一點),然後遞給她一張兩百基尼的支票。當時她想到了山上的這棵大橡樹,可是這一切與它又有何相干?讚美和名望,與詩歌有何相干?印刷了七版(沒錯,她的書已經印了這麼多)與這首詩的價值又有何相干?難道寫詩不應該是一種秘密的交流,是一個聲音對另一個聲音的回應麼?那麼,這些喧譁、讚美與指摘,以及會見那些喜歡你和不喜歡你的人,與這件事本身,即一個聲音回應另一個聲音也是互相不搭界的了。她想,所有這些年,對樹林古老的低吟,對農莊和門邊交頸而立的棗紅馬,對鐵匠鋪、廚房、辛辛苦苦孕育出麥子、蕪菁和青草的田野,對盛放著鳶尾和百合的花園,她試著做出了遲疑的回應,還有什麼能比這回應更私密,更慢,更似戀人之間的絮語呢?
於是,她任自己的書散落在地上,欣賞起了眼前開闊的景色來。天色忽明忽暗,變幻多端,一如時有日光照射的海底。遠方的村莊,露出榆樹掩映的教堂尖頂;庭園中有一座灰色拱頂的莊園大屋;溫室中燈火閃爍;農家場院裡堆著黃色的玉米秸垛。原野里星星點點散布著黑色的樹叢,原野後面更遠處,是狹長的林地和閃著銀光的河流,再後面又是起伏的山峰了,能看見斯諾登山高聳入雲的白色崖壁。目光盡處,是蘇格蘭的山巒和赫布里底群島周圍那片漩渦密布的海域。她側耳傾聽海面上隱約傳來的炮擊聲,卻發現那僅僅是海風的低鳴。現在沒有人在打仗。德雷克們和納爾遜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這裡,」她想道,把視線從遠方收回,看著腳下這片土地,「曾經是我的領地:丘陵之間的那個城堡,一直蔓延到海邊的那片荒原,都曾經是我的財產。」此時四周的風景(一定是因為天光逐漸暗了下去)開始晃動,疊加,於是,所有房屋、城堡和樹林都從帳篷狀的四壁上滑落,眼前現出了土耳其光禿禿的群山。正值中午陽光最烈的時候,她視線無遮無擋地朝焦炙的山坡看去,山羊伏在她腳旁的沙地上吃草。雄鷹直衝天際。吉卜賽老人拉斯多姆粗啞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你那古老的族裔和家系,你那些引以為豪的財產,和這個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建造四百個臥室,飯菜蓋著銀蓋子端上來,雇許多女僕打掃灰塵,又有什麼用呢?」這時,峽谷中某個教堂的鐘聲響起,帳篷狀的風景坍塌了,「此刻」再次劈頭蓋臉地落在她身上。然而現在光線已趨幽暗,溫柔了起來,不再映出栩栩如生的細小景象,而是看見霧氣蒙蒙的原野、燈光閃閃的農舍、沉沉睡去的樹林,以及一束扇形的燈光,沿小路向前推移著,撥開前方的黑暗。鐘敲的是九下,十下,還是十一下,她說不清。黑夜降臨了——這是她一天中最喜愛的時刻,黑夜裡,意識如一潭深邃的池水,倒映出的景象總比白晝時清晰。現在,不必暈眩,就能看到黑暗中形成的事物,凝神向池水深處望去,漸次出現了莎士比亞,穿俄國褲子的女孩,蟒湖上的玩具船,然後現出來的是大西洋本身,正在合恩角附近掀起滔天風浪。她往那黑暗的中心深深望去。那是她丈夫的雙桅帆船,正被推上風口浪尖!它在海浪上爬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一千次毀滅的白色波峰在它前方升起。哦,魯莽的,荒唐的男人們,總是要去做頂風繞過合恩角這種無用功!然而那帆船越過了波峰,從另一邊出現了:他成功了!
「好極了!」她大喊道,「好極了!」而後,風漸漸小了,海水平靜下來;她看到海浪在月光下平靜地泛著漣漪。
「馬默多克·邦斯洛普·謝爾默丁!」她站在大橡樹旁呼喊著。
那美妙、閃爍著光芒的名字,猶如一根鐵青色的翎毛,從天空中飄落下來。她看著它飄落,翻轉,旋舞,像一支緩緩飛落的箭,姿態優美地划過長空。像往常一樣,他又在一個死寂的時刻來到了;河水泛起清波,紅黃相間的秋葉飄落在她腳面時;豹子一動不動,月影倒映水中,天地萬物無不陷入靜寂時,他來了。
一切都無比安靜。時近午夜,原野上緩緩升起了月亮,月光下現出一座幻影般的城堡。大宅依然矗立著,所有的窗子都沐浴在銀色的月光里。沒有圍牆,沒有實體,一切
都是幻
影,一切都是死寂,所有的燈都亮著,像是在迎接某個女王的魂靈。奧蘭多向下望去,看到暗色的羽毛在庭院裡飛舞,火炬閃爍著點點光亮,人影跪在地上。一位女王再度跨出鑾輿。
「我們全都聽您調遣,夫人,」她叫出來,深深行了一個屈膝禮。「什麼都沒有變,已故的勳爵,我的父親,將為您引路。」她話音剛落,午夜的鐘聲就響了起來。「當下」的絲絲涼風輕拂她的面頰,她沒來由地有點恐懼。她焦急地仰望天空。天很黑,陰雲密布,風在她耳邊咆哮。但在風的咆哮中,她聽到一架飛機漸行漸近的轟鳴聲。
「這裡!謝爾,我在這裡!」她拚命喊著,向月亮(月亮已升到半空)敞開前襟,露出一大串閃爍著光彩的珍珠項鍊——像是巨大的月蜘蛛的卵。飛機衝破雲層,在她的頭頂盤旋。在黑暗中,她的珍珠熾亮得像一團白色的火。
此時已是一名優秀海船長的謝爾默丁,容光煥發,敏捷地跳到地上,就在此時,一隻野鳥忽然飛起,掠過他的頭頂。
「是那隻雁!」奧蘭多叫道,「那隻大雁……」
午夜的第十二聲鐘聲敲響了。現在是星期四,10月11日,1928年。
[60] 霍佳思出版社,是伍爾夫和她的丈夫倫納德一起創辦的出版社。伍爾夫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由此出版社所推岀。(譯註)
[61] 救世軍 (The Salvation Army),是一個成立於1865年的基督教教派,以街頭布道和慈善活動、社會服務著稱。(譯註)
[62] 勃朗寧,即羅伯特·勃朗寧(Rober Browning,1812—1889),他與丁尼生齊名,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大詩人之一。他以精細入微的心理探索而獨步詩壇,對英美20世紀詩歌產生了重要影響。(譯註)
[63] 《四季》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詹姆斯·湯姆森(James Thomson,1834-1882)的代表作之一。他的《四季》相當成功地描述一年四季的多變,以及風景中的細微變化。(譯註)
[64] 約翰·鄧恩 (John Donne,1572-1631),是17世紀英國玄學派詩人。他通過使用一種更注重智力的比喻,將激情與推理融為一體,給英國詩歌注入了一種新的活力。(譯註)
[65] 塞繆爾·斯邁爾斯(Samuel Smiles,1812-1904)是英國19世紀偉大的道德學家、著名的社會改革家和膾炙人口的散文隨筆作家。(譯註)
[66] 克里斯蒂娜·羅塞蒂(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1830-1894),英國詩人,她在題材範圍和作品質量方面均為最重要的英國女詩人之一。(譯註)
[67] 邱園(Kew Gardens),英國皇家植物園林,坐落在倫敦三區的西南角。(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