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 · BOOK II 第一章

約翰·威廉士 《奧古斯都》
I.講述 希爾提婭對兒子昆圖斯 韋萊特里(公元前2年) 我叫希爾提婭,我母親克里斯皮婭從前是阿提婭府里的奴隸,阿提婭是神聖的尤利烏斯·愷撒的外甥女,嫁的丈夫是老蓋烏斯·屋大維,生的兒子也叫屋大維,就是當今世人知道的奧古斯都。我不會寫字,這些話是跟我兒子昆圖斯講的,他在韋萊特里管理阿提烏斯·薩比努斯的田產。他寫下來,我們的後人便會了解到他們以前的年代,也會了解到祖先們那時做過的事情。我七十二了,剩下的日子越來越少了,趁著神明還沒有把我的眼睛永遠合上,我想把這些話講一講。 三天前我兒子帶我上了羅馬,趁著我的老眼睛還依稀能看見,讓我再望望這座我年輕時留下印象的城;在那兒發生了一件事,勾起了我以為早已一去不回的遙遠的記憶。五十多年以後,我又見到了如今統治世界的他,他稱號很多,我不中用的腦子想都想不過來。可是我曾經叫他「我的大維」,還把他抱在懷裡,好像他是我親生的一樣。那個晚些再說吧,現在我得講講我記得的當年。 我母親是尤利烏斯府里的家生奴婢,給了阿提婭,先是做玩伴兒,後來做侍女。她侍候得盡心盡力,倒是年紀很輕就得了自由,可以依照法律,嫁給釋奴希爾提烏斯,也就是我的父親。韋萊特里那些屬於屋大維家的橄欖林,全是我父親一人監管的;靠近別墅有個小農舍,蓋在林子上面的山上,我就生在這農舍里,在府里人和善的照拂下長到了十九歲。如今我回到韋萊特里了;眾神垂憐,我會死在我度過美滿童年的農舍里。 我的女主人和她丈夫不常待在別墅里;他們住在羅馬,因為老蓋烏斯·屋大維當時是政府里的要人。我十歲的時候,母親告訴我阿提婭生了個兒子;這孩子體弱多病,他母親便決定讓他遠離城裡的臭氣和煙塵,在鄉下的空氣里過童年。我母親不久前生過一個死胎,可以給女主人的兒子餵奶。看著我母親把這孩子抱到奶子上,就像是她親生的一樣,我年幼的心暗暗有了生孩子的夢想,把孩子也當成是我親生的。 我年紀雖小,也給他洗身體、裹襁褓,他學走路時攙著他的小手,看著他長大。在我童年當媽媽的遊戲裡,他是我的大維。 這個我當年喚作大維的人長到五歲的時候,他父親從他長年駐守的馬其頓尼亞回來,帶著全家過來待了幾天;他打算搬到南邊諾拉的他的另一個住所,安排我們冬天也過去。但是他忽然病倒,我們來不及啟程他就過世了;我的大維失去了他還沒認識的爸爸。我把他抱在懷裡安慰他。我記得他的小身子微微顫動著;他沒有哭。 他在我們的照顧下又過了四年,只是有個老師從羅馬被派來跟他做伴,他母親有時候也來探望。我十九歲的時候,母親過世了;我的女主人阿提婭過了守喪期,盡婦人的本分再次結婚了,她決定讓兒子回到羅馬曆練,準備長大成年。阿提婭心地善良,為我將來的安穩打算,把足夠我一輩子生活無憂的田產交給我料理;還操心我的終身,把我婚配給了她家的一個釋奴,此人在羅馬以北靠近穆提納的山間放牧羊群,不算富裕,但生計穩當。 於是我從少女變成了婦人,聚散各有時,我要跟那個我當成自己骨血的孩子道別了。我早已經不玩耍了,但是和大維分別的時候,哭的人是我。他抱住我,告訴我說他不會忘記我,好像我才是那需要安慰的孩子似的。我們發下願心要再次相見,心裡都覺得沒有指望。就這樣,那曾經是我的大維的孩子走遠了,變成了世界的統治者,我也找到了眾神給我命中注定的快樂和寄盼。 我認識的他是從前那個娃娃,那個學走路的小孩,那個跟玩伴們一道奔跑喊叫的少年,我一個沒見識的老婦,哪能明白他的偉大?如今在羅馬城外每一個地方,村子裡、鄉鎮上,他都是神;我的小城穆提納就有一座神殿在他名下,聽說別處也有。他的像,被各地鄉人供奉在自家火爐上方。 我不通曉世界和眾神的道理;我記得一個孩子,雖然他不是從我肚裡出來,也幾乎是我自己的;我只能講我記得的。他頭髮的顏色比秋天的穀子淡;皮膚很白,太陽曬它也不黑。他有時機敏活潑,有時又安靜收斂。一點點事就會惹他生氣,他的氣也很容易就消了。雖然我愛他,他跟別的孩子沒有什麼不同。 即便在當年,眾神也一定已經給了他後來才讓世人知道的偉大,但倘若是這樣,我保證他自己並不知道。他的玩伴們是和他平等的,連最卑賤的奴隸的孩子也一樣;不管做事情還是玩耍,他都像個平常人,沒有架子。是的,他肯定身世超凡,只是神明大智大慧,不讓他知道;因為我在後來那些年聽說,他降生的時候有很多朕兆。人家說他母親夢見一個神以蛇的形狀鑽進了她的身體,這就懷了孩子;又說他父親夢見太陽從他妻子的胯部升了起來;還說他降生那一刻,義大利各地都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奇蹟。我只說我聽見過的話,也講講我記得的從前。 現在,我要談到喚起我這些念想的那次相遇了。 我兒子昆圖斯常去大廣場替他的僱主照管生意,他想讓我看看大廣場,白天第一個鐘點(羅馬人採用24小時制,分為白天12個鐘點,從黎明起算;夜晚12個鐘點,從黃昏起算。在晝短夜長的季節,他們會縮短白天每個鐘點的時間而維持白天12小時不變;反之亦然。因此第1個鐘點是黎明。)就把我叫醒了,好趁著街上還不擁擠就穿街過巷。我們看到了新蓋的元老院議政廳,走上了聖道,朝著尤利烏斯·愷撒神殿的方向走去,清晨的太陽把它照得跟山雪一樣白。我想起自己是個孩子的時候,見過這個現在成了神的人,那個我曾經身在其中的世界,那樣偉大,讓我驚奇。 我們在神殿旁邊停下歇息。我這把年紀,很容易就累了。正在歇著的時候,我看見街上有一群人向我們走來,我知道是元老,他們穿的是滾紫色邊的托加袍。裡面有個人身材瘦小,跟我一樣駝背,戴著寬檐帽,一手拿著根拐杖。其他人似乎都在對他說話。我眼力衰弱,看不分明他的五官,也不知是從哪兒來了一種領悟,我就對昆圖斯說: 「是他。」 昆圖斯對我笑了笑,問:「是誰呀,母親?」 「是他。」我說著嗓子顫抖起來,「我講過的那位主子,從前是我來照顧他的。」 昆圖斯又望了望他,然後抓住我的胳膊,我們去到離大街更近的地方,以便看著他經過。別的市民已經注意到他走近了,我們也擠了過去。 我本來沒打算說話,但是他經過的時候,我童年的回憶一齊湧上心頭,那個詞兒就說出來了。 「大維。」我說。 那差不多只是悄悄話兒,但畢竟是在他經過我身邊時說出來的;這個我沒打算呼喚的人便停下,看看我,似乎很迷茫。然後他向周圍的人做了個手勢,讓他們留在原地,自己朝我走了上來。 「老媽媽,是你說了話嗎?」他問。 「是的,皇上。」我說,「請您恕罪。」 「你說的名字是我小時候的乳名。」 我說:「我是希爾提婭,您幼年在韋萊特里的時候,我母親是您的奶媽。也許您不記得了。」 「希爾提婭。」他說著笑了笑。他又走近一步,看著我;他臉上皺紋很多,臉頰癟了下去,但我看得出那個我當年熟悉的男孩子。「希爾提婭。」他又說了一遍,拉住我的手,「我記得。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我說。 他有些朋友走近了他;他揮手讓他們退開。 「五十年,」他說,「歲月待你仁慈嗎?」 「我養過五個孩子,其中三個活著,家計興旺。我丈夫是個好人,我們生活安適。眾神已經把我丈夫帶走了,現在我很滿足我這一輩子也快過完了。」 他看著我,他說:「你的孩子們裡面,有女兒嗎?」 我覺得這問題很奇怪。我說:「我蒙福所生的只是兒子。」 「他們也讓你感到光榮吧?」 「他們讓我感到光榮。」我說。 「那麼你的一生是好的,」他說,「也許它比你知道的還要好。」 「眾神什麼時候召喚我去,我都滿足。」我說。 他點了點頭,臉色陰沉下來。他說:「那麼你比我要幸運,我的姐姐。」語氣里有一種我不明白的怨苦。 「但是您——」我說,「——您跟別人不同。鄉下人供著您的像來護佑火爐。在十字路口,在神殿里也供著。人世間的光榮不讓您感到快樂嗎?」 他看了我一會兒,沒有回答,然後他轉臉向著站在我一旁的昆圖斯,他說:「這是你的兒子,他有你的五官。」 「他叫昆圖斯,」我說,「他在韋萊特里管著阿提烏斯·薩比努斯的全部田產。我守寡以後,就在那邊跟著昆圖斯一家過活。他們是厚道人。」 他看著昆圖斯,很久也沒有說話。「我沒有兒子,」他說,「我只有一個女兒,和羅馬。」 我說:「所有的人民都是您的兒女。」 他微微一笑。「我現在覺得我寧可要三個兒子,對他們感到光榮。」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沒有說話。 「皇上,」我兒子說,他的聲音很不平穩,「我們是卑微的人民,只是經過了一輩子。我聽說您今天要向元老院致辭,將您的智慧和建議賜給世界。相比您的洪福,我們的幸運是微不足道的。」 「是昆圖斯吧?」他說。我兒子點了點頭。他說:「昆圖斯,今天我必須用我的智慧,建議——命令元老院從我這裡拿去我一生最珍愛的東西。」他的眼睛一時放光,後來臉上柔和下來,他說:「我給了羅馬一種自由,只有我享受不到它。」 「您沒有找到快樂,」我說,「雖然您給了別人快樂。」 「我的一生都是這樣。」他說。 「我希望您變得快樂。」我說。 「我感謝你,姐姐。」他說,「我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幫你吧?」 「我很滿足。」我說,「我的兒子們很滿足。」 他點了點頭。「我該履行我的義務去了。」他說,然後卻沉默了很久,沒有走開,「我們真的再次相見了,就像我們很久以前許諾的那樣。」 「是的,皇上。」我說。 他笑了笑。「你從前叫我大維。」 「大維。」我說。 「別了,希爾提婭。」他說,「這一次,也許我們就——」 「我們就不會再見了。」我說,「我到韋萊特里去,不會回到羅馬了。」 他點了點頭,嘴唇貼到我的臉頰上,然後轉身走了。他在聖道上慢慢地走遠,加入那些等候他的人的行列。 這些話我是在九月望日之前三天,對我的兒子昆圖斯講的。我告訴了我的兒子們,讓他們傳給子子孫孫,那麼只要我們家族一天還在,就能夠了解祖先在昔日那個叫羅馬的世界上做過什麼事情。 II.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在我窗外,被午後燦爛陽光映得灰暗陰沉的巉岩之間,數不清的亂石紛紛墜向大海。這種岩石跟潘達特里亞島上的所有岩石一樣,源於噴薄的火山,罅隙多而重量小,踏在上面要小心行走,避免被隱蔽的銳利劃破腳皮。島上有別的居民,但是我沒有走訪他們的許可。在無人陪同和監察的情形下,我可以朝著大海步行一百碼之遠,去到狹長的黑沙灘;我也可以從這個我住了五年的小石屋,朝別的方向也走一百碼左右。我對這片荒涼土地的形貌比任何地方都要熟悉,我對於它的了解甚至超過和我親密與共將近四十年的家鄉羅馬。我大概不會有機會再去熟悉另一個地方了。 晴朗的日子,陽光或風驅散了海上時常騰起的霧氣,我會向東望去;我覺得我有時候能望見義大利大陸,也許甚至能望見依偎在她輕柔而安全的海港中的那不勒斯,但是我不大肯定——那也可能只是一團偶爾罩住天際的烏雲。雲也好,陸地也好,我不會比現在更加接近它。 樓下廚房裡,我母親對著配給我們的唯一的僕人大喊大叫。我聽見鍋盆的撞擊聲,又喊了起來;這些年來天天下午如此,無聊地重複著。我們的僕人是個啞子;儘管耳朵不聾,她也不大可能懂得我們的拉丁語。但是母親就愛沖她喊叫,不知疲倦,她懷著永不懈怠的樂觀,深信人家一定感受到她的不滿,仿佛她滿意與否真有什麼相干。我母親斯桂波尼婭是個非同一般的女人;她年近七十五,卻有少婦的精力和意志,非要把一個從不叫她滿意的世界理出某種秩序,叱責它不按法則來——到底什麼法則,世界不知,她亦不知。她跟著我來了潘達特里亞,肯定不是出於護犢之情,而是因為她巴不得覓得一種處境,好再次證實她對生活的怨憤。我應該是懷著一種恰如其分的漠然,同意了她陪我前來。 我和母親生分得很。我小時候只是在少數場合見過她,做姑娘時見面的次數還要少,做了婦人以後,我們只在較隆重的社交聚會上相會。我從來不喜歡她;經過這五年被迫朝夕相處,我對她的觀感也沒有改變,倒讓我覺得放心。 我是尤利婭,至尊的奧古斯都·愷撒的女兒,在四十有三的年齡寫下了這些文字。我寫的目的,阿瑟諾多魯斯——我父親的友人、我從前的老師——肯定不會認可:我寫給自己看,並不示人。哪怕我另有所願,別人恐怕也無緣得見。但是我別無所願。我不會對世人解釋我自己,也不會讓世人理解我;我對兩者都已漠不關心。因為不管我還會在這個蒙我多年精心服侍的身體裡棲居多久,我人生有意義的部分已經完結了;所以我才可以用學者的超然興趣來觀照我的一生——阿瑟諾多魯斯說過,倘若我不是神聖皇帝的女兒,而是生為男子,我也許會成為學者的。 ——然而習慣是多麼強大的勢力!即便是現在,我在手記的開頭寫著這些文字,明明知道它們只會被最奇異的讀者——我自己——讀到,卻情不自禁停下細想,尋求一種能讓我的論題立足的邏輯,也尋求恰當的論題、構建論題的方式、有效安排各部分的章法,乃至於表達這些部分要用的文體。被我有力的論述說服的是我自己,被我駁倒的也是我自己。這是傻氣的,可我相信它是無害的。在軟禁我的這個小島,潮水將浪花打在礁石嶙峋的沙灘不知多少回,我給它數數兒可以打發時間——書寫至少也一樣。 不錯:我的人生大概已經完結了,但是我本來沒有完全領悟這有多麼真切,直到昨天,近兩年來的第一次,我獲准接到一封羅馬送來的信札。我兩個兒子,蓋烏斯和盧基烏斯都死了,蓋烏斯死於他在亞美尼亞所中的戰傷,盧基烏斯死於某種性質不明的疾病,當時他正前往西班牙,中途在馬賽城去世。讀信的時候,我全身感到麻木,冷靜地以為這是消息帶來的震撼使然,便等待想像中的悲戚隨之而來。但是沒有悲戚來臨;我反而開始審視我的一生,想起某些稀罕的時光,仿佛都跟我無關似的。於是我知道它完結了。不關心自我無妨,但是不關心那些自己愛過的人卻是另一回事。某種漠然的好奇心將一切變成它觀照的對象,卻一切都無所謂了。也許我寫這些文字,運用我學到的修辭,是為了找到辦法將我從自己陷入的這種廣大的漠然中喚醒。我懷疑自己不能做到,就像我不能將這些巨石推下斜坡,滾落幽暗海底。我對我的懷疑都感到漠然。 我是尤利婭,至尊的蓋烏斯·屋大維·愷撒的女兒,九月三日生於羅馬城,此年羅馬由盧基烏斯·馬爾基烏斯與蓋烏斯·薩比努斯擔任執政官。我母親斯桂波尼婭的哥哥,是海盜塞克斯圖斯·龐培的岳父,我出生兩年後,我父親為了羅馬的安全將龐培殲滅…… 這樣的開頭,是阿瑟諾多魯斯(可憐的阿瑟諾多魯斯啊)也會認可的。 III.書信 盧基烏斯·瓦里烏斯·魯弗斯致普布利烏斯·維吉爾·馬羅 發自羅馬(公元前39年) 親愛的維吉爾,我希望你的病沒有加重,非但如此,那不勒斯溫暖的陽光還改善了你的健康。朋友們要我給你捎來最好的祝願,還要我向你保證我們的安好仰賴於你的安好;你好我們就好。朋友們還要我轉達我們的遺憾,大家惋惜你未能出席昨夜在克勞狄烏斯·尼祿家的宴會,今天下午我才開始從宴集的餘興中恢復過來。這一晚實在不俗,我跟你講講吧,這也許能使你浮想聯翩,忘卻自己的不適。 你認識本來會是你東道主的克勞狄烏斯·尼祿麼?他頗為熟悉地談起你,因此我猜想你至少和他會過面。如果你確實認識他,也許記得僅僅兩年前,他還由於在佩魯西亞與屋大維·愷撒作對而被流放到西西里;現在看來他已經不問政治,而且和屋大維交情甚篤。他年紀不輕了,夫人李維婭看著不像眷屬,倒像是他女兒——幸好是這樣,你很快會明白原因的。 這是個文學之夜,但我估計不是克勞狄烏斯有意的安排。他為人不錯,只是沒有什麼學識。很快就能看出一切是屋大維張羅的,克勞狄烏斯不過掛著主人的名兒。宴會是為我們的友人波利奧而設的,他對羅馬人民承諾多時的圖書館終於快落成了,以後普通百姓中間也可能湧現博學之士。 來賓參差不一,但說到底,這是一場相當幸運的聚會。大多數人是我們的朋友——波利奧、屋大維和(可嘆!)斯桂波尼婭、梅賽納斯、阿格里帕、在下、埃米利烏斯·馬克爾;你的「仰慕者」梅維烏斯——他肯定是從克勞狄烏斯那裡弄到邀請的,還有誰會如此不知就裡;有個我們誰也不認識的奇怪的小個子,本都行省阿馬西亞人氏,名喚斯特拉波,大概是某種哲學家;幾位我想不起名字的高貴淑女,她們是點綴;讓我驚訝(然而大約會讓你高興)的是,那個相當耿直但是迷人的青年、作品有幸見賞於你的賀拉斯也來了。我相信他是梅賽納斯邀請的,儘管他數月之前在賀拉斯手上吃過排揎。 我得說,屋大維興致好得出奇,幾近貧嘴饒舌,雖然斯桂波尼婭一如既往地拉長了臉。你知道,他剛從高盧回來,也許那邊相當艱苦的幾個月使他渴求風雅的同伴吧;再說現在看來,他與馬克·安東尼和塞克斯圖斯·龐培的牴牾,雖未最終消除,也暫時擱開了。但也許他的活潑是由於克勞狄烏斯的夫人李維婭在場,他似乎對這女子神往不已。 不管怎樣,屋大維執意做司酒人,調出來的酒比平常濃烈多了,水的比例才占一半,因此第一道菜還沒有上桌,我們大多已經微醺。他執意不肯在克勞狄烏斯身邊坐首席,謙讓給波利奧坐下,自己選了次席的躺椅面對餐桌,在李維婭身邊。 我得說,考慮到情形,屋大維和克勞狄烏斯對彼此是異常地客氣,簡直令人覺得他們已經達成了默契。斯桂波尼婭坐在另一張餐桌前,和諸位淑女說長道短,對我們這邊的餐桌瞪了過來——不過天曉得她為什麼瞪眼。她和屋大維一樣討厭這場婚姻,人人知道屋大維的孩子一生下來,兩人就會辦理離婚……世上這些掌權的人啊,他們必須玩什麼樣的遊戲!他們在繆斯眼中該是如何荒唐可笑!最靠近眾神的人,被他們擺布得最厲害,想必是這樣。親愛的維吉爾,我們是最幸運的人,不必以結婚來保證我們有後裔,可以讓自己靈魂的孩子美麗地邁向未來,他們在那裡不會改變,也不會死亡。 克勞狄烏斯很會宴客,這我得承認——餐前有一種非常像樣的坎帕尼亞酒,餐後有一種上好的法萊尼亞酒。菜品既沒有精緻的炫耀,也沒有做作的簡樸:最早上來的是牡蠣、雞蛋和小洋蔥;烤羊羔、燒雞和炙鯿魚;新鮮水果各色各樣。 餐後,屋大維提議我們向繆斯們祝酒,並談論她們各自的司職;他自說自話地辯論了一時,不確定我們應該是向古昔的三位繆斯,還是向近世的九位繆斯各敬一杯;他假裝煞費思量,然後決定採取後一種做法。 「但是,」他說著微笑向克勞狄烏斯睨了一眼,「我們對繆斯的尊重不可太淺,不可提及任何政治來玷污她們。那個話題可能會讓我們都感到尷尬的。」 大家笑了,只是笑聲有點緊張;我這才意識到房間裡有多少昔日的敵人,以及潛在的敵人。克勞狄烏斯被屋大維流放到義大利以外,只是不足兩年前的事;我們的主賓波利奧,本人是馬克·安東尼的老友;我們年輕的賀拉斯,僅僅三年前在叛徒布魯圖斯的陣營打過仗;還有梅維烏斯,可憐的梅維烏斯,他的妒忌沉潛著,沒人能躲過他居心叵測的奉承,反之亦然。 波利奧是主賓,由他開始。他向屋大維抱歉地鞠了一躬,讚頌起古代的記憶繆斯謨涅墨;他先將全部人類比擬為一個身體,繼而將人類的總體經驗比作那身體的頭腦;於是他相當利落地(雖然是淺白地)談起了他即將在羅馬建立的圖書館,仿佛它等同於頭腦最重要的功用——記憶;並結論說,記憶繆斯以仁政統攝著其餘各位。 梅維烏斯發出一聲顫抖的嘆息,對某個人大聲地私語道:「美妙。噢,多麼美妙!」賀拉斯睨了他一眼,揚起懷疑的眉毛。 阿格里帕向歷史繆斯克莉奧致詞;梅維烏斯就陽剛之氣和勇敢的話題大聲地私語了一陣,賀拉斯對他瞪眼。輪到我了,我說起卡莉俄佩(卡莉俄佩(Calliope)是司掌英雄史詩的繆斯。)——恐怕相當拙劣,因為我無法提及我寫尤利烏斯·愷撒遇刺的作品,雖然那是一篇詩,談它卻會觸犯屋大維免談政治的禁令。 這一切恐怕都相當乏味,但是屋大維看上去滿意,他半躺在火炬的光線中,旁邊坐著李維婭;他的活潑和喜悅,讓否則不可能的事情成了可能。 他將喜劇繆斯塔莉亞分派給梅維烏斯(我覺得這是譏諷,但顧影自憐的梅維烏斯不會注意到);對於自己被單獨挑選出來,梅維烏斯很得意,他講起了一篇冗長的、鬧劇般的故事(我想是從雅典人安提法奈斯那裡偷來的),關於從前雅典的自命不凡的傢伙——奴隸、釋奴和商人——他們自以為應該和社會地位較高的人平起平坐,弄到大人物府中宴客的請柬,在餐桌上塞滿肚子,濫用了他們高貴的東道主的好心與慷慨;為了懲罰這種擅闖之徒,司掌喜劇精神的女神塔莉亞降禍於他們,使這種人無所遁形,保護了貴族。梅維烏斯說,女神將一部分人變成侏儒,讓他們的頭髮猶如一蓬他們降生其間的乾草,讓他們的舉止暴露其馬廄的出身。如此這般,喋喋不休。 很快可以發現梅維烏斯正在攻擊你的年輕朋友賀拉斯,只是沒有人清楚為什麼。也沒有人確切地知道該如何對待;我們看了看屋大維,但他一臉漠然;我們看了看梅賽納斯,他似乎毫不關心。沒有人看賀拉斯,除了坐在他身邊的我。他的臉在流躥的火光中顯得蒼白。 梅維烏斯說完向後靠了靠,滿意自己既討好了一個恩主,又挫敗了一個競爭對手。席間有些喃喃的聲音。屋大維感謝了他,說道: 「現在誰來為司掌詩歌的繆斯埃拉托發言?」 梅維烏斯對他自認為的獲勝感到飄飄然,便說:「噢,當然是梅賽納斯了,因為他追求了這位繆斯而且贏得了她。非梅賽納斯莫屬。」 梅賽納斯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敬謝不敏。」他說,「幾個月前,她已經從我的花園遊蕩走了……也許我的年輕朋友賀拉斯會為她發言。」 屋大維笑了起來,彬彬有禮地轉向賀拉斯。「我今晚才初遇我們這位客人,交誼尚淺,容我不揣冒昧。你願意發言嗎,賀拉斯?」 「我願意發言。」賀拉斯說,但是他沉默良久。他不等僕人侍候,自顧自斟了一份未兌水的酒,一飲而盡。他說了起來,我照著記憶將他的話寫給你。 「諸位知道希臘人俄耳甫斯的故事,我們今晚不在這兒的維吉爾用美妙的文辭寫過他——阿波羅以男子之身眷顧卡莉俄佩,生下這兒子,他繼承了金里拉琴,琴向世界釋放光芒,讓哪怕是石頭和樹木都熠熠生輝,有了此前的人未曾領略的美。諸位也知道他對歐律狄刻的愛,他懷著那樣的純淨和優雅歌詠這份愛,讓她覺得自己就在歌者的靈魂里,嫁給了他,許門(許門(Hymen)是婚姻之神,有人據英文讀音譯為「海門」。)為這場婚姻而哭,仿佛它是一種無人能想像的命運。諸位還知道,歐律狄刻如何傻氣地遊蕩出了她丈夫魔法的範圍,終於被一條來自地心的蛇所齧,從光明的人世被拽進幽暗的冥府——俄耳甫斯傷心欲絕,他蒙上眼睛來抵擋那一種無人能想像的黑暗,追到冥府里。他在那裡美麗地歌唱,給幽境帶來了那樣的光明,連陰魂們也流下眼淚,伊克西翁恐怖地受刑的轉輪也為之停止;(伊克西翁(Ixion)是希臘神話中的色薩利君主,因追求天后赫拉而被主神宙斯縛在永遠旋轉的車輪上受罰。)夜的邪靈心生惻隱,說歐律狄刻可以跟丈夫回到光明世界,條件是俄耳甫斯始終蒙著眼布,並且不回望身後跟隨的妻子…… 「傳奇里沒有講俄耳甫斯為何違背誓言;只告訴我們他做了以後,看見了幽冥的地方,看見了歐律狄刻被拖回大地中,看見大地將她合攏,他追不回去了。傳奇里還說到此後俄耳甫斯如何歌唱自己的哀愁,有些少女僅僅在陽世生活過,無法想像他踏足的陰間,她們願意獻上自己來麻醉他的回憶;他拒絕了,她們激憤之下,用叫喊蓋過他的歌聲,驅開了歌聲對她們的魔力,便在瘋狂中撕碎他的身體,投在赫布魯斯河中,他的斷頭繼續唱著它的無詞歌;河的兩岸分開了,擴寬了,讓唱著歌的頭安然漂流,去到無邊無垠的海洋……這就是維吉爾告訴我們的、大家都聽過的希臘人俄耳甫斯的故事。」 房間被一種靜默籠罩住了;賀拉斯將他的杯子浸入酒缸,舀起再飲。 「如果我們善聽,」他說,「會聽見睿智的眾神將我們的一生都告訴了我們。現在我要對你們講另一個俄耳甫斯的故事——他不是男神和女神的兒子,卻是個義大利人,父親是奴隸,母親沒有名字。不消說,有人會嘲笑這樣一個俄耳甫斯;但這些嘲笑的人忘了所有羅馬人都是一位神祇的後裔,用著他兒子的名字;同時也是一個凡塵女子的後裔,帶有她的人性。(相傳羅馬城是一對被母狼餵乳長大的雙胞胎羅慕路斯(Romulus)和瑞姆斯(Remus)建立的,他們的父親是戰神瑪爾斯,母親是一位女祭司;羅馬因羅慕路斯得名。)因此哪怕是頭上頂著一蓬乾草的侏儒也可能蒙受過神的感染,如果他出生於瑪爾斯喜歡的大地……我講的這個俄耳甫斯沒有得到金里拉琴,只從卑微的父親手上得到一個可憐的火炬,他父親甘願不惜生命來讓兒子與他的夢想相稱。因此,這年輕的俄耳甫斯在童年見識了羅馬之光,和權貴的兒子一樣;他成年之初,父親便傾盡所有讓他見識了被譽為人類之光源、一切知識之母的城市——雅典。因此他的愛人不是女子;他的歐律狄刻是知識,是世界的夢,他隨之歌詠。然而一場內戰遮暗了他寄寓知識之夢的光明世界;這年輕的俄耳甫斯投身到黑暗中,要尋回他的夢;在腓立比,他淡忘了自己的歌,與一個他以為代表著黑暗勢力的人敵對而戰。然後眾神或者邪靈——即使現在他也不知是哪一種——送了怯懦給他,召喚他帶著自己完好無損的夢與知識的力量,逃離戰場,召喚他不要回望他逃離之地。但是他也像另一個俄耳甫斯,一旦安然逃脫,便回頭而望;這時他的夢就像水汽一般,在時間與情勢的幽暗中消散了。他看見世界,知道了他的孤獨——沒有父親,沒有財產,沒有希望,沒有夢想……唯有到了這時,眾神才將他們的金里拉琴給了他,要他別模仿他們,隨他的心意彈奏就好。眾神殘忍的時候是睿智的;因為他現在唱了起來,從前他不會唱歌的。沒有色雷斯少女巴吉他,或獻上她們的魅惑;他和誠實的妓女苟合,付錢也公平。他唱歌時沖他狂吠的是世間的狗,要將他的聲音淹沒。他唱歌越多,過來的狗也越多;不消說,他也將會遭受肢解的痛苦,哪怕他用歌聲對抗犬吠,而且隨波漂流時也一路歌唱,直到漂進接納我們所有人的遺忘之海……現在,諸位尊長前賢,我這本土俄耳甫斯的冗長故事便講完了;願你們珍重他的遺骸。」 親愛的維吉爾,我沒法告訴你那靜默有多長,也沒法告訴你,那靜默的來源是震動還是恐懼,抑或所有人都(像我一樣)沉醉著,仿佛那是一把真正的俄耳甫斯里拉琴。快燒盡的火炬忽明忽暗,霎時,我異樣地感到我們全都到過了賀拉斯說的那個陰間,正在從裡面出來,不敢回望。梅維烏斯稍一動彈,威勢十足地私語起來,自知說者有意,聽者有心: 「腓立比,」他說,「果然是黑暗勢力!這難道不是反對三雄的叛國?這不是叛國?」 賀拉斯侃侃而談的時候,屋大維沒有動。現在他從躺椅上直起身子,坐到李維婭身邊。「叛國?」他溫和地說,「這不是叛國,梅維烏斯。你再也不許當著我的面這樣說。」他從躺椅上起來,跨到賀拉斯所坐的地方,「賀拉斯,我可以跟你一起嗎?」他問。 我們的年輕朋友啞口無聲地點了點頭。屋大維在他身邊就座,他們安靜地談了起來。梅維烏斯當晚沒有再說什麼。 親愛的維吉爾,我們已經喜歡上的賀拉斯,就這樣得到了屋大維·愷撒的友誼。總括說來,這是成功的一夜。 IV.書信 梅維烏斯致福里烏斯·畢巴庫盧斯 發自羅馬(公元前38年1月) 親愛的福里烏斯,我真不忍心在信上對你細說去年九月在克勞狄烏斯·尼祿府上的晚宴災難,那次唯一可喜的是我們的「朋友」維吉爾不在。但也許不說更好;因為那天晚上以後又發生了一些事件,讓它整個比當時更為荒唐可笑。 其實我記不完全有誰在場了——當然有屋大維,以及他奇怪的朋友們:戴珠寶灑香水的伊特魯里亞人梅賽納斯、發出汗水和皮革氣味的阿格里帕。表面上這是一場文學晚宴,但是親愛的,我國文士竟已淪落至此!相比他們,就連卡圖盧斯那無病呻吟的小騙子也幾乎像個詩人了。波利奧在場,那浮誇的驢子,看在他的財富和政治權勢的份上,非得對他和顏悅色不可,而如果一時不智赴了他的宴會,還非得聽他沒完沒了的作品朗誦,對他的悲劇極力忍笑,對他的詩句假裝感動;又有梅賽納斯在場,此人簡直將拉丁文運用得如同外國語,詩句慘慘戚戚;馬克爾在場,他發現了第十位繆斯——沉悶女神;還有那特立獨行的小暴發戶賀拉斯,你應該會高興地得知,那天晚上我相當漂亮地收拾了他。饒舌的政客、衣裝華麗的喜鵲(喜鵲一詞的常見比喻義是聒噪多話的人。)、目不識丁的農民污損著繆斯們的花園。難為了你我,還有勇氣堅持至今! 不過那天晚上,社交場的勾心鬥角可是比文人的傾軋精彩多了,我來信真正想說的也是前者。 我們都聽說過屋大維喜歡追逐女人。那晚之前,我對這種故事實在不大置信——他是這麼一個臉色蒼白的小傢伙,一杯不兌水的酒加上一個熱烈的擁抱,看來也會送他一命嗚呼見祖宗去(且莫管他們是何許人也)——但現在我開始疑心有些傳聞是真的。 我們東道主的妻子名喚李維婭,出身於一個古老而守舊的共和派家庭(聽說她父親在腓立比被屋大維的軍隊所殺)。非常貌美的姑娘,如果你對這個品類情有所鐘的話——身材適中得體,頭髮金色,五官端麗,嘴唇甚薄,談吐輕柔,凡此種種;頗合乎大家口中的「貴族理想」。她相當年輕——可能有十八歲——但已經給想必有她三倍年紀的丈夫生過一個兒子,而且腹部又明顯隆起了。 我得說,我們都喝了許多酒;無論如何,屋大維的舉止著實出格。他對她痴痴的,活像一個身陷情網的卡圖盧斯,又是摸她的手,又是對她耳語,還像小子似的大笑(當然他其實也就是個小子,儘管他大權在攬),各種胡鬧;這一切全在他自己妻子的眼皮底下(倒不是這個有什麼要緊,雖然她也有身孕),也在李維婭的丈夫眼皮底下,那丈夫看上去不是沒有注意,就是在親善地微笑,不像是個丟人現眼的丈夫,倒像個野心勃勃的父親。不管怎樣,當時我沒有很在意;我覺得這是頗粗俗的舉止,然而(我問自己)對一個祖父只是小城裡普通放貸人的傢伙,還能指望什麼。如果上過一輛車以後,他還想登上有乘客的一輛,那是他的事。 但現在,晚宴過後四個月,有一件出格的醜聞在羅馬傳得沸沸揚揚,再不讓你知悉,你就肯定不饒我了。 不到兩星期前,他當時的妻子斯桂波尼婭生下一個女嬰——雖然他貴為神祇的養子,本來怎麼也該出來一個男嬰才對。分娩當天,屋大維給了斯桂波尼婭一封離婚信——書信本身不足為奇,人家說,事情早已預先談妥了。 然而——這是醜聞所在——後面那個星期,提比略·克勞狄烏斯·尼祿跟李維婭離婚了;第二天又將(身孕猶在的)她給了屋大維做妻子,連同一份豐厚的陪嫁;整樁事情由元老院批准,祭司們祭拜如儀,蠢事件件不缺。 這樣一個人,怎麼能有人把他當一回事?但他們還真當一回事。 V.尤利婭手記 潘達特里亞(公元4年) 我出生的情形,在為我所知以前早已為世界所知;當我終於長大到能領會這些情形的時候,我父親已是世界的統治者,還是一個神;世界久已明白不管神的行為在凡人眼中多麼怪異,於他自己卻是自然的,在那些要敬拜他的人眼裡也終究會顯得是不可避免的。 因此我對那些安排並不以為奇:李維婭是我的母親,斯桂波尼婭只不過是個偶爾來我家的訪客——人人出於某種模糊的責任感,忍受著這個疏遠而必要的親屬。我那個時期的記憶很朦朧,我對它們也將信將疑;但是我現在想來,那些年是普通而愉快的。李維婭意志堅定、威嚴有勢,關心人的時候也是冷冷的;我慢慢習以為常了。 我父親與多數身居高位的人不同,他堅持採用老規矩,在他自己家裡將我帶大,照顧的人是李維婭,不是保姆;他也要我依從古俗學習家務——紡織、縫補、烹飪;然而又希望我的教育達到與皇帝之女相稱的程度。所以在我幼年,我跟著府里的奴隸紡織,又跟著我父親的奴隸斐德若認字,學了拉丁文和希臘文;後來我跟從他以前的朋友和導師阿瑟諾多魯斯研究哲理。雖然我那時不知道,但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情形在於我是我父親獨出的孩子。尤利烏斯家族的人有這樣一個弱點。(當指子女稀少是尤利烏斯家族的一種遺傳。) 雖然那些年我一定很少能見到他,他卻是我生活中最強大的影響。他的來信每天有人念給我聽,我的地理便是這樣學會的;這些信從他所到之處——高盧、西西里、西班牙;達爾馬提亞、希臘、亞細亞、埃及——經專人郵遞而來。 我已說過,我一定很少能見到他;但即便是現在,他也好像總是在那裡。我閉上眼睛,便幾乎能感到自己被拋到半空,聽見一個孩子在安全的驚嚇中的歡樂笑聲,感到那雙手從我被擲入的虛空中接住我。我能聽見那低沉的嗓音,安慰而溫暖;我能感到頭頂上的愛撫;我能想起手球與鵝卵石的遊戲;我還能感到自己腿兒正在使勁,登上帕拉蒂尼山上我們家宅背後園子裡的小山,走到某一處,我們就能看見下方鋪開的城市,像個巨大的玩具。但是我不能想起那張臉那時的樣子。他叫我羅馬,他的「小羅馬」。 我最早對父親的模樣有清晰的印象,是在我九歲的時候;那是慶祝他在達爾馬提亞、亞克興與埃及獲勝的三重凱旋式的場合,正值他的第五個執政官任期。 自那以後,羅馬便再也沒有那樣慶祝過武功了;後來父親對我解釋,他覺得就連他出席的那一次也粗俗野蠻,然而在當時有政治上的必要。因此,我現在不知道自己當時所見的壯麗,是因為絕無僅有而被內心誇飾過的,抑或是對當時恢宏景象的真切記憶。 我已經一年多沒有見到父親了,在入城的慶典遊行前,他也沒有機會到羅馬來。根據安排,李維婭會帶著我以及府里別的孩子在城門與他相見,元老院的遊行隊伍會護送我們前往,讓我們在尊貴的椅子上就座,等候他駕臨。這對於我是個遊戲;李維婭告訴我,我們會參加巡禮,要我一定保持平靜。但是我忍不住頻頻從椅子上躍起,極力睜大眼睛,要從蜿蜒的路上找到父親的蹤影。當我終於望見他的時候,我又笑又拍手,馬上要奔到他跟前,但被李維婭攔住了。等他靠近到認出我們時,他策了策自己一馬當先的坐騎,將我摟進懷裡,開懷而笑,然後擁抱了李維婭;他又成了我父親。那也許是我最後一次覺得我父親跟平常人的父親沒有兩樣。 因為他很快就被元老院的裁判官們帶走了,他們給他披上一件紫色與金色的斗篷,領他登上塔台戰車,又領李維婭和我站到他身旁;巡遊開始,向大廣場緩緩行去。我記得我既害怕又失望;儘管父親溫和地攬住我的肩膀讓我站穩,身旁的他卻是個陌生人。遊行隊伍前頭的號角吹響戰鬥的集結令,刀斧手們扛著飾有月桂葉環的斧棍,緩緩起步前行,我們便進到城來。民眾攢動在我們經過的各個廣場,呼聲震耳,號角聲也為之淹沒;在我們終於停下來的大廣場上,羅馬人密密麻麻,一塊鋪地石板都無從看見。 慶典一連舉行三日。我一有機會就跟父親說話;雖然李維婭和我幾乎時時在他身邊,但是在他種種演說、獻祭、頒獎期間,我覺得他離我很遙遠,他身處那個我第一次開始看見的世界裡。 然而他待我始終很溫和,我說話時,他應答的態度也像是他一如既往地在乎我。我記得有一次我在遊行隊伍里看見一駕閃著金光與銅光的車,上面有個雕刻的女像,比真人更大,臥在黑檀木與象牙的躺椅上,兩個孩子各躺在她的一側,像睡著一般合著眼睛。我問父親那女子是誰,他看了我很久才回答。 「那是克莉奧帕特拉,」他說,「先前是一個大國的女王。她是羅馬的敵人,但她是個勇敢的女子,她愛自己的國家就像羅馬人愛祖國那樣深;她放棄了生命,使自己不必看見國家的戰敗。」 哪怕是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在當時的情形下聽見這名字而湧起的奇特感受。名字當然是我熟悉的,先前常聽人說起。我隨即想到我姑姑屋大維婭,她實際上和李維婭一同持家,我也知道她曾經嫁給這個死了的女王的丈夫,馬克·安東尼,他也死了。我還想到屋大維婭照顧的孩子,他們是我每天玩耍做活讀書的同伴:馬爾凱魯斯和他的兩個姐妹——屋大維婭初婚生的孩子、她和馬克·安東尼結婚生的兩個安東尼婭、尤盧斯——馬克·安東尼前一次婚姻的兒子,最後也想到那新來的小女孩,全家人對她百般疼愛,她是馬克·安東尼和女王的女兒。 然而並不是這些思緒的奇特感令我怦怦心跳。儘管我尚無法形諸言語,但我覺得,那時我第一次領悟到了女人也可能捲入世界大事,並被世界所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