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女子 · 一個名叫斯佩德的人

哈米特 《暗夜女子》
塞繆爾·斯佩德放下電話,看看他的手錶。還沒到四點。他叫道:「嗬!」 艾菲·佩林從外面的辦公室進來。她正在吃一塊巧克力蛋糕。 「告訴席德·懷斯我今天下午沒法按時完成他要的東西。」他說。 她把最後一塊蛋糕放進嘴裡,舔舔大拇指和食指。「這周已經是第三次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下巴、嘴和眉毛組成的每一個V字形都顯得更長了。「我知道,但是我得出去挽救一個生命。」他朝電話機點點頭,「有人恐嚇馬克斯·布利斯。」 她大笑。「也許是個名叫『良知』[原文為John D.Conscience。Conscience為良心、良知之意,John D.是John Doe的縮寫,在英文中常用來指代無名氏]的人。」 他卷好一根煙,抬起頭瞧著她。「我應該對這個人有所了解嗎?」 「沒什麼你不知道的。我只是想起了他把自己的兄弟送進聖昆汀監獄那件事。」 斯佩德聳聳肩。「那可不是他做過的最糟糕的事。」他點燃他的捲菸,站起來,拿了他的帽子,「但是他現在很好。塞繆爾·斯佩德的所有客戶都是誠實而虔誠的人。快下班之前我要是沒回來,你就走吧。」 他來到諾波山上一個高大的公寓樓前,按下「10K」號房門前的按鈕。一個魁梧的黑皮膚男人立刻來開門。他穿著一身皺巴巴的深色衣服,頭髮幾乎全禿了,一隻手上拿著一頂灰色的帽子。 魁梧男人說道:「你好,薩姆。」他微笑著,但是他的小眼睛絲毫沒有失去敏銳之色,「你來這兒幹什麼?」 斯佩德說道:「你好,托恩。」他一臉木然,聲音平板,毫無起伏,「布利斯在嗎?」 「你找他啊!」湯姆的嘴角垮了下來,他嘴唇很厚,「你不用管他的事。」 斯佩德皺起眉:「嗯?」 一個男人出現在湯姆身後的門廊里。他比斯佩德和湯姆都矮,但是很結實。他四方臉,面色紅潤,留著兩撇仔細修過的灰白鬍子,衣服整齊,後腦勺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圓頂高帽。 斯佩德越過湯姆的肩膀朝那個男人打招呼。「你好,鄧迪。」 鄧迪簡單地點點頭,走到門口。他的藍色眼眸透著嚴厲和刺探的意味。 「怎麼回事?」他問湯姆。 「布利斯,馬克斯。」斯佩德耐心地拼出這個名字,「我要見他,他要見我。懂了嗎?」 湯姆大笑,而鄧迪沒有。湯姆說:「你們之中只有一個能如願。」他斜瞥了鄧迪一眼,突然收住了笑聲。鄧迪看起來不大高興。 斯佩德不悅地皺起眉。「好。」他暴躁地質問,「他死了嗎,還是他殺了人?」 鄧迪猛地抬起他那張四方臉盯著斯佩德,借著這一動作丟出他的問題:「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斯佩德說:「噢,當然了!我來找布利斯先生,而我被兩個重案組的警察攔在門口。你們還指望我會以為自己只不過打斷了一局拉米紙牌戲。」 「別說了,薩姆。」湯姆嘟噥道,看也不看那兩個人,「他死了。」 「被人殺了?」 湯姆緩緩地上下點頭。這會兒他看著斯佩德,問道:「你有什麼消息?」 斯佩德聲音平板、不慌不忙地答道:「今天下午他打電話給我,說有人要剝了他的頭皮。——大概是在三點五十五分。他掛了電話之後我看了手錶,差不多還有一分鐘就到四點。他要我到這裡來。聽起來他說的是真話,當時他的頭皮無疑還連著他的脖子。」他的一隻手做了個小手勢,「於是,我來了。」 「他說了是誰要殺他,或者要怎麼殺他嗎?」鄧迪問道。 斯佩德搖頭。「沒有,他只說有人要殺他,他相信有這麼回事,問我能不能立刻過來。」 「他有沒有——」鄧迪再次迅速開口。 「他沒有說其他的。」斯佩德說道,「你們不打算告訴我點兒消息嗎?」 鄧迪生硬地說道:「進來看看他。」 湯姆說道:「也算是一景。」 他們經過門廊,穿過一扇門,走進一間綠色和玫瑰色交錯的起居室。 門邊的男人正在往一張有玻璃蓋板的小桌子邊緣灑白色粉末。他停下手裡的動作,說道:「你好,薩姆。」 斯佩德點點頭,說道:「你好嗎,費爾斯?」接著他朝另外兩個站在窗邊說話的男人也點點頭。 死者躺在地上,嘴巴張開。他被脫去了幾件衣服,喉嚨腫脹,呈現出深色;舌頭偏在嘴巴一側,舌根呈淺藍色,並且腫脹。裸露的胸口上,有人用黑色墨水在他心臟上方畫了一個五角星。五角星的中間是個大寫的T字。 斯佩德低頭看著那個死去的男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檢查他的屍體。然後他問道:「你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 「差不多。」湯姆說道,「我們把他挪了一下位置。」他翹起大拇指,指著一張桌子上擺著的襯衫、內衣、背心和外套,「這些衣服當時散落在地板上。」 斯佩德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他那灰黃色的眼睛矇矓而恍惚。「什麼時候?」 湯姆說道:「我們四點二十分發現的。他女兒報的警。」他轉頭朝一扇緊閉的房門看過去,「你會見到她的。」 「她知道什麼嗎?」 「天知道。」湯姆疲憊地說道,「到現在她還很難接受這個事實。」他轉向鄧迪,「這會兒想再試試和她說話嗎?」 鄧迪點點頭,然後對窗邊的一個男人說道:「開始仔細檢查他的文件,麥克。他應該被人恐嚇過。」 麥克說道:「好的。」他拉下帽子遮住眼睛,走向房間較遠那端盡頭的綠色寫字檯。 一個男人從走廊里走進來。那是個壯實的男人,年約五十,頭戴一頂寬邊黑帽,臉上溝壑縱橫,面色灰白。他說:「你好,薩姆。」然後他告訴鄧迪,「兩點半左右他有客人,待了大概一個小時。是個穿著棕色衣服的高個子金髮男人,大約四十歲,或是四十五歲。這個人沒有留下姓名。我從開電梯的菲律賓人那裡弄到的消息。那個人上樓下樓都是他經的手。」 「可以肯定只有一個小時?」鄧迪問道。 灰白臉色的男人搖搖頭。「但是他可以肯定那個人離開的時候不超過三點半。他說下午的報紙就在那個時候送過來,而他在報紙到達之前就把那個人送下樓了。」他用帽子撓著腦袋,然後伸出一根粗手指指著死者胸口上的墨水圖樣,帶著幾分悲哀問道:「你們覺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人回答他。鄧迪問道:「開電梯的人能認出他來嗎?」 「他說他能,但是他們不總是這麼說嘛。他說他以前沒見過那個人。」他不再看著那個死去的人,「死者的女兒給我列了一張他的聯繫人名單。你還好嗎,薩姆?」 斯佩德說他還好。接著他慢慢地說道:「他兄弟就是高個子的金髮男人,四十、四十五歲上下。」 鄧迪的藍眼珠亮了起來,透著冷厲。「所以呢?」他問道。 「你記得格雷斯通借貸公司詐騙案吧?他們兩個都牽扯其中,但是馬克斯把罪責推給了西奧多,結果西奧多在聖昆汀坐了十四年的牢。」 鄧迪緩緩地點著頭。「我想起來了。他在哪兒?」 斯佩德聳聳肩,開始動手捲菸。 鄧迪用胳膊肘輕推湯姆:「去找到他。」 湯姆說:「沒問題。但是他三點半就離開了,而這傢伙到四點差五分的時候還活著——」 「那傢伙摔斷了腿,所以他沒法潛回來。」面色灰白的男人快活地說道。 「去找到他。」鄧迪又說了一遍。 湯姆說:「一定,一定。」他走向電話機。 鄧迪對那個面色灰白的人說道:「去核查那些報紙,看看今天下午報紙究竟是幾點送到的。」 面色灰白的男人點點頭,離開了這個房間。 正在搜查寫字檯的男人說道:「啊哈。」他轉過身來,一隻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另一隻手裡抓著一張紙。 鄧迪伸出手:「什麼東西?」 那個男人又是「啊哈」一聲,把紙遞給鄧迪。 斯佩德越過鄧迪的肩膀看去。 那是一張普通的白色紙片,上面用鉛筆寫了一段話,字跡整潔而毫無特色: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你身邊,而你——這次將無法逃離。我們將算清楚這筆賬——一勞永逸地。 簽名是一個包裹著T字的五角星,正是死者左胸上的圖案。 鄧迪再次伸出手,拿到了信封。郵票來自法國。地址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 尊敬的馬克斯·布利斯先生 阿姆斯特丹公寓,舊金山,加利福尼亞,美國 「郵戳是法國的,」他說,「這個月二號寄出。」他迅速掰著手指計算,「應該是今天寄到的,很好。」他慢慢折好信紙,放進信封里,再把信封放進外套的口袋裡。「繼續找。」他對找到信的男人說道。 男人點點頭,回到寫字檯那裡繼續幹活。 鄧迪看著斯佩德:「你怎麼看這件事?」 斯佩德說話的時候,嘴裡褐色的捲菸跟著上下搖擺。「我不喜歡。一點兒都不喜歡。」 湯姆放下電話。「他上個月十五號出獄了。」他說,「我讓他們去找他。」 斯佩德走到電話機旁,撥了一個號碼,找達雷爾先生。「你好,哈利,我是薩姆·斯佩德……我很好……里爾好嗎?……是的……聽著,哈利,一個五角星中間畫著一個大寫的T,是什麼意思?……什麼?怎麼拼的?……是的,我知道了……如果你是在人的身體上找到這個圖案……我也不知道……好的,謝謝。我見到你的時候會告訴你……是的,給我電話……謝謝……再見。」 他掛上電話走回來,鄧迪和湯姆緊盯著他。他說:「那個傢伙有時候知道不少東西。他說這是一個中間畫著希臘字母T的五角星,希臘語中的第十九個字母,讀作TAU。魔術師過去會用這種簽名。也許占星術士們現在還用。」 「占星術士是幹什麼的?」湯姆問道。 「那個T也可能是西奧多的首寫字母。」鄧迪說道。 斯佩德搖搖肩膀,漫不經心地說道:「是的,但是如果他想親筆畫出這個圖案,簽上自己的名字也不費勁。」他接著說下去,多了些深思,「聖何塞和洛馬角[二者均為加利福尼亞州城市]都有占星術士。我了解不多,但是我們應該去找他們。」 鄧迪點點頭。 斯佩德看著桌上屬於死者的衣服。「口袋裡有東西嗎?」 「只有你想像得到的東西。」鄧迪回答,「都在桌子上。」 斯佩德走到桌邊,低頭看著衣服旁邊堆成一小堆的手錶和表鏈、鑰匙、皮夾、地址簿、錢、金色鉛筆、手帕和眼鏡盒。他沒有去碰它們,而是一次慢慢地拿起一件衣服,先是死者的襯衫,然後是內衣、背心和外套。底下是一條藍色領帶。他不悅地朝著那領帶皺起眉。「這領帶還沒用過。」他抱怨道。 鄧迪、湯姆和角落裡的那位一直靜靜站在窗邊的警官——他是個小個子,臉型狹長,膚色頗深,臉上透著幾分聰明——一起走過來,凝視著沒有一絲皺紋的藍色絲綢。 湯姆痛苦地呻吟。鄧迪幾不可聞地咒罵著。斯佩德拎起領帶看看它的背面。標籤上寫的是倫敦的一家男子服飾經銷商。 斯佩德愉快地說道:「斯韋爾,舊金山,洛馬角,聖何塞,巴黎,倫敦。」 鄧迪兇狠地瞪著他。 面色灰白的男人走進來。「很好,報紙是三點半送到的。」他說著,眼睛睜大了一點,「怎麼了?」他穿過屋子走向他們,一邊說道,「沒人看到那個金髮男人潛回來。」他不解地看著那條領帶,直到湯姆低吼一聲「這是新的」,他才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鄧迪轉向斯佩德。「現在的情況是,」他嚴厲地說道,「他有個有理由不喜歡他的兄弟。這個兄弟剛剛出獄。三點半的時候有一個長得像他兄弟的人離開這裡。二十五分鐘之後他給你打電話說他被人恐嚇了。不到一個小時之內,他的女兒來了,發現他死了——被人掐死的。」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這個黑臉龐的矮個子的胸口,「對嗎?」 「被掐死的。」黑臉龐的男人簡潔地說道,「被男人扼死的。手印很大。」 「好的。」鄧迪再次轉向斯佩德,「我們找到了一封恐嚇信。也許他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也許他說的是他兄弟對他說的話。我們別猜了,先抓住我們知道的東西。我們知道他——」 寫字檯那邊的男人轉過身來說道:「又找到一個。」他的臉上帶著幾分沾沾自喜。 桌邊的五個人齊齊看著他,眼神都是一模一樣的冷淡而毫無憐憫。而他絲毫沒有被他們的敵意打擾,大聲讀道: 親愛的布利斯: 我寫信來,是最後一次告訴你我要拿回我的錢,而且我下個月一號就要拿回來,全部拿回來。如果我拿不到,我就會做點什麼,而你應該能猜出我的意思。別以為我在開玩笑。 你忠實的, 丹尼爾·塔爾波特 他咧嘴一笑:「你們又有了一個T。」他拿起一個信封,「郵戳上是聖地亞哥,上個月二十五號。」他再度咧嘴笑了,「你們又有了一個城市可查。」 斯佩德搖搖頭。「洛馬角就在那裡。」他說。 他和鄧迪一起走過去看那封信。信是用藍色墨水寫的,紙張是白色的上好信紙,信封上的地址也是用藍色墨水寫的,字跡擠在一起,稜角分明,看起來和那封用鉛筆寫出來的信沒有任何共同點。 斯佩德諷刺地說道:「現在我們有所進展了。」 鄧迪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低吼道:「還是抓住我們知道的事實。」 「確實。」斯佩德表示贊同,「我們知道什麼?」 沒人回答他。 斯佩德從口袋裡拿出菸草和捲菸用的紙。「沒人說說和死者女兒談話的事兒嗎?」他問道。 「我們會和她談。」鄧迪轉動腳踝,突然朝躺在地板上的死者皺緊眉。他指了指那個黑臉龐的矮個子男人,問:「檢查完了嗎?」 「正在檢查。」 鄧迪毫不客氣地對湯姆說道:「搞定這件事。」接著他對面色灰白的男人說道,「我見完死者女兒之後就要見見那兩個開電梯的小伙子。」 他走向湯姆曾指給斯佩德看過的那扇緊閉的房門,然後敲響了門。 一個略顯刺耳的女聲在門內問道:「什麼事?」 「鄧迪警督。我想和布利斯小姐談談。」 屋內安靜了一瞬,接著那聲音說道:「進來。」 鄧迪打開了門,斯佩德跟著他走進一間黑色、灰色和銀色相間的房間。一個女孩躺在床上,另一個骨架很大、相貌醜陋的中年女人站在床邊。她穿著一身黑色衣裙,繫著白色圍裙。 女孩子面朝著大骨架的醜陋女人躺著,胳膊肘放在枕頭上,臉頰貼在手上。她明顯只有十八歲上下,穿著一身灰色的套裝,有一頭金色的短髮,臉部線條堅硬,五官分布相當勻稱。她沒有去看這兩個走進房間的男人。 鄧迪和那個大骨架的女人說話,而斯佩德點起了他的捲菸。「我們也想問你幾個問題,胡珀太太。你是布利斯家的管家,對嗎?」 女人說道:「是的。」她略顯刺耳的聲音、深陷的眼窩、冷靜的灰色眼眸、放在裙兜前一動不動的一雙大手,都給人一種平靜中蘊含強大力量的感覺。 「你對此事知道多少?」 「我什麼都不知道。今天早上我離開這裡,去奧克蘭參加我侄子的葬禮。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和其他幾位先生已經來了,而——而這件事已經發生了。」 鄧迪點點頭,問道:「對此事你有什麼看法?」 「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想。」她回答得很簡單。 「你不知道他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那個女孩子突然不再看著胡珀太太。她在床上坐起身,猛地轉過身子,激動的眼神落在鄧迪身上,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被人恐嚇了。他打了電話給斯佩德先生——」他朝斯佩德點點頭,「他告訴了這位先生。結果幾分鐘之後他就被殺了。」 「但是是誰——」她開口問道。 「這是我們要問你的。」鄧迪說道,「誰和他有那麼大的仇怨?」 她震驚地注視著他。「沒人會——」 這次斯佩德打斷了她。他聲音柔和,讓他的話聽起來不那麼殘忍無情。 「但確實有人殺了他。」當她把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問道,「你不知道恐嚇的事嗎?」 她把頭從一側重重地搖到另一側。 他看向胡珀太太:「你呢?」 「不知道,先生。」她說道。 他把注意力放回女孩子身上。「你認識丹尼爾·塔爾波特嗎?」 「為什麼問他?是的,我認識。」她說道,「他昨天晚上來過家裡吃晚飯。」 「他是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住在聖地亞哥,和父親有共同的生意。之前我沒有見過他。」 「他們關係怎麼樣?」 她微微皺起眉,慢慢說道:「挺友好的。」 鄧迪說道:「你父親在做什麼生意?」 「他是個金融家。」 「你是說投資人?」 「是的,我想你們是這樣稱呼的。」 「塔爾波特住在城裡,還是已經回了聖地亞哥?」 「我不知道。」 「他長什麼樣?」 她再次皺眉沉思。「他是個大個子,臉龐發紅,一頭白髮,鬍子也是白的。」 「年紀多大了?」 「我猜他有六十歲,至少也有五十五歲。」 鄧迪看著斯佩德,後者正把菸蒂放在梳妝檯上的一個盤子上,還提出了問題:「你最後一次見到你叔叔是在什麼時候?」 她的臉漲紅了。「你是說泰德[泰德是西奧多的暱稱]叔叔?」 他點點頭。 「沒見過他。」她開口說道,咬了咬嘴唇,接著補充,「當然,你知道的,除了他剛出獄的時候。」 「他來過這裡。」 「是的。」 「來見你父親?」 「當然。」 「他們關係怎麼樣?」 她睜大眼睛。「他們都不是感情外露的人,」她說,「但是他們是兄弟。父親給了他一筆錢,讓他重新開始做生意。」 「那就是說他們關係不錯?」 「是的。」她說道,那語氣就像是在回答一個沒用的問題。 「他住在哪裡?」 「住在郵政大街。」她說,還給了門牌號碼。 「那之後你就沒見過他?」 「沒有。你知道的,他很不好意思,因為坐過牢——」她抬起一隻手做了個手勢,結束了未完的話。 斯佩德問胡珀太太:「你見過他嗎?」 「沒有,先生。」 他撅起嘴唇,緩聲問道:「你們中間有人知道他今天下午來過這裡嗎?」 她們齊聲說道:「沒有。」 「哪裡——」 這時有人敲門。 鄧迪說道:「進來。」 湯姆把門打開一道縫,好把腦袋塞進來。「他兄弟來了。」他說。 女孩子傾身向前喊道:「喔,泰德叔叔!」 湯姆身後出現了一個穿著棕色衣服的高個子金髮男人。他的膚色曬得很黑,讓他的牙齒看起來比從前更白,清澈的眼睛也更加藍了。 他問道:「怎麼了,米莉亞姆?」 「父親死了。」她說著哭了起來。 鄧迪朝湯姆點點頭,後者給西奧多·布利斯讓出路,讓他走進這個房間。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猶豫地慢慢走進來。這是個年近三十的女人,個子很高、金髮、不怎麼豐滿。她的長相沒什麼特色,臉龐透著愉悅和聰明。她戴了一頂褐色小帽,穿著一件水貂皮的外套。 布利斯單手擁住他的侄女,親吻她的前額,在她身旁坐下。「好了,好了。」他笨拙地說道。 女孩子淚眼矇矓地凝視著那個金髮女人好一會兒,然後說道:「哦,你好嗎,巴羅小姐?」 金髮女人說道:「我很遺憾——」 布利斯清清嗓子,說道:「她現在是布利斯太太了。我們今天下午結了婚。」 鄧迪憤怒地看著斯佩德。而斯佩德正在捲菸,似乎想要大笑。 米莉亞姆·布利斯驚訝地沉默片刻,然後說道:「哦,我祝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位妻子喃喃地說了聲謝謝,女孩子則對她的叔叔說道:「還有你,泰德叔叔。」 他輕拍女孩子的肩膀,親切地抱住她。他懷疑地看著斯佩德和鄧迪。 「你兄弟今天下午去世了,」鄧迪說道,「他被人謀殺了。」 布利斯太太倒吸一口氣。布利斯抱緊了他的侄女,手臂有些抽搐,但是神情沒有什麼變化。「被人謀殺了?」他不解地重複道。 「是的。」鄧迪把手放進外套口袋裡,「你今天下午來過這裡。」 西奧多·布利斯曬黑的臉色蒼白了幾分,但還是說道:「我來過。」他的聲音依然平穩。 「待了多久?」 「大約一個小時。我兩點半到的,然後——」他轉向他的妻子,「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差不多三點半,對不對?」 她說:「是的。」 「嗯,那之後我就走了。」 「你跟他約好的嗎?」鄧迪問道。 「不是。我打電話到他辦公室,」他朝妻子點點頭,「那裡的人說他回家去了,所以我就過來了。我想在我和伊莉斯離開之前見他一面,這是理所應當的;我還希望他能來參加婚禮,但是他沒能來。他說他要等人。我們坐在這裡,聊得比我預料的久一些,所以我只好打電話給伊莉斯,讓她在市政大樓那裡和我會合。」 鄧迪沉思片刻,問道:「幾點?」 「你是說我們會合的時間?」布利斯詢問地看向他的妻子。 後者說道:「四點差一刻。」她微微笑了起來,「我先到的,我一直在看錶。」 布利斯很謹慎地說道:「我們結婚的時候是四點差幾分。我們得等懷特菲爾德法官,等了大概十分鐘,而我們前面還有幾個人,法官要先處理他手上的案子。你可以去查——我想應該是高級法院,第二區。」 斯佩德迅速看了一圈,指著湯姆說道:「你趕緊去查吧。」 湯姆說了聲「好的」,就從那扇門前走開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沒問題,布利斯先生。」鄧迪說道,「但是現在我不得不問你幾個問題。你兄弟說了他在等誰嗎?」 「沒有。」 「他提起過他被恐嚇的事嗎?」 「沒有。他從來不和其他人說他自己的事情,哪怕跟我也不說。他被人恐嚇了?」 鄧迪微微抿緊了唇:「你和他關係很親密?」 「如果你是說我們是否友好相處,是的。」 「你確定嗎?」鄧迪問道,「你確定你們沒有對彼此心存怨恨?」 西奧多·布利斯鬆開抱住侄女的胳膊,臉上血色逐漸退去,讓他那張被曬黑的臉龐變成淡黃色。他說:「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我在聖昆汀蹲過監獄。你可以說出來,如果你就是想說這個的話。」 「是的。」鄧迪說話,然後停頓了一下,又道,「那麼?」 布利斯站起來。「嗯,什麼?」他不耐煩地問道,「我有沒有因為這件事怨恨他?沒有。我為什麼要怨恨他?我們都扯到了那件事裡,他可以脫身,而我不能。而不管他能不能脫身,我都會被指控。讓他和我一起去坐牢對我沒有一點好處。我們談過這件事,然後決定我獨自去坐牢,讓他在外面重整旗鼓。他做到了。如果你查查他的銀行賬戶,你就知道兩天前我從聖昆汀出來的時候,他給了我一張兩萬五千美金的支票,而國家鋼鐵公司的信託公司可以告訴你,從那天起他名下有一千股的股票轉給了我。」他抱歉地笑笑,又在床邊坐下,「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們得問這些事。」 鄧迪無視了他的道歉。「你認識丹尼爾·塔爾波特嗎?」他問。 布利斯說道:「不認識。」 他的妻子說:「我認識。我是說,我見過他。他昨天來辦公室的。」 鄧迪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她,然後問道:「什麼辦公室?」 「我是——我曾經是布利斯先生的秘書,而——」 「馬克斯·布利斯的秘書?」 「是的。昨天下午有一個叫丹尼爾·塔爾波特的男人來找他,如果你說的是同一個人的話。」 「發生了什麼事?」 她看著她的丈夫,而他說:「如果你知道點兒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他們。」 她說道:「其實沒發生什麼事。我想他們一開始都很生氣,但是他們一起走的時候卻一邊大笑一邊說著話。他們走之前,布利斯先生打電話給我,讓我叫塔珀爾——他是會計——照塔爾波特先生的要求開一張支票。」 「他開了嗎?」 「哦,開了。我拿進去給他了。是一張七千五百多美金的。」 「幹什麼用的?」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如果你曾是布利斯的秘書,」鄧迪堅持問下去,「你肯定多少知道他和塔爾波特在做什麼事。」 「但是我不知道。」她說,「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 鄧迪看看斯佩德,後者一臉木然。鄧迪怒視著他,然後朝坐在床邊的男人丟出一個問題:「你最後看見你兄弟的時候,他系的是什麼樣的領帶?」 布利斯眨眨眼,凝視著鄧迪身後的空處,最後閉上了眼。當他睜開眼的時候他說:「是一條綠色的——如果看見我能認出來。為什麼這麼問?」 布利斯太太說道:「深淺綠色的細斜條紋領帶。他早上在辦公室就系的那個。」 「他的領帶都放在哪裡?」鄧迪問管家。 她直起身說道:「在他臥室的一個衣櫥里。我帶你去看。」 鄧迪和新成婚的布利斯夫婦跟了出去。 斯佩德拿起他放在梳妝檯上的帽子,問米莉亞姆·布利斯:「你幾點出去的?」他站在她的床腳邊。 「今天嗎?大約一點。我一點要參加一個午餐約會,而我遲了一點兒。然後我去逛街,然後——」她顫抖著說不下去了。 「你幾點到的家?」他的聲音和善而不帶感情。 「我想大概是四點之後吧。」 「然後出了什麼事?」 「我發——發現父親躺在那兒。我打電話——我不知道我是打電話給樓下門房還是給警察了,我不知道我都做了什麼。我昏倒了,要麼就是歇斯底里了,而我能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進了房間,看見這些男人和胡珀太太。」她仰起臉看著他。 「你沒有找醫生?」 她再次垂下眼眸:「沒有,我想我沒有。」 「你當然不會找醫生,如果你知道他已經死了。」他漫不經心地說道。 她沉默不語。 「你早就知道他死了?」他問道。 她抬起眼,空洞地看著他。「但是他死了。」她說。 他微笑:「當然,但是我的意思是,在你確認他有沒有死亡之前,你就已經打了電話?」 她抬起一隻手放在喉嚨上。「我不記得我做了什麼。」她真誠地說道,「我想我只是發現他死了。」 他理解似的點點頭。「如果你報警了,那就是因為你知道他是被謀殺的。」 她揉著雙手的手指,一邊盯著它們一邊說道:「我想是吧。這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我當時是怎麼想的,怎麼做的。」 斯佩德傾身向前,放低聲音勸慰道:「我不是警探,布利斯小姐。我為你父親做事。我來遲了幾分鐘,沒能救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現在為你工作,所以如果有我可以幫得上的忙——也許是警察做不到的事情——」 他忽然住了口。鄧迪回到房間來,布利斯夫婦和管家跟在他身後。「運氣怎麼樣?」 鄧迪說道:「沒找到綠領帶。」他懷疑的目光掃過斯佩德和那個女孩子,「胡珀太太說我們找到的那條藍色領帶是他剛從英國帶回來的六條領帶之一。」 布利斯問道:「領帶有什麼要緊的地方嗎?」 鄧迪怒視著他。「我們發現他的時候,他被人脫去了不少衣服。那些衣服和那條領帶都是新的,沒穿過。」 「不能是他在換衣服的時候有人進來殺了他嗎?他被殺的時候還沒有穿好衣服?」 鄧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有可能,但是他的綠領帶去哪裡了?他吃了它嗎?」 斯佩德說道:「他當時沒有在換衣服。如果你看看那件襯衫的領子,你會發現他被人扼死的時候肯定穿著它。」 湯姆走到門前。「支票的事是真的。」他告訴鄧迪,「那個法官和一個叫做基特里奇的法警說他們兩個從三點四十五分到四點五分或十分之間在那裡。我讓基特里奇來一趟,認一認他們,看看是不是在市政大樓的那兩個人。」 鄧迪頭也不回地說道:「好的。」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張鉛筆寫成的恐嚇信,信上的簽名就是五角星中帶一個T字。他疊好那封信,只把簽名露在外面,然後問道:「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嗎?」 米莉亞姆·布利斯下床和其他人一起看那個簽名。他們茫然地看著彼此。 「有人知道點兒什麼嗎?」鄧迪問道。 胡珀太太說道:「這個像是可憐的布利斯先生胸口上的圖案,但是——」 其他人說道:「不知道。」 「有誰以前見過與它相似的東西嗎?」 他們說沒有。 鄧迪說道:「好的。在這裡等著。說不定過一會兒我還有其他事情問你們。」 斯佩德說道:「等一下。布利斯先生,你認識布利斯太太多久了?」 布利斯好奇地看著斯佩德。「我出獄之後才認識的。」他謹慎地回答,「怎麼了?」 「那就是上個月才認識。」斯佩德似乎在自言自語,「因為你兄弟認識的嗎?」 「當然,在他辦公室里見到的。為什麼這麼問?」 「今天下午在市政大樓的時候,你們兩個一直在一起嗎?」 「是的,當然。」布利斯尖銳地說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斯佩德朝他微笑,笑得很友好。「我必須得問點事情。」他說。 布利斯也微笑了。「好吧。」他的笑容又展開了一些,「事實上,我撒了謊。我們沒有一直在一起。我去走廊里抽了根煙,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一直從門上的玻璃看過去,看到她始終坐在我走出來的法庭里。」 斯佩德和布利斯一樣笑得很輕鬆,然而他問道:「你沒有從玻璃門看過去的時候,你還能看見門嗎?她如果離開法庭你不可能看不見她?」 布利斯的微笑不見了。「當然不可能。」他說,「我出來不到五分鐘。」 斯佩德說道:「謝謝。」他跟著鄧迪走進起居室,關上了他身後的門。 鄧迪斜睨了斯佩德一眼。「有問題嗎?」 斯佩德聳聳肩。 馬克斯·布利斯的屍體已經被挪走了。除了寫字檯旁的那個男人和面色灰白的男人之外,起居室里還有兩個穿著紫紅色制服的菲律賓男孩。他們緊挨著坐在沙發上。 鄧迪說道:「馬克,我要找一根綠色的領帶。我要你把這個房子拆開,這堵牆拆開,這附近都拆了,直到你找到它。你需要誰,就調誰跟你一起去。」 寫字檯旁的男人直起身說道:「好的。」他拉下帽子遮住眼睛,走了出去。 鄧迪皺著眉,兇惡地看著那兩個菲律賓人。「你們當中是誰見過穿著棕色衣服的男人?」 個子矮一點的那個站起來:「是我,先生。」 鄧迪打開臥室的房門,說道:「布利斯。」 布利斯走到門邊。 菲律賓男孩臉色放鬆了些。「是他,先生,就是他。」 鄧迪當著布利斯的面關上房門。「坐下。」 男孩慌忙坐下。 鄧迪陰鬱地凝視著那兩個男孩子,直到他們開始坐立不安。然後他說道:「今天下午你們還帶了什麼人上來這個公寓?」 他們一起左右搖著頭。「沒有其他人,先生。」矮個子的那個說道。他嘴角那抹顯然是討好的笑容擴散到了整張臉上。 鄧迪上前一步,威嚇他們。「呸!」他厲聲說道,「你把布利斯小姐帶上來了。」 個子高一點的那個男孩連忙點著頭:「是的,先生。是的,先生。我帶他們上來的。我以為你說的是其他人。」他也努力擠出了一個微笑。 鄧迪怒視著他:「不用你去想我是什麼意思。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現在,告訴我你說的『他們』是指誰?」 男孩子的微笑在那怒氣沖沖的目光中逝去。他看著雙腳中間的地板,說道:「布利斯小姐和一位先生。」 「哪個先生?裡面的那個先生?」他扭頭看著他當著布利斯的面關上的門。 「不是,先生。另一位先生,不是美國人。」他再次抬起頭,臉上恢復了聰明伶俐的神色,「我想他是亞美尼亞人。」 「為什麼?」 「因為他不像我們美國人,說話跟我們不一樣。」 斯佩德大笑,問道:「你們見過亞美尼亞人?」 「沒有,先生。所以我想——」他突然閉上嘴,因為鄧迪喉嚨里發出了咆哮。 「他長什麼樣?」鄧迪問道。 男孩抬起肩膀,攤開雙手。「他挺高,有這位先生這麼高。」他指著斯佩德,「棕黑色頭髮,棕黑色的鬍子。非常——」他認真地擰起眉,「衣料很好;長得很帥;拿著手杖,戴著手套,鞋上有鞋罩,甚至還——」 「年輕?」鄧迪問道。 他又點著頭。「年輕,是的,先生。」 「他什麼時候走的?」 「五分鐘之後。」男孩回答。 鄧迪咂吧著嘴,然後問道:「他們幾點來的?」 男孩攤開手掌,又聳了聳肩。「四點——也許是四點十分。」 「在我們來之前,你還帶什麼人上來了嗎?」 兩個菲律賓男孩再次一起搖頭。 鄧迪從一側嘴角對斯佩德擠出幾個字:「帶她過來。」 斯佩德打開臥室的房門,微微躬身,說道:「布利斯小姐,您能出來一會兒嗎?」 「怎麼了?」她疲憊地問道。 「一下子就好了。」他說,手把著門讓門敞開著。然後他突然補了一句:「最好你也一起來,布利斯先生。」 米莉亞姆·布利斯緩緩走進起居室,她的叔叔跟在後面。斯佩德在他們身後關上房門。布利斯小姐看見那兩個電梯男孩的時候,下唇微微抽動。她不安地看著鄧迪。 他問道:「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跟你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 她的下唇再次打戰。「怎——什麼?」她努力露出迷惑的神色。西奧多·布利斯匆匆穿過起居室,在她身前站了一會兒,好像打算說點什麼,然後又顯然改變了主意,站到了她身後,手臂繞過一張椅子的椅背。 「和你一起上來的男人。」鄧迪尖銳地說道,語速很快,「他是誰?他在哪裡?他為什麼離開?為什麼你沒有提起他?」 女孩子把手覆在臉上哭了起來。「他和這件事沒關係。」她透過雙手哭訴道,「他與此無關,我說出來只會給他添麻煩。」 「好男孩啊。」鄧迪說道,「所以說,他為了不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報紙上,就跑掉了,把你獨自一人留下來和你被謀殺的父親待在一起。」 她挪開捂住臉的雙手。「噢,他不得不這麼做,」她哭道,「他的妻子太善妒了。如果她知道他又和我在一起,肯定要和他離婚。他自己一分錢都沒有。」 鄧迪看著斯佩德。斯佩德看著那兩個瞪大了眼睛轉動著眼珠子的菲律賓人,伸出大拇指比了比大門。「滾開。」他們飛速離開了。 「這個極品男人是誰?」鄧迪問這個女孩。 「但是他什麼也沒——」 「他是誰?」 她微微垮下肩,垂下了眼睛。「他叫鮑里斯·斯莫卡洛夫。」她疲倦地說道。 「拼出來。」 她拼了。 「他住在哪裡?」 「住在聖馬克旅館。」 「他除了和金錢結婚,還有其他謀生的工作嗎?」 她抬起臉,面上充滿了怒氣,但是很快又散去。「他什麼也不做。」她說。 鄧迪猛地轉身對面色蒼白的男人說道:「找到他。」 面色蒼白的男人哼了一聲,走了出去。 鄧迪又轉回來看著女孩子。「你和這個斯莫卡洛夫彼此相愛?」 她露出鄙視的神色。她鄙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說:「現在你父親死了,如果他的妻子和他離婚,你的錢多到足以讓他娶你嗎?」 她用雙手捂住臉。 他說:「現在你父親死了,他會——」 斯佩德奮力傾過身去,接住了倒下的女孩子,輕而易舉地抱起她送進臥室。他回來的時候關上了身後的門,背倚在門上。「不管剩下的真相是什麼,」他說,「昏倒是假的。」 「每件事都是假的。」鄧迪低聲咆哮道。 斯佩德嘲弄地咧嘴笑了。「應該有個法律讓罪犯們自首。」 布利斯先生微笑了。他在他兄弟窗邊的寫字檯旁坐下。 鄧迪不贊同。「你什麼都不用管。」他對斯佩德說,「你的客戶都死了,不會再投訴你了。但是如果我不操心的話,我就得忍受隊長、局長、報紙還有那些天知道是誰的人給我找的麻煩。」 「繼續幹下去吧。」斯佩德安慰地說道,「你早晚會抓到謀殺犯的。」他面色變得肅然,除了那雙灰黃的眼睛,「我不想給這件事增添波折,給我們自己找麻煩,但是你不覺得我們應該查一查女管家說她去參加的那個葬禮嗎?那個女人身上有點古怪。」 鄧迪懷疑地看了斯佩德一陣子,然後點點頭,說道:「湯姆會去查。」 斯佩德轉過身來,朝湯姆搖搖手指,說道:「十有八九根本沒有什麼葬禮。查查看……別錯過了陰謀詭計。」 然後他打開臥室的門,喊了胡珀太太。「伯勞斯警長想向你了解一點信息。」他告訴她。 湯姆寫下那個女人說的名字和地址時,斯佩德坐在沙發上,卷了一根煙抽起來,鄧迪則在地板上踱著步子,怒視著小地毯。得到了斯佩德的同意,西奧多·布利斯站起來,回臥房去和他的妻子待在一起。 現在湯姆把他的筆記本放進口袋裡,對女管家說了聲「謝謝你」,又對斯佩德和鄧迪說了聲「回見」,然後就離開了這間公寓。 女管家站在原地,相貌醜陋,身體健壯,安靜而耐心。 斯佩德在沙發上動來動去,最後他望進女管家那雙眼窩深陷的鎮定眼眸。「別擔心。」他說道,忽然朝湯姆走出去的那扇門揮揮手,「只是例行公事。」他撅起嘴唇,問道,「胡珀太太,你究竟怎麼看這件事呢?」 她以她那堅定而有些尖銳的嗓音平靜地答道:「我認為這是上帝的審判。」 鄧迪不再踱步了。斯佩德說道:「什麼?」 她的聲音里透著確然的意味,並沒有任何興奮與激動。「罪孽的代價就是死亡。」 鄧迪大踏步地走向胡珀太太。 斯佩德用他被沙發擋住的手朝鄧迪揮舞著,讓他別過來。那個女人沒有看見。斯佩德的表情和聲音都流露出興味,但是表現得和這個女人一樣鎮靜沉著。「罪孽?」他問道。 她說:「『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沉在深海里。』[出自《新約·馬太福音》]」她說話的樣子不像是在引經據典,而像是在說她自己的信念。 鄧迪朝她吼道:「什麼小子?」 她轉動著她嚴肅的灰色眼睛,看向他,接著視線越過他落在臥室的房門上。「她,」她說,「米莉亞姆。」 鄧迪皺眉看著她:「死者的女兒?」 這個女人說道:「是的,他自己收養的女兒。」 憤怒的血液讓鄧迪的方臉變得斑斑點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質問著,搖搖頭,像是要擺脫某種束縛,「她並不是他的親生女兒?」 這個女人的平靜絲毫不被他的憤怒所影響。「不是。他的妻子一生都纏綿病榻,他們沒有任何孩子。」 鄧迪咀嚼似的抽動著下巴,過了一會兒他再開口時聲音平靜多了。「他對她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她說,「但是我絕對相信真相大白的時候,你會發現她的父親——我是說她的親生父親——留給她的錢已經被——」 斯佩德打斷了她,煞費苦心地把每個字都說得非常清晰,還一邊說一邊用一隻手劃著小圈。「你是說你並不是真的知道他一直欺詐她?你只是懷疑?」 她把一隻手放在心臟處。「我心裡明白。」她平靜地回答。 鄧迪看著斯佩德,斯佩德看著鄧迪。斯佩德眼睛發亮,卻完全沒有愉悅之色。鄧迪清清嗓子,再次對那女人說道:「而你認為這個——」他朝死者曾經所在的地板擺擺手,「是上帝的審判,嗯?」 「是的。」 他把所有掩飾不住的狡猾之色趕出他的雙眸。「那麼,是誰作為上帝之手完成了這個審判呢?」 「這不應由我來說。」她回答道。 紅點又出現在鄧迪的臉上。「行了。」他的聲音令人窒息,但是等她走到臥房門口的時候,他的雙眼又露出警惕之色。他喊道:「等等。」當他們面對著彼此時,他說,「聽著,你不會剛好是個占星術士吧?」 「我除了基督徒什麼都不是。」 他吼道:「好的,好的。」轉過身背對著她。她走進臥室關上了門。他用右手掌心擦了擦前額,不耐煩地抱怨道:「天哪,這一家子都不是東西。」 斯佩德聳聳肩。「找個時間研究一下你自己家吧。」 鄧迪面色白了。他的嘴唇幾乎沒了血色,抿得緊緊的,蓋住了他的牙齒。他握起拳頭,猛地朝斯佩德揮去。「你說什麼——」 斯佩德臉上浮現出的喜色阻擋了他的動作。他挪開雙眼,舌尖舔舔嘴唇,又看了一眼斯佩德,轉開視線,試圖擠出一個尷尬的笑。他喃喃道:「你是說所有的家庭,哼,我想是這樣。」門鈴響起來了,他立刻匆匆走向走廊門。 斯佩德滿臉的愉悅讓他看起來更像個金髮撒旦了。 走廊門那裡傳來一個和藹的聲音。那聲音慢吞吞地說道:「我是吉姆·懷特菲爾德,高級法官。我被告知要來這裡。」 鄧迪的聲音說道:「是的,進來。」 懷特菲爾德是個矮胖的男人,臉色紅潤。他穿著一身過於緊身的衣服,許多地方都被磨得發亮。他朝斯佩德頷首,然後說道:「我記得你,斯佩德先生,是在伯克和哈里斯的案子裡。」 斯佩德說道:「是的。」他站起身和法官握手。 鄧迪已經去臥室門口叫來西奧多·布利斯和他的妻子。懷特菲爾德看著他們,和藹地朝他們笑著說道:「你們好嗎?」然後他對鄧迪說道,「是他們,沒錯。」他環顧四周,那架勢就像是要找個吐痰的地方而什麼都沒找到。他接著說道:「差不多是在四點差十分的時候,那邊的那位紳士走進法庭,問我還要多久才到他,我告訴他再有十分鐘就好了,他們就在那裡等著了。四點法庭休庭的時候,我們為他們主持了婚禮。」 鄧迪說道:「謝謝。」布利斯夫婦回到臥室,而他送走了懷特菲爾德,不滿地對斯佩德皺起眉,說道:「怎麼樣?」 斯佩德已經再次坐了下來。他答道:「你們不可能在十五分鐘之內從這裡趕到市政大樓,所以他也不可能在等待法官的時候潛回這裡;他同樣不可能在結完婚之後、又趕在米莉亞姆到達之前趕回這裡。」 鄧迪越發不悅。他張開嘴,但當面色灰白的男人帶了人進來時沉默地閉上了。來的是一個苗條的高個子男人。他臉色蒼白,正是那個菲律賓人所描述出的米莉亞姆·布利斯的伴侶。 面色灰白的男人說道:「鄧迪警督,斯佩德先生,這位是鮑里斯——呃——斯莫卡洛夫先生。」 鄧迪簡單地點點頭。 斯莫卡洛夫立刻開口說話。他的口音還沒有重到讓他的聽眾雲裡霧裡,雖然他的「r」這個音發的就像是「w」。「警督,我必須請求你為此保密。如果這件事泄露出去,就能毀了我,警督,徹底地、非常不公平地毀了我。我絕對是無辜的,閣下,我向你保證,全心全意地保證,我真的不只是無辜,而是根本就和這整個可怕的事件沒有一丁點關係。沒有——」 「等等。」鄧迪粗魯地伸出一根手指戳著斯莫卡洛夫的胸口,「沒人說你卷進了任何事情——但是如果你不要走遠,看上去會好一點。」 年輕男人伸開雙臂,掌心朝前,做了個擴胸的動作。「但是我能做什麼呢?我有個妻子——」他猛烈地搖頭,「這不可能。我不能這麼做。」 面色灰白的男人壓低聲音對斯佩德說道:「都是蠢貨,這些俄羅斯人。」他的聲音壓得不夠低,足以讓人聽見。 鄧迪斜眼看著斯莫卡洛夫,讓他的聲音聽起來公正嚴明。「你很可能,」他說,「把你自己置於很麻煩的境地。」 斯莫卡洛夫看上去都要哭了。「但是只要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他乞求道,「你就——」 「我不樂意。」鄧迪似乎對這個年輕男人有些過意不去,但表現出的態度仍然冷漠無情,「在這個國家,謀殺可不是兒戲。」 「謀殺!但是我告訴你,警督,我只是因為運氣壞透了才湊巧來到這裡。我不是——」 「你是說,你只是偶然才和布利斯小姐來這裡的?」 年輕男人看起來很想回答「是」。 他慢慢說道:「不是,」然後語速突然加快,「但是這沒什麼,閣下,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一起去吃午飯。我送她回家,她說:『你要進來喝杯雞尾酒嗎?』,我就上來了。就是這樣,我向你保證。」他舉起雙手,掌心向上,「你們也可能遇到這種事的,不是嗎?」他的手朝斯佩德的方向揮去,「你不就是嗎?」 斯佩德說:「我遇到過很多事。布利斯知道你和他的女兒有外遇嗎?」 「是的,他知道我們是朋友。」 「他知道你有妻子嗎?」 斯莫卡洛夫謹慎地說道:「我想他不知道。」 鄧迪說道:「你知道他不知道。」 斯莫卡洛夫潤潤嘴唇,沒有反駁這位警督。 鄧迪問道:「你覺得如果他知道了會幹出什麼事來?」 「我不知道,閣下。」 鄧迪靠近這個年輕男人,從他牙縫裡擠出尖銳而審慎的聲音:「他發現了你們的事之後,他做了什麼?」 年輕男人後退一步,白了臉,露出驚恐之色。 臥室的門開了,米莉亞姆·布利斯走進起居室。「你們為什麼不能不去煩他?」她憤怒地問道,「我告訴過你他和這件事沒有關係。我告訴過你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現在她站在斯莫卡洛夫身邊,握住了他的一隻手,「你們只是想找他麻煩,根本就不是真的想破案。我非常抱歉,鮑里斯,我努力過不讓他們去煩你。」 年輕男人低喃著別人聽不懂的話。 「你努力過,是的。」鄧迪認可了他的話。他對斯佩德說道:「有沒有可能是這麼回事,薩姆?布利斯發現了他有老婆的事,他還知道他們有個午餐約會,所以他早早回到家裡,等他們到家的時候就能遇上他們。他威脅說要告訴他老婆,結果他就被人掐死了。」他斜眼瞅著那個女孩子,「現在,如果你想再一次假裝昏倒,開始吧。」 年輕男人尖叫起來,沖向鄧迪,兩隻手朝他抓去。鄧迪哼了一聲「嗬!」,重重一拳打在他臉上。年輕男人不住後退,直到撞上起居室另一頭的椅子。他和椅子一起跌在地板上。鄧迪對面色灰白的男人說道:「把他帶到樓下大廳去——重要證人。」 面色灰白的男人說道:「好的。」他撿起斯莫卡洛夫的帽子,走過去扶起他。 西奧多·布利斯、他的妻子和管家走到米莉亞姆·布利斯打開的那扇門前。米莉亞姆·布利斯正在哭。她跺著腳威脅鄧迪:「我會舉報你,你這個膽小鬼。你沒有權利……」都是諸如此類的話。沒有人多關注她;他們注視著面色灰白的男人幫斯莫卡洛夫站起來,帶走了他。斯莫卡洛夫的鼻子和嘴唇上都是紅色的污跡。 然後鄧迪說道:「安靜。」他沒理米莉亞姆·布利斯,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條。「我拿到了今天這個房間裡打出的電話列表。如果你們認出了哪個號碼,出個聲。」 他念出一個電話號碼。 胡珀太太說道:「這是肉販子。今天早上我走之前打電話給他的。」她說鄧迪念出的下一個號碼是雜貨店的。 他又念了一個。 「這是聖馬可的電話。」米莉亞姆·布利斯說道,「我打了電話給鮑里斯。」她認出了另外兩個號碼,那是她撥打過的朋友的電話。 布利斯說第六個號碼是他兄弟辦公室的號碼。「也許是我打電話給伊莉斯,讓她到這裡和我碰頭。」 念到第七個電話時,斯佩德說道:「我的電話。」然後鄧迪說道:「最後一個是報警電話。」他把紙條放回口袋裡。 斯佩德歡快地說道:「這讓我們很有所得。」 門鈴響了。 鄧迪走到門口。他和另一個男人開始說話,但聲音太低,起居室里的人聽不清他們的交談。 電話響了,斯佩德接起來。「你好……不,我是斯佩德。等一下——好的。」他聽著電話,「好的,我會告訴他……我不知道。我會讓他給你回電話……好的。」 他打完電話的時候,鄧迪正雙手背在身後站在前廳的門道里。斯佩德說道:「奧加說你那個俄羅斯小伙子在去大廳的路上徹底發了瘋。他們不得不把他套進拘束衣里。」 「他要在那裡待很久了。」鄧迪低吼道,「過來。」 斯佩德跟著鄧迪走進前廳。一個制服警察站在外面的門道里。 鄧迪伸出身後的手。一隻手上拿著一條綠色深淺不一的細條紋領帶,另一隻手裡是一個月牙形的白金鑲鑽領帶夾。 斯佩德彎下腰看著領帶上的三個不規則的小點。「血?」 「或者是污跡。」鄧迪說道,「他在角落裡的垃圾桶里找到的,裹在皺巴巴的報紙里。」 「是的,先生。」制服警察驕傲地說道,「我在那兒找到了它們,團成一團——」他住了口,因為沒人聽他說話。 「最好是血。」斯佩德說,「這樣我們就有理由拿走這條領帶。進去和大家談談吧。」 鄧迪把領帶塞進一個口袋裡,再把抓著領帶夾的手塞進去。「好的——我們可以稱之為血。」 他們走進起居室。鄧迪的目光從布利斯轉向布利斯的妻子、布利斯的侄女、再到女管家,好似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從口袋裡伸出他的拳頭,猛地直直伸向前方,打開拳頭露出手裡的月牙形領帶夾。「這是什麼?」他質問道。 米莉亞姆·布利斯第一個作答。「哎呀,是父親的領帶夾。」她說。 「你說是就是了?」鄧迪不悅地說道,「他今天戴了嗎?」 「他一直都戴著。」她看向其他人,尋求肯定。 布利斯太太說道:「是的。」其他人也點頭。 「你在哪裡找到的?」女孩子問道。 鄧迪再次一個挨一個地審視著他們,好似更加不喜歡他們了。他臉龐發紅。「他一直都戴它。」他憤怒地說道,「但是你們中間沒有人告訴我,『父親一直佩戴領帶夾,可它在哪兒?』不,我們要等到它出現,才能從你們這裡得到這些說辭。」 布利斯說道:「公平一點,我們怎麼會知道——」 「別管你們會知道什麼。」鄧迪說道,「差不多到了我要和你們談談我所知之事的時候了。」他從口袋裡拿出綠色的領帶,「這是他的領帶嗎?」 胡珀太太說道:「是的,先生。」 鄧迪說:「好的,領帶上有血,而且不是他的血,因為我們在他身上一個抓痕也沒看到。」他眯起眼,一個個打量過去,「現在,假設你們正視圖掐死一個佩戴領帶夾的男人,他和你扭打在一起,而——」 他忽然停下,看向斯佩德。 斯佩德穿過起居室走向胡珀太太。她的雙手在身子前面緊扣著。斯佩德抓起她的右手,翻轉過來,從她的掌心拉出一條皺成一團的手帕,而她手心的肉里則有一道兩英寸長的新鮮抓痕。 她順從地讓他檢查她的手,仍舊沒有失去她的平靜。她一言不發。 「嗯?」他問道。 「米莉亞姆小姐昏倒的時候,我把她弄上床,被她的別針剮到了。」管家冷靜地說道。 鄧迪短促地大笑一聲,笑聲嚴厲。「它也會同樣絞死你。」他說。 那個女人臉色絲毫未變。「主的旨意將會成就。」她答道。 斯佩德丟開她的手,喉嚨里發出一種特別的聲音。「好吧,讓我們看看我們現在處在何處。」他對鄧迪咧嘴一笑,「你不喜歡那個帶T字的五角星,對嗎?」 鄧迪說道:「一點都不喜歡。」 「我也是。」斯佩德說道,「塔爾波特的威脅也許很公平,但是那筆賬像是自乘了一倍。現在——等等。」他走到電話邊,打回自己的辦公室,「這條領帶的事也有點古怪,但只是暫時的。」他一邊等人接電話一邊說道,「我想上面的血跡會告訴我們真相。」他對電話說道,「嗨,艾菲。聽著:布利斯給我打電話之前半個小時裡,你有沒有接到類似詐騙的電話?有沒有推銷的電話……是的,之前……現在就想想。」他捂住話筒,對鄧迪說道:「這世上時刻發生著很多惡行。」他再次對電話說道:「嗯?……是的……克魯格?……是的。男人還是女人?……謝謝……不,我半個小時之內就會結束。等我回去,我會給你買晚飯。再見。」他離開電話機。「布利斯打電話的半個小時之前,有個男人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找克魯格先生。」 鄧迪皺起眉。「所以呢?」 「克魯格不在辦公室。」 鄧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克魯格是誰?」 「我不知道。」斯佩德溫和地說道,「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他從口袋裡取出菸草和捲菸用的紙。「好了,布利斯,你的抓痕在哪裡?」 西奧多·布利斯說道:「什麼?」其他人茫然地看著斯佩德。 「你的抓痕。」斯佩德重複道,聲音冷靜而耐心。他的注意力放在他正在卷的煙上。「當你掐死你兄弟的時候,他的領帶夾剮到你身上哪裡了?」 「你瘋了嗎?」布利斯質問道,「我——」 「啊哈,他被殺的時候你正在舉行婚禮。你沒有。」斯佩德舔濕了捲菸紙的邊緣,用他的食指抹平捲菸紙。 布利斯太太此時開口了,有些結巴:「但是他——但是馬克斯·布利斯打了電話——」 「誰說馬克斯·布利斯打了電話給我?」斯佩德問道,「我並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聲音是什麼樣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有個男人打了電話給我,說他是馬克斯·布利斯。任何人都可以這樣說。」 「但是這裡的電話記錄說明電話是從這裡打出去的。」她抗議道。 他搖搖頭,微笑著。「記錄說明有人從這裡打電話給我,而我接到了,但不是那個電話。我告訴過你有人在那個所謂的馬克斯·布利斯打電話給我之前打電話到我辦公室,找一位克魯格先生。」他朝西奧多·布利斯點點頭,「他很聰明,知道在他出發去見你之前需要從這個公寓打個電話到我的辦公室去。」 她的藍眼睛從斯佩德挪到她丈夫身上,已經驚呆了。 她丈夫輕聲說道:「親愛的,這都是胡說八道。你知道——」 斯佩德沒讓他說完。「你知道他在等法官的時候去走廊里抽了一根煙,而他知道走廊里有電話亭。他只需要一分鐘。」他點起煙,把打火機放回口袋裡。 布利斯說道:「胡說八道!」他的聲音愈發尖銳,「我為什麼要殺馬克斯?」他轉而望著他妻子驚恐的眼睛,安撫地微笑了,「別聽他的,親愛的。警察做事有時候——」 「好吧。」斯佩德說道,「讓我們來檢查一下你身上的刮傷吧。」 布利斯立刻轉頭看他,速度更快了。「該死的,你敢!」他背過一隻手。 一臉木然、眸子矇矓的斯佩德走上前。 電報山的朱莉葉城堡飯店裡,斯佩德和艾菲·佩林坐在一張小桌子前。從他們身旁的窗戶看過去,可以看見渡船在這裡和港口的另一端載著城市的燈火來來回回。 「……沒有去那裡殺他,是湊巧。」斯佩德正在說話,「只是想從他身上勒索更多錢;但是他們打起來之後,他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了,我想他心裡的妒忌怨恨太過強烈,所以直到馬克斯死了,他才把手拿開。我認為,我只是把證據給的線索、他妻子的話和他吐露的那點事實放在一起而已。」 艾菲點頭。「她是個忠誠的好妻子。」 斯佩德喝了口咖啡,聳聳肩。「為什麼而忠誠呢?她現在知道了,他在她面前的表演只是因為她是馬克斯的秘書。她知道兩個星期前他拿出結婚許可,只是為了把她和自己拴在一起,好讓她為他拿到能把馬克斯和格雷斯頓借貸公司欺詐案綁起來的那些資料的複印件。她知道——好吧,她知道她不只是在幫一個受傷的無辜者澄清他的名聲。」 他又啜了口咖啡。「所以他今天下午打電話給他兄弟,想拿聖昆汀的事件再做一次交易。然後他們打了起來,他殺了馬克斯。在扼死馬克斯的時候,他的手腕被領帶夾剮傷了。領帶上的血跡、他手腕上的傷痕——這可不成。他從屍體上拿走了領帶,找來了另一條,因為領帶消失的話會讓警察注意到。他在這裡露出了破綻:馬克斯的新領帶放在行李架正前方,而他抓走了他看到的第一條。好了。現在他要把這條領帶戴在死者的脖子上——等等——他有了個更好的點子。他一起脫掉了其他的衣服,以此來迷惑警察。如果襯衫也脫掉了的話,領帶是繫著還是脫掉,都不令人懷疑了。而當他脫掉了馬克斯的衣服,就想到了另一個主意。他要讓警察為其他事再發發愁,所以他在死者的胸口畫了他在某個地方看到的神秘簽名圖案。」 斯佩德喝完咖啡,擱下杯子,繼續說道:「到此,他在迷惑警察上已經完全是個高手了。一封恐嚇信,簽上馬克斯胸口上的簽名。那份下午到達的信件就放在寫字檯上。再來一個信封吧,只要信封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上面還沒有回信地址,事情一樣很完美。法國的來信會讓事件和國外扯上關係,所以他拿出了原來那封信,放進了那封恐嚇信。發現了嗎,他現在做過頭了。他給了我們太多錯誤信息,我們不得不懷疑那些看起來很正常的東西——比方說,電話。 「好了,現在他已準備好了電話——他的不在場證據。他在電話簿的私家偵探一欄里找到了我的名字,然後玩了克魯格先生的把戲;但在那之前,他打電話給金髮的伊莉斯,告訴她不僅他們的婚姻障礙已被解決,而且他還找到了一份紐約的工作。他要立刻離開。她能不能在十五分鐘之內和他碰面然後結婚?這不只是一個不在場證據。他要讓她萬分肯定他沒有殺死馬克斯,因為她知道他不喜歡馬克斯,而他不想讓她覺得他只是要拴住她來弄到馬克斯的情報,因為她也許會把幾件事放在一起想,然後接近真相。 「他做完這些事,就準備好離開。他很大方地走出去,只擔心一件事——領帶和他口袋裡的領帶夾。他帶走了領帶夾,因為他不確定,就算他擦得非常仔細,警察說不定還能在這個飾品的底座上找到血跡。他走出去的時候拿了一張報紙——他在臨街的大門那裡從報童手裡買來的——把領帶夾和領帶團起來塞在報紙里,然後扔進了角落的垃圾桶。看起來沒問題。警察沒理由去找那條領帶。掃街的人也沒理由去翻垃圾桶找一團皺巴巴的報紙,而如果哪件事出了錯——那多倒霉啊!——人們會認為是兇手扔在那裡的,而他西奧多不可能是兇手,因為他會有一個不在場證明。 「然後他跳上車,開到市政大樓。他知道大樓里有足夠多的電話機,他總可以說他要去洗個手,然後溜去打電話,但事實上他不需要那麼做。等法官審理案子的時候,他出去抽了根煙,這就行了——『斯佩德先生,我是馬克斯·布利斯,我被人恐嚇了。』」 艾菲·佩林點點頭,然後問道:「你覺得他為什麼挑了個私家偵探而不是找警察呢?」 「安全起見。如果屍體被發現了,同時,警察可能會馬上聽說這件事,於是就會追蹤那個電話。一個私家偵探則可能不會聽說,直到他看到報紙。」 她大笑,然後說道:「那是你的運氣。」 「運氣?我不知道。」他陰鬱地看著他左手末端,「我在阻止他的時候傷到了一個關節,而這個工作只持續了一個下午。如果我給他們寄賬單,不管我收多少錢,結果都取決於誰拿到了遺產。」他舉起一隻手,喊來侍者,「唔,希望下次運氣好一點吧。想去看電影嗎,還是你有別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