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五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這時我才注意到周圍的那種情況,它大概早就開始了,卻一直被新近發生的事情和一個成年人啜泣的醜態遮蔽著。 我周圍的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從前未曾有過的體驗潛入了我的現實生活。晨曦認識我的面孔,它這次來臨好像是想要留在我身邊,並且永不離去。 霧消散了,預示著將會有一個酷熱的白天。城市慢慢地活動起來了。運貨車、自行車、篷車和火車開始輕快地向各個方向移動。它們的上方飄揚著像肉眼看不見的氣流似的人類的計劃與欲望。它們像親切的、寓意不言自明的寓言故事般緊湊地冒著煙在移動。飛鳥、房屋和家犬、樹木和馬匹、鬱金香和行人都比童年時所知的那些模樣顯得低矮和生硬了。我領會了人生的簡潔含義,它越過街道,握住我的手,並領著我在人行道上行走。我比任何時候都不配與這廣闊的夏季天空稱兄道弟。但是目前還不想談談這一點。暫時我的一切行為都是可以寬恕的。將來我應該會在某處用工作去報答晨曦對我的信任。周圍的一切都可靠得驚人,就像是一條法律,根據這條法律,人們是決不會因這類貸款而欠債的。 沒費多大週摺就買到車票後,我在車廂里就座了。沒有等多久,火車便開動了。於是我又從柏林馳向馬爾堡了,但是這次與初來時不同,我是在白天乘車行路,用的現錢,並且已經判若兩人了。我是用向弗家小姐借來的錢在舒舒服服地乘車趕路,我在馬爾堡住的那間陋室的景象也不時地浮現在我眼前。 我的對面,背對著前進方向的那排座位上坐著幾個邊抽菸邊搖晃著身體的人:一個人戴著一副夾鼻眼鏡,它老是想要從鼻子上滑到湊得很近的那張報紙上去;另一個人是林業司的官員,肩上背著一隻獵袋,網袋的底部放著一支獵槍;另外還有幾個人。他們的存在使我感到擁擠,但不甚於我腦際中的馬爾堡房間。我的沉默方式在對他們起催眠作用。我間或有意地打破我的沉默,以便檢驗它對他們的影響。他們明白它的意思。它伴我同行,我一路上都在它身邊當差,並穿著它的制服,這制服裝是每個人按各自的生活經驗所熟悉的,是每個人都喜愛的。否則,我的鄰座乘客自然就不會對我報之以無言的同情了,因為與其說我是在與他們交流,還不如說我是在客氣地蔑視他們;與其說我是坐在包廂里,還不如說我是在沒有姿勢地擺姿勢給包廂里的人看。包廂里友愛和敏感的氣氛比香菸和火車頭冒出來的煙還要濃,一些古老的城市迎面掠過,我的腦海里又不時地呈現出我的馬爾堡住房裡的擺設。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兩姐妹來到前約兩個星期,發生了一件小事,但在當時它對於我來說卻是相當重要的。我在兩所學校里做了報告。報告很成功,受到了讚揚。 人們說服我更詳細地發揮自己的論點,並在夏季班結束前再做一次報告。我牢牢抓住了這個主意,並以雙倍的熱情開始了準備工作。 然而,正是根據這股熱情,內行的旁觀者就會斷定我是永遠也當不成一位學者的。我攻讀科學投入了整個身心,然而我的學科本身並不要求如此。我腦中有一種植物的思維。其特點是:任何一個次要的概念都會在我的詮釋中得到無限的發揮,並開始要求得到更多的營養和照料,當我在它的影響下去翻閱圖書時,我卻並不是出於無私的求知慾,而是為了尋找有利於它的引文。儘管我的作品是藉助於邏輯、想像、紙和墨水來完成的,但我之所以喜歡它,主要是因為它會隨著寫作過程而增添上越來越濃艷的由引文和對比組成的裝飾。由於時間所限,有時我不得不放棄摘錄,只在我需要展開的地方直接寫上作者的名字,因此到了這一刻,我作品的題材具體化了,並變得一進門就可以用肉眼看到的了。它伸直身子橫貫房間地平臥著,像一株水龍骨[21]似的把自己的闊葉枝蔓壓在桌子、沙發和窗台上。把它們拆散就等於中斷我的論證進程,徹底清除掉它們就等於焚毀那尚未謄清的原稿。女房東是絕對不準觸動它們的。最近一個時期也沒有人收拾過我的房間。當我在返旅途中想像到我的房間時,說真的,我是把自己的哲學作品及其可能會有的遭遇看作有血有肉的一種實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