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三

帕斯捷爾納克 《安全保護證》
但是世間有對待婦女的所謂的高尚態度。讓我在這方面略抒己見。有大得看不到邊的一大圈現象會導致少年去尋短見。有一大圈幼年的胡思亂想、童年的反常行動、少年的絕食的錯誤,有一大圈克魯采[18]奏鳴曲和為反駁克魯采奏鳴曲而譜寫的奏鳴曲。我曾到這個圈子裡去過,並且很丟臉地在裡面待了很久。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個圈子折磨著人,除了受害之外,它不能給你帶來別的。然而你卻永遠擺脫不了它。所有進入史冊的人都將走過這個圈子,因為這些奏鳴曲是邁向真正不折不扣的精神自由的入口,譜寫這些樂章的不是托爾斯泰們和魏德金德[19]們,而是大自然本身,它是借用他們的手來譜寫的。只有在他們的相互矛盾中才體現得出大自然的構思的充分性。 以阻力為材料基礎,並把事實與臆想用那條被稱之為愛的堤壩分割開來以後,大自然就像關心世界的完整性那樣關注著愛的持久性。它的癲狂、它的病態誇張的癥結就在於此。真的可以說,它在這裡每走一步都是小題大作。 但是,對不起,它確實是在創造大作品啊!據說,這是它的主要營生。或許這是一句空話吧?是物種史吧?是人類姓氏史吧?須知,它正是在這裡、在生物進化的開閘時段、在愛的堤壩旁製造大作品的,它的激盪不安的想像力就是在這裡爆發出來的啊! 既然如此,能不能說我們在童年時期就會過甚其詞,我們的想像力會變得紊亂,因為在這個時期,大自然會小題大作般地用我們來大做文章? 大自然遵循那種認為只有差不多是不可能的事情才是真實的事情的哲學觀點,把一切生物的感情弄得極其複雜了。它用一種方式使動物的感情變得複雜,又用另一種方式使植物的感情變得複雜。在如何使我們的感情變複雜的那個問題中顯示出它對人類的極高評價。它不是用隨便什麼樣的無意識的手腕,而是用那種在它看來是對我們絕對有效的東西來使我們的感情變複雜的。它使我們感覺到我們身上具有蒼蠅般的庸俗,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我們離蒼蠅越遠,這種感覺就越強烈。安徒生在他的《醜小鴨》里對這一點作了天才的表述。 任何一部描寫性的文學作品,正像「性」這個詞本身,都散發著令人不堪的庸俗味,而這正是這些作品的使命所在。正是憑著這種齷齪性,它們才會對大自然有益,因為大自然和我們的聯繫正是建立在對庸俗的恐懼之上的,而任何非庸俗的東西都不會使它的控制手段變得更多的。 不管我們的思想在這方面提供出什麼材料,這份材料的命運是掌握在大自然的手中的。大自然會通過從它自身整體中派遣給我們的一種本能一直使用這一材料,從而使教師們旨在減輕自然本性負擔的一切努力都一成不變地讓自然本性感到負擔更重,這也是應該如此的。 說它應該如此,是為了讓感情本身有克制的對象。不是克制這個驚慌,便是克制另一個驚慌。至於障礙是由哪類污穢齷齪和卑微瑣事組成的,則無關緊要。會導致懷孕的運動是宇宙所了解的一切事情中最純潔的一件事情。這一純潔性千百年來獲得過多少次勝利啊,單憑它就足以使所有非純潔的東西在對比之下散發出無比的穢氣了。 還有藝術。它關心的不是人,而是人的形象。原來是人的形象比人高大。這一形象只能在行動中產生,但不是在任何行動中都會產生的。它只有在小題大作的過程中才會產生。 當一個誠實的人只說真話時,他是在做什麼呢?在他說真話的同時,時間也在流逝,生活就會利用這段時間向前進。他的真話會落在後面,它會讓人受騙。是否該讓人隨時隨地都說真話? 在藝術中,他的嘴就被堵住了。在藝術中,人緘默不語,於是形象便開始發言。結果發現:只有形象才跟得上大自然的各項成就。 俄語裡的「撒謊」更多的是指廢話連篇,而不是騙人,藝術就是在這個意義上撒謊。它的形象是在擁抱生活,而不是在尋找觀眾。它的真相不是形象性的,而是能無止境地發展的。 只有藝術在千百年中反覆地談論著愛,同時卻又不受本能的支配去補充使感情複雜化的手段。越過新的精神發展的障礙之後,一代人並不會揚棄,而是會保留住抒情的真理,因此從很遠的距離之外就可以想像得到,人類似乎正是通過抒情的真理代代相傳地漸漸形成的。 這一切都是不尋常的。這一切都是極難的。 情趣教導德行,而力量教導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