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保護證 · 一
一九○○年一個炎熱的夏季早晨,停在庫爾斯克車站的一列特快客車就要發車了。列車啟動前,車外有個身披黑色蒂羅爾[1]式斗篷的人走到了車窗前。與他同行的是一位高個兒女人,這個女人大概是他的母親或者姐姐。他倆跟父親談論一件令三個人都感到同樣親切的事,那女人時斷時續地用俄語跟母親交談幾句,而那位陌生男人則只說德語。我雖然熟諳德語,可是他說的那種德語我卻從來沒有聽見過。因此,在這人山人海的站台上,在發車的兩次鈴聲的間隔中,我覺得這位外國人好像是摻雜在眾多人體中的一個朦朧影像,並非虛幻的人群中的一個幻影。
在途中,快到圖拉的時候,這一對男女又來到我們的包廂。他們談到科茲洛夫的扎謝卡村沒有供特快列車停靠的位置,他們不敢肯定列車長會不會及時通知火車司機在托爾斯泰的家鄉臨時停一下車。從接下來的談話中,我明白了他們是準備去接索菲婭·安德烈耶夫娜[2],因為她要去莫斯科聽交響音樂會。她不久前還到過我們家。用列·尼、伯爵[3]這幾個字來象徵的那些無比重要的事情在我們家裡起著潛在的、卻又如同被煙熏到令人傷腦筋程度的作用,並且是不會因任何具體表現而變樣的。這種情況是我在很早的童年就發現的。後來被家父、列賓和其他人的寫生畫重現出來的他的斑斑白髮,在我童年的想像中早就與大概是後來常見到的另一位老人——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結合在一起了。
談了一會兒,他倆便告辭回自己的車廂了。過了不多一會兒,車剎住了,原本飛馳而過的路基倏地定下來。白樺樹閃閃掠過。路基上發出刺耳的噝噝聲,車廂連接盤在相互碰撞。從飛旋的鳴沙塵中輕鬆地露出了布滿積雲的天空。一駕雙套空馬車半轉身離開一片小樹林,踏著俄羅斯舞步,朝剛剛下了火車的人輕盈地飄過來,讓站上頃刻間降臨了槍響一般令人不安的寂靜,它一點也不知道我們的情況。我們不是在這裡停留的。他們向我們揮動手帕道別,我們也揮動手帕回禮。我們還看到馬車夫是怎樣把他們扶上車的。瞧戴著紅色套袖的車夫把一條圍裙遞給女客,然後欠身整了整寬腰帶,並把緊腰長外衣的下擺盤了起來。他馬上就要揚鞭趕路了。這時火車已載著我們馳向彎道,那個小車站像讀完了的一頁書慢慢地被翻轉過去,漸漸消失了。人的面孔和發生的事會被遺忘的,並像可以設想到的那樣會被永遠忘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