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萊溫沿大道邁開大步走著,一路上關注的與其說是他的思想(他還沒法理清條理),還不如說是他從未體驗過的那種心情。 那個農民說的一些話在他心裡產生了電火花般的作用,一下子把那些一直纏繞在他心頭的、七零八落、模糊不清、斷斷續續的思想匯聚在一塊兒。這些思想也就是在他說到出租土地的那個時候,不知不覺地攫住了他的心。 那時他頭一回清楚地懂得,在每個人面前,在他面前,除了痛苦、死亡和永遠被遺忘,沒有任何別的東西。於是他拿定主意,不能再這樣活下去了,應當是,要麼把自己的生命解釋清楚,免得它遭到魔鬼的惡意嘲笑,要麼開槍自殺。 這說明了什麼?這說明了他雖然生活美滿,但是思想消沉。 如今他清楚了,他只能憑在他身上培養起來的那種信仰活下去。 但是他既沒做到前者,也沒做到後者,而是依然這樣生活、思想和感覺著,而且在這一段時期還成了家,體驗到了許多歡樂,在他不去思索自己人生的意義時,還感到十分幸福。 他覺得自己心裡有一種新的東西,並且愉悅地揣摸著這種新東西,但是還不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他憑著同母乳一起吮吸進去的那種精神上的真理生活著(他沒意識到這一點),但是思索問題時不但不承認,而且竭力迴避這些真理。 於是他簡短地回顧自己近兩年來思想演變的軌跡,起點就是看見親愛的哥哥病勢危重、醫治無望而產生的、明顯的、死的念頭。 「這一層我懂,我們大家都懂。 「費奧多爾說,那個看院子的基里洛夫活著是為了填飽大肚子。這是理所當然的。我們大家都是有理性的生命體,要活著,不能不填飽肚子。但是費奧多爾說,為了填飽肚子活著是荒謬的,而應當為真理、為上帝活著,他這麼一點撥,我頓然領悟了!無論是我,是千千萬萬幾百年前的古人和千千萬萬現在活著的人,是心靈貧乏的農民,還是對這進行深思並著書立說的賢哲,都言辭含混地談論這件事情,我們大家對於應當為什麼而活著,什麼是善都有一致的看法。我同這些人只有一個明確、堅定、不容置疑的信仰,這個信仰無法用理智來解釋,它超越理智,不具有任何原因,也不具有任何結果。 「莫非我的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了?莫非我的苦惱就此消除了?」萊溫思忖著,一邊沿著塵土飛揚的大路邁步走去,覺察不到天氣酷熱和身子疲乏,卻感受到一種擺脫了長期苦惱的輕鬆。這種感覺太令人興奮了,以致使他覺得不可思議。他激動得喘不過氣來,兩腿再也走不動了,於是就從大路上折入樹林,在山楊樹蔭下一塊沒割過的草地上坐下來。他從大汗淋漓的頭上摘下帽子,支著一條胳膊,在林中多汁的、寬葉的青草上斜躺了下來。 「活著不是為了滿足欲望,而是為了上帝。為了什麼樣的上帝?還有什麼話能比他說的更荒誕不經的呢?他說,人不應當為自己的欲望活著,即不應當為我們所理解、我們所迷戀、我們所嚮往的東西活著,而應當為一種不可理解的東西,為誰也理解不了、誰也無法確定的上帝活著。這是什麼意思呢?我不明白費奧多爾說的那些荒誕無稽的話嗎?明白了,我會懷疑這些話的正確性嗎?我認為他的話愚蠢、含糊不清、意思不確切嗎? 「是的,是種驕傲,」他喃喃自語,一邊翻過身來趴在地上,抓過幾根草來打了個結,同時竭力不折斷它們。 「是的,得深思一下,把這弄個明白,」他想,一邊凝視著面前那片沒有踩倒的青草。這時他看見一隻綠色小甲蟲在冰草莖上向上爬,爬著爬著,被一片羊角芹葉擋住了去路。「一切又得從頭開始,」他自言自語道,伸手撥開這片草葉,不讓它擋住小甲蟲的路,還把另一根草折過來,讓小甲蟲爬過去。「什麼讓我心裡這麼高興?我發現了什麼?」 「我是怎麼得到的呢?憑理智我能做到愛身邊的人而不坑害他們嗎?這種話孩提時代就有人對我說過,我欣然相信了,因為他們說的這種道理,說到我的心坎里了。是誰發現的?不是理智。理智發現的是生存鬥爭和必須剷除一切有礙於滿足我欲望的人的法則。這是理智作出的結論。而愛別人的法則靠理智是發現不了的,因為這不符合理智。」 「我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我的思想不可能為我提供答案——它不可能解答這個問題。給我答案的是生活本身,是我認識到了什麼是善,什麼是惡。這種認識不是憑任何方法取得的,而是同大家一樣是天賜予我的,之所以說天賜的,是因為我從任何地方都無法得到它。 「我在尋找奇蹟,為發現不了令我信服的奇蹟而覺得遺憾。瞧,奇蹟就在這兒,就在我身邊,這是永遠存在的唯一奇蹟,我竟然沒發現。 「如果說善有原因,那就不成其為善;如果說善有結果——獎賞,那也就不成其為善。因此,善是脫離因果連成的鎖鏈的。 「如果沒有這種信仰,不知道應當為了上帝而不是為了自己的欲望而活著,那我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怎麼度過自己的一生呢?那我就會去搶劫、撒謊和殺人。那構成我生活中主要快樂的事,在我看來,就一點兒也不存在了。」如果他不知道為什麼而活著,那麼無論他怎麼冥思苦想,也依然想像不出他自己會成為什麼樣的獸類。 「其實,我什麼也沒弄明白。我只弄明白我知道的事情。我弄清楚了,過去曾經給我、現在仍然給予我生命的那種力量。我擺脫了矇騙,我認識了主。」 「從前我說過,在我身體裡,在這種青草里和這種甲蟲的身子裡(瞧,它不願待在這根草上,撲扇著翅膀飛走了),發生著一種物質變化,它是按物理規律、化學規律和生理規律進行的。我們所有的人,還有山楊樹,還有白雲和這些模模糊糊的斑點都在演化。從什麼演化而來?又演化成什麼?演化和鬥爭是沒完沒了的嗎?……好像在無止境中會有一種什麼方向和鬥爭!使我納悶的是,雖然我順這條路拚命思索,但依然看不清人生的意義,看不清我激動和渴望的意義。不過,我內心激動的意義十分明白,我經常受它控制,在那個農民對我說『活著為了上帝,為了靈魂得救』的時候,我覺得既驚異又高興。 「世上還會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奇蹟呢? 「不,我完全像他本人那樣明白他的話,而且比我明白生活中的某些事情更完全、更清楚。我在生活中從來也不懷疑,因此也不可能懷疑他的話。不光是我一個人,而且是世上所有的人都完全明白,對此不存懷疑,大家一直同意這種說法。 「不但是理智的驕傲,而且是理智的愚蠢。主要是理智的欺騙,真正是理智的欺騙。真正是理智的詐騙,」他重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