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
斯維亞日斯基挽起萊溫的胳膊,同他一起朝自己那一派人那兒走去。
現在已經無法避開弗龍斯基了。他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在一起,並且直視著走過來的萊溫。
這樣一問就更糟了。涅維多夫斯基和斯維亞日斯基本來就是候選人。
這個人就是涅維多夫斯基。斯維亞日斯基把萊溫介紹給了他。
這一點萊溫又完全忘掉了。他現在才想起這裡有一點微妙之處,不過,回憶具體的奧秘所在很無聊。他感到苦悶,想離開這群人。
談話出現了冷場。這時候,弗龍斯基覺得眼睛總得看看什麼,於是就朝萊溫看了看,看看他的腳、他的制服,然後看看他的臉,看到他那雙憂鬱的眼睛正對著自己,便無話找話地說:
萊溫在欄杆旁找到一個空地方,把身體伏在欄杆上,開始觀看和傾聽下面的場面和動靜。
萊溫不作聲了,他們一起走進大廳。
省首席貴族因獲得大多數贊成票而當選候選人。會場上頓時吵嚷起來了,大家都急匆匆地朝門口跑去。斯涅特科夫走了進來,貴族們圍住他,紛紛向他祝賀。
由於誰也沒有注意他,他覺得好像誰都不需要他,所以他悄悄地朝吃小吃的小廳走去,見到那些僕人,心裡又覺得非常輕鬆。老僕人請他吃一點東西,萊溫同意了。他吃了一個菜豆肉餅,同那個老僕人聊了聊以前幾任老爺的情況。萊溫不願意回那個討厭的大廳,於是就到大廳的上敞廊上散步。
接著他就說出一件事,一個農民偷了磨坊主的麵粉,磨坊主指摘他,他竟然反告磨坊主誹謗他。說這些話既不合時宜又很無聊,這一點萊溫自己在說的時候就覺察到了。
所有的貴族各自坐在用隔板隔成的本縣席位上。一個穿制服的人站在大廳中央,用尖細的嗓音大聲宣布:
弗龍斯基微微一笑,繼續同斯維亞日斯基交談,顯然根本不想同萊溫說話;但是,萊溫在與哥哥談話的同時不斷地回頭看看弗龍斯基,思考著該同他說些什麼才能彌補自己的失禮。
儘管省首席貴族從大會的氣氛中覺察得到人家為他設下了圈套,儘管不是所有的人都請他參加競選,但他仍然決定參加競選。大廳里一片寂靜,秘書大聲地宣布,近衛軍騎兵大尉米哈伊爾·斯捷潘諾維奇·斯涅特科夫參加省首席貴族競選。
各縣首席貴族端著盛有小球的小碟子,離開自己的桌子,朝省會辦公桌走去。選舉也就開始了。
出現了一陣死一般的沉默,接著聽到一個老人有氣無力的聲音:
於是他們散開了。
上敞廊上擠滿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士,她們伏在欄杆上,竭力不漏掉下面說的每一句話。女士們旁邊坐著或站著一些舉止文雅的律師、戴眼鏡的中學教師和軍官。人們都在談論選舉的情況,談論省首席貴族怎樣備受折磨,以及辯論進行得多麼精彩;萊溫聽見人群中有人表揚他哥哥。一位女士對一個律師說:
一片寂靜,只聽得到數球的聲音。接著,有個人宣布贊成票和反對票的票數。
「非常高興。好像我有幸在公爵夫人謝爾巴茨卡婭家裡見過……」他向萊溫伸出一隻手,說。
「隨便什麼人都行,」斯維亞日斯基說。
「問題就在於他既沒說同意,又沒說不同意,」弗龍斯基說。
「那麼是誰呢?是涅維多夫斯基嗎?」萊溫問,他覺得自己被搞糊塗了。
「這是個玩具,」萊溫打斷他的話。「我們並不需要調解法官。我八年來沒有打過任何官司。即使有什麼事,判起來也會顛倒黑白。調解法官住處離我家有四十俄里。為一件兩盧布的事我還得花十五盧布請律師。」
「要是他拒絕的話,誰將參加競選呢?」萊溫問,同時望望弗龍斯基。
「表決騎兵上尉葉夫根尼·伊萬諾維奇·阿普赫京競選省首席貴族的候選人資格!」
「瞧,你說這一切全都是小事,可是你一著手去做,就會把一切都攪亂。」
「相反,我可不這麼認為,」弗龍斯基雖感到驚奇,卻仍平靜地說。
「現在,問題在哪裡呢?」萊溫回頭望著斯維亞日斯基和弗龍斯基問。
「是這樣,」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說。
「是的,我非常清楚地記得我們那次見面的情景,」萊溫滿臉通紅地說,並且立即就轉過身去同哥哥說起話來。
「斯維亞日斯基真是個生意人!他一切都清清楚楚。」
「放到右面去,」萊溫和哥哥一起跟著首席貴族走到省會辦公桌跟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低聲對萊溫說。然而,萊溫現在已經把人家對他解釋過的那番用意忘掉了,他擔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右面」是說錯了。要知道,斯涅特科夫是對手呀。他右手握著球朝投票箱走去,但是想到自己可能搞錯了,走到投票箱跟前又把球轉到左手,接著顯然是把球放到左面去了。站在投票箱旁邊的那位行家不滿地皺了皺眉頭,他只要根據投票人的肘部動作就知道誰投誰的票。但是他無處可操練他那敏銳的洞察力。
「我是決不會參加的,」那個長相兇狠的先生回答。
「我不明白,」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他發現弟弟行為實在笨拙,「我不明白,怎麼會這樣缺乏政治頭腦。我們俄國人就是缺乏政治頭腦。省首席貴族是我們的對手,你竟同他amicochon,還請他參加競選。弗龍斯基伯爵呢……我不會讓他成為我的朋友,他請我吃飯,我也不會上他家去,但他是我們的人,幹嗎要讓他變成敵人呢?再有,你問涅維多夫斯基會不會參加競選。這種事是做不得的。」
「您這位農村的常住居民怎麼會不是調解法官呢?您沒有穿調解法官的制服。」
「您會嗎?」萊溫問。
「怎麼樣,你也動心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著朝弗龍斯基使眼色。「這好像是一場賽馬。可以打賭了。」
「對,這事是會使人動心,」弗龍斯基說。「既然著手幹了,就想把它干好。是一場鬥爭呀!」他皺起眉頭,繃緊強有力的顴骨上的肌肉說。
「在於斯涅特科夫。他要麼拒絕,要麼同意,」斯維亞日斯基回答。
「因為我認為調解法院是個荒謬的機構,」萊溫憂鬱地回答,他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同弗龍斯基談談,以便挽回自己在初次見面時的無禮。
「喂,現在完了嗎?」萊溫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
「啊,這可真是個怪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特別溫柔的微笑說。「不過,我們還是走吧,大概就要投票了……」
「唯獨我不行,」斯維亞日斯基窘住了,驚恐地朝站在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身邊的那個長相兇狠的先生看了一眼說。
「唉,我真是一點也不明白!這一切全都是小事,」萊溫憂鬱地回答。
「聽到科茲內舍夫發言,我感到多麼高興啊!餓肚子聽也值得。妙極了!一切都說得很清楚明白!你們法院裡沒有一個人能說得這樣精彩。只有邁德爾還行,可他的口才也差得很遠。」
「只不過剛剛開始,」斯維亞日斯基笑著代替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首席貴族另一候選人可能會得到更多的球。」
「他怎麼啦,同意不同意?」
「我棄權!」
「表決七等文官彼得·彼得羅維奇·博利參加競選的候選人資格,」那個嗓音尖細的人又說。
「我棄權!」響起了一個年輕人的尖細的聲音。
名單一個一個往下念,照例是一次一次的「我棄權」。這種情況持續了近一個小時。萊溫把胳膊肘支在欄杆上邊看邊聽。起先他覺得很奇怪,並想弄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後來,他確信自己無法弄明白,他開始覺得無聊了。再後來,回想起他在每個人的臉上所看到的那種激動和兇狠的神情,他就覺得傷心。他決定離開此地,於是朝樓下走去。走到上敞廊的過道上,他遇到一個正在來回踱步、雙眼青腫、神情沮喪的中學生。在樓梯上,他又遇到了兩個人:一位穿著高跟鞋奔跑的女士和舉止輕浮的副檢察官。
「我對您說過不會遲到的,」檢察官在萊溫閃到一旁給女士讓路的時候說。
萊溫站在通往外面的樓梯上,正在背心口袋裡掏寄放外衣的號牌的時候,秘書抓住了他,並說道:「請回吧,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大家正在投票表決呢。」
表決的是那位堅決不願參加競選的涅維多夫斯基。
萊溫走到大廳的門前,門關著。秘書敲了敲門,門打開了,迎面溜出兩個滿臉通紅的地主。
「我挺不住了,」一個滿臉通紅的地主說。
省首席貴族的臉緊跟著這個地主從門裡露了出來。這張臉因疲憊和恐懼而顯得很可怕。
「我對你說過,別讓人出去!」他對看門人大喝道。
「我是讓人進來呀,大人!」
「天哪!」省首席貴族苦嘆了一聲,垂下頭,吃力地邁著穿白褲子的雙腿,順著大廳中間的通道朝那張大桌子走去。
人們向涅維多夫斯基講述了計票的結果,他當上了省首席貴族。許多人感到高興,許多人感到滿意,感到幸運,許多人感到欣喜,許多人感到不滿和痛苦。省首席貴族感到絕望,掩飾不住絕望的神情。涅維多夫斯基走出大廳,人群簇擁著他,興高采烈地跟隨著他,就像選舉第一天跟隨揭開選舉大會序幕的省長一樣,就像當初跟隨斯涅特科夫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