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
「瞧,公爵小姐,這就是您很想見到的多莉,」安娜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一起走到石頭砌就的大涼台上說,公爵小姐瓦爾瓦拉正坐在涼台背陰處的一張繡架後面,在為阿列克謝·基里洛維奇伯爵繡圈椅套。「她說上午不想吃任何東西,您吩咐開早飯吧,我去找阿列克謝,把他們都帶到這裡來。」
公爵小姐瓦爾瓦拉有點像保護人似的親切接待多莉,並立即向多莉解釋,她住到安娜家來,是因為她一直比她那位培養過安娜的姐姐卡捷琳娜·帕夫洛夫娜更愛安娜,再說現在,大家都拋棄安娜,她認為自己有責任在這最艱難的過渡時期幫她一把。
繞過工人們從中舀灰漿的灰漿池,他同建築師一起站住,開始熱烈地交談。
總之,遠離現實時,多莉贊成安娜的行為,然而看到安娜為之採取這一行動的人,她就感到不痛快。此外,她一直都不喜歡弗龍斯基。她認為他很驕傲,可是除了財產,也看不出他有什麼值得驕傲的地方。但是,事與願違,他在這裡,在自己家裡時,要比以前更令她敬畏,所以她無法同他自然地相處。同他在一起,她會有一種類似於因女僕看到她的短上衣而產生的那種感受。女僕看到補丁使她不僅感到羞愧,而且感到尷尬,同他在一起她也始終不僅為自己感到羞愧,而且感到尷尬。
弗龍斯基不顧禮節地打斷了她的話。
儘管外面的檐板還沒有完工,底層也正在上油漆,但是上面一層基本上裝修好了。他們沿著寬闊的生鐵樓梯走到平台上,進入第一個大房間。牆壁已粉成大理石的樣子,整扇整扇的大窗戶已經安裝完畢,只有拼木地板還沒有完工。正在刨凸起的正方形地板的細木工們放下手中的活兒,摘下束髮的絛帶,向老爺們問好。
安娜同斯維亞日斯基,多莉同弗龍斯基,這兩對人沿著小路走去。多莉落到一個對她來說是嶄新的環境之中,她感到有點窘困,也有點擔心。抽象地從理論上來說,她不僅替安娜的行為辯護,而且還對它表示讚許。就像那些對單調的精神生活感到厭倦,而在道德方面往往無可指摘的女人一樣,她從遠處旁觀時不僅會原諒,甚至還會羨慕這種應受譴責的愛情。此外,她還全身心地喜愛安娜。但是,在現實生活中,看到安娜置身於這些與她格格不入的、卻具有一種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來說是嶄新的好風度的人中間,她仍感到不痛快。特別是她很不高興看到公爵小姐瓦爾瓦拉,因為這位老小姐竟為了享受舒適生活而原諒他們的一切。
她們的談話被安娜打斷了,她在彈子房裡找到了那伙男人,同他們一起回到涼台上。離吃午飯還有很多時間,天氣非常好,所以大家提出了幾個不同辦法來消磨剩下的兩個小時。在沃茲德維任斯克,消磨時間的方法很多,並且全都不同於在波克羅夫斯克。
女士們打開陽傘,走到林蔭道旁的那條小路上。拐了幾個彎,出了花園小門,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到前面的高地上有一座行將竣工、外形奇特的紅色大建築物。還沒有上油漆的鐵皮屋頂在燦爛的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旁邊正在建造另一座建築物,四周圍著腳手架,身上扎著圍裙的工人們站在腳手架上砌磚頭,用舀子灌灰漿,用抹灰板抹灰漿。
多莉覺得自己窘困不安,就開始尋找話題。她認為,就他高傲的個性而言,他必定會討厭人家誇獎他的房子和花園,儘管如此,由於找不到別的話題,她還是對他說,她很喜歡他的房子。
同建築師談完話,弗龍斯基又回到女士們身邊,把她們領到醫院裡。
他們從候診室來到走廊里。弗龍斯基在這裡讓他們看了設備良好的新的通風系統。接著,又讓他們看大理石砌的浴室、裝上特殊彈簧的病床,然後帶他們逐一觀看了病房、儲藏室、被服室,接著看新型的爐子,最後是看那種在走廊里運送必需物品時不會發出噪音的手推車,以及其他許多東西。斯維亞日斯基像熟悉一切新設備的內行人,看到一切都讚不絕口。多莉看到這些見所未見的東西簡直驚訝萬分,什麼都想弄個明白,沒完沒了地刨根問底,這倒使弗龍斯基很高興。
於是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後來越來越得意地吸引她注意房子和花園的各種裝飾。看得出,由於在改善和美化自己的莊園方面花了很多心血,弗龍斯基覺得必須在來人面前誇誇它們,對於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誇獎他也感到由衷的高興。
事情就這樣定了。維斯洛夫斯基和圖什克維奇到浴棚里去了,他們答應在那裡備好船等著。
「這是醫生的住所和藥房,」弗龍斯基回答,看到身穿短大衣的建築師正朝他走來,他就向女士們道了聲歉,然後迎著建築師走去。
「這是候診室,」弗龍斯基說。「這裡將放一張斜面書桌、一張普通桌子和一個立櫃,別的東西就不放了。」
「這座新建築物幹什麼用的呢?」
「這不是產科醫院,而是綜合性醫院,要治療各種疾病,傳染病除外,」他說。「您看看這個東西吧……」他把一張新訂購的康復病人用的輪椅推到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跟前說。「您看看吧。」他坐到輪椅上,開始搖動輪椅。「病人不能行走,還很虛弱,或者腿有疾病,但是他需要新鮮空氣,坐這種輪椅,他就可以出門……」
「等她丈夫同意她離婚時,我再去過我的幽居生活,而現在我可能還有點用,我不會像別人那樣,所以無論多麼艱難,我也要盡到自己的責任。你多麼可愛啊,你來看望安娜,這事做得多麼好啊!他們生活得完全像是一對恩愛夫妻;將來審判他們的是上帝,而不是我們。難道比留佐夫斯基和阿文耶娃……尼坎德羅夫,瓦西里耶夫和瑪莫諾娃,還有麗莎·涅普圖諾娃……難道沒有人說過他們閒話嗎?到頭來大家還是都接待他們。再說,c'est un intérieur si joli, si comme il faut. Tour-a-fait à l'anglaise. On se réunit le matin au breakfast et puis on se sépare. 午飯前,每個人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午飯七點鐘開。斯季瓦派你來,這件事做得很好。弗龍斯基需要留住他們。你要知道,他通過自己的母親和哥哥什麼事都能辦成。況且他們正在做許多善事。他沒有對你談起他那所醫院嗎?Ce sera admirable,所有的設備全都是巴黎貨。」
「是的,這是一幢很漂亮的建築,樣式既古老又好看,」他說。
「是的,我認為這將是俄國唯一的一所設備完全正規的醫院,」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都同意,」斯維亞日斯基說。
「我說過必須把地基墊高,」安娜說。
「我認為,多莉最喜歡走一走,不是嗎?然後再划船,」安娜說。
「我很喜歡台階前的那個院子。原來就是這樣的嗎?」
「我們要去的。是吧?」她對斯維亞日斯基說。「Mais il ne faut pas laisser le pauvre維斯洛夫斯基 et圖什克維奇 se morfondre là dans le bateau.應當派人去告訴他們。是的,這是他在這裡留下的一個紀念碑,」安娜帶著她以前講到醫院時所露出過的那種高明的狡黠微笑,對多莉說。
「您這兒設不設婦產科呢?」多莉問。「農村里是很需要的。我經常……」
「您這兒的工程進行得真快啊!」斯維亞日斯基說。「我上一次來,屋頂還沒有蓋好。」
「山牆仍舊比較低,」他回答向他提問的安娜。
「對,這樣做當然最好,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建築師說,「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對,我對這事很感興趣,」安娜對斯維亞日斯基說,後者對安娜的建築學知識表示驚奇。「這幢新建築必須同醫院相稱。它是後來想起來要造的,沒有計劃就開工了。」
「啊,真是一件根本性的大事!」斯維亞日斯基說。為了不讓人覺得他是在討好弗龍斯基,他立即又補充了一條略帶責備意味的意見。「我感到奇怪,伯爵,」他說,「您在民眾衛生工作方面做得很多,可是怎麼會對學校如此漠不關心?」
「到這兒來,我們從這裡過去吧。你別靠近窗子,」安娜說,伸手試試油漆乾沒干。「阿列克謝,油漆已經幹了,」她又說。
「入秋之前將全部完工。內部基本上都裝修好了,」安娜說。
「假如您想看看醫院,而且不感到累的話,那麼路倒也不遠。走吧,」他說,並朝她的臉看了一眼,以便確信她真的不感到乏味。
「你去嗎,安娜?」他問安娜。
「不,天太熱;最好在花園裡走走和劃划船,讓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看看兩岸的風光,」弗龍斯基提議。
「不是的!」他高興得喜笑顏開地說。「可惜您今年春天沒看到這個院子!」
「Une partie de lawn tennis,」維斯洛夫斯基臉上笑嘻嘻地提議說。「我再同您搭檔,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C'est devenu tellement commun les écoles,」弗龍斯基說。「您要明白,不是因為這一點,而是因為我已對衛生工作入迷了。到醫院去要從這兒走,」他指著林蔭道一側的出口,對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對一切都感興趣,一切她都很喜愛,不過,她最喜愛的還是弗龍斯基本人,喜愛他這份天真、自然的激情。「的確,這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好人,」她有時候這樣想,她不去聽他說些什麼,而是望著他的臉,想弄清他臉部表情的含義,同時又想到安娜。她非常喜愛他現在這種興奮的樣子,她理解安娜為什麼會愛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