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八
安娜望著多莉那張疲憊不堪、皺紋里沾滿灰塵的瘦臉,本想說她心裡想的那句話——多莉變瘦了,但是想到她自己倒變得更漂亮了,多莉的目光也告訴了她這一點,她就嘆了口氣,談起了自己的情況。
「你在看我,」她說,「你在想,在我這種處境能感到幸福嗎?倒也是!真不好意思承認;不過,我……我太幸福了。我遇到了一件奇妙的事,真像一場夢,夢中的情景十分可怕,可是突然醒來後,覺得這些可怕的事全都是子虛烏有。我醒過來了。我經歷了一件折磨人的可怕的事,現在,特別是我們到這裡以後,早已感到十分幸福了!……」她臉上帶著羞怯的微笑,疑惑地望著多莉說。
這個房間不是弗龍斯基提議的那個華麗的房間,而是安娜說過要請多莉原諒的那種房間。安娜向客人道歉的這個房間也布置得極其富麗堂皇,多莉從未住過這種房間,她覺得這像國外最好的旅館。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想說說今天早晨的那些想法,不知為什麼現在覺得這樣做似乎不恰當。
安娜甚至看也不朝他看一眼;然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又覺得,坐在馬車裡似乎不宜長談,所以她就長話短說。
安娜沒有回答。
安娜把目光從朋友的臉上移開,眯起眼睛(這是多莉所不熟悉的一個新習慣),沉思了起來,想把這些話的意思完全弄懂。等到她照自己的想像弄懂了意思,她就朝多莉看了一眼。
她們的馬車馳進了撒滿碎石、有花壇裝飾的院子,在有頂的大門口停下來。院子裡有兩個工匠正在用未經琢磨的多孔石頭砌花壇,花壇里的土已經松好了。
多莉看到她的眼淚已湧上了眼眶。她默默地握了握安娜的手。
「這是職工們的房子、工廠、馬廄,」安娜回答。「從這兒開始是個公園。這一切原本都已荒廢,阿列克謝把一切都修復了。他非常熱愛這塊領地,我怎麼也沒料到,他竟然非常熱衷經營。不過,這是一種多麼完美的性格啊!無論做什麼事,他全都做得很好。他不僅不感到枯燥,而且滿懷激情地投入。我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他變成了一個精打細算的好當家,他在經營方面甚至很吝嗇。不過也只是在經營方面。涉及數萬盧布的事,他倒不計較了,」她帶著女人在談論愛人身上那些唯有她們才會發現的優點時常有的狡黠而又快樂的微笑說。「你看到這座大建築物嗎?這是一所新的醫院。我想這要花費十萬多盧布。這是他現在dada。知道為什麼會造這個醫院嗎?當初好像是農民們求他把草地便宜一點賣給他們,他卻一口拒絕了,我就指責他吝嗇。當然也不單是為這一件事,所有的事湊在一起,他就開始造這所醫院,要明白,這是為了證明他並不吝嗇。你可以認為,c'est une petitesse;我卻因這件事而更加愛他了。瞧,你馬上就要看到住宅了。這還是他祖父留下來的房子,外表一點也沒有變。」
「這些建築物到底用來幹什麼?真多啊!」她沉默一會兒後,重又問道。
「行啦,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他大聲地說。
「瞧,要是我知道你並沒有瞧不起我就好了……」安娜說。「你們都搬到我們家來吧。斯季瓦本來就是阿列克謝的老朋友,」她補了一句,突然漲紅了臉。
「是的,可我們這樣過得也很好……」多莉窘困地回答。
「我認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剛開口,不料瓦先卡·維斯洛夫斯基騎著學會先出右腿的那匹矮腳馬,穿著單排扣短上衣的笨重身軀啪啪地撞擊著女式馬鞍上的麂皮,打從她們身邊飛馳而過。
「我沒有任何想法,」她說,「我一直愛你,要是愛一個人,那就愛他那保持本色的整個人,而不是愛希望他成為的那種人。」
「我是這樣允諾的,孩子們也……」多莉說,感到很窘,因為她必須到馬車上拿手提袋,而且她知道自己的臉上必然沾滿灰塵。
「我多麼高興啊!」多莉微笑著說,口氣卻不由自主地比她想要用的冷淡一些。「我為你感到非常高興。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
「您把公爵夫人安頓在哪裡?」弗龍斯基用法語問安娜,不等她回答,他再次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打招呼,這一次還吻了吻她的手。「我想是安頓在通陽台的大房間裡吧?」
「對,很大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簡短地回答,並為自己竟然這樣冷淡地回答有關自己孩子情況的問題而感到驚奇。「我們在萊溫家裡生活得很好,」她補充說。
「它很漂亮,對不對?從房子裡往外看,從上面往下看,景色也很優美。」
「多麼漂亮啊!」多莉說,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驚奇的神色,望著那幢從花園裡間有雜色的古樹綠蔭中顯露出來的很漂亮的帶圓柱房子。
「喂,親愛的,我多麼幸福啊!」安娜仍穿著她那件長騎服,在多莉身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說道。「給我講講你家裡人的情況吧。我匆匆見過斯季瓦一面。他不可能講孩子們的情況。我最喜愛的塔尼婭怎麼樣?我想,變成大姑娘了吧?」
「啊,他們已經先到了!」安娜望著那些剛剛被牽離台階的馬說。「這匹馬很漂亮,不是嗎?這是一匹矮腳馬。它是我的寵物。牽到這兒來吧,給我一點糖。伯爵在哪裡?」她問兩個從正門出來的應接僕人。「啊,他來了!」看到從屋裡出來迎接她的弗龍斯基和維斯洛夫斯基,她說。
「即使你有罪孽,」她說,「那麼也會因為你的來訪和這些話而得到寬恕。」
「寫給我呢?不敢寫嗎?要是你知道我多麼……我認為……」
「為什麼?……因為我不敢寫……你忘了我的處境……」
「不,不!你認為我的處境怎麼樣,你有什麼看法,什麼看法?」她問。
「不過,這事以後再談吧。這些建築物到底是派什麼用呢?」她希望改變話題,所以指著從那些由槐樹和丁香樹叢組成的天然籬笆後面顯現出來的紅紅綠綠的屋頂問道。「好像是一座小城市。」
「不行,這太遠!最好安頓在拐角房間裡,我們能多見見面。嗨,我們走吧,」安娜說著把僕人拿來的糖餵給馬吃。
「不行,多莉,親愛的……好吧,我們回頭再說。走吧,走吧!」安娜把多莉領到她的房間。
「Pardon, j'en ai tout plein les poches, 」他把手指插入西裝背心的口袋,微笑著回答。
「Mais vous venez trop tard, 」她說,用手帕擦乾餵馬吃糖時弄濕的手。接著,安娜轉身對多莉說:「你待得長嗎?只待一天?這可不行!」
「Et vous oubliez votre devoir, 」她對走到台階上來的維斯洛夫斯基說。
「其實,我這是高興得說蠢話。一句話,親愛的,我見到你有多麼高興!」安娜說著又吻吻她。「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對我有些什麼看法,我什麼都想知道。我太高興了,你會看到我現在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最不希望人家以為我想要證明什麼。我什麼也不想證明,我只想生活;不想傷害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我有這個權利,不是嗎?不過,說來話長,我們回頭再好好聊聊。現在我要去更衣了,再給你派一個女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