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九
「你將這些事向聰明通達人就藏起來,向嬰孩就顯出來。」萊溫在這天晚間同妻子談話時對她就有這種想法。
萊溫之所以會想到福音書的這句名言,倒不是因為他自認為是個聰明通達人。他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聰明通達人,但不會不知道他要比妻子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聰明,也不會不知道,當他想到死亡的時候,他是用全副精力思考的。他也知道,許多男性大思想家(他讀到過他們對此事的見解)都思考過此事,但是他們對此事的認識還不及他妻子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百分之一。無論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和卡佳(尼古拉哥哥就是這樣稱呼她的,萊溫現在也很樂意這樣稱呼她)這兩個女人多麼不同,她們在這方面倒是完全一樣的。她倆都毫無疑義地知道什麼叫生,什麼叫死,雖說她倆無論如何也回答不出,甚至根本就不理解萊溫考慮的問題,但她倆都不懷疑這一現象的意義,並且對這一現象持有完全相同的看法,不僅她們看法相同,而且還與千百萬人的看法相同。她們確實知道什麼叫死,證據就是,她們毫不遲疑地知道該對垂死的人怎麼辦,而且也不害怕他們。萊溫等人雖然能說出許多有關死亡的看法,但是他們顯然都不了解死亡,因為他們害怕死亡,並且根本就不知道,當有人快要死的時候,他們該做些什麼。假如萊溫現在獨自與尼古拉哥哥待在一起,那麼他就會恐懼地望著哥哥,並且會更加恐懼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而不會做別的事情。
萊溫發現,現在連吃飯、睡覺、說話都是不可饒恕的行為,覺得他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是有失體面的。她正在分門別類地整理刷子,絲毫也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妥。
她做一切事都很順手,不到十二點,一切東西就全都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整理好了,而且安放得與眾不同,從而使客房變得像自己的家,像她的房間:床已鋪好,刷子、梳子、鏡子擺出來了,小桌布也鋪上了。
他們曾經談論過宗教問題,當時他們還是未婚夫妻,此後再未談過這個問題,但是她一如既往地履行上教堂做禱告的儀式,她始終坦然地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儘管他的表白與此相反,她仍然堅信,他也是個基督教徒,甚至比她更虔誠,而他嘴上說的那些話只是他這類可笑的男子漢的一種狂妄,就像他談論英式平繡那樣:好心人似乎都是在補洞,而她卻故意挖洞,等等,等等。
從病人那兒回到自己的兩間客房裡過夜時,萊溫坐著,低著頭,不知道該幹些什麼。別說吃晚飯、安排過夜事宜、考慮往後怎麼辦,就連同妻子說話他也做不到;他感到慚愧。基季則相反,精力比平時更充沛。她甚至比平時更活躍。她吩咐擺晚飯,親自打開行李,親自幫忙鋪床,並且也沒有忘記往鋪蓋上撒滅臭蟲的藥粉。她情緒激越,思路敏捷,這些表現是男人在面臨廝殺、戰鬥時,在人生危險的緊要關頭才會有的,因為一個男人在這種時候會一勞永逸地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他過去所做的一切並不是徒勞無益的,而是在為這一時刻作準備。
不過,他們一點東西也吃不下,久久無法入睡,甚至久久不躺下。
不僅如此,他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用什麼樣的目光看人,該用什麼樣的步態走路。他覺得談論不相干的事似乎是一種侮辱,那是不行的;談論死亡,談論陰森可怕的事也不行。沉默也不行。「看他吧,他以為我在琢磨他,我不敢;不看他吧,他以為我在想別的事。踮起腳走路吧,他會感到不滿;大步走路呢,我又不好意思。」基季顯然沒有想到自己,也沒有時間去想自己;她在想病人,她好歹懂一點,所以結果都很好。她一會兒講自己的事,一會兒講自己的婚禮盛況,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憐憫,一會兒撫摩他,一會兒談痊癒的病例,所以結果都很好。她肯定懂行。她和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活動並不是本能的、動物的、非理智的活動,證明這一點的證據就是,除了照料病人身體、減輕他的痛苦外,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和基季都要求再為垂死的人做一些比照料他的身體更重要的事,這種事與身體毫無關係。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談到一個已故的老人時說:「也好,謝天謝地,給他授了聖餐,舉行了塗聖油的儀式,願上帝讓每一個人都能這樣死去。」卡佳也是這樣的,除了為病人的內衣、褥瘡、飲料操心外,第一天就說服了病人一定要領聖餐和接受塗聖油儀式。
「難道那兒也有這樣的病人?」
「難道你認為他會痊癒嗎?」萊溫說,一面望著她圓圓的小腦袋後面那道篦子一梳到前面就會被遮住的狹窄的頭皮。
「要是你一個人來肯定會很痛苦,」她說,然後高高地舉起雙手,遮住她那高興得泛紅的雙頰,把辮子盤在後腦勺上,並用髮夾別住。「是啊,」她繼續說,「她是不知道……幸虧我在索登學會了許多事。」
「能說服他明天接受塗聖油儀式使我感到很高興,」她穿著短衫坐在摺疊鏡前面,一邊用篦子梳著柔軟芳香的頭髮,一邊說。「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種事,但我知道要為病人的痊癒祈禱,媽媽對我說過。」
「我問過醫生了,他說病人最多還能活三天。莫非醫生能知道?我還是為能說服他而感到很高興,」她說,同時從頭髮縫間斜眼打量著丈夫。「各種情況都可能發生,」她補充道,臉上露出特別的、帶點狡黠的表情,每當她談論宗教的時候,她臉上總有這種表情。
「我完全相信。我覺得我們早該同他和睦相處,」她說,並為自己所說的話而感到害怕,回頭看了丈夫一眼,眼淚就湧上了她的眼眶。
「情況更糟。」
「對,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這個女人就是不會料理,」萊溫說。「還有……我應該承認,我為你能來而感到非常非常高興。你是那麼純潔,以至於……」他拉住她的一隻手,可是並沒有吻它(他覺得死神近在咫尺的時候吻她的手是不得體的),而只是面帶愧色望著她那雙閃耀著歡樂光彩的眼睛,握了握這隻手。
「對,早該這樣,」他傷心地說。「他正是人們所說的那種不適應這個世界的人。」
「對我來說,可怕的是我無法不想到他年輕時的模樣……你決不會相信他曾是個多麼可愛的青年,但我當時並不理解他。」
「不過,我們未來的日子還很多,該躺下睡覺了,」基季看了看自己的小坤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