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六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基季給老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斟了一杯茶,讓她捧著茶坐在小桌旁,她自己則坐在那隻擺在一套新茶具後面的、新的銀茶炊旁邊。萊溫上樓時,他妻子正在讀多莉的來信。她們之間經常通信。 「瞧,您的太太讓我坐下來,叫我同她坐在一起,」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一面親切地對著基季微笑。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發現他們快要吵起來了,就悄悄地放下杯子,走出去了。基季甚至沒有發覺她走出去。丈夫最後一句話的口氣使她感到特別委屈,因為他顯然並不相信她說的話。 萊溫來找她的時候,她正在流淚啜泣。 基季的臉色突然變了。對侯爵小姐塔尼婭、對多莉的種種思念,一下子就全都消失了。 但是萊溫並沒有聽她說,他紅著臉,接過哥哥尼古拉的舊情人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來信,看了起來。這是她的第二封來信。在第一封信中,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寫的是,他哥哥在她毫無過錯的情況下把她趕出了家門,還用質樸動人的措辭補充說,雖然她又一次陷入赤貧狀態,但她沒有任何要求,只是一想到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身體很虛弱,沒有她的照顧,肯定會完蛋,就痛不欲生,只好請求弟弟關心關心哥哥了。現在她寫來第二封信。她在信中寫道,她找到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在莫斯科又與他同居,後來與他一起到一個省城去了,他在那兒謀到了一個職位。但是,他同上司吵了一架,於是又準備回莫斯科。不過他在途中卻病倒了,恐怕再也好不了了。「他一直在想念您,沒有錢了。」 他開始勸她,儘量找那種不是說服,而是安慰她的話。但是,她聽不進去,說什麼也不肯答應。他向她俯下身去,抓住她那只在抵抗的手。他吻了吻她的手,吻了吻她的頭髮,又吻了吻手,她卻一直默不作聲。但是,當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並說「基季!」的時候,她突然清醒過來,又哭了幾聲,然後就同他和好了。 從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話中,萊溫聽出,近來她和基季上演的鬧劇已經收場了。他發現,儘管新主婦基季奪走了她的管理權,使她感到很傷心,但基季最終還是征服了她,並贏得了她的歡心。 「那又怎麼啦?」基季說。她的提議他聽了不大高興,甚至有點惱火,這使她感到很委屈。「我為什麼不能去?我不會妨礙你的。我……」 「那你何必要結婚呢?否則你倒是自由自在的。既然你後悔,那又何必結婚呢?」她說,爾後一躍而起,衝到客廳里去了。 「這可不行,」他口氣嚴厲地說。 「瞧,我也看了給你的信,」基季說著,遞給他一封文理不通的信。「這封信大概是你哥哥的那個女人寫來的……」她說道。「我並沒有往下看。而這些信是我父母和多莉寫來的。你瞧!多莉把格里沙和塔尼婭帶到薩爾馬茨基家去參加一場兒童舞會,塔尼婭當了一回侯爵小姐。」 「瞧,你總是把一些卑鄙的壞念頭硬加在我頭上,」她含著委屈和憤怒的眼淚說了起來。「我一點也不軟弱,一點也不……我覺得,丈夫遇到困難時,我有義務與丈夫在一起,可是你卻偏要存心傷害我,存心不理解……」 「看一遍吧,多莉寫到你了,」基季笑嘻嘻地說,發現丈夫的臉色變了,她突然緘口不說了。 「明天。」 「我跟你一起去,行嗎?」她又問。 「我告訴你,假如你去,我就同你一起去,而且是必定要去的,」她又急又氣地說了起來。「為什麼不行?為什麼你要說不行?」 「我什麼也不知道,並且也不想知道那兒有什麼人和什麼事。我只知道我丈夫的哥哥快要死了,丈夫要去看他,所以我也要跟丈夫一起去,以便……」 「我之所以要去,是因為我哥哥快要死了,」萊溫說。「你出於什麼目的要……」 「她來信告訴我,哥哥尼古拉快要死了。我要去一趟。」 「基季!嘿,這是什麼意思?」他帶著責備的口氣說。 「基季!別發火。不過,你想一想吧,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想到你把軟弱的感情、不願意獨自留在家裡的念頭同這件事混在一起,我就感到痛心。嗯,你一個人是會感到寂寞的,嗯,那你就到莫斯科去吧。」 「在我如此緊要的時刻,她只考慮她一個人會感到寂寞,」萊溫心裡想。她的這個藉口在這種緊要關頭把他惹火了。 「因為天曉得要去哪兒,要走什麼樣的路,要住什麼樣的旅館。你是會給我添麻煩的,」萊溫說,盡力設法使自己冷靜下來。 「嘿,就說一個原因吧,那個女人你就無法接近。」 「出於什麼目的?出於與你同樣的目的。」 「你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動身?」她問。 「不行,這太可怕了。真像個奴隸!」萊溫大喊道,他站起身來,再也克制不住怨恨。然而,就在同一時刻,他又發覺他是在自己打自己。 「一點也不會。我什麼也不需要。你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最後,他們決定明天一起去。萊溫對妻子說,他相信她去只是為了對他有所幫助,他承認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待在哥哥身邊並不是什麼有失體統的事;但是一路上他的內心深處對她和自己都感到不滿意。他對她感到不滿,因為她不能在必要時放他走(想到他不久前還不敢相信他有被她愛上的那份福氣,而現在卻因為她太愛他而覺得自己很不幸,他感到多麼奇怪呀!),他對自己感到不滿,則是因為自己沒能堅持到底。他內心深處更不承認,她跟那個與哥哥同居的女人毫不相干,他驚恐地想到了一切可能發生的衝突。一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基季,將與一個娼妓同處一室,就足以使他不由自主地因厭惡與恐懼而發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