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結婚那一天,按照習俗(公爵夫人和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定要堅持遵守所有的習俗),萊溫沒有去見自己的未婚妻,他在自己住的旅館裡與三個偶然相遇的單身漢同進午餐。他們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卡塔瓦索夫——萊溫大學同學,現在是自然科學教授,萊溫在街上遇到他,硬把他請來;還有奇里科夫,他是男儐相,莫斯科的治安法官,萊溫的獵熊朋友。午餐進行得很愉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心情極佳,老是拿卡塔瓦索夫的古怪行為尋開心。卡塔瓦索夫覺得自己的古怪行為已得到讚賞和理解,所以就淋漓盡致地加以發揮。奇里科夫愉快和溫和地同大家搭話。 「瞧吧,」卡塔瓦索夫按照自己在講台上養成的習慣,拉長聲音說,「我們的小朋友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多麼有天分。我是在說缺席者,因為這個小朋友已經不復存在了。剛出大學校門的時候,他既喜愛科學,也有人類的種種需求。現在呢,他的一半天分用於欺騙自己,另一半則用於替這種欺騙作辯護。」 飯後,客人們很快就離開了,他們急著回去換衣服去參加婚禮。 過了五分鐘,公爵夫人走進房間,他們已經和好如初了。基季不僅讓他相信她愛他,甚至還回答了他的問題——她為什麼愛他,向他說明了愛他的理由。她對他說,她愛他,是因為她完全了解他,是因為她知道他喜愛什麼,並且知道他所喜愛的一切都是美好的。這就使他覺得問題完全弄清楚了。公爵夫人進來的時候,他們正並排坐在箱子上整理衣服,他們在爭論。基季要把萊溫向她求婚時她所穿的那件咖啡色連衣裙送給杜尼亞莎,萊溫則堅持認為這件連衣裙不能送人,讓她把那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送給杜尼亞莎。 萊溫微微一笑。妻子不讓他去獵熊的這一設想使他感到如此愉悅,因而他情願永遠放棄獵熊的樂趣。 萊溫不願意使他掃興,其實即使不打獵,在其他地方、在其他事情上還是可能有美好的東西,但是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時,萊溫回憶著這些單身漢的談話,他再次問自己:他的心裡有沒有他們所說的這種為失去自由而感到的遺憾?想到這個問題,他微微一笑。「自由?幹嗎要自由?愛情就是幸福,以她的心愿為心愿,用她的思想去思考,也就是毫無自由,這就是幸福!」 但是,他的臉部表情顯得很可憐,於是她克制住自己的火氣,扔掉圈椅上的衣服,坐到他身邊。 他在後邊房間裡見到了她。她坐在箱子上,一邊吩咐使女,一邊整理椅背和地板上的一堆堆五顏六色的衣服。 他一躍而起。「不,這樣可不行!」他絕望地說。「我要去見她,要問她,要對她說最後一遍:我們是自由的,到此為止是不是更好?什麼都比長期的不幸、恥辱、不忠來得強!!」他心情絕望,懷著對所有的人、對自己、對她的滿腔怨恨,走出旅館,坐車到她家去了。 「難怪會形成與單身漢生活告別這一習俗,」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無論你感到多麼幸福,還是捨不得失去自由的。」 「阿爾希普今天來過了,說是普魯德內有很多駝鹿和兩頭熊,」奇里科夫說。 「這倒是大實話,」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你先與獵熊告別吧,妻子不會讓你去的!」 「這事我說過一千次,我不得不考慮……那就是我配不上你。你不能答應嫁給我。你再想一想。你錯了。你好好想一想吧。你不可能愛我的……假如……最好還是你說吧,」他說道,眼睛卻沒有望著她。「我可能是個不幸者。讓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什麼都比不幸來得強……最好是現在,趁現在來得及……」 「要是她並不愛我怎麼辦呢?要是她僅僅是為了出嫁才嫁給我怎麼辦呢?要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呢?」他在問自己。「她可能會醒悟過來,一出嫁就會明白,她並不愛我,也不可能愛我。」他開始對她產生了一些奇怪而又惡劣的想法。他像一年前那樣,因她與弗龍斯基要好而吃醋,仿佛他看到她與弗龍斯基在一起的那個夜晚就是昨晚似的。他懷疑她並沒有把全部真相都告訴他。 「肯定有,但是他決不會承認!」卡塔瓦索夫說,大聲地笑了起來。 「糟糕!真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人!」卡塔瓦索夫說。「喂,讓我們為他的痊癒干一杯吧,或者祝他夢想成真,哪怕只有百分之一。那也將是人世間前所未有的幸福!」 「真的,」萊溫微笑著說,「我心裡確實沒有這種為失去自由而感到的遺憾!」 「沒有您,即使逮住這兩頭熊還是會令人遺憾的。記得上一次在哈皮洛夫的情景嗎?打獵真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奇里科夫說。 「比您更堅決地反對結婚的人,我可沒見到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招認吧,您是不是像果戈理筆下的新郎那樣,有一種想要從小窗口裡跳出來的感覺?」 「我的天哪!我怎麼說呢?……」她說到這兒就哭了起來。 「我想,你不可能愛我。憑什麼你會愛我呢?」 「我已經戀上了。」 「我不明白,」她驚恐地回答,「你想拒絕……想說不應該結婚嗎?」 「您馬上就會明白。您喜愛經營農業和打獵,那就等著瞧吧!」 「您心裡現在很亂,什麼也感覺不到,」卡塔瓦索夫說。「等著吧,等到稍稍理清頭緒,您會感覺到的!」 「對,既然你不愛我。」 「對,戀上了烏賊魚。你要知道,」萊溫轉身對哥哥說,「米哈伊爾·謝苗內奇正在寫論文,論營養和……」 「它倒是不會妨礙,可是妻子定會妨礙。」 「好啊,小窗開著呢……我們現在就到特維爾去!一頭母熊,可以直搗熊穴。真的,我們乘五點鐘的車去吧!這裡的事就讓他們辦吧,」奇里科夫微笑著說。 「基季!我感到苦惱。我無法獨自忍受苦惱,」他站在她面前,央求地望著她的眼睛,嗓音裡帶著絕望。他從她那張含情脈脈的誠實的臉上已經發現,無論他打算說什麼,都不會有什麼結果,但他還是需要她親自來說服他。「我來告訴你,時間還來得及。這一切都可以取消和糾正。」 「嘿,沒有我,您也逮得住它們。」 「喂,別亂說!論什麼倒是無所謂的。問題在於我的確喜愛烏賊魚。」 「啊!這很好!」他神情憂鬱地望著使女說道。 「哎呀,我幹了什麼蠢事呀!」他大叫一聲,跪到她面前,開始吻她的雙手。 「哎呀!」她一看到他,就高興得容光煥發,大叫了一聲。「你怎麼啦,您怎麼啦(直到這最後一天,她對他還是一會兒稱「你」,一會兒稱「您」)?真沒料到啊!我正在收拾我少女時穿的衣服,看看哪件該送給哪個人……」 「可是它並不會妨礙您去愛妻子。」 「先出去,杜尼亞莎,到時候我會叫你的,」基季說。「你怎麼啦?」她問道,使女一出去,她就毫無顧忌地稱他為「你」。她發現他臉上的神情很奇怪,顯得既焦躁又憂鬱,不禁令她感到害怕。 「你瘋啦!」她大叫了一聲,惱火得漲紅了臉。 「你怎麼不懂呢?她是個黑髮女郎,所以她不適合……這一切我都考慮到了。」 「你在想些什麼?全都說出來吧。」 「但是,我了解她的思想、她的心愿、她的感情嗎?」像是有人突然低聲地問了他一句。微笑從他的臉上消失了,他沉思起來。突然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感到恐懼和懷疑,懷疑一切。 「什麼道理呢?」 「什麼意思?我一點也不明白。你怎麼啦?」 「不對,我並不反對結婚。我擁護分工。什麼事也不會做的人,應當去製作人,而其餘的人則應當協助他們取得教育和幸福。我就是這樣認為的。喜歡把這兩個行當混在一起的人很多很多,但我不屬於這個行列。」 「不會。我或多或少應該感覺得到,除了自己的感情(他不願意當著卡塔瓦索夫的面說「愛」這個詞)……和幸福,應該還有失去自由的遺憾……相反,我卻為失去這種自由而感到高興。」 「一旦我知道您戀愛了,我將會感到多麼幸福啊!」萊溫說。「到時候邀請我參加婚禮吧。」 公爵夫人得知他來的目的後,便半真半假地發火了,並讓他回去換衣服,別妨礙基季梳妝,因為夏爾馬上就要來了。 「這幾天她本來就沒吃過一點東西,人也消瘦了,可你還來胡說八道傷她的心,」她對他說。「走吧,走吧,親愛的。」 萊溫覺得內疚、滿臉羞愧,不過他心平氣和地回旅館去了。他的哥哥、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全都穿著一身盛裝,已經在那兒等他,要用神像為他祝福。不能耽擱了。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還要乘車回家去接她那個已塗好香膏和燙過頭髮的兒子,因為他要與新娘一起搬神像。然後,要派一輛馬車去接男儐相,另派一輛馬車去送謝爾蓋·伊萬諾維奇,送到後再趕回來……總之,事情繁瑣複雜,且非常之多。只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不能再耽擱了,已經六點半了。 神像祝福的儀式進行得很不成功。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滑稽姿勢,站在妻子旁邊,手捧神像,叫萊溫向它叩頭,然後臉上帶著善意的嘲笑,祝福他,並吻了他三下;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也照樣做了一遍,便急著要走,可是在安排馬車接送路線上又陷入了窘境。 「嗯,我們就這麼辦吧:你乘我們家的馬車去接他,要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肯繞道,那麼到了那裡再把馬車打發回來。」 「也好,我很樂意。」 「我馬上就跟他一起來。東西送去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送去了,」萊溫回答,然後吩咐庫茲馬幫他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