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三
弗龍斯基的傷勢很危險,儘管沒有觸及心臟。他有好幾天在生死之間徘徊。當他第一次能開口說話的時候,只有嫂嫂瓦里婭一個人在他的房間裡。
「瓦里婭!」他嚴肅地望著她說,「我是不小心把自己打傷了。請你從此不要再提這件事,對別人就這麼說吧。否則,這事顯得太愚蠢了!」
謝爾普霍夫斯科伊想派他到塔什干任職,弗龍斯基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一建議。離出發的時間越近,他越是覺得他認為必須作出的犧牲痛苦難熬。
雖然他的這些話和苦笑使瓦里婭感到吃驚,但是當他傷口的炎症消失,身體開始復原時,他覺得自己擺脫了一部分痛苦。他覺得他的這一行動仿佛把自己先前所受的羞辱洗刷掉了。他現在可以平靜地想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了。他承認他寬宏大量,但是也不覺得自己卑微。此外,他又返回過去的生活軌道。他將可以毫不羞愧地正視別人的眼睛,能夠按照自己的習慣生活了。唯有一種心情他無法從自己的心中排除,雖然他從不間斷地與之鬥爭,這就是由於永遠失去安娜而產生的極度的痛惜。現在,他下定決心,既然他已在她丈夫面前贖了罪,就應該放棄她,再也不能插足於已經懺悔的她和她的丈夫之間;但是他無法排除失去她的愛情所產生的痛惜,無法在記憶里抹去他和她一起時感受到的那些幸福時刻,這些時刻在當時他不太珍惜,而現在卻以其全部魅力縈繞在他的心頭。
第二天,別特西一大早就來找他,說她從奧布隆斯基那兒得到可靠的消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同意離婚,因此他可以去見安娜。
瓦里婭沒有回答他的話,向他彎下身子,面露喜悅的微笑,望著他的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不像發燒的樣子,然而他的神情是嚴肅的。
拒絕去塔什幹這個既榮耀又危險的任命,按照弗龍斯基過去的看法,是可恥的,不可能的。現在他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個任命,而且當他看出上司對自己的做法不滿後,便立刻辭去軍職。
弗龍斯基甚至在別特西走的時候也沒有想到送一下,他將自己的全部決定置之腦後,也不問什麼時候可以去,她丈夫在哪兒,馬上就坐車去卡列寧家。他徑自跑上樓梯,什麼人、什麼東西也不看,用急速的腳步,幾乎像跑步似地闖進她的房間。他沒有考慮,也沒有注意是否有旁人在房間裡,就擁抱住她,不停地吻著她的臉、手和脖子。
安娜對這次會面已有準備,並且考慮過她將對他說些什麼,此刻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被他的熱情控制住了。她想使他平靜下來,使自己平靜下來,但是已經晚了。他的感情感染了她。她的嘴唇哆嗦著,使她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不能不以微笑來回答他——不是回答他的話,而是回答他那雙深情的眼睛。她拉住他的一隻手,用它撫摩著她那冰冷的臉和剪短的頭髮。
他默默地咬緊自己寬闊的牙關,看著她為自己包紮傷口。等她包紮完,他說:
他的傷口痊癒了,他四處張羅,準備出發去塔什干。
他怎麼也不明白,在這相會的時刻,她怎麼會想起並提及兒子和離婚的事。不是一切都無所謂嗎?
於是他憂鬱地苦笑了一下。
「難道我們真的能像夫妻一樣,我和你真的能組成一個家庭嗎?」她直盯著他的眼睛說。
「那讓我給你重新包紮一下吧。」
「這樣更好,」弗龍斯基得到這個消息,心裡想。「這原是我的弱點,它會扼殺我最後一點力量。」
「這是真的,」她抱住他的頭說,臉色越來越蒼白。「發生了這一切之後,這畢竟有些可怕。」
「這兒有一點,」他指著胸口說。
「誰也沒有這樣說。我只是希望,你今後再也別不小心打傷自己了,」她說,臉上露出詢問的微笑。
「本該如此!」他說。「只要我們活著,就應該如此。現在我明白這一點了。」
「是的,我很虛弱,」她微笑著說。嘴唇又顫抖起來。
「是的,你占有了我,我是你的,」她終於說出話來,把他的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斯季瓦說,他什麼都同意,但是我不能接受他的寬宏大量,」她若有所思地說,眼睛沒有朝弗龍斯基的臉看。「我不想離婚,現在一切對我都無所謂。我只是不知道,關於謝廖扎,他是怎麼決定的。」
「我只是覺得奇怪,為什麼早不這樣做。」
「我們一起到義大利去吧,你的身體會復原的,」他說。
「我不是在說胡話;請你設法別讓人家說我是存心開槍打自己的。」
「想必不會了,倒不如……」
「啊,感謝上帝!」她說。「你痛不痛?」
「唉,為什麼我沒死啊,還是死了好!」她說,無聲的淚水從她的面頰上流了下來;她竭力裝出笑容,免得他傷心。
「別說這些,別去想,」他說,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擺弄著,竭力引起她對自己的注意,但是她還是不朝他望。
「再見她一次,然後隱居起來,直至死亡,」他想。他去向別特西辭行時,把這一想法告訴了她。別特西帶著這一使命去安娜家,然後再把否定的答覆帶回給他。
「你的頭髮這麼短,我認不出你來了。你顯得更美了。像個男孩。可你的臉色多麼蒼白呀!」
「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一定會很幸福!我們的愛情,如果能夠更加熱烈的話,正是因為愛情里出現過一些可怕的事情,」他抬起頭微笑著說,露出一口堅固的牙齒。
一個月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兒子兩人留在自己家裡,而安娜沒有獲准離婚,並且斷然放棄了離婚要求,和弗龍斯基一起到國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