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二十一
別特西還沒有走出大廳就在門口遇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剛從葉里謝耶夫飯店回來,那兒剛到了一批新鮮的牡蠣。
「啊!公爵夫人!一次叫人多麼高興的見面!」他說。「我去過您家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別特西公爵夫人送到門廳,又一次吻了吻她的手,吻的是手套以上,也就是脈搏跳動的地方,並且對她說了一句不體面的胡話,弄得她不知道是生氣好還是發笑好,然後他就朝妹妹的房間走去。他看到她在掉淚。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任何人處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地位,面對如此絕望之人,是決不會笑的(這種笑會顯得冷酷無情)。不過,在他的微笑里卻包含著許多善意和幾乎是女性般的柔情,因而他的笑不會使人感到受屈,而會使人的痛苦得到緩解,感到安慰。他那溫和的勸說和微笑像杏仁油似的起到緩和鎮定的作用。安娜馬上感覺到了這一點。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剛才還興高采烈,現在看到她,馬上就自然而然地換上一種與她的情緒合拍的同情、傷感的情調。他問了她的身體狀況,早晨過得怎麼樣。
她想說死,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讓她說完。
她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否定地搖了搖她那頭髮剪短的頭。根據她臉上突然閃現的昔日那種動人的神采他明白,她不抱這種願望,只是因為她覺得她不可能得到這種幸福。
他從她驚恐的眼神里明白,她認為這條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但是他沒有讓她說出口。
「等一下戴手套,公爵夫人,讓我吻一下您的手。說到恢復舊習俗,我最稱心的莫過於吻手禮了。」他吻了一下別特西的手。「什麼時候我們再見面?」
「沒關係,我們會設法把你拉上來。我理解你,明白你無法說出自己的願望,自己的感情。」
「沒關係,可以把弦松一松。沒有無法擺脫的絕境。」
「是的,但是讓我……」
「我覺得,你太悲觀了。應該振作起來,應該正視生活。我知道這是痛苦的,但是……」
「我考慮再三。只有一條路……」
「我真替你們難受!要是這件事能辦妥,我將會多麼幸福呀!」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笑得比較大膽了。「別說了,什麼也別說!但願上帝讓我說出我想說的話。現在我去找他。」
「我聽說,女人愛男人,甚至愛他們的缺點,」安娜突然開口道,「我卻為了他的美德而憎恨他。我無法和他一起生活。你得明白,看到他的模樣,我就會產生生理上的反感,我就會失去自制力。我無法,無法和他一起生活。我究竟該怎麼辦?我是個不幸的女人,我認為,不可能有比我更不幸的人了,我想像不到我現在的處境會這麼可怕。你能相信嗎,我知道他是個少見的正派人,我抵不上他的一個小指頭,可我還是恨他。我恨他的寬宏大量。我沒有別的辦法,除非……」
「我什麼願望也沒有……但願一切都能結束。」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您這麼想,我很高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點著頭說,臉上現出嚴肅、痛苦和同情的神色,「我就是為了這件事到彼得堡來的。」
「您不配和我見面,」別特西微笑著回答。
「很糟糕,非常糟糕。白天,早晨,過去和將來都是這樣,」她說。
「對,對……正是這樣……」奧布隆斯基嘆息道。「我就是為這事來的。就是說,不是專門為了那件事……我被任命為侍從官,應該來謝恩。但我主要是必須解決這件事。」
「完全不對,」他說,「聽我說。你不可能像我一樣看清你的處境。讓我坦率地說出我的看法吧。」他的臉上又謹慎地流露出杏仁油般的微笑。「我從頭說起:你和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男人結了婚。你跟他結婚時並無愛情,也不知道愛情是什麼。就算這是一個錯誤吧。」
「好吧,上帝保佑您!」別特西說。
「哦,我很高興!」別特西說,她立刻明白他指的是安娜。接著他們兩人一起回到大廳,站在角落裡。「他把她折騰得夠戧,」別特西意味深長地輕聲說道。「這可不行,不行……」
「可你自己說過,你無法忍受他。」
「只能見一會兒面,因為我要走了,」別特西微笑著說,一面戴手套。
「全城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她說。「這種處境真叫人受不了。她一天比一天憔悴。他不明白,她不是一個會把自己的感情當兒戲的女人。兩者必居其一:要麼採取堅決的行動,把她帶走,要麼離婚。像現在這樣是會把她悶死的。」
「你病了,太激動了,」他說,「要相信,你太誇張了。事情沒有這麼可怕。」
「你不可能理解。我覺得,我一頭栽進深淵,但是我不應該得救。我也不能得救。」
「但是我重複一遍:這是既成事實。後來,比方說,你不幸愛上了一個不是你丈夫的男人。這是個不幸,但這也是既成事實。你丈夫知道了這件事,而且寬恕了你。」他每說一句話都停頓一下,等待她的反駁,可是她什麼也沒回答。「事情就是這樣。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繼續和你丈夫一起生活?你是否願意?他是否願意?」
「他看到這一點,也明白這一點。難道你以為,他沒有你那樣痛苦嗎?你痛苦,他也痛苦,這會有什麼結果呢?只有離婚才能解決問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好不容易才說出他的主要意思,意味深長地望望她。
「不,斯季瓦,」她說。「我完了,完了!比完了還糟。我沒有完,我不能說一切都結束了,相反,我覺得,事情還沒有結束。我就像一根必然要斷的繃緊的弦。事情還沒有完……結局是可怕的。」
「不,我沒說過。我否認。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
「不,我才配呢,因為我變成一個最嚴肅的人了。我不僅能處理好自己的家務事,而且還能解決別人的家務事,」他說,臉上流露出語意雙關的神色。
「一個極大的錯誤!」安娜說。
安娜用閃閃發光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了望他,什麼話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