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九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犯了個錯誤,他同妻子見面前沒有料到這樣的情況:她會真心實意地懺悔,他會寬恕她,而她沒有死。這個錯誤在他從莫斯科回來後就充分顯示出來了。他犯錯誤的原因不僅是由於他沒有料到上述情況,還由於在與瀕臨死亡的妻子見面之前,他沒有了解自己的心。他在妻子的病榻旁平生第一次被憐憫之情所征服,這種感情是由別人的痛苦引起的,而在過去,他認為這是一種有害的缺點,為此而感到羞慚。對她的憐憫,對盼望她死的這種心理的慚愧,主要的是寬恕的快樂本身,使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痛苦不僅減輕了,而且內心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他突然覺得他痛苦的根源現在成了他精神上歡愉的源泉,而過去他斥責、怪罪和憎恨的時候覺得無法解決的那些事情,現在,在他寬恕和愛憐的時候,就變得簡單和明確了。 他寬恕了妻子,並為她的痛苦和懺悔而憐憫她。她寬恕了弗龍斯基,可憐他,特別是聽到他採取了絕望的行動之後。他比過去更憐惜兒子,如今他責怪自己以往對兒子的關心太少。他對剛出世的小女兒懷著一種特別的感情,不僅是憐憫,而且還帶有慈愛之情。一開始,他只是出於憐憫,關懷這個弱小的新生命,她不是他的女兒,而且在她母親生病期間被丟在一邊,如果沒有他的照顧關心,她大概已經死了。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現在是多麼喜歡她呀。他每天總要去兒童室好幾次,在那裡坐上很長時間,使得那些最初看到他感到害怕的奶媽和保姆對他也習慣了。有時候,他一連半小時默默地望著熟睡的嬰兒那毛茸茸、紅里透黃、皺巴巴的小臉蛋,觀察她蹙起額頭的動作和那雙握著拳頭、用手背擦著小眼睛和小鼻樑的胖乎乎的小手。在這種時刻,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內心覺得特別平靜,他看不到自己的現狀有什麼特別,有什麼需要改變的地方。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發清楚地看到,現在他的這種處境無論在他看來多麼自然,但不可能一直保持下去。他覺得,除了支配他心靈的美好的精神力量之外,另有一種支配他生活的粗暴的、同樣或許更加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不讓他得到他所渴望的平靜。他覺得所有的人都帶著疑問、驚奇的目光望著他,不理解他,對他有所期待。他深切地感到,自己和妻子的關係是不穩固和不自然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思著,站了片刻,然後走進另一扇門。小女孩仰面躺在奶媽的懷裡,身子不停地抽搐,不肯銜住那伸給她的豐滿的乳房,奶媽和彎腰向著她的保姆一起鬨著她,可她還是一個勁兒地啼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撫摸了一下兒子的頭髮,回答了女教師對妻子健康的問候,又問了醫生關於baby的病情是怎麼說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帶著驚慌和負疚的神色站住,想悄悄地離去。可是他改變了主意,認為這樣做有失體面,於是又返回來,咳嗽了一聲,走向臥室。裡面的談話聲停止了,他走了進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垂下頭,把手指關節扳得咔咔作響。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臉上露出痛苦、憂鬱的神色,看著來回走動的保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淡地躬了躬身,又吻了吻妻子的手,詢問了她的身體狀況。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 由於死亡臨近而在安娜身上產生的那種溫順、柔和的心情消退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發覺,安娜怕他,他的在場使她苦惱,她無法正視他的眼睛。她仿佛想對他說什麼,但又不敢說,她好像也覺得他們的關係不能繼續下去,等待他採取某種行動。 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的到來,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憶起她的往事,再加上他一向不喜歡她,所以他心裡感到不快,就徑直走向兒童室。在第一間兒童室里,謝廖扎兩腿跪在椅子上,伏在桌上在描寫著什麼,一面快活地說著話。在安娜生病期間替代法國女教師的英國女教師坐在孩子身旁編織披肩,看到他就連忙站起身來,行了個屈膝禮,拉了拉謝廖扎。 樣子健康、衣著講究的奶媽害怕自己被解僱,嘴裡嘟噥著,掩住自己豐滿的乳房,對別人懷疑她奶水不足報以輕蔑的冷笑。在這冷笑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察覺出對他處境的嘲弄。 安娜穿著灰色的睡衣,圓圓的頭上留著短短的、像刷子般濃密的黑髮,她正坐在沙發上。像往常一樣,她一見到丈夫,臉上活躍的神色突然消失了;她低下頭,不安地朝別特西望了望。別特西衣著極為時髦,頭上高聳著一頂像燈罩似的帽子,身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連衣裙,連衣裙上顯眼的斜條花紋從上半身的一側伸展到裙子的另一側。她坐在安娜身邊,高高的、扁平的身軀挺得筆直,她低下頭,帶著嘲弄的微笑迎接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孩子終於安靜下來,被放在圍欄高高的小床上,保姆把枕頭拉拉平,便離開了她。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站起身來,吃力地踮起腳走到孩子旁邊。他沉默了一會兒,仍然帶著憂鬱的神色望著孩子;突然間,他的臉上現出了微笑,這一微笑牽動了他的頭髮和額上的皮膚,接著,他悄悄地走出了房間。 孩子哭得更起勁了,聲音也變得嘶啞了。保姆把手一揮,走上前,從奶媽手中抱起孩子,邊走邊搖著她。 她站起來,安娜突然漲紅臉,趕忙抓住她的手。 在這段痛苦時期內,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發現,他在上流社會的熟人,尤其是女士們,對他和他的妻子都特別關心。他發現所有這些熟人都有一種難以掩飾的喜悅,這種喜悅他過去在律師的眼裡,現在在這個僕人的眼裡都察覺到。大家仿佛都非常高興,仿佛在辦婚事。大家遇到他時,都帶著難以克制的喜悅,詢問他妻子的健康狀況。 保姆是家裡的老僕人。從她這兩句普通的話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好像聽出了對他的處境的暗示。 他在餐廳里拉了一下鈴,然後吩咐進來的僕人再去請醫生。他怨恨妻子不關心這個可愛的孩子,由於對妻子的怨恨,他不願去她房裡,也不想見別特西公爵夫人。想到妻子也許會覺得奇怪,他為什麼不像往常那樣去她那兒,於是他強迫自己走向她的臥室。他踩著柔軟的地毯走到門口,無意中聽到他不願聽到的談話。 二月底,安娜新生的、名字也叫安娜的女兒病了。早上,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到兒童室,吩咐去請醫生,自己便到部里去了。辦完公務,他回到家已是三點多了。走進前廳,他看到一個身穿綴著金銀飾帶的制服、外套熊皮短斗篷的漂亮僕人,手裡拿著一件雪白的毛皮女斗篷。 「那您怎麼不說呢?」 「還是不見好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誰在這兒?」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問。 「看您的臉色好像是在發燒,」他說,特別加重了「發燒」這兩個字的語氣。 「愛德華小姐說,可能是奶媽的奶水不足,」他說。 「波爾伯爵夫人家也是這樣,先生。醫生給孩子看病,發現孩子只是餓了,奶媽沒有奶,先生。」 「是伊麗莎白·費奧多羅夫娜·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僕人回答。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覺得他好像在笑。 「我認為,是奶媽不中用,先生,」英國女教師肯定地說。 「我覺得好一些了,」她避開他的目光,說。 「我就是因為這個才不願意。」 「我同她談得太久了,」別特西說,「我覺得我這樣太自私,我要走了。」 「我倒不是為了丈夫,而是我自己不願意。別提這件事了!」安娜用激動的聲音回答。 「我也是這麼想,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 「您說,我親愛的,這要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決定,」別特西糾正她的話說。 「您為什麼這麼認為?」他停下來問道。 「很不安靜,」保姆小聲地回答。 「應該請醫生給奶媽檢查一下,」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對,但是您不可能不想同一個為了您而開槍自殺的人告別一下吧……」 「如果不是他要走的話,那我就能理解您的拒絕和他的拒絕。不過您的丈夫不該管這件事,」別特西說。 「啊!」她故作驚奇地說。「您在家,我很高興。到處不見您露面,自從安娜生病後,我沒有見到過您。您的關懷我都聽說了。是啊,您真是個了不起的丈夫!」她帶著意味深長而又親切的神態說,仿佛因為他對待妻子的行為要賜予他一枚寬宏大量的勳章似的。 「向誰說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一直在生病,」保姆不滿地說道。 「可憐的孩子!」保姆說,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繼續來回走動。 「可她一直難受著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留心聽隔壁房間裡嬰兒的啼哭聲,說道。 「醫生說,沒有任何危險,只要給她治療,先生。」 「別特西說,弗龍斯基伯爵在去塔什干前想來我們家告別。」她眼睛不朝丈夫看,顯然急匆匆地想把她難以啟齒的話全說出來。「我說,我不能接待他。」 「不,請等一下。我想對您說……不,是對您說,」她轉而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她的脖子和額頭都漲紅了。「我不願意也不能夠有什麼事隱瞞您,」她說。 「不,我不能接待他,這完全沒有必要……」她突然住了口,詢問似地朝丈夫看了看(他沒有看她)。「總之,我不願意……」 她最初縮回了手,想躲開他那隻濕潤的、青筋暴起的手;但是她顯然竭力控制住自己,握了握他的手。 「我很感激您對我的信任,但是……」他說,同時又窘迫又氣惱地覺得,那種他能輕易和明確地作出決定的事情不能當著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的面討論,他覺得她是在世人的眼裡支配他的生活、並妨礙他表示愛和寬恕的感情的那種粗暴力量的化身。他望著特韋爾斯卡婭,住口不說了。 「好了,再見,我親愛的,」別特西站起身來說。她吻了吻安娜便走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送她出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我知道您是個真正寬宏大量的人,」別特西在小客廳里站住,又一次緊緊地握住他的手。「我是個外人,但我是那麼愛她,那麼尊敬您,我想冒昧地提個建議。接待他吧。阿列克謝·弗龍斯基是個體面人,而且他就要到塔什干去了。」 「謝謝您,公爵夫人,謝謝您的關心和勸告。關於妻子能不能接待什麼人的問題,她自己會作出決定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像慣常那樣自尊地揚起眉毛,不過,他馬上又想到,在他如今的處境,他無論說什麼話,都不可能有什麼尊嚴可言。他從別特西在聽完他的話以後向他投來一瞥時臉上流露出來的那種克制的、惡毒的嘲笑中也看出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