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二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在已經開始的有關婦女權利的談話中涉及到在太太們面前不便談論的婚姻權利不平等的問題。佩斯佐夫在席間多次觸及這些問題,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總是小心地把話頭引開。 等到大家從餐桌旁站起來,太太們離開以後,佩斯佐夫沒有跟她們走,而是朝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轉過身去,開始說出這種不平等的主要原因。依他看來,夫妻的不平等,在於妻子的不忠和丈夫的不忠在法律上和社會輿論上所受到的懲罰的不平等。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輕蔑地冷笑了一聲。他早就知道這句話,但對他卻不適用。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起雙眉,幾乎閉上眼睛,低下了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雙唇上浮現出冷笑,想對她和對自己表示他對此深信不疑;儘管多莉這種激烈的辯護沒有使他動搖,卻觸痛了他的傷口。他開始更加激動地說了起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聽著,但是她的話對他已經起不了作用。他的內心又騰起一股和他決定離婚那天一樣的怒火。他扭動了一下身子,用尖細而又響亮的聲音說了起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依然揚起雙眉,流露出一副冷漠的表情,在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旁邊坐下,勉強裝出笑容。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堅信安娜是無辜的,看到這個冷淡無情的人毫無愧疚地要傷害她那無辜的好朋友,她覺得自己氣得臉色蒼白,嘴唇發抖。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匆匆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跟前,向他敬煙。 多莉的激動情緒影響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站起來,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兒童讀書室。他們坐在桌邊,桌上鋪著一塊被削筆刀劃滿刀痕的漆布。 仿佛有意似的,人往往最容易觸到別人的痛處,此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覺得,今天每一分鐘不幸的談話都觸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痛處。他想再把妹夫從這一話題引開,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己卻好奇地問: 他不需要說這些話。剛才他朝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的臉看了一眼,她便立刻明白了;她開始可憐他,認為她朋友是無辜的這一信念也開始動搖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請原諒,我沒有權利……但是,我像親姐妹一樣愛著安娜,並尊重她;請您告訴我,你們之間出了什麼事?您認為她有什麼過錯?」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用十分堅定的目光望著他的眼睛。「我向您打聽安娜的情況,您沒有回答我。她怎麼啦?」 「遇到這種災難的可怕之處就在於無法像遇到其他各種災難——比方失利,死亡——那樣,可以默默地忍受苦難,而是需要採取行動,」他說,仿佛在猜測她的想法。「必須從您所陷入的屈辱處境中擺脫出來:三個人在一起共同生活是不可能的。」 「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此刻他正視了一下多莉那張善良、激動的臉,不由自主地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多麼希望,有可能這是種猜疑。當我猜疑時,我心裡很痛苦,但還是比現在好受些。當我猜疑時,我還存有希望;現在沒有希望了,我倒是懷疑一切的。我懷疑一切,甚至恨我的兒子,有時我不相信,這是我的兒子。我實在不幸。」 「愛那些憎恨您的人……」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怯生生地低聲說。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她眼裡噙著淚水說。「不,不會沒有辦法!」她說。 「普里亞奇尼科夫為什麼決鬥?」 「既然妻子親口把這事告訴丈夫,那就不可能是誤會。她說,八年的生活,養了個兒子,這全是錯誤,她想重新開始生活,」他氣呼呼地說,鼻子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我認為,那種觀點的根據在於事物的實質本身,」他說,想走到客廳去;但就在這時候,圖羅夫岑突然出乎意料地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起話來。 「我明白,這一點我很明白,」多莉說著垂下了頭。她沉默下來,在思索自己的事,思索自己家庭的痛苦。突然,她猛地抬起頭,雙手合攏,做出懇求的姿勢。「但是,等等看吧!您是個基督教徒。要替她想想!您一旦拋棄了她,她會怎麼樣呢?」 「我想過,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我反覆想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他的臉上泛起紅斑,渾濁的眼睛直視著她。此刻,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由衷地同情他。「當她親口把我所受的屈辱告訴我以後,我是這麼做的;我讓一切保持原狀。我給過她悔改的機會。我竭力想挽救她。可結果呢?她連顧全面子這最微不足道的要求也不肯遵守,」他惱火地說。「能挽救的是自己不想毀滅的人;如果本性敗壞了,墮落了,她覺得毀滅就是得救,那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想您的丈夫告訴過您,為什麼我認為和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之間的關係必須改變的緣由,」他說,沒有看她的眼睛,卻不樂意地望著正走過客廳的謝爾巴茨基。 「我多高興,您來了,」多莉在過道客廳遇到他,帶著一種驚慌的微笑對他說,「我必須同您談一談。就坐在這裡吧。」 「我又能做什麼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聳聳肩膀,揚起眉毛,說。想到妻子近來的所作所為,他憤怒極了,變得又像談話剛開始時那樣冷漠了。「我很感激您的同情,不過我該走了,」他說著,站起身來。 「我決定採取最後的措施。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不能寬恕,也不想寬恕,而且我認為這樣是不公平的。我為這個女人已經竭盡全力,然而她把一切都踩進她所習慣的污泥里。我不是一個惡毒的人,我從未恨過誰,但是現在我打心眼裡憎恨她,我不可能寬恕她,我恨透了她給我造成的種種苦難!」他說,聲音被憤怒的眼淚哽住了。 「我不信,我不信這種事!」多莉說,極力想捕捉他那躲避她的目光。 「我不信,不信,我無法相信這種事!」多莉說,使勁地把自己瘦骨嶙峋的雙手緊握在胸前。她迅速地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按住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衣袖。「這裡干擾大。我們到那邊去吧。」 「您聽說普里亞奇尼科夫的事嗎?」圖羅夫岑說,他喝了香檳,興奮起來了,早就等待機會打破使他難受的沉默。「瓦夏·普里亞奇尼科夫,」他那濕潤、鮮紅的嘴唇上浮現出善意的笑容,主要對著首位客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今天,有人告訴我,他在特維爾和克維茨基決鬥,結果把對方打死了。」 「安娜和罪惡——我無法聯繫起來,我無法相信這種事。」 「好吧,」他說,「特別是我正想請您原諒,我馬上就要告辭了。明天我得動身。」 「她身體好像不錯,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沒有朝她望,回答說。 「她做了什麼事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她究竟做了什麼事?」 「她不顧自己的責任,背叛了自己的丈夫。這就是她做的事,」他說。 「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冷漠地說,揚起雙眉,走向客廳。 「啊!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難道您真的決定離婚嗎?」 「什麼都行,是什麼意思?」 「什麼都行,只是不要離婚!」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 「為了妻子。他的行為像個男子漢!他要求決鬥,並打死了對方!」 「不,這太可怕了。她不再是誰的妻子,她會毀掉的!」 「不,等一等!您不該毀了她。等一等,我把我的事告訴您。我結婚了,可丈夫欺騙了我;在妒恨交加時,我也曾想拋棄一切,我想一個人……但是我醒悟了;是誰幫了我?是安娜救了我。現在我照舊生活。孩子們在長大,丈夫回到了家,認識到自己錯了,變得正派了,變好了,而我也照舊生活……我寬恕了他,所以您也應該寬恕她啊!」 「不,我不抽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平靜地回答。他仿佛有意要表示,他不怕這個話題,他冷冷地微笑著轉向佩斯佐夫。 「不,不,不可能。不,看在上帝份上,您一定是誤會了!」多莉雙手按著太陽穴,閉上眼睛說。 「不能不相信事實,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特彆強調事實這個詞兒。 「愛那些憎恨您的人,但不能愛你憎恨的人。對不起,我弄得您很不愉快。每個人自己的痛苦就夠受了!」說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平靜地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