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佩斯佐夫喜歡爭論到底,他不滿意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的話,特別是他感到他的意見不正確。 「我決不認為,」他邊喝湯,邊對卡列寧說,「光是人口密度問題,得與基礎聯繫在一起,不是靠幾條原則。」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發表意見說,婦女教育通常和婦女自由問題混淆起來了,所以這才被認為是有害的。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提到丸藥,大家都笑了起來,圖羅夫岑笑得特別響亮、開心,他一直在聽,希望聽到可笑的話,現在他終於聽到了。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想說什麼,但是佩斯佐夫用他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他激動地開始論證這種意見不正確。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平靜地等待機會說話,顯然他已準備好得以制勝的反駁。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請佩斯佐夫來是對的。有佩斯佐夫在場,聰明的談話一刻也沒有停止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剛用笑話結束談話,佩斯佐夫馬上又提出新的話題。 圖羅夫岑哈哈大笑,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覺得遺憾,他沒能說出這句話。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笑了。 於是,話題即刻又跳到婦女教育這個問題上。 「問題就在這兒,」佩斯佐夫用男低聲插言道,他一向急於說話,仿佛要把自己的全部心思傾注在自己的話里,「高度發展是什麼意思?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誰是高度發展?誰能同化另一個民族?我們看到,萊茵河地區法國化了,而德國人發展程度並不低!」他大聲說。「這裡另有規律!」 「那句俗話是怎麼講的?」早就在聽他們談話的老公爵說,他的一雙小眼睛閃現出嘲笑的神色。「可以當著女兒的面說:女人頭髮長……」 「那麼我們應該認為什麼是教育水平真正高的標誌呢?」佩斯佐夫說。 「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 「要是古典教育沒有反虛無主義作用這一優越性,那麼我們就會更多地去考慮,去權衡雙方的論據,」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妙地笑著說,「我們就會給予雙方以自由發展的餘地。但是現在我們知道,古典教育這些丸藥有著反虛無主義的療效,我們就大膽地把它們推薦給我們的病人……不過,要是沒有療效,那又怎麼辦呢?」他用微妙的俏皮話作了總結。 「自然科學也具有教育啟迪的作用,」佩斯佐夫附和道。「比如天文學,比如植物學,再比如具有一系列普遍規律的動物學!」 「相反,我認為這兩個問題是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的,」佩斯佐夫說,「這是惡性循環。婦女們因為缺少教育而被剝奪權利,而她們沒有權利,也就受不到教育。不要忘記,婦女們受奴役是那樣普遍、持久,以致我們往往不願看到她們與我們之間存在的那道鴻溝,」他說。 「有多少這種英國男人,就有多少女人可以當官,」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是的,男人是不能餵奶的,」佩斯佐夫說,「而婦女……」 「是啊,但是一個沒有家的姑娘該怎麼辦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想起他念念不忘的奇比索娃,插嘴說。他同情佩斯佐夫,並且支持他。 「我覺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慢條斯理、無精打采地回答,「這都是一個樣。依我看,只有高度發展的民族才能影響另一個民族……」 「我覺得影響力總是在教育水平真正高的民族一方,」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微微揚起眉毛說。 「我甚至不能同意,」他說,「政府能抱這種目的。政府顯然是受一般見解的支配,根本不管它採用的措施會產生什麼影響。例如,婦女教育應該被認為是有害的,但是政府卻創辦了女子學校和女子大學。」 「我並不是在對這種或那種教育發表自己的意見,」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像對待孩子似的帶著寬容的微笑說,同時把酒杯遞過去。「我只是說,雙方都有有力的論據,」他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道。「就所受的教育來說,我是古典派,但在這場爭論中,我無所適從。我看不出古典教育優於實科教育的確切論據。」 「我只是覺得奇怪,婦女們在尋求新的義務,」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而我們不幸看到,男人們卻往往在逃避義務。」 「我以為,這些標誌是眾所周知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我不完全同意這一點,」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我認為,我們不能不承認語言形式的研究過程本身對精神的發展起著特別良好的作用。此外,不可否認,古典作家對道德具有極大的影響。不幸的是,成為我們時代癥結的虛偽、有害的學說倒與自然科學的教學有關。」 「您說,權利,」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等佩斯佐夫沉默後說,「是指當陪審員、地方議員和議長的權利,當政府官員、國會議員的權利嗎……」 「您是古典派,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您要點紅葡萄酒吧?」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當然。」 「就像我在尋求當奶媽的權利,可人家付錢給婦女,不想付錢給我,為此我就生氣一樣,」老公爵說。 「完全正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肯定說。「我認為,問題只在於她們是否有能力承擔這個義務。」 「如果仔細分析一下這個姑娘的身世,那您就會知道,這個姑娘拋棄了家庭,或者是自己的家,或者是她姐姐的家。她本來可以在家裡乾女人家的活兒,」達里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大概猜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指的是哪個姑娘,便突然憤憤地插嘴說。 「她們一定會有能力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話說,「只要教育在她們中間得到普及。這一點我們看得清楚……」 「大家對這些標誌都知道得很清楚嗎?」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妙地微笑著插嘴說。「現在大家承認,真正的教育只能是純粹的古典教育;但是我們看到雙方激烈的爭論,不能否認對方也具有自己的有力論據。」 「在黑奴得到解放前,人們也是這樣看待他們的!」佩斯佐夫氣憤地說。 「即使極個別的婦女可以擔任這些職務,那麼我覺得您用『權利』這個詞也是不正確的。比較正確的說法是:義務。任何人都會同意,我們擔任陪審員、地方議員、電報局官員的職務,覺得是在盡義務。因此,說得恰當些,婦女尋求義務,這是完全合法的。她們這種幫助男人、共同勞動的願望我們只能予以支持。」 「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微妙地微笑著對卡列寧說,「不能否認,如果古典教育沒有您剛才說的那種道德上的優越性,disons lemot,反虛無主義作用的優越性,那麼,要權衡各種科學的利弊是件難事,哪一種教育較為可取,這個問題也不能迅速徹底地解決。」 「但是我們要維護一個原則,一種理想!」佩斯佐夫用深沉的低音反駁說。「婦女希望有獨立和受教育的權利。當她們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她們就會感到心情沉重和壓抑。」 「義務伴隨著權利;婦女尋求的是權利、金錢、榮譽,」佩斯佐夫說。 「不,有一個英國男人曾在船上給自己的小孩餵奶,」老公爵當著女兒們的面放肆地說。 「可我覺得沉重和壓抑的是,育嬰堂不雇我當奶媽,」老公爵又說,惹得圖羅夫岑哈哈大笑,失手把一大塊蘆筍掉在調味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