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五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走進彼得堡著名律師的接待室時,裡面已坐滿了人。有三位太太:一位老的,一位年輕的,還有一位商人的妻子;三位先生:一位是手指上戴著戒指的德國銀行家,另一位是大鬍子商人,第三位是穿著文官制服,脖子上掛著十字架,一臉怒氣的官員,顯然他們已經等了好久。兩位助手伏在桌上寫東西,筆尖發出沙沙的響聲。文具極佳,一向講究文具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能不注意到這一點。其中一個助手,沒有站起來,稍稍眯縫起眼睛,氣沖沖地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道: 「您有什麼事?」 隱約可見的微笑使律師那兩撇下垂的褐色小鬍子往兩邊分開。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肯定地點點頭。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了看對方的臉,看到他那雙灰色、聰明的眼睛在笑,仿佛什麼都明白似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完全明白了。但是,他有一些宗教上的需求,妨礙他採用這種方法。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嘆了口氣,鼓起勇氣來。既然決心已下,他就用自己那尖細的聲音繼續說,他沒有膽怯,也沒有口吃,並且在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則上贊同公開審判,但是俄國公開審判的一些具體做法,由於他熟悉上層社會的種種內情,他並不完全贊同,而且他以對最高當局核准的規章所許可的程度加以反對。他的一生都是在行政活動中度過的,因此,當他不贊同某件事時,他會承認錯誤是難免的,而且可以得到糾正,這樣一來,他的不贊同態度就會緩和。他不贊成新的審判制度中有關使用律師的條款。他至今沒有與律師打過交道,所以只是在理論上不贊同使用律師,而現在,他在律師接待室得到的不愉快印象,加強了他的不滿。 看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點頭同意,他便繼續說下去,只是偶爾看一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那現出紅斑的臉。 然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心煩意亂,未能馬上明白雙方承認通姦是否合理,因此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不解的神色,這時律師立即就向他解釋: 提到信件,律師緊閉雙唇,發出一種尖細的、深表同情而又輕蔑的聲音。 律師那對灰色的眼睛極力克制住笑意,但是由於止不住的興奮而轉動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出,這不只是一個接到一筆賺錢生意的人的快樂,這裡還有勝利和狂熱,一種他在妻子眼睛裡看到的可怕的閃光。 律師矮墩墩的身材,禿頂,留著深褐色的大鬍子,長有兩道淺色的長眉毛和突出的前額。他穿著入時,從領帶、雙重表鏈到漆皮靴都很漂亮,像個新郎。他那張臉機靈而粗魯,服裝時髦,但是俗氣。 律師低下眼睛望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腳,他覺得自己那克制不住興奮的模樣可能會得罪當事人。他望了望從自己鼻子前飛過的飛蛾,揮了一下手,出於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地位的尊重,他沒有把它抓住。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又悄悄地抓了一隻飛蛾。「到夏天,我就會有上好的面料做窗簾了!」他皺起眉頭,心裡想。 助手接過名片,顯然對名片的內容不感興趣,徑直朝門裡走去。 「馬上就出來,」助手說。果然,過了兩分鐘,門口出現了剛與律師商談過的高個子老法學家和律師本人。 「那就要歸入下列情況:夫婦中有一方與別人通姦,而且一方犯罪的罪證經雙方承認,或者沒有經雙方承認,是被偶然發現的。應該說,後一種情況在實際中很少碰到,」律師說,同時匆匆地瞥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一眼,然後就不作聲了,就像一個賣槍的人,描述了某種武器的好處之後,等待顧客作出選擇。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默不作聲,因此,律師繼續說:「我認為,最通常和最簡單的合理做法是雙方都承認通姦的事實。要是跟一個智力不發達的人談話,我是不會讓自己這樣說的,」律師說,「但是我認為,對我們來說,這是可以理解的。」 「那麼,您剛才說……」他說。 「那麼麻煩您把我的名片交給他,」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尊地說,知道不得不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了。 「過一個星期。關於您是否願意辦理這件事以及有哪些條件,請勞神給我一個答覆。」 「請進,」律師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接著,他悶悶不樂地把卡列寧讓進屋裡,隨後關上了門。 「請注意,」他開始說。「正如您所知,這類事情是由宗教部門解決的;大司祭們對這類事情喜歡追根究底,」他帶著一種對大司祭們的興趣表示同感的笑容說。「毫無疑問,信可以作為部分的證明,但是罪證應該由直接途徑獲得,也就是要有證人。總之,要是我有幸得到您的信任,那就讓我選擇應該採用的方法。誰要想達到目的,那他就得採用各種手段。」 「請坐!」他指指放著文件的寫字檯旁的圈椅說,自己則在主位上坐下,然後把腦袋歪向一邊,搓著短短手指上長著白汗毛的小手。他剛按這樣的姿勢坐定,就有一隻飛蛾在寫字檯上飛過。律師以出人意料的速度,伸出雙手,抓住蛾子,然後又恢復原先的姿勢。 「要是我不能保守當事人告訴我的秘密,那我就不是律師。要是您需要證明……」 「要是您給我完全的行動自由,這完全可以辦到,」律師答非所問。「我什麼時候能得到您的消息呢?」律師問,同時朝門走去,他的雙眼和腳上的漆皮靴子閃閃發亮。 「雖然法律上有關這方面的規定大體上我也了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但我希望了解在實際上辦理這類事情採取的形式。」 「根據我國的法律,離婚,」他用一種不很贊成俄國法律的口吻說,「像您了解的那樣,只有在下列情況下才可能……等一等!」他對把頭探進門來的助手說,然而他還是站起來,說了幾句話,又坐到原來的座位上。「在下列情況下:夫妻生理上有缺陷,分離五年不通音訊,」他彎起一個長滿汗毛的短手指說,「再就是通姦(他說這個詞時顯然帶著滿足的神情)。可以再分成這樣(他繼續彎起其餘幾個短粗的手指,雖說這些情況和再分顯然是歸不到一起的):丈夫或者妻子一方生理上有缺陷,再就是丈夫或者妻子一方與別人通姦。」五個手指都彎了起來,於是他把手指都伸直,繼續說:「這是理論上的看法,但是我認為,您是來向我了解實際運用的情況的,這使我感到非常榮幸。因此,根據先例,我應當向您報告,所有的離婚案件實際上都可以歸入下述情況:據我估計,總不會是生理上的缺陷,也不是因分離而音訊不通吧?……」 「是的,正是如此,不過我必須事先告訴您,我恐怕會浪費您的精力。我來只是先同您商量一下。我想離婚,但是離婚的形式對我來說很重要。如果形式不符合我的要求,我很可能不採用法律手段。」 「我知道您和您從事的有益活動。」他又抓住一隻飛蛾。「這是所有的俄國人都知道的,」律師躬著身子說。 「我真不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說,「成了受騙的丈夫,我希望根據法律中斷我和妻子的關係,也就是離婚,條件是兒子不能留在母親身邊。」 「我有事找律師。」 「我將把我的決定書面通知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站起來說,同時扶住桌子。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繼續說:「從您的話里我可以得出結論,離婚是辦得到的。我請求您把您的條件告訴我。」 「您要我,」律師沒有抬起眼睛回答,不無得意地仿效自己當事人說話的腔調,「把那些可能實現您願望的辦法向您陳述吧?」 「您要我協助辦理離婚的事嗎?」 「您知道我的姓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 「律師正忙著,」助手用筆指著等候的人們,嚴厲地說,然後又繼續寫東西。 「很好。」 「對我的情況而言,這是辦不到的,」他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採取:我手中掌握著一些信件,可以作為偶然被發現的罪證。」 「如果這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突然臉色發白,話剛開了頭,不料律師站起身來,又走到門口,朝打斷他們談話的助手走去。 「夫妻兩人不可能再生活在一起,這就是事實。要是雙方都同意這一點,那麼細節和手續就無關緊要了。而且這是最簡單和最可靠的方法。」 「在講我的事情之前,」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詫異地注視著律師的動作,「我必須指出,我要跟您談的事必須保密。」 「噢,這沒問題,」律師說,「這總是由您決定。」 「告訴她,我們不是在賣廉價商品!」他說,然後又回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身邊。 「他能不能擠出點時間?」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他沒有空閒時間,他一直很忙。請您等著。」 律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把當事人送到門外,然後獨自沉浸在愉快的心情之中。他是那麼快樂,以致他破例對那個討價還價的婦人作了讓步,也不再抓飛蛾,最後決定下一個冬天到來之前必須用絲絨重新包釘家具,像西戈寧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