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你碰到他了嗎?」當他們坐在桌旁燈下時,她問道。「這就是對你遲到的懲罰。」 「是的,但怎麼會這樣?他應該在開會呀?」 接著,她又不由自主地學他的樣。「你,ma chère,你,安娜!」 想到將來,她感到自己很可憐,於是眼淚湧上了眼眶,她說不下去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袖口上,手上的戒指和潔白的皮膚在燈光下閃爍著。 她知道他生活的一切細節。他想說,他一夜沒有睡覺,所以睡著了,但是望著她那興奮和幸福的臉,他感到慚愧,於是他說,親王走了,他得向上報告。 她用含著嘲笑意味的快樂的眼神望著他。顯然她又想起丈夫身上那些可笑、醜陋的方面,等待時機,把它們說出來。 她拉長臉,半閉起眼睛,迅速地改變臉上的表情,放下手中的活兒,於是弗龍斯基在她美麗的臉上突然看到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向他行禮時的那種表情。他微微一笑,而她卻用那種可愛的低音快活地笑起來,這種笑是她主要的魅力之一。 她打斷他的話。 她手裡拿著編織物,但是沒有編織,而是用一種古怪的、閃爍的、不友好的目光望著他。 她側身避開他,終於把鉤針從編織物里抽了出來,在食指的幫助下,麻利地一針一針地鉤著在燈光下閃爍的白毛線,她那纖細的手腕在繡花的袖口裡迅速地神經質地轉動著。 嘲笑的神情在她眼睛裡消失了,而另一種微笑,由於意識到某種他所不了解的事情和內心的憂鬱而引發的笑,代替了她先前的表情。 他繼續說: 他無法立即記起他想說什麼。最近,醋勁大發的現象在她身上發生得越來越頻繁,這使他感到非常害怕,而且,不管他如何掩飾,都使他對她冷淡了,儘管他知道她吃醋是因為愛他。他曾多少次對自己說,得到她的愛是一種幸福;現在她愛他,就像那種把愛情看得重於生活的所有其他幸福的女人所能愛的那樣,可是與從莫斯科一路跟蹤她的時候相比,他離幸福遠得多了。當時他認為自己很不幸,但是幸福就在前面;現在他卻覺得最大的幸福已經過去了。她已經完全不像他最初所見到的那個女人了。她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今非昔比了。她整個身體變寬了,當她談論女演員時,臉上有一種使她的臉變得難看的憤恨表情。他望著她,就像一個人望著被他摘下來的一朵蔫了的花,這個人是因為花朵美麗而把它摘下來,並且把它給毀了,現在他已難以看出它的美了。儘管如此,他覺得,當初在他的愛情比較強烈的時候,如果他真的願意的話,他是能夠把這一愛情從自己的心裡抹去的;但是現在,就像此時此刻他似乎感覺不到對她的愛的時候,他知道,他與她的關係是不可能割斷的。 「那麼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走了嗎?」 「這完全是另一種教養——他們的教養。顯然,他受教養只是為了有權蔑視教養,就像他們除了肉體上的滿足以外,對什麼都蔑視一樣。」 「這不會像我們預料的那樣。這話我本不想對你說,是你逼我說的。快了,很快一切都會了結,那時我們大家都會平靜下來,不用再受折磨。」 「謝天謝地,一切都結束了。你不會相信,這種事,我真受不了。」 「是的,是的,」她說,顯然在極力驅除嫉妒的念頭。「但是你要知道,我的心情有多麼痛苦!我相信你,相信你……那麼你要說什麼?」 「是的,但是我無法忍受!你不知道,我等你的時候是多麼痛苦!我認為我不是吃醋。我不是吃醋。當你在這兒,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相信你;但是,當你一個人在別的地方過一種我不了解的生活的時候……」 「既然一切都可以處理得很好,我們大家何必像現在這樣痛苦呢?」 「我猜,你這不是病,你懷孕了。產期是什麼時候?」 「我早就放棄這種生活了,」他說,同時對她臉上表情的變化感到驚奇,極力想看透這種表情的含義。「說真的,」他微笑著說,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在這個星期,我看這種生活就像照鏡子似的,心裡不是個滋味。」 「我剛想說……」 「我剛想說……」 「我們是在大門口相遇的。」 「我不是辯護,這跟我完全無關。但是,我認為,如果你本人不喜歡這種滿足,你本來可以拒絕的。可是你看著光身子的泰麗莎就感到滿足……」 「我不明白,」他說,心裡卻明白她的意思。 「我一點兒都不明白,」弗龍斯基說。「如果你在別墅向他說明白以後,他同你決裂的話,如果他要求跟我決鬥的話……但是現在他這麼做我就不明白了,他怎麼能忍受這種狀況呢?他很痛苦,這是顯而易見的。」 「快了,快了。你說過,我們的處境很痛苦,應該把它了結。但願你能知道,這種處境使我多麼痛苦,而為了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愛你,我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我不想讓自己的嫉妒來折磨自己,折磨你……這事快了,但不像我們所料想的那樣。」 「得啦,得啦,關於那個親王,你想告訴我什麼?我趕走了,趕走了惡魔,」她接著說。惡魔是他們對嫉妒的稱呼。「對了,你不是一開始就講親王的嗎?你為什麼會受不了呢?」 「安娜!你使我感到委屈。難道你不相信我嗎?難道我不曾對你說過,我沒有什麼想法瞞著你嗎?」 「唉,真忍受不了!」他極力抓住被打亂的思路。「他不是能從親密的交往中贏得尊敬的人。如果給他下評語的話,他是一頭被飼養得很好的牲口,在展覽會上一定會得頭獎,僅此而已,」他用一種惱火的、想使她感興趣的口吻說。 「哦,怎麼樣?你在什麼地方遇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她突然不自然地說。 「只有他不痛苦。難道我還不了解他,不了解他徹頭徹尾的虛偽嗎?……一個有點感情的人,難道能像他和我那樣生活下去嗎?他什麼也不了解,什麼也感覺不到。難道一個有點感情的人,能夠與自己有罪的妻子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嗎?難道能與她說話嗎?能對她稱你嗎?」 「又來了,魔鬼又來了!」弗龍斯基抓住她擱在桌上的一隻手吻了吻,說道。 「你問什麼時候?快了。我熬不過這一關。別打斷我!」她急忙說。「我知道這一點,而且知道得很清楚。我很高興,我要死了,你可以自由了,我也解脫了。」 「你過去認識的Thérèse也在嗎?」 「你怎麼這樣為他辯護?」他微笑著說。 「你們男人多可惡呀!你們無法想像,女人是永遠不會忘記這種事的,」她越說越氣憤,她的話向他公開了自己氣憤的原因。「尤其是無法知道你生活的女人。我現在知道什麼呢?我過去又知道什麼呢?」她說。「我只知道你告訴我的事。我怎麼知道你對我說的是不是真話……」 「你們大家還不是都喜歡這種肉體上的滿足,」她說,於是他又在迴避他的目光中發現了那種憂鬱的眼神。 「你不公正,不公正,親愛的,」弗龍斯基極力想安慰她說。「不過,反正無所謂,我們不要談他吧。告訴我,你最近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你的病怎麼樣,醫生說了些什麼?」 「他?」她帶著冷笑說。「他滿足得很呢。」 「他是這樣向你行禮的嗎?」 「他開完會回來了,現在又不知去哪兒。但這沒關係。不談這個。你到哪兒去了?還在陪那個親王嗎?」 「他不是男子漢,不是人,是塊木頭!誰也不了解他,但是我了解。哼,要是我處在他的地位,我早就把像我這樣的妻子殺死了,把她撕成碎塊,而決不會說:你,ma chère,安娜。他不是人,是一架官僚機器。他不懂我是你的妻子,他是外人,是多餘的人……我們不要,不要說了!……」 「今天早上麗莎到我這兒來過,她們可不怕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敢於來我這兒,」她插了一句,「她談到了你們狂歡放蕩的夜宴。多麼可惡呀!」 「為什麼?這不是你們年輕男子常過的生活嗎?」她皺著雙眉說,然後拿起放在桌上的編織物,眼睛不看弗龍斯基,從編織物中抽出鉤針。 「不,怎麼這樣說?」她反駁說。「他畢竟是個見多識廣、有教養的人吧?」 淚水從她的眼睛裡滾落下來,他彎下身子,吻她的手,極力想掩飾自己的激動,他不知這種激動緣何而產生,但又無法克制。 「就這樣,這樣更好,」她說著,緊緊握住他的手。「就這一條出路,我們唯一的出路。」 他冷靜下來,抬起了頭。 「真荒唐!你說的真是毫無意義的荒唐話!」 「不,這是真的。」 「什麼,什麼真的?」 「我快死了。我做了一個夢。」 「夢?」弗龍斯基重複道,頓時想起自己夢見的那個農民。 「是的,夢,」她說。「我早就做過這種夢。我夢見,我跑進自己的臥室,到裡面去拿什麼東西,尋找東西;你知道,夢裡常常會有這種情況,」她恐懼地瞪著眼睛說,「在臥室的角落裡立著一個東西。」 「哎喲,真荒唐!怎麼能相信呢……」 她不讓他打斷自己的話,她說的話對她太重要了。 「那個東西轉過身來,於是我看到,這是個鬍子蓬亂、矮小可怕的男人。我想逃跑,而他朝一個口袋彎下身子,兩隻手在裡面掏著什麼……」 她做出那人在口袋裡掏東西的樣子,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於是弗龍斯基想起自己做的夢,感到自己的內心也充滿同樣的恐懼。 「他掏著口袋,嘴裡很快地說著法國話:『Il faut le battre le fer, lebroyer, le pétrir…』我嚇得想醒過來,我好像醒過來了……但是醒來還是在夢裡。我問自己,這夢意味著什麼。科爾涅伊對我說:『您會在生產時死去,在生產時,太太……』這時我才真的醒過來了……」 「多荒唐,多荒唐!」弗龍斯基說,但是他自己也感到他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 「我們不說了。你打一下鈴,我讓人送茶來。對了,你等著吧,我不久就會……」 她突然住了口。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恐懼和激動突然被平靜、認真和幸福的神情所取代。他無法明白這種變化的意義。她感覺到一個新生命在她體內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