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八
傳來了腳步聲和男人說話聲,然後是女人的說笑聲,緊接著,等待中的客人們進來了。這是薩福·施托爾茨和一個叫瓦西卡的年輕人。瓦西卡身體健康,容光煥發,精力顯得很充沛。顯然是享用帶血的牛排、地菇和布爾岡紅酒給他帶來的好處。瓦西卡向兩位太太鞠躬,朝她們望了一眼,不過很短促。他跟著薩福走進客廳,在客廳里,他又仿佛粘在她身上似的跟著她走來走去,他那一雙炯炯發亮的眼睛一直盯著她,好像想把她吃掉似的。薩福·施托爾茨是個黑眼睛的金髮女人。她穿著一雙高跟鞋,邁著輕快的碎步走過來,像男人那樣有勁地握握太太們的手。
安娜還從未見過社交界這個新貴,並為她的美貌、過分的時髦打扮和大膽的舉止感到驚訝。她頭上柔軟的金髮(其中摻雜著假髮)梳成像腳手架一樣高高的一大堆,使她的頭看上去和高挺袒露的胸脯一樣大小。她的動作是那樣敏捷,每走一步,她的膝蓋和大腿的輪廓就會從連衣裙下面顯露出來,使人不由得產生一個疑問:從背後看去,在撐得很大、晃動不定的裙子裡,她那上面如此袒露,而背部與下半身又掩蓋得如此嚴實的苗條身子究竟到哪兒為止呢?
這是薩福的新的崇拜者。此刻他也像瓦西卡一樣,寸步不離地跟在她後面。
這時,大家站起身來,準備到花園去。
薩福笑得更開心了。
薩福點起一支煙,然後同兩個年輕人一起到花園裡去了。別特西和斯特列莫夫留下來喝茶。
薩福帶來的,又被她忘記的這位意外的年輕客人可是個重要人物,雖然他還年輕,但兩位太太都站起來歡迎他。
瓦西卡又向安娜鞠了一躬,但是什麼話也沒有對她說。他對薩福說:
斯特列莫夫約莫五十歲左右,頭髮半白,人還精神,長得很醜,但他的臉卻顯得聰明、有特色。麗莎·梅爾卡洛娃是他妻子的侄女,他一有空就跟她待在一起。他在官場上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對頭,但是遇到安娜·卡列尼娜,這個上流社會的聰明人便極力對她,自己對頭的妻子表示殷勤。
圖什克維奇走進來說,大家都在等他們去打槌球。
別特西急忙把她介紹給安娜。
但是從安娜的審美觀點看,麗莎要動人得多。剛才別特西對安娜說,她裝成一副不懂事的小孩的模樣,但是當安娜看到她時,她覺得,情況並不是這樣。她確實不懂事,被嬌慣壞了,但卻是一個可愛、馴服的女人。確實,她的風度與薩福相同;她跟薩福一樣,也有兩個崇拜者,一個是年輕人,另一個是老頭,他們跟著她,寸步不離,並且貪婪地盯著她;但是她身上有一種超出她周圍人們的東西,她身上有那種金剛石在玻璃器具中間閃出的光輝。這光輝來自她那雙美麗的,確實是難以捉摸的眼睛。那雙眼圈發黑的眼睛裡流露出來的慵倦而又熱情的目光以其一片真誠使人動心。看到這雙眼睛,誰都會覺得自己了解她的一切,了解了她,就不能不愛她。麗莎一看到安娜,臉上突然現出喜悅的笑容。
他很少遇到安娜,除了說些平常應酬的話以外,對她也說不出什麼。但是他說這些平常的話,比如她何時去彼得堡,利季婭·伊萬諾夫娜伯爵夫人多麼喜歡她,等等,卻都帶著那麼一種表情,使人覺得他一心一意想討好她,想對她表示尊敬,甚至還不只是尊敬。
不久,卡盧日斯基公爵和麗莎·梅爾卡洛娃及斯特列莫夫也來了。麗莎·梅爾卡洛娃是個消瘦的黑髮女人,長著一張東方人無精打采的臉和一雙美麗的,如眾人所說的難以捉摸的眼睛。她那身深色衣服的風格(安娜立刻發現了這一點,並且十分欣賞)與她的美貌完全相稱。麗莎柔弱和嬌慣的程度與薩福的強硬和瀟灑的程度一個樣。
「這就是最好的方法,」斯特列莫夫插嘴說。
「跟我們這夥人在一起,過後再到弗列達那兒去,」他說道,「那感覺就截然不同。何況您會給予她誹謗的機會,而您在這裡只會使人產生最美好的、與誹謗完全相反的感情,」他對她說。
「現在不付,」她說。
「是的,我怎麼也沒想到,這是那樣地使人激動,」安娜紅著臉說。
「我要是說過這些話,我倒是太高興了,因為這些話不僅說得聰明,而且很正確。」
「我什麼也不做,」安娜回答,她被這些問題糾纏得臉都紅了。
「我不去,」麗莎微笑著說,挨著安娜坐下來。「您也不去吧?玩槌球有什麼意思!」
「您輸了。我們到得早。付錢吧,」他微笑著說。
「您要知道,我們差點兒壓死兩個士兵,」她眨著眼睛,馬上笑嘻嘻地說,同時往後拉了拉被她一下子弄得歪到一邊的裙裾。「我和瓦西卡一起坐車……哦,你們還不認識。」她說出了他的姓,介紹了這個年輕人,隨後漲紅臉哈哈大笑起來,因為自己太冒失,竟當著陌生女人的面叫他瓦西卡。
「您無可救藥,」斯特列莫夫眼睛沒有望她,說道,然後又對安娜說話。
「您怎麼會感到無聊呢?你們是彼得堡最快樂的人,」安娜說。
「您怎麼會不覺得無聊呢?看看您總是挺快樂的,您自由自在地生活,而我感到無聊。」
「怎麼,您感到無聊?」別特西說。「薩福說,昨天他們在您那兒很快活。」
「如果我的工作對誰都沒有用處,我為什麼還要工作?我不會也不想裝模作樣。」
「好,好。哎呀!」她突然對女主人說,「我這人真行……竟忘了……我給您帶來一位客人。就是他。」
「啊,見到您真高興!」她走到安娜面前說。「昨天在賽馬場,我剛準備去看您,可您走了。昨天我特別想見到您。那光景太可怕了,是不是?」她用仿佛把整個心靈都袒露無遺的目光望著安娜說。
「唉,一切都叫人生厭!」麗莎·梅爾卡洛娃說。「賽馬結束後,大家都到我家去了。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人!還是老一套。整個晚上大家都閒躺在沙發上。有什麼快樂可言?那麼,您怎麼做才會不覺得無聊呢?」她又問安娜。「只要看您一眼,就會看出,眼前這個女人可能是幸福的女人,也可能不幸,但她不會感到無聊。教教我,您是怎麼做的?」
「反正一樣,過後我會來取的。」
「也許,除了我們這個圈子裡的人以外,還有人比我們感到更無聊;但是我們,準確地說是我,並不快樂,我感到無聊得很,無聊極了。」
「為了能睡著,就必須工作,為了能快活,也必須工作。」
「不,請不要走,」麗莎·梅爾卡洛娃知道安娜要走,便請求道。斯特列莫夫也幫著她說話。
「不,我喜歡,」安娜說。
「不,您說說,為什麼會睡不著,為什麼不能不感到無聊呢?」
「『什麼也不做』,」他含蓄地微微一笑說,「這是最好的方法。我早就對您說過,」他轉向麗莎·梅爾卡洛娃,「為了不感到無聊,就不要去想您可能會感到無聊。這好比你怕失眠,就不應該擔心你會睡不著。這正是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對您說的意思。」
安娜猶豫不決地思索了一會兒。這個聰明人的恭維話,麗莎·梅爾卡洛娃對她表露的孩子般天真的好感,以及這種她熟悉的上流社會的氛圍,這一切都使她感到輕鬆,而等待她的事卻是那麼艱難,所以她一時間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留下來,是不是把向弗龍斯基解釋的艱難時刻再推遲一會兒?但是一想到,如果她不作出決定,獨自一人回到家,等待她的將是什麼,一想到她雙手揪住頭髮那種她想起來就覺得可怕的模樣,她便告別大伙兒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