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六
掃院子的人、花匠和僕人在別墅的各個房間來回奔忙,往外搬行李,衣櫃和五斗櫥都被打開;僕人兩次跑到小鋪里去買細繩;地板上亂扔著報紙。兩個箱子,幾個行李袋和捆在一起的毛毯已搬到了前廳。一輛四輪轎式馬車和兩輛出租馬車停在門口。安娜忙於整理行李,忘記了內心的不安,她站在自己書房的桌子邊整理旅行包,這時候安努什卡要她注意聽,有一輛車子正向這兒駛來。安娜朝窗外瞧了瞧,看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信差站在門口拉門鈴。
「去看看有什麼事,」她兩手放在膝蓋上,在圈椅里坐下,鎮定地說,她已作好應付一切的準備。僕人拿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親筆寫的一封厚厚的信。
早上,她為自己對丈夫所說的那番話感到後悔,真希望她沒有說過這些話。現在收到的這封信倒是認為,她的那些話就等於沒有說過,這倒遂了她的心愿。但是現在她覺得這封信比她能想像的任何事物都可怕。
她在寫字檯邊坐下來,但是沒有動筆,而是把手擱在台子上,腦袋伏在上面,哭了起來。她哽咽著,整個胸脯不停地起伏,像孩子哭似的。她哭是因為她希望自己的處境能明朗化、能確定下來的幻想永遠破滅了。她知道,往後一切都會像過去一樣,甚至比過去更糟糕。她感覺到,她在上流社會享有的、今天早上還認為無足輕重的地位對她來說卻很寶貴,她無法將它換成一個拋棄丈夫和兒子,與情人苟合的女人的可恥地位,她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超越自我。她永遠感受不到戀愛的自由,永遠淪為一個有罪的妻子,生活在恐懼之中,時時害怕自己的罪行被揭露,永遠是一個為了和另一個無法與她共同生活的、不受約束的男人保持可恥的關係而欺騙自己丈夫的妻子。她知道,事情只會是這樣,這實在太可怕了,她甚至不能想像這事會怎樣了結。她忍不住像個受罰的孩子那樣哭泣著。
僕人的腳步聲使她清醒了,她不讓他看到自己的臉,假裝在寫信。
「我能寫什麼呢?」她想。「我一個人能作出什麼決定呢?我知道什麼?我希望什麼?我愛什麼?」她又一次覺得自己的內心開始模糊了。她又一次被這種感覺嚇壞了,便抓住她最先想到的那個可能會把她的思路從自己身上引開的行動藉口。「我得去看阿列克謝(她在心裡這麼稱呼弗龍斯基),只有他才能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我要到別特西家去,也許我能在那兒見到他,」她對自己說,完全忘記了自己昨天還對他說過,不去特韋爾斯卡婭公爵夫人那兒,而他說,既是這樣,他也不去了。她走到寫字檯旁,給丈夫寫道:「您的來信我收到了。安·」接著她拉了一下鈴,把它交給了僕人。
「我怎麼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做呢?他這樣做是出於他卑劣的本性。他將依舊是對的,我已經毀了,而他還要使我變得更悲慘,更下賤……」「您自己一定會預料到您和您兒子前途將會如何,」她回憶起他信中的話。「這是威脅,他要奪走兒子,根據他們愚蠢的法律,他大概可以這樣做。但是我會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嗎?他連我對兒子的愛也不相信,或者輕視(正如他嘲笑的那樣),輕視我的這種感情,但是他知道,我不會放棄兒子,也不可能放棄兒子,要是失去兒子,即使同我所愛的人在一起,我也不能生活下去;他也知道,丟下兒子,棄他而走,我的行為就和最下賤、最卑鄙的女人一樣,這一點他知道,並且知道我不會這麼做。」
「我們的生活應該像先前那樣繼續下去,」她想起信中的另一句話。「這種生活過去已經很痛苦,近來變得更可怕了。今後該怎麼辦呢?他知道一切,知道我不會因為要呼吸,要戀愛而後悔;他知道,除了謊言和欺騙,再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但是他需要繼續折磨我。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會如魚得水似地暢遊在虛偽之中。可是,不行,我不能讓他得到這種享受,我要衝破他這張把我纏住的虛偽之網。該怎樣就怎樣吧,不論什麼都比虛偽和欺騙好。」
「我們不走了,」她對進來的安努什卡說。
「好,」她說,等僕人一出去,她就用發抖的手指拆開了信。從裡面掉出一疊沒有折過的紙幣。她展開信,從結尾讀了起來。「我會做好您回來的一切準備,我特別希望我的這個要求能夠實現,」她飛快地往下讀,讀完了全信,然後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她讀完信後,感到全身發冷,感到一場她料想不到的可怕災難降臨她的頭上。
「回音?對,」安娜說,「讓他等一會兒。我會打鈴的。」
「信差奉命要等候回音,」他說。
「信差在等回音,」僕人報告說。
「但是怎麼辦呢?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什麼時候有過像我這麼不幸的女人?」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她說。「當然,他永遠是對的,他是基督徒,他是寬宏大量的人!哼,他是個卑鄙下流的人!除了我,誰也不了解,今後也不會了解這一點,我又無法說明。大家說他是個篤信宗教、道德高尚、正直又聰明的人;但是他們看不到我看到的東西。他們不知道,他八年來如何摧殘我的生命,摧殘我身上的活力,他從來也沒有想到我是一個需要愛的活生生的女人。他們不知道,他處處傷害我,還自鳴得意。我不是努力過,盡全力去尋找自己生活的意義嗎?我不是試圖愛他,而當我無法愛丈夫的時候,我沒有盡力愛兒子嗎?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明白,我不能夠再欺騙自己,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沒有罪,上帝把我造就成這麼一個人,我需要愛,需要生活。現在怎麼樣呢?讓上帝殺死我吧,或者殺死他吧,一切我都能忍受,我都可以原諒,但是不,他……」
「不,行李放到明天,不要解開,讓馬車等著。我到公爵夫人那兒去。」
「不行,我一定要衝破,一定要衝破!」她忍住淚水,跳起來喊道。接著她走到寫字檯旁邊,想給他另寫一封信。但是她的內心深處感到,她什麼也無法衝破,她無法擺脫先前的處境,無論它是多麼虛偽和可恥。
「一直不走了?」
「給您拿哪件衣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