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二
草車綑紮好了。伊萬跳下來,牽著那匹肥壯的駿馬。年輕的農婦把草耙往車上一扔,擺動著雙臂,邁著有力的步子,向成群結隊的農婦們走去。伊萬把車趕上大路,加入了其他大車的行列。農婦們扛著草耙,晃動著鮮艷的衣服,嘰嘰喳喳地說笑著,歡快地跟在大車後面。一個農婦用粗野的嗓子唱起歌來,唱到歌詞反覆處,五十個粗細不一、但都有力的嗓子便齊聲從頭唱起這首歌。
農婦們唱著歌走近萊溫,他仿佛覺得一片烏雲發出歡樂的雷鳴向他逼近。烏雲越來越近,終於籠罩住他。他躺著的草垛、還有別的草垛、一輛輛大車、整片草場直至遙遠的田野,一切都隨著這夾雜著呼喊、口哨和打嗝聲的粗野歡快歌聲的節拍抖動、搖晃。萊溫羨慕這種健康與歡樂,他很想參與抒發這種生活的歡樂。但是他什麼也不能做,只好躺在這兒眼觀耳聽。當人群和歌聲從視線和聽覺中消失時,在萊溫心中產生了一腔因孤獨、無所事事和厭世而引起的沉重的憂鬱。
馬車裡,一個老婦人坐在角落裡打瞌睡。而在窗邊,坐著一個年輕姑娘,顯然剛剛睡醒,兩手抓住白帽子的帶子。她神采奕奕,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內心充滿萊溫所陌生的微妙和複雜的活動,她望著曙光,沒有看見萊溫。
除了歡樂,漫長的整整一天的勞動沒有在他們身上留下別的痕跡。黎明之前,一切都寂靜下來。只聽見沼澤地里不停的蛙叫聲和晨霧騰起的草地上馬打響鼻的聲音。萊溫清醒了,從草垛上爬起來,抬頭望望星星,他知道黑夜即將過去。
萊溫經常欣賞這種生活,經常對過這種生活的人產生一種羨慕之情,但是今天,萊溫第一次,特別是在看到伊萬·帕爾梅諾夫對他年輕妻子的態度而深有感觸之後,第一次清楚地想到:要把他原先過的那種十分乏味、無所事事、很不自然的獨身生活變成這種勤勞、純潔和共同的美好生活,關鍵在於他本人。
萊溫只注意到這一些,卻沒去想誰會來這兒,他心不在焉地朝馬車望了一眼。
萊溫冷得渾身打顫,他望著地面,匆匆地走著。「這是什麼?有人乘車來了,」他聽到鈴鐺聲,抬起頭,心想。在離他四十步遠的地方,一輛車頂上載著大皮箱的四套馬車沿著他走的那條長滿草的大路向他迎面駛來。轅馬緊靠著轅杆,避開車轍,但是斜坐在馭手座位上的熟練的車夫卻讓轅杆對準車轍,這樣,車輪可以在平坦的地方滾動了。
有幾個農民曾為了乾草與他爭論得很兇,有的受過他的責備,有的想欺騙他,就是這些農民,此刻卻愉快地向他點頭致意,顯然一點也沒有記恨他,對他們想欺騙他這一點,不僅一點不感到後悔,甚至忘得一乾二淨。那一切都湮滅於歡樂的共同勞動的海洋之中。上帝賜予了時間,上帝賜予了力量。時間和力量獻給了勞動,而酬報就在勞動本身。而為誰勞動?勞動的成果是什麼?這些都無關緊要、微不足道。
就在這景象消失的一剎那間,姑娘那雙誠實的眼睛望了他一眼。她認出了他,一陣驚喜使她容光煥發。
她沒有再往外張望。馬車座位的彈簧聲聽不見了,只能隱隱約約聽見鈴鐺的聲音。狗的吠叫聲說明,馬車已駛過村子,周圍只是一片空曠的田野,前面是村子,而他孤零零的一個人走在荒涼的大路上。
原來坐在他身邊的老頭早已回家去了;農民們都已四散。路近的回家去,路遠的準備就在草場上吃晚飯,過夜。萊溫沒有被人發現,仍躺在草垛上觀察著、傾聽著、思考著。留宿在草地上的農民在短短的夏夜裡幾乎沒有睡覺。起先可以聽見大伙兒一起吃晚飯時歡快的說笑聲,後來又聽到歌聲和笑聲。
他走出草地,沿著大路朝村子走去。微風習習,天空變得灰暗起來。黎明即將來臨,在光明完全戰勝黑暗之前,通常有一個這樣陰沉沉的時刻。
他望望天空,希望看到剛才他欣賞的那片象徵著夜裡他的全部思想和感情的珍珠貝殼般的雲彩。天空上再沒有像珍珠貝殼般的雲彩了。在那裡,在深不可測的高空,已經發生了神秘的變化。沒有一點珍珠貝殼的痕跡,半邊天空仿佛鋪上一尾越來越小的雲朵。天空漸漸變得蔚藍、明亮,並帶著同樣柔和而又同樣深不可測的情態回答他疑惑的目光。
他不會看錯的。世上只有一雙這樣的眼睛。世上只有一個人身上凝聚著他生活的全部光明和意義。這就是她。這就是基季。他明白她是從鐵路車站去葉爾古紹沃。於是,在這不眠之夜所有使萊溫激動的一切,他作出的種種決定,轉眼全都煙消雲散了。他厭惡地回憶起自己想娶農家姑娘的夢想。只有在那裡,在迅速離開,朝道路另一個方向駛去的馬車裡,只有在那裡,才有解決最近使他如此苦惱的生活之謎的可能性。
「那麼,我做什麼好呢?我該怎樣做?」他自言自語,竭力想表達出自己在這短短一夜裡所反覆思考和感受到的一切。他在反覆思考和感受到的一切中有三個想法。一個想法是拋棄自己的舊生活,拋棄自己毫無用處的知識和教育。這種拋棄會給他帶來快樂,做起來也輕鬆簡單。另一個想法和想像與他現在所嚮往的生活有關。他清楚地感覺到這種生活的質樸、純潔與合理,而且確信,他將在這種生活中找到他痛感缺乏的滿足、安寧和尊嚴。但是第三個想法卻圍繞著怎樣使舊生活轉變成新生活這個問題打轉。在這方面,他頭腦中沒有任何明確的主意。「娶一個妻子嗎?找一個工作?有去工作的必要性嗎?離開波克羅夫斯克村嗎?買土地嗎?加入村社嗎?娶一個農家女嗎?我究竟該怎麼做?」他又問自己,但找不到答案。「雖然我整夜沒有睡,但找不到明確的答案,」他自言自語。「以後我會明白的。有一點很明確,這一夜決定了我的命運。我原先對家庭生活的一切憧憬全是不現實的,不是那麼回事,」他對自己說。「實際上,所有這一切都簡單得多,好得多……」
「多美呀!」他仰望著頭頂上空那酷似奇異的珍珠貝殼般的朵朵白雲,心裡想道。「在這美好的夜晚,一切是多麼美好呀!這珍珠貝殼是什麼時候形成的?不久前我望著天空,天上什麼也沒有,只有兩長條白帶。是啊,我對人生的看法也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改變了!」
「不,」他對自己說,「不管這種樸實和勤勞的生活多麼美好,但是我不能再過這種生活了。我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