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三十四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弗龍斯基離開彼得堡時,把他在莫爾斯卡婭街的一大套住宅留給他的朋友和要好的同事彼得里茨基照管。 彼得里茨基是個年輕的中尉,出身並不十分顯貴,非但不富裕,而且債台高築,晚上總是喝醉酒,時常因為荒唐可笑的醜行被關禁閉,但是同事和上級都喜歡他。十一點多鐘弗龍斯基下火車回到宅邸,看見大門口停著一輛他熟悉的出租馬車。他拉門鈴時,就聽見屋裡有男人在大笑,女人在喃喃地說話,還有彼得里茨基在喊叫:「要是哪個壞蛋來,就不讓他進來!」弗龍斯基不讓勤務兵通報,悄悄走進了第一個房間。彼得里茨基的女友希爾頓男爵夫人正坐在圓桌邊煮咖啡。她穿著閃閃發亮的紫色緞子衣服,臉色紅潤,長著淡黃色頭髮,整個房間裡只聽見她那金絲雀般嘰嘰喳喳的巴黎口音。穿著外套的彼得里茨基和全副戎裝、大概是剛剛下班的騎兵大尉卡梅羅夫斯基坐在她的兩邊。 男爵夫人抓住弗龍斯基不放手,一邊開玩笑,一邊告訴他自己最近的生活打算,徵求他的意見。 弗龍斯基笑得前仰後合。後來他們已經談起別的事情,他一想到軍盔,還忍不住好一陣開懷大笑,露出他那整齊堅實的一排牙齒。 弗龍斯基懷著滿意的心情聽這個漂亮女人快樂的囉嗦,不時附和幾句,半真半假地給她出些主意,總之,他馬上就操起同這類女人打交道慣用的腔調來說話了。在他的彼得堡交際圈子裡,所有的人劃分為截然對立的兩類。一類人是低品級的:庸俗、愚蠢而可笑,他們相信一夫一妻的生活,娶妻從一而終,姑娘要有貞操,婦人要懂廉恥,男人則必須英勇堅強、行為檢點,還要生兒育女、養家活口、借債還錢,干諸如此類的種種傻事。這都是些古板而可笑的人。還有另外一類人,是真正的人,弗龍斯基他們都屬於這一類,主要特點是:優雅、英俊、慷慨、勇敢、樂觀,毫無愧色地窮奢極欲,對一切事情都玩世不恭。 弗龍斯基從莫斯科另一個天地帶回來的印象,使他乍一見家裡的情景簡直驚呆了。但是他馬上又覺得,仿佛他把腳伸進了一雙舊鞋子,又回到了過去那個快快活活的世界裡。 咖啡非但沒有煮好,反而濺了大家一身,這一潽正好又引起他們一陣笑鬧,還淋髒了貴重的地毯和男爵夫人的衣裳。 卡梅羅夫斯基也站起身,弗龍斯基沒等他走就向他伸出手去,然後徑自到盥洗室去了。他洗臉的時候,彼得里茨基向他大致講述了自己的處境,講他走後他如何每況愈下。現在他身無分文。父親說不再給他錢,也不替他還債了。裁縫想控告他,讓他坐牢,還有某個人也這樣威脅他。團長宣稱,如果再不停止這種醜聞,他就得離開軍隊。男爵夫人已經讓他厭煩,她就像個辣蘿蔔,還老是要給他錢花。現在另外有個尤物,真是美人兒,他要帶來給弗龍斯基瞧瞧,真正的東方風味,「女奴列別卡的genre,你明白吧。」昨天他跟別爾科舍夫也吵翻了,對方想派決鬥證人來,這自然不會有什麼結果。總之,一切上上大吉,其樂無窮。彼得里茨基不想讓同事詳細了解他的境況,就開始告訴他各種趣聞。弗龍斯基在這套住了三年的宅子裡,在如此熟悉的氣氛中聽彼得里茨基講他那些耳熟能詳的故事,他愉快地感到,他又回到了自己過慣了的無憂無慮的彼得堡生活之中。 「那更好,那更好。把手伸給我。」 「那麼回頭在法蘭西劇院見!」她說完,就衣裙窣窣地走了。 「這不可能!」他沖洗過他那紅潤健康的脖子,鬆開盥洗池的踏板,喊道。「這決不可能!」他聽說洛拉搞上了米列耶夫,登掉了費爾京戈夫,驚奇得叫起來。「他還是那樣又蠢又自負嗎?那麼,布祖盧科夫怎麼樣?」 「瞧您,從來就不會說這種動聽的話,」男爵夫人對彼得里茨基說。 「男爵夫人,您待在這裡,這裡就是您的家,」弗龍斯基說。「你好,卡梅羅夫斯基,」他又說了一句,冷冷地握握卡梅羅夫斯基的手。 「沒有,男爵夫人。我生來是吉卜賽人,到死也是吉卜賽人。」 「晚飯後不用您效勞了!哎,我給您準備好咖啡,您去洗洗臉,收拾一下吧,」男爵夫人說著又坐下來,小心地擰著新咖啡壺上的螺栓。「皮埃爾,把咖啡拿來,我再加一點,」她對彼得里茨基說,按姓氏稱呼他「皮埃爾」,並不掩飾同他的關係。 「我在聽,」弗龍斯基用毛巾使勁擦著身子說。 「您旅行剛回來,」男爵夫人說,「那我走了。啊喲,要是我妨礙你們,我馬上就走。」 「您會弄糟的。」 「當然是!」弗龍斯基笑嘻嘻地握著男爵夫人的小手說。「那還用說!是我的老朋友。」 「就這麼辦,讓您的小手離他的嘴唇近些。他吻了您的小手,一切就會圓滿解決,」弗龍斯基回答說。 「好傢夥!弗龍斯基!」彼得里茨基跳起來喊道,弄得椅子桌球作響。「屋的主人來了!男爵夫人,給他用新咖啡壺煮咖啡。真沒想到!希望你對書房裡這個裝飾品感到滿意,」他指著男爵夫人說。「你們不是熟人嗎?」 「好了,現在再見吧,不然您永遠也洗不成臉,一個正派人的主要罪過就是不愛清潔,這會讓我良心不安的。您說要我拿刀子對準他的喉嚨嗎?」 「哎呀,布祖盧科夫鬧了個笑話,簡直妙不可言!」彼得里茨基大聲說。「他是個舞會迷,決不放過每一次宮廷舞會。有一天,他戴著新式盔形軍帽去參加一個盛大舞會。你見過新式軍帽嗎?很漂亮,比較輕。只是他站在那裡……不,你聽我說。」 「他就是不願跟我離婚!叫我怎麼辦呢?(他是指她丈夫。)現在我想打官司。您給我出出主意好嗎?卡梅羅夫斯基,當心咖啡,潽出來了。您看,我這兒有事吶!我想打官司,因為我要我的那份財產。他竟然說我對他不忠,您知道這有多蠢嗎?」她鄙夷地說,「就為這個他要占有我的財產。」 「親王夫人陪著什麼國家的大使恰好經過他身邊,活該他倒霉,他們談論起新式軍盔來。親王夫人想讓大使見識一下新式軍盔……看見我們這位老兄站在一旁。(彼得里茨基學他手拿軍盔站在那裡的樣子。)親王夫人請他把軍盔拿給她,他不給。這是怎麼回事?旁邊的人對他使眼色,點頭,皺眉,示意他遞過去。可他還是不給。光站在那兒發愣。你想想看……後來那個……他叫什麼來著……想從他手裡把軍盔拿過去……他硬是不給!……那人一把奪了過去,呈給親王夫人。『這就是新式軍盔,』親王夫人說。她把軍盔翻過來,你真想不到,從軍盔里嘩啦啦掉下了一大堆!一個梨子,還有糖果,足足有兩磅糖果!……這是他偷偷收集起來的,這個老兄啊!」 「不,不會弄糟!哎,您妻子呢?」男爵夫人忽然打斷弗龍斯基跟他同事的談話,問道。「我們在這裡讓您去招了親。您把妻子帶來了嗎?」 「不對,我怎麼不會呀?吃過晚飯後我就說好聽的。」 弗龍斯基聽過了各種新聞,由僕人幫著穿上制服,就去報到了。報過到,他打算去看哥哥和別特西,再拜訪一些人,希望進入他可能遇見卡列尼娜的社交圈子。按他在彼得堡的常規,他出門後要到深夜才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