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 十七

托爾斯泰 《安娜·卡列尼娜》
翌日上午十一時,弗龍斯基乘車到彼得堡鐵路車站接他母親。他在站內寬敞的台階上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奧布隆斯基。他在等同一趟車,接他的妹妹。 「啊!閣下!」奧布隆斯基大聲說。「你來接誰呀?」 雄赳赳的列車員沒等車停就吹著哨子跳了下來,急不可耐的旅客們緊隨其後,一個接著一個下車。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身子直挺挺的近衛軍軍官,他用嚴肅的眼光掃視著四周。他後面是拿著提包、面帶笑容、動作麻利的小商人。第三個是肩上扛著口袋的農夫。 隨著火車的即將到來,車站的準備工作忙碌起來。搬運工人跑來跑去,憲兵和鐵路職工出現在站台上,接人的馬車也紛紛而至。濛濛的寒氣中,一些穿著短皮襖和軟氈靴的工人在曲折蜿蜒的路軌上往來穿行。從遠方的鐵軌傳來機車的呼嘯聲和沉重的隆隆聲。 果然,遠處已傳來機車的汽笛聲。數分鐘後站台開始震顫。機車漸漸在嚴寒中駛近,哧哧地向下方噴著蒸汽,中輪的連杆緩慢而有節奏地一伸一縮,司機弓著身子,他那包裹得嚴嚴的腦袋上結滿了霜花。機車後面是煤水車,接著通過的是行李車廂,一隻狗在裡面尖聲吠叫。這時站台震動的頻率減慢,但震得更厲害了。最後才是客車,車廂在停車前不住地顛簸著,徐徐開進了車站。 弗龍斯基近來感到自己很想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親近,一方面因為他是人見人愛,另一方面他也使人聯想到基季。 弗龍斯基站住了,直截了當地問道: 弗龍斯基微微一笑,顯然不否認有這回事,但隨即把話岔開了。 弗龍斯基和奧布隆斯基並排站著,他眼睛望著車廂和下車的旅客,心裡卻全然不在想他的母親。剛才聽說的有關基季的事,使他激動而又高興。他不禁挺起胸膛,眼睛閃出光彩,感到自己是勝利者。 「看烙印知道哪一匹是烈馬,看眼神知道小伙子愛上了她,」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把他對萊溫念過的兩句詩照樣背了一遍。 「是這樣,不錯,是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笑呵呵地說。 「是的,他是個極出色的人。稍微有些保守,但是人很好,人很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 「是怎麼回事?莫非他昨天向你的belle soeur求婚了?……」 「是呀,這對他豈不更好,」弗龍斯基笑著說。「哦,你也來了,」他看見母親的高個子老僕人站在站台入口處的門邊,就招呼說,「你進來吧。」 「是呀。可是他好像很早就走了。」 「昨晚我等你一直等到兩點鐘。你從謝爾巴茨基家出來上哪兒去了?」 「我來接母親,」弗龍斯基像所有人見到奧布隆斯基時那樣笑著說,跟他握握手,兩人一起走上台階。「她今天從彼得堡來。」 「我弄不懂,」弗龍斯基答道,「為什麼莫斯科人個個都這樣厲害,當然囉,現在和我說話的這個人例外,」他打趣地插一句。「莫斯科人老是張牙舞爪,怒氣沖沖的,似乎他們總想給人一點顏色看看……」 「我嗎?來接一位漂亮女人,」奧布隆斯基說。 「怎麼,車快到了嗎?」弗龍斯基問一個車站服務員。 「怎麼樣,這個星期天為女歌手舉行一次晚宴好嗎?」他笑著挽起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手臂說。 「弗龍斯基伯爵夫人坐在這節車廂,」雄赳赳的列車員走到弗龍斯基跟前對他說。 「如雷貫耳,我見過他。聽說他是個聰明人,學者,無與倫比等等……說實在的,在這方面我不是……not in my line,」弗龍斯基說。 「回家了,」弗龍斯基答道。「說真的,昨晚去過謝爾巴茨基家之後,我心情很愉快,所以哪兒也不想去了。」 「哦,是卡列尼娜吧?」弗龍斯基說。 「可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昨天我就有這種感覺。是的,既然他早早的走了,而且心緒不佳,那準是……他早就愛上她了,我很為他遺憾。」 「原來如此!……我想,她可能要找個更好的伴侶,」弗龍斯基說,挺起了胸膛,又開始走動。「不過,我並不了解他,」他補充道。「是呀,處境很難堪!所以許多人寧願去逛窯子。那種地方只要你有錢就行,可是在這裡,人家可要掂掂你人品的分量。瞧,火車來了。」 「原來如此!」 「列車從前站發出了,」那人答道。 「像是見過。也不一定……真的,我不記得了,」弗龍斯基心不在焉地答道,他聽到卡列寧這個姓氏時隱隱有些古板乏味的感覺。 「你是來接誰呀?」他問。 「你大概認識我那位大名鼎鼎的妹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吧。全世界都知道他。」 「你也許認識她吧?」 「他人挺不錯的,」奧布隆斯基說。「不是嗎?」 「不,」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他很想把萊溫對基季的意圖告訴弗龍斯基。「不,你對萊溫的評價不正確。確實,他這個人很神經質,常常使人不快,但有時候很可愛。他為人誠實正直,心地非常善良。不過昨天是有特殊緣故,」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意味深長地笑著說,全然忘記了昨天對朋友的由衷同情,現在卻要對弗龍斯基抱同樣的態度了。「是呀,另有一種緣故,可以使他特別幸福,也可以使他特別不幸。」 「一言為定。我負責約請參加的人。啊,昨晚你和我的朋友萊溫認識了嗎?」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問。 「Honni soit quimaly pense!是我妹妹安娜。」 列車員的話提醒了他,使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馬上就要跟她見面。他打心眼裡並不尊敬母親,而且不知為什麼,也不喜歡她。根據他那個階層人的觀念以及他所受過的教育,他只知道對母親恭敬如儀、唯命是聽,不可能有別的態度,而且,越是不敬愛她,就越是對她保持表面上的順從和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