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三部 第08章 如登天堂

大仲馬 《阿芒得騎士》
拉烏利慌慌忙忙地啪的一聲把門關上,他向前走了幾步,就跪倒在巴蒂爾達的腳下。 他們懷著難以形容的愛情互相凝視著,然後在心心相印的激情中小聲地叫著:「巴蒂爾達」,「拉烏利」,他們的手在熱烈的緊握中接觸在一起,而兩人之間的小疙瘩便被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們彼此原來必須要說許許多多的話,但現在卻沉默著,只聽見他們的心兒在評悴地跳動著。他們的心是反映在他們的眼睛中,他們是用著沉默這種偉大的語言在說話。這種語言在表達愛情方面是非常富有表現力的,它具有任何時候都不會上當受騙的那種優點。 最後,巴蒂爾達覺得他的眼睛裡流出眼淚。他把身子向後一仰,長嘆一聲,仿佛用力地換了一口氣說:「啊,主呵,我是多麼痛苦呵!」 「我也是這樣!」德·阿芒得喊了一聲,「要知道,從表面上看起來,我是完全有過錯的,但實際上卻什麼過錯也沒有。」 「什麼過錯也沒有嗎?」又生起疑心的巴蒂爾達反問道。 「是的,什麼過錯也沒有,」騎士斬釘截鐵地說。於是他開始把關於自己應該要說的事情都告訴了巴蒂爾達,——講起他怎樣同拉法爾決鬥,講起他在決鬥之後怎樣被迫躲藏在失時街,講起他怎樣看見巴蒂爾達,怎樣愛上了她,講起他怎樣驚訝地逐漸發現在她的身上不但有天生的貴族的氣質,而且還有著多種多樣的才能,他是怎樣相信,她是一個精巧的藝術家和第一流的音樂家。騎士也講起在他發現自己對她不是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之後所感受到的那種幸福;然後他講起自己奉命到布列塔尼接受指揮短槍團的事情;講起按照這項命令他應當返回巴黎立即去晉謁杜孟公爵夫人殿下,並向她報告完成任務的經過。最後,他告訴她自己是怎樣來到索宮的,原先以為只應當向公爵夫人報告就行了,卻不料參加一次豪華的節日活動;講起他由於自己地位在公爵夫人之下而不得已參加這種文娛活動。德·阿芒得用乞求原諒的請求,用愛情的語言和保證忠實不渝的誓詞來結束自己的敘述。他的講述是這樣的熱情充沛,以致巴蒂爾達立刻就忘記了他的說話的開頭部分,為的是永遠記住他的講話的結尾部分。 後來,輪到巴蒂爾達講話了。她也必須告訴德·阿芒得許多事情。但是在她的講話中既沒有什麼避而不談的東西,也沒有什麼晦暗不明的地方。她講的不是她的生活中很短一段時期的事,而是她的全部的生活。 兩個鐘頭就象一剎那間似的飛快地過去了。德·阿芒得仍然還跪在含情脈脈地俯身在他的頭上的巴蒂爾達面前。當大門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他們仍然拉著手,兩人的視線都無法從對方的身上移開。巴蒂爾達看了一眼掛在角落上的時鐘:已經打過了五點鐘。這是布瓦回家了,對這點已不能再有懷疑了。巴蒂爾達的第一個感覺是驚慌:但是拉烏利笑著安慰她:要知道他拜訪布瓦是有布里戈神甫向他提示的藉口的。兩個戀人互相交換了一下最後的握手和最後的柔情脈脈的一瞥,接著巴蒂爾達連忙跑去給自己的監護人開門。布瓦象平時那樣吻了一下巴蒂爾達的前額,這時他才發現了德·阿芒得。 布瓦大吃一驚:除了他以外,還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進入她的學生的閨房。他一邊晃動他的手杖,一邊驚訝地盯著德·阿芒得看。他覺得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個年輕人。 德·阿芒得帶著身份低的人所缺少的那種從容不迫的態度迎上前去。 「我能夠榮幸地同布瓦先生談一談嗎?」他問道。 「可以,先生,」布瓦回答道。他聽到這個他覺得同這位青年的臉一樣熟悉的聲音時,不禁打了一個哆嗦。「說真的,我對您的訪問感到十分榮幸。」 「您認識布里戈神甫嗎?」德·阿芒得繼續說。 「是的,非常熟悉,先生,這是……這是……德尼夫人的……不對嗎?」 「對,這是德尼夫人的接受懺悔的神甫,」德·阿芒得笑著說。 「我認識他。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先生,很聰明的人……」 「布瓦先生,您好象曾經托他幫您找一個抄寫的工作,是不是?」 「是的,先生,因為我是一個繕寫員。您有什麼事情需要我辦嗎?先生,」布瓦鞠了一躬說。 「事情是這樣的,」德·阿芒得回敬他一躬說,「布里戈神甫,——先生,他是我的監護人,這是為了讓您知道,您是在同誰打交道——替您找到了一個很好的顧主。」 「真的嗎?先生,那麼請坐吧!」 「謝謝,非常感激您。」 「那麼,請您說一說這個顧主是誰呢?」 「是德·里斯特納親王。他住在巴克街10號。」 「親王,先生,是親王嗎?」 「是的,他好象是西班牙人,他經常同報導巴黎的各種新聞的《瑪德里商業神報》有書信往來。」 「先生,這真是個難得的差事。」 「是的,您說得對,真是個難得的差事,雖然您在那裡會遇到一些困難,因為他的所有消息都是用西班牙文寫的。」 「見鬼!」布瓦不由地冒出一句話來。 「您懂得西班牙文嗎?」德·阿芒得問。 「先生,不懂,我說什麼都不想懂。」 「不要緊,」騎士說,他因為布瓦對自己的西班牙文知識表示懷疑而微微一笑,「您不必懂得西班牙文就能抄寫這種文字的原稿。」 「先生,假如所有的線條都畫得清清楚楚,能夠看出字母的輪廓,我甚至可以抄寫中文的原稿。先生,書法好象繪畫一樣,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臨摹的藝術。」 「這點我懂得,布瓦先生,」德·阿芒得接著說,「您在這方面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 「先生,您別寒傖我,」布瓦說,「請允許我問您一聲,我在什麼時間可以遇見殿下?」 「殿下?」 「是的,親王殿下德……我已經忘記了這個姓氏……您曾經對我說起這個姓氏……承蒙您對我說起這個姓氏,」布瓦說了一半,忽然覺得自己的話不妥又糾正說。 「嗯,德·里斯特納親王!」 「對,對。」 「親愛的布瓦先生,您不必叫他殿下。」 「請原諒,但我總覺得,所有的親王……」 「有各種各類的親王,……他是第三等親王,如果您叫他『大人,的話,他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您認為是這樣嗎?」 「我堅信這一點。」 「那麼,請您說一說,我什麼時候可以上他那裡去?」 「假如方便的話,過一小時後去。比如說,在午飯後,在五點鐘和五點半鐘之間去。您記住地址嗎?」 「記住,巴克街10號。很好,先生,很好,我一定去!」 「再見,先生,我希望能夠再一次榮幸地見到您。小姐,請允許我表示感謝,」德。阿芒得轉身對巴蒂爾達說,「在我等待布瓦先生的時候,蒙您垂愛相陪,為此,我將永遠感謝您。」 德·阿芒得說完這些話後,鞠了最後一躬,便同布瓦和他的學生告別了。巴蒂爾達對騎士身上表現出來的上流社會人物的那種鎮定自若的態度深深感到敬佩。 「這個年輕人很可愛,」布瓦說。 「是的,很可愛,」巴蒂爾達機械地重複說。 「只是有一點覺得奇怪,」布瓦繼續說,「我好象在什麼地方見過他。」 「可能是,」巴蒂爾達說。 「就連聲音……我確信,我聽到過這個聲音。」巴蒂爾達哆嗦了一下,因為她立刻想起驚慌失措的布瓦在好夥伴街上碰到那件奇遇之後回到家裡的情景,而關於這件奇遇,德·阿芒得卻隻字沒有向她講起過。 正在這個時候,納涅塔進來說,午飯已經預備好了。匆匆忙忙準備去看德·里斯特納親王的布瓦,第一個走進他的小小的飯廳。 「小姐,這麼說,那個漂亮的小伙子到底是來過了嗎?」納涅塔悄悄地問。 「是的,納涅塔,是的!」巴蒂爾達帶著感激的神情抬起眼睛望著天空回答道,「是的,我太幸福了!」 於是她也走進飯廳里去了。在飯廳里,布瓦把自己的手杖放在牆角,把帽子掛在手杖上,他一邊等待著自己的學生,一邊用手拍著大腿,就象他通常在快樂的時刻所做的那樣。 德·阿芒得也感到同巴蒂爾達一樣的幸福。他被巴蒂爾達愛上了。關於這一點,巴蒂爾達帶著她在聽到他承認愛上她時的同一種快樂的心情親口告訴過他。愛上他的不是一個貧窮的孤兒,也不是一個門第低微的丫頭,而是一個貴族的姑娘,她的父母曾經在國王的兄弟和國王的侄子的宮廷中占據顯赫的地位。這樣,沒有任何東西會妨礙巴蒂爾達和德·阿芒得互相屬於對方了。如果他們之間的社會地位有什麼差別的話,那也是無足輕重的,只要巴蒂爾達上升一級,而騎士下降一級的話,他們就會遇在一起了。 然而,德·阿芒得只忘記了一件事——忘記了他認為不可以告訴她的那個秘密,因為這個秘密不是屬於他的,―忘記了那個好象無底的深淵一樣隨時會把他吞噬下去的密謀。但德·阿芒得對世界的看法非常樂觀;巴蒂爾達愛上了他,對這一點他是很有信心的,而愛情的太陽甚至將會以它的玫瑰色的光輝把最悲哀的、最孤獨的生活照亮。 巴蒂爾達對於他們的將來也沒有任何暗淡的預感。雖然他們之間沒有說過「結婚」這個詞,但是他們兩人的心最赤誠地相見了,而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婚約值得拉烏利一顧或是一摸的了。 吃罷午飯,為自己的幸運而高興的布瓦,立刻拿起手杖和帽子到德·里斯特納親王那裡去了。當巴蒂爾達覺得房裡只剩下她獨自一人的時候,便跪下來感謝上天。當她念完禱告之後,她的心裡不再覺得有半點猶豫不決和難以為情的影子了,而是滿懷歡樂的信心走到那扇關得這樣長久的該死的窗子跟前,砰的一聲把它打開了。而德·阿芒得自從回家以後也一直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窗前。 經過幾分鐘後,這一對戀人就已經把一切都商量妥當了。他們的一切秘密都將告訴善良的納涅塔。每一天當布瓦到圖書館去的時候,德·阿芒得就到巴蒂爾達這裡來和她度過兩小時。此外,他們將通過窗戶互相交談。如果因為某一種原因窗子不能打開的話,他們就互相寫信。 下午七點鐘左右,在蒙馬特街三角上出現了布瓦。他帶著莊重而驕傲的神氣向前走著,一隻手裡拿著一捲紙,另一隻手裡拿著手杖。從他的臉部表情上可以馬上看出,他遇到了一件重大的事情。布瓦到過親王家裡,親王親自出來接待他。 我們這一對戀人,只是在布瓦已經走近家門口的時候才注意到他,於是德·阿芒得立即關上了自己的窗子。 巴蒂爾達的內心並不十分寧靜。當德·阿芒得同布瓦說起德·里斯特納親王的時候,她斷定被布瓦突然撞見的拉烏利編出了這一段故事,是為了向她的監護人解釋他登門訪問的原因。她來不及詢問拉烏利實際情況如何,又不敢勸說布瓦別上巴克街去,因而覺得受到良心的譴責。巴蒂爾達滿懷感激之情愛著布瓦。布瓦在她的眼中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而她對於布瓦的尊敬絕對不許可她讓布瓦處於被人嘲弄的地位中。因此,她焦急地等待布瓦的歸來,希望通過他的面部表情來弄明白他在巴克街上遇見了什麼事情。布瓦的臉上容光煥發。 「爸,事情怎麼樣?」已經略感寬心的巴蒂爾達間。 「好的,我見到了殿下,」布瓦回答說。 巴蒂爾達鬆了一口氣。 「但是,請原諒,」她微笑著說,「要知道拉烏利先生曾對您說過,德·里斯特納親王沒有權利得到這個頭銜,因為他是一個三等親王。」 「不,我打算擔保,他是一個一等親王。人們竟也想得出他是一個三等親王!他是一個身高五呎八吋的男子漢,一舉一動都很莊嚴。何況,他看起來非常富有,他的錢多得無法計算。只要想一想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了:他為每一頁稿子的抄寫費支付十五里維爾,他先支付給我二十五個路易多爾!哪裡有這樣的三等親王!……」 這時巴蒂爾達心裡產生一個疑團,拉烏利打發布瓦去找的這個新顧主,會不會是一個被利用來讓布瓦去領錢(表面上認為這錢是布瓦自己掙的)的冒牌人物。在這一種懷疑中包藏著某種有失體面的東西,於是姑娘的心揪緊起來。但是,這時巴蒂爾達瞅了一下對面的窗戶,看見德·阿芒得正撩起窗簾的一角含情脈脈地望著她,於是,她頓時就把一切都忘記了,也用溫柔的目光來回報他。她就這樣目光無法從騎士身上移開地呆呆站在窗子的跟前。然而,她入迷的程度畢竟太深了,以致連毫無特殊觀察力而且向來不注意周圍人物內心活動的布瓦都突然覺察到,巴蒂爾達正在聚精會神地望著對面的窗戶,他沒有任何別的用意地走到自己學生跟前,目的是想弄清楚究竟是什麼東西引起她這樣濃厚的興趣。可是,德·阿芒得看見布瓦走近窗前,馬上就把窗簾放了下來,於是,這個繕寫員的好奇心便無法得到滿足了。 「爸,這麼說,」巴蒂爾達急忙說,她唯恐布瓦會看見騎士,所以竭力和他交談,「您對自己的訪問覺得滿意囉?」 「很滿意。不過有一件事情我應該對您說。」 「什麼事?」 「主啊,饒恕我們有罪的人吧!」 「您出了什麼事啦?」 「巴蒂爾達,您記得我對你說過,這個青年人的臉和聲音,我覺得似曾相識,可是我怎樣也想不起來,我在什麼地方和在什麼時候看見過他。」 「是的,您對我說過。」 「不錯,當我為了要到新橋橫穿過好夥伴街,因而經過24號那所房子門前時,一個突然的想法鑽進我的腦子裡來。我覺得這個青年人,正是我在那個不祥的夜裡遇見過的那個軍官。我一想起那天夜裡,渾身就汗水淋漓。」 「爸,真的嗎!」巴蒂爾達打了一個寒嚓,尖叫了一聲,「多麼奇怪的想法!」 「是的,這是一個奇怪的想法,我因為這個想法差一點就往家裡走了。我認為,這個德·里斯特納親王也許就是一個匪幫的頭子,他們正在想法把我拉入到一個什麼樣的圈套中。但是,因為我從來身邊不帶分文,所以我斷定自己的恐懼心理是過分了,幸而,我終於成功地克制住了這種心理。」 「但是,爸,現在我希望您要相信,」巴蒂爾達說,「今天受布里戈神甫的委託到我們家裡來的那位先生,同您那天夜裡在好夥伴街上同他交談的那個人絕沒有任何相同之處。」 「那是當然囉。匪幫的頭目,——我斷定那個人就是匪幫的頭目——是不能夠同親王殿下保持任何關係的。」 「啊,這是不可能的事!」 「是的,我的孩子,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我完全忘了,我答應過親王殿下,今天晚上就開始抄寫。我要信守自己的諾言。這樣一來,我的孩子,那就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和您在一起度過了。親愛的,晚上好。」 「爸,晚上好。」 於是布瓦就上樓到自己的房間裡並且馬上坐下來去做德·里斯特納親王給他優厚報酬的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