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芒得騎士 · 第三部 第01章 蜜蜂騎士團
德·阿芒得在指定的那一天和指定的那個時刻,也就是在他離開首都整整六個星期之後,乘坐一輛由兩匹馬拉的驛車到達索宮。樓梯的兩旁各站著一行身穿節日盛裝的侍從。從種種跡象看起來,宮裡正準備過節。騎士打侍從的面前走過,穿過了前廳,走進一間已經聚集著二十來個客人的大客廳;賓客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一邊談著話,一邊在等待著女主人。德·阿芒得幾乎同所有在場的賓客都熟悉。這裡面有德·拉瓦爾伯爵、德·蓬帕杜爾侯爵、詩人聖熱納斯特、德·肖爾葉老神甫、聖奧勒爾、德·羅甘夫人、德·克勞亞澤夫人、德·夏羅夫人和德·布里薩克夫人。
德·阿芒得立刻走到德·蓬帕杜爾侯爵面前,他同侯爵比同這個有教養的高貴社會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熟悉。他們互相握了握手。
然後,他把侯爵拉到一旁問道:
「親愛的侯爵,您能不能向我說明,我怎麼會出乎意料地不是來參加一次令人沮喪的、枯燥乏味的政治集會,而是根據種種跡象判斷,是來參加某一個節日盛會呢?」「對啦,親愛的騎士,我自己什麼也搞不清楚,」
德·蓬藝帕杜爾侯爵回答道,「我的驚奇不亞於您。要知道,我本人是從諾曼底來的。」
「呀,您們也是剛到的嗎?」
「對,是剛到的。我自己剛才曾向拉瓦爾打聽,問他宮裡出了什麼事情。但他是從瑞士來的,也是什麼都不知道。」
正在這時,一個侍從前來報告德·瓦勒夫男爵到達。
「好,他正是我們所需要的人!」德·蓬帕杜爾侯爵喊了一聲。「瓦勒夫是公爵夫人的一個最知心的朋友。他一定會把這一切事情向我們說清楚。」
德·阿芒得和侯爵都向瓦勒夫跟前走去。瓦勒夫認出他們兩個人後,也向上前去。德·阿芒得和瓦勒夫兩人從我們這篇小說一開始提到的那次決鬥後,就一直沒有見過面,所以他們非常高興地互相握了握手。在大家互相問候的當兒,德·阿芒得問道:
「親愛的瓦勒夫,您能不能告訴我,安排這樣隆重的接待有什麼目的?我本來以為,我們會在一個人數很少的圈子裡來商量一切問題的。」
「我的親愛的,我自己什麼也不知道,」瓦勒夫答道,「我是從西班牙來的。」
「呀,原來如此!這就是說,所有的賓客都是從遠方來的。」德·蓬帕杜爾侯爵笑著說,「瞧,馬勒齊葉來了。我希望他只是從多姆布或是從夏坦來的,況且他準是先到過公爵夫人的內室,他能夠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向我們說清楚。」
德·蓬帕杜爾侯爵一邊說著,一邊做個手勢招呼馬勒齊葉過來。可是這一個極可尊敬的勳章的獲得者太風流倜儻了,以致他一到客廳就先到太太們的跟前去。只是在他向德·羅甘夫人、德·夏羅夫人、德·克勞亞澤夫人和德·布里薩克夫人問過好後,才朝著德·蓬帕杜爾侯爵、德·阿芒得和瓦勒夫這群人走來。
「說真的,親愛的馬勒齊葉,」德·蓬帕杜爾侯爵開口說:「我們都非常著急地等待您。原來我們都是從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瓦勒夫從南方來,德·阿芒得從西方來,拉瓦爾從東方來,而我則從北方來;我不知道,您是從哪裡來的。但是我得承認,我們都極有興趣地想知道,為什麼把我們大家召集到索宮裡來。」
「諸位,您們到這裡來,」馬勒齊葉回答道:「是來參加蜜蜂騎士團接受新騎士的隆重儀式。」
「見鬼!」德·阿芒得喊了一聲,他由於在來索宮之前不能順路先到失時街去一趟而感到有點氣忿。「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杜孟公爵夫人非要我們立即響應她的召喚不可。至於我,對公爵夫人殿下是感激涕零的……」
「小伙子,首先,」馬勒齊葉打斷了德·阿芒得的話,「在這裡沒有什麼杜孟公爵夫人,也沒有公爵夫人殿下,統治這裡的是美麗的菲雅·路易莎。她是每一個人都必須盲目服從的蜂王。而我們的女王不僅是不可分割的權力的體現者,而且也是絕頂聰明的體現者。當您知道今天我們把誰獻出來作為蜜蜂騎士團的騎士時,或許你會不再為自己匆匆趕來而感到這樣遺憾了。」
「我們究竟把誰捧獻出來呢?」瓦勒夫間。他比誰都急著想知道,為什麼非要把他們所有的人都召來,因為他走過的旅程最長。
「我們將接受德·賽拉馬爾親王殿下入團。」
「噢,這就是另一回事了,」德·蓬帕杜爾侯爵說:「我開始懂得了一些奧妙。」
「我也是,」瓦勒夫補充道。
「我也是,」德·阿芒得說。
「這就好得很!」馬勒齊葉微笑著說:「諸位,在夜幕降臨之前,您們對這一切會了解得更清楚。暫時先讓我來充當您們的領導人。德·阿芒得,您可不是第一次盲目行事,對不對?」馬勒齊葉不等對方回答,便朝著一個面孔扁平、留著一頭梳得光溜溜的長髮的小伙子迎上前去。此人帶著嫉妒的目光,他顯然是因為置身在這樣高貴的社會中而覺得偏促不安。德·阿芒得初次看見這個人,所以立刻向德·蓬帕杜爾侯爵打聽這個人的底細。侯爵回答說,這是詩人拉格朗熱·香賽爾。
德·阿芒得和瓦勒夫帶著好奇心向著這個新來的人端詳了好幾分鐘,但是在這種好奇心裡摻雜著厭惡的感情。後來,他們同德·蓬帕杜爾侯爵分開。這時,侯爵急忙向紅衣主教德·波利涅克走去,他們兩人隨後走近窗前,悄悄地談論蜜蜂騎士團即將接受新騎士的事情。
杜孟公爵夫人成立蜜蜂騎士團的想法,是由杜爾克瓦托·塔索①的長詩《亞米達》中的一節詩引起的,她曾經選擇這首詩作為自己結婚大喜日子的座右銘。
馬勒齊葉非常忠於孔代大公的這位孫女,他曾經為她獻出了自己所有的詩作,他把這句座右銘譯成了如下的詩句:
①杜爾克瓦托·塔索(1544-1595):義大利的傑出詩人,著有抒情詩和長詩《那利爾多》、《亞米達》等。
蜜蜂雖小,
蜇人兇狠!
飛襲勇猛,
准若瞄鏡——
小小箭鏃,
應加提防!
如同所有騎士團一樣,蜜蜂騎士團也有自己的標誌和一些受總團長統帥的騎士團團長。騎士團的標誌是一塊獎章.一面印有一個蜂房,另一面印著一隻蜂王。獎章由一根黃絲帶系在坎肩的扣眼上,當騎士團的所有騎士進入索宮的時候,每一個人都必須佩帶它。騎士團的團長是:馬勒齊葉、聖安東、德·肖爾葉神甫和聖熱納斯特,而總團長則是杜孟公爵夫人本人。騎士團共有騎士二十九人,根據規定,騎士人數不得超過這個數目。由於德·納維爾先生去世,空出了一個位置,正象馬勒齊葉告訴德·阿芒得那樣,這個位置留給了德·賽拉馬爾親王。
由於杜孟公爵夫人為了便於進行秘密活動,所以決定使這種密謀家的政治集會具有一種熱熱鬧鬧的儀式的形式。公爵夫人相信,在索宮的花園中舉行愉快的慶祝會,比秘密集中一大群人在軍火庫街可能會少使杜布亞和伐埃·德·達尚松產生懷疑。
因此,正象我們在後來所看到的那樣,他們採取了種種措施來恢復蜜蜂騎士團昔日的光輝,並重新使路易十四時代的偷快不眠之夜放射出最初的壯麗色彩。
正好在下午四時,也就是在預定舉行儀式的那個時刻,客廳的雙扇大門打開來了。在掛著上面綴滿用黃金鑄成的蜜蜂就紅色絲綢的大廳深處,在高高的寶座上威嚴地坐著美麗的菲雅·路易莎。她的小巧玲瓏的身段和娟秀俊美的容貌,比她手裡拿著的黃金權杖更加使她具有仙女(她就是用仙女來取名)的態姿。遵照菲雅所作的暗示,她的所有的心腹都從客廳轉入大廳里來,簇擁在安放著寶座的高台的四周。騎士團的團長們分別站在三級很寬的台階上。當所有的人各就各位的時候,邊門打開來了,在門坎上出現,穿著盛裝的承宣官貝薩克,他是杜孟公爵夫人的侍衛長。他身穿一件繡有銀白色蜜蜂圖象的櫻桃色長袍,頭戴一頂蜂房形狀的帽子。
貝薩克高聲宣叫:
「德·賽拉馬爾親王殿下到!」
親王應聲進入大廳;他邁著莊嚴的步伐走近蜂王,然後跪在她的寶座前面,一動不動地聽候聖諭①。
「撒馬爾罕的親王!」承宣官提高嗓門嚷著:「注意聆聽宣讀承蒙偉大的菲雅·路易莎垂愛而吸收你加入的那個騎士團的團章,並且認真想一想願不願意進行莊嚴的宣誓。親王低下了頭,表示他明白自己將承擔的義務的全部重要意義。
①我無須敬告我的讀者們,說我所引用的有關儀式的一切詳細情節,都是符合歷史的真實,也無須說我沒有加入絲毫的虛構和絲毫的模仿,我只是原原本本地複述了有關這一情景的記錄。這一記錄是摘自《索宮遊樂實況》一本,而不是摘自《一個裝病者》或《貴族階級中的一個小市民》那兩本書(原者注)。
承宣官繼續說:
「第一條團章。您要答應並宣誓,您將保持對無與倫比的蜜蜂騎士團不可代替的君主、偉大菲雅·路易莎的不可動搖的忠誠和盲目的服從!您要以神聖的希密特山①宣誓!」
這時從某一個地方傳來了樂隊的演奏聲,接著一個看不見的合唱團唱起歌來: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親王莊嚴地說。作為對親王宣誓的一種回答,合唱團又唱起歌來,但是這一回歌聲更加雄壯,因為大廳中所有的人都加入了合唱:
撒馬爾罕的君主,
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
我宣誓,
他將接受我的誓言。
在副歌重複三遍之後,承宣官又繼續宣讀。
「第二條團章。您要答應並宣誓,當騎士團團員大會召開的時候,每一次都要到騎士團的主要官邸——索宮這個神奇的城堡中來,不得藉口事忙或者患有如痛風、多痰和布甘瘤②這類小病而缺席。」
①阿提喀的山脈。古代希密特山的山坡上養蜂業發達,希密特山的蜂蜜聞名於全希臘。
②不管我們費了多大力氣來弄清楚這是一種什麼病,但是卻不能找到這種疾病因果關係的記載文字(原注)。
合唱團接著唱起來: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公爵說。
「第三條團章。您要答應並宣誓,您將不知疲倦地學會跳各種各樣的卡德里爾舞,如佛洛森別舞、托缽僧舞、手槍舞、庫蘭特舞,以及薩拉班特舞、吉格舞和別的舞蹈,並且一年四季都要跳這些舞,主要是在酷熱的夏季中跳,如無特別命令,您要一直跳到衣服被汗水浸透,嘴唇上流著吐沫才罷休。」
合唱團接唱著: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公爵說: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
承宣官念著:
「第四條團章。您要答應並宣誓,您將爬到所有的乾草垛上,不管這些草垛有多高。您要不怕從草垛上掉下來把脖子折斷。」
合唱團唱著: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公爵說: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
承宣官念著:
「第五條團章。您要答應並宣誓,您將乞求各種各類的蜜蜂保護,」您將永遠不使其中一隻蜜蜂受到任何一點傷害,您永遠不要驅趕蜜蜂,並且要勇敢地讓它們蜇咬,不管它們蜇您的身體的哪一部位,如手啦腮幫子啦,腳啦等等,甚至被它們哲過的這部分身體腫到了不能再腫的地步。」
合唱: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公爵說: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
承宣官念著:
「第六條團章。您要答應並宣誓,您將尊重蜜蜂的勞動,並且仿效您的偉大女王的榜樣,您要拋棄藥劑師在配藥時那種對待蜂蜜的粗野態度,哪怕您將因此患消化不良症而死。」
合唱: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公爵說: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
承宣官念著:
「第七條團章,也是最後一條。最後,您要答應並宣誓,您將珍惜地保存好優美的團徽,不管什麼時候出現在您的女王面前,您都要佩帶它,現在獎給您的這枚獎章。」
合唱:
呀,撒馬爾罕的君主,向您宣誓,
呀,偉大可汗的值得尊敬的兒子,向您宣誓!
公爵說:
「我以神聖的希密特山宣誓!」
在念完最後一遍誓詞之後,看不見的合唱團和大廳里的所有的人都唱起歌來。
這時菲雅·路易莎從自己的座位上站起來,她從馬勒齊葉的手裡拿來一枚帶著黃絲帶的獎章,做了一個手勢命令親王走近。接著,她朗誦了一首詩,這首詩因為非常妥貼,尤其博得了在場的人的讚頌。、
國王的使者,我們親密的朋友,
請您從懷有善意的雙手中
接過這個光榮的標記——
在這個幸福的日子
接過騎士團的團徽!
呀,英俊的泰山,您從我這裡知悉,
您現在已經永遠加入了我們這個親密的圈子,——
您從今天起成了「蜜蜂騎士團」的騎士!
親王跪了下來,於是菲雅·路易莎把一枚帶有黃絲帶的獎章掛在他的脖子上。還在這一剎那工夫,又響起了大合唱的歌聲,
蜜蜂騎士團的新騎士萬歲!
蜜蜂騎士團的新騎士光榮!
當大合唱剛剛停止的時候,另外兩扇邊門也打開來了,賓客們看見,在一間被節日的燈火照得通亮的大廳里已經擺好了豐盛的晚宴。
蜜蜂騎士團的新騎士向自己的女王菲雅·路易莎伸出手去,接著他們莊嚴地步入了餐廳,其餘的賓客也隨著他們魚貫而入。
一個裝扮成愛神的淡頭髮的男孩子在門邊阻住他們。孩子手裡拿著一個水晶花瓶,花瓶里裝著一些捲起來的字條,每一個在場的賓客每人都有一張。這是一種新的抽籤法,用它來作為我們剛才所描寫的那種儀式的餘興最合適不過。大廳里有五十位賓客,在五十張紙條中有十張紙條上寫著:唱歌,說客套話,題詩,即席賦詩,等等。抓到這些字條的賓客應該在當時或在吃晚飯時候履行自己的義務。別的賓客只需鼓掌、喝酒和吃飯就行了。當時就有四位夫人企圖不參加這種富有詩意的抽籤,她們藉口是自己沒有足夠高稚的才智。可是杜孟公爵夫人聲明,誰都不應當逃避抽籤。不過可以允許夫人們隨意選擇自己的幫手,但這些幫手們出了力後有權求得一吻。顯然,在這裡所舉行的各種娛樂都具有田園詩的詩情畫意。
對抽籤的規則作了這一點修正後,菲雅·路易莎第一個把自己的縴手伸進水晶花瓶里,取出一張紙條來,她立刻把紙條打開來,紙條上寫著「即席賦詩」四個字。
跟著公爵夫人之後,每一個在場的客人都各拿一張紙條。不知是一種偶然的巧合,也不知紙條是經過一番特意的宋排,所有做詩的任務都落在德·肖爾葉神甫、聖熱納斯特、馬勒齊葉、聖奧勒爾和拉格朗熱·香賽爾的身上。
別的簽由德·克勞亞澤夫人、德·羅甘夫人和德·布里薩克夫人抓到,於是她們立刻挑選馬勒齊葉、聖熱納斯特和肖爾葉神甫來當幫手,所以,這幾個人便完成雙份任務。使德·阿芒得覺得高興的是,他抽了一張空白的紙條,因此,他光是鼓掌、吃飯和喝酒。
當所有的紙條都抓完的時候,客人們便走到桌前,坐在事先安排好的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