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伯之夜謀殺案 · 結 語
「哈囉!」卡魯瑟說道。「天快亮了。」
在書櫥四壁的大房間裡,窗戶望去皆是一片陰灰,桌面上方的電燈光線是既刺眼又顯得不真實。儘管燃料是持續添加,但壁爐台下巨大的石材爐口內的柴火又再度熄滅化為一大堆餘燼。圍在桌子周遭的人們看起來有點無精打采,渾濁的熏煙遮蔽了他們的視線,而黎明的到來,讓所有的人在些微的驚訝中嘰嘰嘎嘎地挪動身體。房間內是寒冷而死氣沉沉。助理警務署長睜開了眼睛。
「這個主意真是愚蠢極了,」赫伯·阿姆斯特朗爵士咆哮道,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如此暴躁。「整整熬了一夜沒睡。呸!」他伸手探入口袋,接著以令人眼花繚亂的方式檢查他的口袋日誌。「今天是聖三主日過後的第17個星期日。日出時間是早上6點20分。昨晚窩在這兒,有件事我們一再聽了好幾遍:這個案子或許你也一樣能夠識破玄機。我也可以告訴你,你家的米迦勒節火險——如果你有投保的話——明天就可以終止契約了。你們這群懶散的傢伙,有誰要上教堂?卡魯瑟,你應該感到慚愧。『你要是有見到那位相貌堂堂的年輕警官——』」
「抱歉,長官,」卡魯瑟以謙卑態度答道。「我什麼都沒表示。總探長——」
只有海德雷看起來是精神奕奕、冷靜自持。他用力抽著已熄火的菸斗。
「我把那件事說出來,」他認真解釋的態度令人起疑,「是為了讓故事有個圓滿結束。現在的重點是,我們又花了一個晚上來重新檢視案情,那麼神諭會有何表示呢?最後菲爾會怎麼看待這整個案——該死,他睡著了!菲爾!」
位居高位的菲爾博士——他坐在一張最寬大、最舒適、同時也是最破舊的皮革椅上——已然頹倒在椅子裡;他的眼鏡垂吊在胸前,雙手正按著眼睛。這會兒,一隻煩躁的眼珠子正從他指縫間露出來。
「我沒睡著,」他神氣十足地答道。「你這話讓我錯愕又痛心疾首。哼!」他喘息片刻,用手上下按摩著太陽穴。這一刻的他,看起來可不像是會送聖誕禮物的巨大幻影,而是顯得較為疲憊和蒼老。「我只是在問我自己,」博士清了清嗓門,又繼續說道,「每個案子到了尾聲的時候,我都會問自己一個同樣的問題:什麼叫做正義?就像取笑耶穌的彼拉多一樣,時光是不會為了一個答案而逗留的。哼,算了。在早晨這個時刻,你們這些人需要的是相當濃郁的紅茶,裡頭再加點白蘭地就更妙了。等等。」
他硬撐起身子,喘著氣,然後倚著兩根拐杖腳步笨重地往壁爐走去。在那邊的一張小桌子上面,有個環形輕便煤氣爐被蓋在一堆對摺紙後方。菲爾博士拉出一個水壺,搖了搖以確定壺裡有水。他點燃瓦斯,青黃色的明亮火焰發出低鳴的嘶嘶聲,在這昏暗的房間裡頭,這團火焰是惟一的亮光。那一瞬間,在搖曳火焰上方保持彎腰姿態的菲爾博士,就像是一位中世紀傳說里的鍊金術士。光線驅逐了黑暗,照亮他贅肉層層相疊的下巴、蓬亂的花白頭髮、如土匪般的髭鬚,以及有著黑緞帶正在擺盪的呆拙眼鏡。
這時他突然搖頭。
「首先,海德雷,」他若有所思地咕噥著,「我要恭喜你幹了一件非常漂亮的案子。原本不成形的圖樣,在你逐項追查疑點並找出關聯後,必然會產生一幅完整的畫像。」
「得了,」海德雷有點狐疑地說道。「問題是,你同意我的看法嗎?你覺得我的結論是正確的嗎?」
菲爾博士點點頭。
「是的,」他說道,「沒錯,我想,就目前的情況來說,你的結論是完全正確。」
赫伯·阿姆斯特朗爵士放下日誌,驚訝地坐起來。
「就目前的情況來說?」他怒吼道。「別跟我說這個案子裡頭還暗藏玄機!我承受不住了。真是夠了!我們找到一個外包裝畫滿神秘角色的猜謎盒。我們打開它,結果裡面還有另外一個猜謎盒。我們再打開它,結果——瞧,魔術師早就開槍了,鴿子最後也已經飛出去了。所以盒子裡面啥都沒有,對不對?」
「長官,等一下,」一絲不苟的海德雷一如往常地說道。「菲爾,咱們來聽聽你的說法。別在這個節骨眼上頭說什麼該死的笑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博士的肩膀一聳動起來,頗像一場溫吞緩慢的地震。他在煤氣爐旁邊的一張大椅子上坐下,接著拿出菸斗來。一時之間他只是眯著眼睛看它,除了水壺下面傳來微弱的吼叫聲外,周遭並無任何聲響。此刻他突然開口說道:
「根據我自己粗略的想法,你們絕對沒有辦法證明葛萊格里·曼勒寧犯下了謀殺罪,而且你們也不可能證明老傑·韋德作偽證。可以安慰各位的方法,我相信只有將對上帝的敬畏之心加諸於老傑身上一途,這樣你們才能夠擊敗他;這似乎是你們所需要的力量。不過,至於做法是否明智——」
他再度用手在太陽穴四周按摩。
「沒錯,海德雷,你幹得很漂亮。有一句很古老的英國諺語,用它來形容我是非常貼切的,而那句諺語的字面意義是『慌慌張張不鎮定的人』。這些古老的智能,真的是俯拾皆是。我像是一個有鬥雞眼的獵人,每塊土地都被我的槍彈給掃射遍了,連一點機會都沒留給別人。我是個有氣喘舊疾的人,只因為皮卡迪利大道的光線比較亮,就跑到那兒勤奮尋找一枚遺落在攝政街的先令錢幣。有太多的例子告訴我們:最好去一個你知道那裡沒有線索的地方找線索。如此這般,你才會看見一些你從來沒注意到的東西。
「各位,你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問題,接著就急於幫它下定義。你們幹得很漂亮,但你們卻在完全不了解問題本質的情況下,幫你們的問題找了一個完整解答。我認為,你們沒看到問題的某個部分:我姑且稱它為『沒必要的不在場證明之謎』。我心裡非常確定曼勒寧的不在場證明是杜撰的。而見多識廣猶如基度山伯爵的老傑·韋德,恐嚇或收買了13位證人,好讓曼勒寧的英勇傳奇遠離污名。這其中的12位證人確實是必要的;也就是說,他們的證詞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即使是根本沒有必要弄那麼多人來作同樣的聲明。然而,那第13位證人卻顯得格格不入。大致上來說,第13個人的說法,甚至和捏造的證詞不太一致;他不是餐館裡頭的人,而為了取得他的假口供,想必老傑手上一定有個大麻煩——如果我們贊同海德雷的所有分析,那麼老傑就沒有道理這樣做。
「現在,讓我來說明我自己的看法。除了一個可能不怎麼重要的小細節外,我認為海德雷對整個案情的重建相當精準。而這個小細節就是:事實上,葛萊格里·曼勒寧並沒有殺死潘德洛。
「在我來看,真正的兇手顯然就是年輕的傑瑞·韋德;但我懷疑你們能否找出足夠的確切證據來逮捕他。」
「恐怕我的話把你們嚇著了。」
在漫長的緘默之後——其間只有海德雷罵了一句難聽的粗話——菲爾博士繼續說道。博士往後靠到椅背上,在那昏暗的氛圍中,只有煤氣爐的火花映在他臉頰上。他陷入沉思地喘著氣,然後點點頭。
「在陳述我的想法之前,為了強調某件事,我得先轉個彎從案子的尾聲開始說起。並且,讓我用類比的方式展開說明。
「我們先假設卡魯瑟被控告在11點至午夜之間於伊斯靈頓(Islington)殺了他的祖母。你,海德雷、赫伯爵士,還有我,一起幫他捏造了11點至12點這一個小時的不在場證明。我們控制了多契斯特(Dorchester)飯店的負責人(這個罪大惡極的傢伙被我們收買了),以及他的夥伴;我們掌握了7名僕從,3名當時在那裡用餐的客人(他們也是拿錢就聽命的人)。這3名客人,我們就稱呼他們勞合-喬治、鮑德溫和張伯倫。這些人通通宣誓作證卡魯瑟從11點至12點之間都待在餐廳裡頭,一直到12點鐘才離開。
「這麼一來,卡魯瑟便完全洗脫嫌疑了。可想而知,由於他不可能在後來的時間裡殺他祖母,所以他在12點過後的行蹤,就沒有人在乎了;況且,從柏寧(Park Lane)前往伊斯靈頓要花很長一段時間,所以等他抵達伊斯靈頓之時,已經是過了午夜很久,這讓他的不在場證明更有說服力。因此,我們無須冒天大的風險,收買另外一名證人來證明卡魯瑟在12點15分的時候曾造訪薩伏依(Savoy),並和飯店經理哈拉了幾句。總之,搞出這個不在場證明實在是小心謹慎過了頭。如果我們硬要加入這份證詞,想必其中一定有個非常要緊的理由。
「在本案中,曼勒寧的情形也是如此。老傑作證曼勒寧一直到10點45分才離開希臘-波斯餐館,此刻正是偽裝的冒牌貨踏入韋德博物館之際。這份證詞已經綽綽有餘了。既然如此,為何還要精心安排一段曼勒寧坐阿奎諾波波洛斯的車去攝政親王巷、接著遇到公寓管理員、然後走後樓梯上去的故事呢?答案就在我腦海里大聲迴響著:因為曼勒寧的陳述——他自稱案發當晚去過何姆斯公寓——非得獲得證實不可。
「然而,這事為何如此必要呢?海德雷說過,只要能證實曼勒寧沒有在10點40分從正門走入公寓就行了,至於他到底有沒有到過那兒,你們這些人根本懶得去管。你們甚至沒有在這件事上面窮追猛打;就是你,海德雷,你在韋德宅邸質問他時,就只帶到話題而已。儘管如此,有件事對你來說一定是清清楚楚——對曼勒寧也是一樣——他在某個時刻去過公寓的聲明,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否則他不會設法要說服你相信此事。
「關於他的行為態度,有一件事讓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就是他鍥而不捨、幾近不顧一切地堅稱他去過公寓。從起初他對卡魯瑟所言、一直到他在赫伯爵士的辦公室搬出證人之際,即使那時候你們都不懷疑了,他還是要在你面前提起這件事。他當然希望自己的說辭能在各方面都獲得證實,不過,在某個和命案無關的事情上表現得像偏執狂一樣,這就不免引人疑竇了。好吧,根據他的供詞,他究竟在攝政親王巷幹了什麼事?他上樓,發現何姆斯的公寓沒鎖,走進去東摸西看,然後從壁爐地上撿起一張有摺痕的字條,而寫那張未完成字條的人,是傑瑞·韋德……
「各位,全部的秘密都在這兒。他從壁爐地上撿起一張由某人口袋掉出來的便條(他如此宣稱)。當他發現便條從他自己的口袋掉出來時,他只好為此事辯解,而且他還必須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我們現在知道曼勒寧在撒謊;我們知道他根本沒去過攝政親王巷。既然如此,他究竟是打哪兒弄到那張便條的?而且對他而言,為何厲聲堅持便條是在公寓裡找到的是如此重要?我們看到便條有一邊是髒兮兮沾滿煤灰時,就可以明白他一定是在犯罪現場撿到它的。為了解釋煤灰的存在,曼勒寧因而犯下天大的錯誤:他說便條是在何姆斯公寓的壁爐地上撿到的。卡魯瑟去過那間公寓,裡面的兩個房間也都參觀過;他根本沒看到取暖器,連煤塊或木炭都沒見到。你們大家應該都知道,那種有提供服務或伙食的公寓,只配備那種稱為現代文明之恥的圓木形電熱器。
「那張寫著『親愛的G,非有一具屍體不可——一具真正的屍體』的小便條,恐怕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原因很簡單,因為它牽涉到一場騙局。由於被視為一個惡作劇,便條的存在遂得到了解釋,也因而被遺忘。然而,重點不在它的相關內容——儘管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重要含意——而是在於它的去向行蹤。傑瑞·韋德是不是寫信給醫學院學生索取一具屍體,這件事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那張便條究竟是掉在何姆斯公寓其實並不存在的煤爐邊呢,還是掉在韋德博物館地窖里的屍體旁?這個問題可以說明許多晦澀難解之處。它說明了老傑·韋德為何煞費苦心要幫曼勒寧洗刷罪名;其實他是在幫他兒子洗刷罪名。我想,那張促成曼勒寧去東方國家大膽探險而且不愁吃穿的兩萬英鎊支票,其用意也可獲得解答。
「海德雷說我這個人特別頑固彆扭,因此我就倔強地先把結局告訴你們。不過,在聽你們敘述的過程當中,我似乎就非常篤定一定是傑瑞·韋德殺了潘德洛。
「你們曾討論到幾個明顯可疑的人物。你們一直表示,由於蜜麗安絕對是惟一下過地窖的人,而且除了地窖門之外,別無他途可通往下面,所以兇手若不是蜜麗安,就一定是某個穿窗而入的人。問題是,還有另外一個方法可以下地窖:那台巨大的電梯。或許是我自己天生就不喜歡搭電梯吧,我心裡總認為電梯是為了爐火而搭建的。這個案子不管往哪個方向查,你總是會碰上跟爐火相關的線索。於是那台電梯就在我腦子裡咔嚓咔嚓地發出聲響。何況我所聽到關於電梯的第一件事,就是它故障了。
「案發該晚,卡魯瑟先從普恩口中聽到電梯故障這件事,當時他走進電梯裡面尋找伊林渥斯從那裡捉狂脫逃的線索。對了,在那當下,普恩還說了一段應該會引起你們留意的話(和他某些別的陳述一樣)。普恩說,老傑斷定電梯一定是被人故意破壞的,因為老傑自己常常漫不經心地使用它,結果有好幾次差點被電梯斬到頭。
「我在想,誰會把那玩意兒搞壞呢?這個嘛,根據老傑對阿姆斯特朗的陳述,傑瑞·韋德是個電機工程師……
「我要你們仔細看看那台電梯,以及周五晚上和它有關的敘述。伊林渥斯在這方面給了我們相當大的啟發。我想,我第一次會注意到傑瑞,是從伊林渥斯走進博物館開始。當時的時間是10點35分,同時也是蜜麗安剛從地窖上來的時刻。(她二度走下地窖,發現下面空無一人,猜想潘德洛已經離去,所以又跑上樓來。)伊林渥斯從她身邊經過,接著轉往館長辦公室走去。就在此時,房門猛然開了;戴著醒目的絡腮鬍和一派不安表情的傑瑞·韋德,大踏步走了出來。他對伊林渥斯表示不該浪費時間在那邊窮哈拉;意思就是指責伊林渥斯為什麼要閒蕩聊天,傑瑞·韋德就是這麼說的。
「這裡頭有個小地方,再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從伊林渥斯那邊,我們得知許多和館長辦公室、電梯等相關的訊息。門是鐵皮鋼製的——這件事我們已經說了好幾遍——門外的任何聲音都傳不進去。電梯門很厚,所以當伊林渥斯被關在裡面時,聽不見傑瑞和何姆斯在館長辦公室內的交談。而在大廳進行的任何談話,惟有在電梯門打開時才能聽見——大家同意吧?藉由大型通風口,就可以耳聞外面講話的聲音,否則一言半語都絕對聽不到的。
「伊林渥斯走進博物館之時,他在大廳較遠的一端跟普恩交談,接著走沒幾步路又和貝克特講話。因此,傑瑞·韋德是如何聽到他的聲音?事實上,如果傑瑞·韋德是身處於一間看不見外面、而且又有隔音效果的房間裡頭,那麼,他究竟是如何得知有人進來了呢?有個不怎麼令人驚訝的答案出來了:當時他一定待在電梯裡面。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法子能辦到了。他一定是待在電梯裡面,站在箱子上往外張望。
「一開始這件事,就讓我覺得非常古怪。因為伊林渥斯走進館長辦公室的時候,他注意到——他說之所以會觀察到一些事情,是因為當時自己正在思索逃脫之計——電梯門牢牢緊閉著,而且門上面還掛了一塊寫著『故障』的牌子。假如傑瑞待過電梯,他為何這麼麻煩要隱瞞這件事?但是,天啊,各位,他隱瞞的還不只這件事。我們姑且先來到命案的第二天,當時指紋鑑識小組的人表示,他們想確認伊林渥斯是否真的有進過電梯。結果答案是有;他們找到伊林渥斯的指紋。這件事並不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他們完全沒找到其他指紋。
「沒有其他指紋。哼。既然傑瑞一定待過電梯,那他的手一定碰過某些地方,但整座電梯就是沒發現別的指紋痕跡。這隻有一種可能:那些指紋全被仔細地擦拭掉了。為什麼要把指紋擦掉?為什麼要隱瞞他待過電梯的事情?從那張他殺死潘德洛時遺落在地窖、起頭寫著『親愛的G』的字條,你們大概可以找到問題的解答。
「你們看得出來吧,我對案發當晚傑瑞的行為舉動很不滿意。他那麼輕易就相信伊林渥斯是介紹所派來的演員,這種態度也讓我不滿意。我對我自己說:這世上大概不會有活人和伊林渥斯談過半小時之後,會真的相信他是演員介紹所派來的人。傑瑞·韋德並非那麼容易受騙的人。為了幫自己解圍,他當然最好順水推舟、假裝相信伊林渥斯就是那名演員,所以他將計就計,並為了符合伊林渥斯的預期而演出一場絕妙好戲。說到這裡,我應該不用暗示你們傑瑞知道正牌演員已陳屍於地窖中。我甚至可以明白告訴你們,傑瑞這名業餘演員刺殺了專業演員之後,還為伊林渥斯演出一場好戲。
「海德雷,把你對命案的想法套在我的上面,你會發現這兩套理論合併在一起,就像模板製圖一樣完全契合。我會試著把它描述出來——用自己那套雜亂無章的方法。我們手上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線索,這個線索藏在周一下午你無意間聽到的一小段談話中,當時老傑·韋德尚未擦掉鏡子上面的指紋,而他正和伊林渥斯走下地窖……」
海德雷僵硬地在椅子上坐直,目光越過桌面。他指著菲爾博士說道:
「你指的是,」他說道,「伊林渥斯重複老鬼說的那句話?當時伊林渥斯好像是說:『要是哪個王八蛋真的從你桌上偷走手套,』而老傑回答:『還有我的螺絲起子。』」
菲爾博士點點頭。
「哼。完全正確,老弟。某人偷走了老傑一樓辦公室桌上的手套和螺絲起子。這件事有什麼含意?咱們游移不定的思緒,這下子可以回到那台聲稱已經壞掉的電梯,也許有人把它修好了……
「從10點18分蜜麗安和哈莉特離開他之後,一直到10點35分為止,這段時間內傑瑞·韋德是單獨待在館長辦公室裡頭。在那不止15分鐘的空當里,他一個人做了些事情。他把絡腮鬍戴好,這事花不了太多時間,因為哈莉特表示她和蜜麗安離去時已把裝扮之事幾乎搞定。蜜麗安走出房間的時候,說要幫他拿——什麼東西?為了使傑瑞的裝扮完美無瑕,她要去地窖拿一件老傑的夾克上來。海德雷,我可以身歷其境地告訴你傑瑞當時是怎麼想的:『老爹不在這兒,好極了。如此一來,他就不會被那台電梯幹掉了。樓上的大伙兒們,正想要立刻把那口鉛制大棺材搬下樓;既然棺材是要搬到這裡面來,我就來幫他們省點力吧。讓我來把電梯修好——花不了幾秒鐘的,因為弄壞它的人就是我自己。』他從老傑桌上拿起一支螺絲起子,然後為了以防雙手弄得油膩而拿了一雙手套。接著他進入電梯。『搞定!太容易了。讓它運作一下。去哪兒好呢?嘿,管他的,就讓電梯下到地窖,然後去幫我自個兒拿件老爹的夾克。』
「他下到地窖,走出被隔板遮住的電梯,當下他所在之處是老傑的工作室。這時他聽到講話聲。
「拿著匕首和髭鬚的蜜麗安,本來是要下來和曼勒寧碰面的,結果反而遇見潘德洛。而站在黑暗中的傑瑞,卻聽到全部的真相……
「海德雷,你見過那個年輕人脫掉他憤世嫉俗的面具;你看過好幾次了。我們知道他們嘲笑他的無能,那語調一再出現而且刺痛人心:『閉嘴,你這個發育過度的侏儒!』我們知道他譏諷自己,而且還在背後折磨他自己,因為他只是個連對一隻鵝大聲說呸的勇氣都沒有的『好好先生老傑瑞』。然而,當你宣稱不會公開蜜麗安生子之事的時候,你在自己辦公室也看過他的表情。那個溫厚的小精靈,也可以變成從黑暗中跳出來的惡靈。而且,他的確從黑暗中跳出來——撲向潘德洛……
「蜜麗安大吼大叫要潘德洛離開,隨即就衝上樓去。多少有幾分得意的潘德洛遲疑一下,並思索要如何應對。這時,傑瑞從隔板的另一邊快步而出。在搖擺不定的電燈下,我可以看見整個場景。匕首正平放在地上。在這個不共戴天的糾葛中,那位無能的大哥可能只說了一句『你去死吧』,就迅速飛身撲向前去——他的反應之快,和後來對伊林渥斯裝模作樣演假戲以獲取不在場證明的應變速度堪稱是旗鼓相當。他拿著匕首奇襲能一刀穿心,要麼是碰巧得手,不然就是他從友人藍道那兒學到一些用刀技術;我猜,應該是瞎貓碰到死耗子吧。不過,潘德洛還是像哈倫·拉希德一樣倒地斃命。『必須把這具屍體挪走,免得有人下來撞見。把它拖到——拖到煤炭儲藏室好了。』你們不認為他有這個力氣?既然他可以把伊林渥斯這麼壯碩的人拖進電梯裡面,那他自然就有這個力氣。『幾點了?正好10點35分。得趕緊離開這裡……』
「他走回工作室,把手套和螺絲起子藏起來。『得趕快回到上面去,必須將電梯布置成還沒修好的樣子。』他坐電梯回到一樓,接著開始擦掉電梯內的指紋,並確認無漏網之魚。這件事他一定得做得滴水不漏、毫無破綻,也必須讓電梯再度故障。他幹這些事情的時候,聽到大廳有聲音傳來。把電梯內的箱子靠牆而立,他站上去就可以看到外面。伊林渥斯?這傢伙是誰?他無法判斷來者何人,但最好把那傢伙當做介紹所派來的演員看待。他再度將電梯門關緊,走出來,一兩分鐘後冷靜沉著地到門口會會這位伊林渥斯。」
菲爾博士氣喘吁吁地抽著已熄火的菸斗。
「但是地下室呢?透過窗戶,曼勒寧看見所有的事情。他看到蜜麗安第二度走下地窖,就在傑瑞上去之後;接著又看到她轉身上樓離開。
「曼勒寧是怎麼想的?你們看!大哥殺了人,妹妹八成會被懷疑是兇手。我們已經聽到你對曼勒寧行事動機的詮釋,但現在來聽聽我的說明。在英雄式的孤注一擲下,曼勒寧那天晚上演出一場步步危機、而且是自找麻煩的大膽模仿秀,並迫使這位曾經嘲笑他的大哥欠他一份人情:要不是曼勒寧的機敏和膽識,這對兄妹皆會因謀殺罪而受審。這就是曼勒寧在無法抑制的虛榮心下所採取的做法。把他們講的話當做放屁?他會叫每個人自認失言,然後把說錯的話全吞下去!接著他會對蜜麗安說:『謝啦。我已經證明給你看了,再見。』還記得有個小伙子跳入猛獅鬥技場撿起小姐手套,目的只為了事後要將手套扔到她臉上的故事吧?在令人驚訝的人格特質作祟下,曼勒寧仿佛聽見了自負愚昧的吹號聲,然後就發現自己已處於上述故事的形勢中。他為此而自豪。他的確——你所指控他的事情,他的確幹了。他還在煤炭儲藏室的地上,撿到從傑瑞口袋裡掉出來的便條,而那張該死的便條,就是傑瑞·韋德犯下兇殺案的最後證據。
「當然啦,曼勒寧事後也擔心害怕起來。因此老傑才會出面挺他。我想,要解釋心懷感激的父親為何拿了兩萬英鎊出來,這和曼勒寧做了什麼貢獻絕對有很大的關係。言盡於此,最後還剩下一個不解之謎。雖然純粹是受到虛榮心的激勵和鞭策,但曼勒寧終究是一位豪氣干雲、心地高尚的騎士呢?還是和潘德洛一樣是個我行我素、徹頭徹尾的惡棍呢?答案我不知道。我很懷疑曼勒寧也許要等到爬上喜馬拉雅山脈的最高峰,或在黑拉龐德海峽里與鯊共游的那一天來臨時,他才會了解到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一直在告訴我們曼勒寧是何許人的聰明人;不過,就算我們解開了最後之謎,他實際的真面目仍是不為人所知。」
窗外的天色正亮了起來。菲爾博士在全然的靜默中起身,步履維艱地走過去打開其中一面窗,然後吸入早晨涼爽的空氣。
「但是,我們沒有任何證據——」海德雷突然說道。
「現在當然沒有證據,」菲爾博士欣然同意道。「否則我就不會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你們。我不希望你們去逮捕那位年輕人。這案件所引發的紛擾騷動已經夠多了。假如你們想要給老傑·韋德一個意外,不如讓那只在魔術師的槍響下飛出盒子的鴿子載運一根橄欖枝回來(這個隱喻讓我噁心),丟在你們的良心上。」
眾人全都面面相覷,隨後海德雷開始笑出聲來。
「正合我意,」赫伯爵士一邊說,一邊搔著後腦勺。「我會守口如瓶。」
「上帝為證,我也是,長官,」卡魯瑟表示同意。
菲爾博士露出喜不自勝的笑容,轉身蹣跚走回到壁爐旁的環形輕便煤氣爐。
「我的看法是否正確,你們將會一直心存疑惑,」他對他們說道,「私下偷偷告訴各位,我自己也是一樣。這水壺已經燒開很久了。」
他關掉瓦斯。突然啪的一聲,水壺嘶嘶聲響隨即終止。然後所有的人在胃口大開的情形下,準備享受早餐。
譯註:Pilate,審判耶穌的猶太總督。編者註:據《約翰福音》,耶穌在彼拉多面前受審時,說自己「特為給真理作見證」,彼拉多取笑他說:「真理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