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就是懸疑 · 小攝影師
侯爵夫人躺在旅館陽台的貴妃椅上。她身上只裹著一件睡袍,柔順的金髮剛剛打理過,別著髮夾,還纏著一條和她眼眸相稱的綠松石色髮帶。貴妃椅旁立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擺著三瓶顏色不同的指甲油。
她的三個手指已經分別薄塗上了這三種不同顏色。她把手伸到眼前端詳著。不行,大拇指上的顏色過分紅艷,使得暖黃色的纖纖玉指看起來格外刺目,仿佛一滴鮮血從剛剛開裂的傷口中滴落至此。
食指上那顯眼的粉色又無法訴說她此刻的心緒。這抹優雅濃郁的粉色屬於宴會廳,屬於晚禮服。她會擦著這樣的粉色,徐徐扇動手中的鴕鳥羽扇,伴著遠處的小提琴聲,迎來送往。
中指上的顏色則泛著絲質光澤,既非緋紅,也非朱紅,而是一種更為柔和含蓄的顏色,宛若含苞待放的芍藥,尚未在白晝的溫熱中綻放,依然身沾晨露。這朵清爽未放的芍藥,仿佛正在露台邊垂首看向腳下蒼翠的草叢,只待正午太陽高升時,盡情綻放。
是的,就是這種顏色。她拿起棉布,拭去其他不受青睞的顏色,然後慢慢地、認真地將小刷子浸入選好的指甲油中,如同藝術家般靈巧流暢地塗抹著。
結束後,她感到疲倦,便再次倚入貴妃椅,將手指揮舞在半空中,好讓指甲油快點兒干。這個動作看著有點兒奇怪,好似在禱告的女祭司。她垂眼看著涼鞋中露出來的腳指甲,決定一會兒也要為它們塗上顏色。暖黃色的手,暖黃色的腳,看起來柔和、安靜,突然有了生氣。
但還不到時候。她現在必須休息放鬆。天太熱,她還不想從貴妃椅上坐起,往前蜷縮著去給腳指甲上色。她還有大把時間。時間啊,就在她面前舒展著,鬆散地攤開在這漫長慵懶的日子裡。
她閉上眼睛。
旅館裡遠遠傳來人們日常起居的聲音,讓她仿若置身夢中。這些模糊不清的聲音令她感到舒適,因為她既身處其中,又可隨時抽離,還不必忍受像家中那般束縛。樓上的陽台,傳出椅子刮擦地面的聲音;樓下的露台,侍者正為小餐桌支起色彩明艷的條紋傘。她可以聽見旅館領班在餐廳里指揮的聲音。侍女在隔壁套房中打掃,她們搬動家具,床鋪咯吱作響。男侍從走進隔壁陽台,拿著掃帚清理。他們輕聲嘟囔著。等他們離開後,一切又回歸靜默。四下無聲,只有海水懶懶地濺起,無力地漫上灼熱的海灘。遠處有聲音飄來,但微弱到構不成一絲打擾。那是孩子們的玩鬧聲,她的孩子也在其中。
樓下露台有位客人點了咖啡,他抽著雪茄,煙霧飄上陽台。侯爵夫人舒出一口氣,纖纖玉手如百合似的落在貴妃椅兩側。這就是安寧,這就是滿足。如果可以留住這份感覺就好了,哪怕再多一小時都好……但她知道,再過片刻,她又將感到不滿、沉悶,即便現在她終於能夠自由自在地享受假日時光。
一隻熊蜂飛進陽台,徘徊在指甲油瓶子上,而後鑽進邊上孩子們摘回來的花里,翅膀扇動的嗡嗡聲也隨之消失。侯爵夫人睜開眼睛,看到蜜蜂昏昏沉沉地爬出來,然後暈頭轉向地振動翅膀,嗡嗡地離開了。咒語解除。侯爵夫人撿起掉落在地的信,那是她的丈夫愛德華寫給她的:「……另外,我最親愛的,我現在還沒辦法去找你和孩子們。家中有好多公事需要我在場處理。你知道的,這些事我都只能靠自己。當然,我會儘量在月末來接你們。你在那裡盡情游泳,好好休息吧,海邊的空氣對身體好。昨天我去看望了媽媽和瑪德琳,老牧師似乎……」
侯爵夫人由著信紙再度落到陽台地面。她的嘴角微微下垂繃緊,泄露出這張美麗光滑面龐下的心緒。又來了。又是工作。即便他鍾情於她,可莊園、農場、森林,還有那些他必須會見的商人,那些讓他脫不開身的突發行程,都讓她的丈夫愛德華無法伴她左右。
婚前他們就告訴過她會面臨怎樣的生活。「侯爵先生做事非常認真,你要明白。」她當時一點兒也不在意,欣然點頭,還有什麼比嫁給一位做事認真的侯爵更好?還有什麼地方比大別墅和大莊園更美麗?還有什麼待遇比住在巴黎,被成群的用人簇擁著,個個都畢恭畢敬地稱自己為侯爵夫人更風光?她在法國里昂長大,父親是個兢兢業業的外科醫生,母親則纏綿病榻。這樁婚事對她這樣的女孩而言就像童話一般。若非侯爵先生突然造訪,她可能已經嫁給父親年輕的助理,在里昂過著泛不起一絲波瀾的生活。
毫無疑問,這是一場浪漫的結合。一開始當然遭到他親戚們的反對。但是,侯爵先生,這位年逾四十歲的男子,很清楚自己的想法,她又那麼美麗動人。之後這件事便再無爭議。他們婚後生下兩個女兒,過著幸福的生活。雖然有時……侯爵夫人從貴妃椅上起身,走進臥室,在梳妝檯前坐下,把髮夾從頭髮上拆下來。即便只是這幾個動作,也令她感到疲憊不已。她扔開身上穿著的睡袍,赤裸地坐在鏡子前。她發現自己有時會懷念在里昂的生活。她記得自己曾和其他女孩一起嬉鬧打趣;記得路上有男人看她們時,她們就會捂嘴偷笑;記得朋友來家裡喝下午茶時,她們會互相交換秘密和書信,在房間裡竊竊私語。
現在,她成了侯爵夫人,再也無人可以一起分享秘密、開懷大笑了。她身邊所有人都已到中年,沉悶無趣,墨守成規。她還要應付愛德華那些親戚沒完沒了地來莊園拜訪。他的母親、兄弟姐妹、嫂子弟媳。冬天待在巴黎的日子也是千篇一律。身邊沒有一張新面孔,沒有一個陌生人到訪。唯一讓她興奮的,或許是愛德華一位生意上的朋友。那天,她去赴午宴,一走進廳里,那位朋友就驚嘆於她的美貌,滿眼閃著愛慕,向她鞠躬行禮,吻她的手。
在午宴中遇到這樣一個人,讓她不禁開始幻想兩人的地下情:出租車把她帶到他的公寓,她乘著昏暗狹窄的電梯上樓,按過門鈴後,身影便消失在一間沒人知道的陌生房間裡。但是,漫長的午宴結束後,那位朋友鞠了個躬便先行離開。後來,她心想,其實他的長相連中等都夠不上,牙齒還都是假的。但那克制的愛慕一瞥,是她想要的。
現在,她坐在鏡子前梳頭。她試著新樣式,把頭髮側分,又在金色的髮絲間纏上一條與指甲油同色的絲帶。很好,很好……一會兒還要穿上白色連衣裙,再將雪紡圍巾隨意地搭在肩上。如此一來,領著孩子們和英語家庭教師走進露台時,旅館領班就會向她鞠躬,引著她走向角落那張小桌子,讓她坐在條紋傘下。周圍的人定會低聲耳語,目光一路追隨,而她會故意彎下腰,充滿母愛地輕拍孩子們的鬈髮,動作優雅美麗。
但現在,鏡子前只有赤裸的身體和悲傷慍怒的雙唇。別的女人都有情人。這樣的閒言碎語會鑽進她耳朵,甚至在隆重的晚宴中,當愛德華就坐在長桌另一頭時,她也會聽到這樣的醜聞。這種事不僅出現在她從未深入交往的下等社交圈中,甚至在她現在所屬的名門望族中也是如此。「我和你說,你知道的……」接著,一個挑眉、一個聳肩便能將暗示的意味和閒言碎語傳開,讓人心領神會。
偶爾在茶會中,有些賓客不到六點就要離開,說是在其他地方還有事要辦。侯爵夫人便一邊附和著表示遺憾,和客人道別,一邊想著她是不是要去幽會?會不會在二十分鐘,甚至可能更短的時間後,那暗淡無光、其貌不揚的有夫之婦就會變得神采奕奕,嘴角浮出隱秘的微笑,任憑衣服滑落在地?
連她已經結婚六年的中學好友埃莉斯也有情人。她在信中從不寫出他的名字,總是稱他為「我的夥伴」。他們每周一、周四都會碰面。他會開車帶她去鄉下,哪怕冬天也不例外。埃莉斯會給侯爵夫人寫信,說:「在你這樣上流社會的人眼中,我這等情事該是多麼平庸無趣啊!你肯定有無數仰慕者吧,多刺激啊!快和我說說巴黎,還有那些派對的事兒,告訴我今年冬天你選中了什麼樣的情人。」侯爵夫人在回信中會顧左右而言他,對埃莉斯的問題一笑置之,然後便把話題扯到她在宴會中又穿了什麼樣的裙子上。但她沒有告訴她朋友的是,這些宴會要開到半夜,正經八百且無聊沉悶,而她對巴黎的了解也僅限於和孩子們一起坐車經過的那些地方,比如開車去服裝設計師那兒再買一身裙子,或去造型師那兒重新設計髮型時經過的路。至於莊園裡的生活,她只會在信中寫寫那兒的房間,對,還有那裡眾多的賓客、門前長長的林蔭大道、一望無際的森林。但她不會提起春天沒日沒夜下著的雨,也不會提起初夏炙烤般的炎熱,每到這些時節,死寂就像巨大的白色棺罩,籠在這片土地之上。
「啊!對不起,我以為夫人出去了……」男侍從沒敲門就拿著掃帚進來了。他小心翼翼地退出房門,但已經看到她坐在鏡子前赤裸的身體了。她剛剛還躺在陽台,他怎會不知道她還在房裡?他退出房門前,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憐憫和愛慕嗎?似乎他心裡在想:「這麼美麗,卻孤獨一人?這在我們這家人人都來追求快樂的旅館裡可不常見……」
天哪,這裡好熱。沒有海風拂面,汗珠從手臂滴到她的身上。
她懶洋洋地穿好衣服,套上涼爽的白色連衣裙,再次走向陽台,拉開百葉窗,讓全身都沐浴在熱浪之中。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身上僅有的幾抹色彩,是她的嘴唇、她的腳、她的手以及繞在肩上的圍巾。墨鏡給白晝覆上一層深色調。本是泛著長春花般淺紫光藍色調的大海,在鏡片下變成紫色,白色的海灘也變成橄欖棕,露台缸子裡俏麗的花也鍍上了一層屬於熱帶的紋理。侯爵夫人剛把手搭在陽台上,曬得發熱的木製欄杆就燙到了她。又一次,陽台上飄進不知從何而來的雪茄氣味。侍者端著開胃菜走向露台上的餐桌,杯盤交錯,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有一個女人在說話,一個男聲也加入其中,笑著。
一條德國牧羊犬吐著舌頭,沿著露台的牆走著,想要找到一塊涼爽的石頭躺上去。一群古銅色肌膚的年輕人赤著胳膊從沙灘上跑來。他們身上還留著海水曬乾後的鹽分,邊跑邊喊著要喝馬丁尼。肯定是美國人。他們把毛巾甩到椅子上,其中一個還對著那條牧羊犬吹口哨,但它連動都不動一下。侯爵夫人鄙夷地俯視著他們,但她的鄙夷中糅雜著一種嫉妒。他們來去自在,可以隨時坐上車去往別處;他們成群結隊,盡情狂歡;他們差不多有六到八人,而且顯然互相傳情,兩兩成對。但是,她深深地鄙夷著,因為他們的狂歡沒有絲毫隱秘感,沒有人偷偷摸摸地等在虛掩的門後,他們的開誠布公讓生活失去懸念。
偷情的滋味可與這不同,侯爵夫人邊想邊折斷一株爬上陽台花架的玫瑰。她把玫瑰放在頸子下連衣裙敞口的位置。偷情是種不能言說的東西,緘默、溫柔,沒有刺耳的聲音,沒有迸發的笑聲,有的是從害怕中生出的鬼祟與好奇,而當害怕退去後,就只剩下一個肆無忌憚的秘密包藏在心。那不是好友間的禮尚往來,而是陌生人間的隱秘激情……
旅館的客人一個個從沙灘上往回走,餐桌邊慢慢坐滿了人。整個早上都因太過炎熱而無人問津的露台,現下又重獲生機。驅車前來用餐的客人與她眼熟的旅館住客們混雜在一起,右下方的角落裡聚著六個人,正下方還聚著三個。現在,喧鬧聲、交談聲和杯盤碰撞聲變得更響,以至從清晨起就蓋過一切聲響的海水飛濺聲,此刻已顯得遙遠模糊。退潮了,海水從沙灘上退去,留下痕跡。
孩子們和家庭教師克萊小姐過來了。兩個孩子像小玩偶一樣穿過露台。克萊小姐剛游完泳,披散著鬈髮,穿著條紋棉質連衣裙,跟在她們身後。突然,孩子們抬頭看向陽台:「媽媽……媽媽……」她俯身微笑。然後,一如往常,孩子們的喧譁聲吸引了旁人的目光。有人和她們一起微笑著抬頭往上看,左邊桌子上的一位男士歡快地向同伴指著。第一波的讚嘆將在她下樓時再度全面襲來。她,侯爵夫人,美麗的侯爵夫人,和她天使般的孩子們一同走過時,人們的私語聲就會宛如雪茄菸霧般飄向她,幾桌客人會交頭接耳地談論她。每天,當她去露台用午餐時,這一切都會迎向她。讚嘆與尊敬如漣漪泛起,而後被慢慢湮沒。人們漸漸離席,去游泳、打高爾夫、打網球、兜風,只留下孩子們和克萊小姐,以及依然美麗自若的她。
「看,媽媽,我在海灘上找到一隻小海星,我要把它帶回家去。」
「不行,不行,不公平,是我的。我先看見的。」
兩個女孩漲紅著臉,吵了起來。
「噓,西莉斯特,海倫妮,你們倆吵得我頭疼。」
「夫人累了嗎?您午餐後一定要休息。這麼熱的天,休息一下對您身體好。」克萊小姐心思細膩,低下身批評兩個孩子。「大家都累了。休息一下對大家都有好處。」她說。
休息……但是,侯爵夫人心想,每天除了休息,我什麼也沒做。我的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休息。「休息一下,休息,親愛的,你看起來狀態很不好。」無論冬夏,她的耳邊總是不斷出現這句話。丈夫、家庭教師、妯娌,還有所有上了年紀又單調乏味的朋友都不斷對她重複這番話。她的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重複,休息、起床、再休息,周而復始。因為她蒼白、寡言,他們就覺得她弱不禁風。
天哪,婚後的每一刻,她都在休息。房裡永遠是鋪好的床,拉起的百葉窗。無論是在巴黎的住所里,還是在郊區的莊園中,兩點到四點,休息,永遠都在休息。
「我一點兒也不累。」她對克萊小姐說。她一向溫柔悅耳的聲音頭一回變得尖銳高亢,「午餐後我要去走走。我要去鎮上走走。」
孩子們瞪大眼睛看著她,克萊小姐也瞠目結舌,她那看著就令人不甚喜歡的臉上顯出震驚的神色。
「這麼熱的天,您出去會受不了的。再說,鎮上那幾家店從一點到三點都關著門。何不等喝過下午茶之後再去呢?下午茶之後出門肯定才是明智之舉吧?孩子們可以和您一起去,我留下來熨熨衣服。」
侯爵夫人沒有回答,從桌旁起身。西莉斯特吃東西總是慢吞吞的,露台上幾乎已經沒人了。沒有任何重要的人會看到她們是如何返回房間的。
侯爵夫人上樓後,再次用粉撲了撲臉,又描了描嘴唇,用食指沾了一點兒香氛。她可以微微聽到隔壁房間裡孩子們的聲音。克萊小姐正關上百葉窗,讓孩子們上床睡覺。侯爵夫人拎上草編包,往裡放了一卷膠捲和一些零碎物件,踮著腳走過孩子們的房間,下樓走出旅館,踩上滿是塵土的馬路。
烈日當頭,她的露趾涼鞋裡很快就擠進了小碎石。剛剛的一時衝動現在看來又蠢又沒意義。路上沒有人,沙灘上也是。遊客們在外遊玩散步了一整個早上,當時她倒是閒散地躺在陽台上,現在其他人都和克萊小姐以及孩子們一樣,愜意地躺在房間裡。只有侯爵夫人一人,在被太陽炙烤的馬路上走向小鎮。
到了那兒,她發現克萊小姐說得沒錯,商店都關著,百葉窗緊閉。雷打不動的午睡時光,封印住了這裡的商店和居民。
侯爵夫人沿著街道走著,手中的草編包晃呀晃,獨行於這個打著哈欠、昏昏欲睡的世界中。連街角的咖啡店都關了。一隻沙色小狗將臉埋在爪子間,不堪蒼蠅所擾,猛地齜起牙來,眼皮卻抬都不抬。到處都是蒼蠅。藥店裡擺著存放不明藥物的深色瓶子,邊上挨著保濕水、海綿和化妝品,蒼蠅在窗外嗡嗡作響;商店中放滿遮陽傘、鏟子、粉色玩偶和繩底鞋,蒼蠅在玻璃窗後飛著;它們還會飛進肉鋪的鐵窗戶,爬上沾血的空石板。商店上方收音機刺耳的聲音戛然而止,跟著傳出粗重的嘆息聲,有人準備午睡,不想被打擾。連郵局都關著。侯爵夫人本還打算買郵票,但是現在敲門也無濟於事。
她能感覺到汗水流入裙子裡。她並沒有走多少路,但薄底兒涼鞋裡的腳已經很疼了。日頭太毒辣,所有人都在享受午睡的平靜與美好。她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和門窗緊閉的房屋與商店,突然渴望進入一個涼爽幽暗的地方,哪兒都行,比如一間水龍頭滴著水的地下室。那種水滴到石頭地板上的聲音,可以舒緩她被烈日擾亂的神經。
她沮喪到幾乎要哭出來,旋即轉進兩家商店間的小巷,順著台階往下走,來到一小塊空地上。這裡曬不到太陽,於是她便稍作休息。她的手觸到牆面,涼爽又結實。她把頭靠在身邊一扇關起的百葉窗上,突然,百葉窗被拉起,暗室里出現一張看向她的臉。
「對不起……」她開口道。太荒唐了,她竟然在這裡被發現,好像在侵犯、偷窺商店下藏匿的隱私與勾當。她的聲音漸漸變弱,慢慢失聲,有些尷尬,因為窗戶里的那張臉是那麼不同尋常、那麼溫文爾雅,簡直像是畫在天主教堂彩繪玻璃上的聖徒。他的臉嵌在如雲的黑色鬈髮下,鼻子小而挺,嘴唇如同被精雕細琢過,一雙棕色眼睛無比莊嚴、溫柔,就像羚羊一般。
「您想做什麼,侯爵夫人?」他回應著那句她沒有說完的話。
他知道我,她好奇地想著。他之前見過我,但這並不奇怪,因為他的嗓音既不粗糙,也不刺耳,不是商店地下室里的人會有的聲音,而是充滿教養的清澈嗓音,與他羚羊般的眼睛真是相得益彰。
「街上太熱了,」她說,「商店都關著,我覺得頭暈,就順著台階走下來了。非常抱歉,我知道這裡不對外開放。」
那張臉從窗戶邊消失。他打開一扇她剛剛並沒有注意到的門。等她回過神時,已經坐在裡頭的一把椅子上了。這裡涼爽幽暗,完全就是她剛剛想像中的地方。他遞來一個裝了水的陶杯。
「謝謝,」她說,「非常感謝。」她抬起頭,剛好遇上他的眼神。他手裡拿著水壺,眼中帶著謙遜與尊重。他用溫柔儒雅的聲音說:「還需要點兒什麼嗎,侯爵夫人?」
她搖搖頭,但內心已翻湧起再熟悉不過的感覺,就是那伴隨愛慕而生的隱秘喜悅感。在他打開門的一剎那,她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在意自己的一舉一動。她拉緊肩上的圍巾,動作變得刻意。然後,她看到那雙羚羊般的眼睛看向玫瑰,那朵插在她連衣裙領口的玫瑰。
她說:「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他回答:「三天前您和孩子們一起來過我店裡。您還買了一卷膠捲。」
她困惑地看著他。她記得自己當時看到一家小店櫥窗上的柯達廣告,於是進去買膠捲。她還記得櫃檯後接待她的是一個面容醜陋的跛腳女人。那個女人走路一瘸一拐,她擔心孩子們看到會笑,也怕自己會因為緊張而昧著良心跟著笑,於是便買了點兒東西讓他們送到旅館,然後就匆匆離開。
「是我姐姐接待您的,」他解釋道,「我從裡屋看到您了。我很少接待客人,平時一般出去拍人物或鄉村風光,到了夏天賣給觀光客。」
「這樣啊,」她說,「我明白了。」
她又拿起陶杯喝了口水,一同喝下的,還有他眼中的愛慕。
「我有一卷膠捲要洗,」她說,「就在我包里。你可以幫我洗出來嗎?」
「當然可以,侯爵夫人,」他說,「我願意為您效勞,無論您要我做什麼都可以。自從那天您來到店裡,我就……」他住了聲,臉頰泛起紅暈,尷尬不已地移開視線。
侯爵夫人壓抑住想要笑出聲的衝動。他的愛慕太荒謬了,但是,很奇怪……他的愛慕讓她覺得自己擁有一種權力。
「自從那天我來到你店裡,然後呢?」她問。
他再次看向她。「我就別無他想了,別無他想。」他的語氣是那麼激烈,幾乎要嚇到她。
她微笑著將水杯遞迴。「我是個很普通的女人,」她說,「如果你多了解我,就會對我感到失望。」多麼奇怪啊,她心想,我竟然能掌控這種局面,而且一點兒也不生氣,一點兒也不震驚。我現在就在這裡,在一家商店的地下室里,和一位剛剛對我表達了愛慕的攝影師說話。太有趣了。但是這可憐的傢伙,卻是那麼情真意切。
「好了,」她說,「可以幫我洗照片了嗎?」
他似乎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她便大起膽子直視他,他才又紅著臉,收回目光。
「您可以沿著台階原路返回,」他說,「我會為您打開店門。」現在,換她的視線逗留在他身上了——敞開的背心,沒穿襯衫,露出的手臂,喉嚨,滿頭的鬈髮。她說:「何不就在這裡呢?」
「這可不行,侯爵夫人。」他對她說。
她笑起來,轉過身,踩著台階走上炎熱的街道。她站在步道上,聽到門後有鑰匙的聲音,門開了。她故意站在外頭不進去,就讓他等著。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悠悠地走進店裡。店裡有些悶熱,不通氣,全然不似清爽安靜的地下室。
站在櫃檯後的他,令她感到失望。這會兒,他已經穿上一件廉價的灰色外套,就是店員們都會穿的那種,隨處可見。他的襯衫非常死板,顏色也藍得過頭。他從櫃檯後伸手拿膠捲,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店主。
「什麼時候能洗好?」她問。
「明天。」他邊說邊再度用黯然的棕色眼睛看她。她忘掉那件普通的外套和死板的藍色襯衫,看到他外套下的背心和露出的手臂。
「如果你是個攝影師,」她說,「不妨來旅館為我和孩子們拍點兒照片?」
「您想要我去拍嗎?」他問。
「為什麼不想呢?」她答道。
一抹神秘在他眼中一閃而過。他彎腰探過櫃檯,假裝在找繩子。她暗暗發笑,因為她看到了他顫抖的手,看出了他內心的激動。出於同樣的原因,她也心跳加速。
「沒問題,侯爵夫人,」他說,「我隨傳隨到。」
「可能早上最好,」她說,「十一點。」
她漫不經心地離開,甚至沒有說再見。
她穿過街道,並不關心對面商店的櫥窗里陳列著什麼,而是透過櫥窗玻璃映出的影子看著他走出店門目送她。他已經脫去外套和襯衫。午休時間尚未結束,店門將再次關起。這時她才第一次注意到,原來他和他姐姐一樣,也是殘疾。他的右腳裹在一隻定製的高筒靴里。但是,不知為何,她並沒有像之前看到他姐姐時那樣感到厭惡,或是緊張得想發笑。那隻高筒靴散發出一種奇怪而未知的魅力。
侯爵夫人順著滿是塵土的路走回旅館。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旅館門房前來通傳,說攝影師保羅先生已經在樓下大廳等待侯爵夫人的吩咐。
侯爵夫人請門房遞話,讓保羅先生上樓到套房裡來。不久,她就聽到門上傳來猶豫、怯生生的敲擊聲。
「請進。」她喊出這話時,正站在陽台上,雙臂環繞著兩個孩子,刻意營造出美好的畫面給他看。
今天,她穿的是一條淺黃綠色的山東繭綢裙子,頭髮也不像昨天那般孩子氣地繫著絲帶,而是將髮絲中分,梳到耳後,露出黃金耳飾。
他站在門口沒有動。孩子們有些害羞,好奇地盯著那隻高筒靴,但什麼也沒說,母親已經事先提醒過她們不要談及此事。
「這兩個是我的寶貝女兒,」侯爵夫人說,「現在你該告訴我們要站在哪裡、擺什麼姿勢了。」
孩子們沒有像平時見到客人時那樣行屈膝禮。母親已經告訴她們沒必要這麼做,因為保羅先生是小鎮商店裡的攝影師。
「如果可以的話,侯爵夫人,」他說,「就這樣站著就好。很美麗。非常自然,無比優雅。」
「是嗎?好的,如果你喜歡的話。海倫妮,站好別動。」
「不好意思。架相機要花點兒時間。」
他已不再緊張,此刻正熟練地操弄著手裡的機器。看著他架好三腳架,搭好絨布,調整好相機,她發現他的手靈巧嫻熟。那不是一雙工匠的手,不是店主的手,而是一雙藝術家的手。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靴子上。他沒有他姐姐跛得那麼厲害,走路不至於歪斜搖擺到讓人心裡直想尖叫。他拖著腳,走得很慢。侯爵夫人對他的殘疾心生憐憫,想著靴子裡那隻畸形的腳一定讓他飽受痛苦,尤其在如此灼熱的天氣里穿著高筒靴,一定又擠又悶。
「準備,侯爵夫人。」他說道。她內疚地將視線從靴子上收回,擺好姿勢,優雅地抱住孩子們微笑著。
「沒錯,」他說,「就這樣。非常好。」
那黯然的棕色眼睛吸引住了她。他的聲音低沉溫柔。愉悅感再次襲來,一如昨天。他按下快門,相機發出「咔嚓」一聲。
「再一次。」他說。
她繼續擺姿勢,嘴唇含著微笑。她知道剛剛他在按下快門之前突然停下,並不是出於技術上的需要,比如她或者孩子動了之類的,而是因為他喜歡這麼注視著她。
「去那邊吧。」她說道,停下動作,也解除了咒語,哼著歌往陽台走去。
一個半小時後,孩子們累了,待不住了。
侯爵夫人向他道歉。「天氣太熱,」她說,「請原諒她們。西莉斯特,海倫妮,拿上玩具到陽台那邊的角落玩吧。」
她們嬉鬧著跑進自己的房間。侯爵夫人背對著攝影師。他正往相機里放一塊新的感光板。
「你知道的,小孩子就是這樣,」她說,「幾分鐘的新鮮勁兒一過,就開始感到厭煩,想要別的東西了。你非常有耐心,保羅先生。」
她從陽台摘下一朵玫瑰,捧在掌心,微噘嘴唇輕碰著。
「我想拜託您,」他急切地說,「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斗膽請問……」
「什麼?」她說。
「請問能否讓我為您單獨拍一兩張照片?」
她笑了,把玫瑰從陽台丟進樓下的露台。
「當然可以,」她說,「悉聽尊便,反正我也無事可做。」
她坐在貴妃椅邊緣,靠著一個墊子,將頭倚在手臂上。
「像這樣?」她說。
他消失在絨布後,過了一會兒,他調好相機,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來。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他說,「手可以抬高一點兒,這樣……頭可以稍稍往邊上靠一些。」
他扶起她的手,按照他的想法擺著,然後帶著猶豫,溫柔地托起她的下巴。她閉上眼睛。他沒有抽回手,大拇指微不可察地拂過她長長的頸部線條,其他手指也跟著大拇指一同滑過,仿佛羽毛般輕盈,猶如鳥的翅膀掠過她的肌膚。
「就這樣,」他說,「完美。」
她睜開眼睛。他又跛著走回相機邊上。
侯爵夫人不像孩子們那樣一會兒就累了。她允許保羅先生為她拍了一張又一張照片。孩子們遵從母親先前的囑咐,回到陽台遠端的一角玩耍,她們說話的聲音成了拍攝的背景音。侯爵夫人和攝影師不時為孩子們說的話相視一笑,他們之間生出一種大人間的親昵,氣氛也不像之前那樣緊張。
他變得更加大膽、自信。他對她的姿勢提出建議,她一一默許。有一兩次她擺的造型很糟,他還會直接指出來。
「不是的,侯爵夫人。不是那樣,要這樣。」
然後他便會走到椅子邊,跪在她身旁,有時移動一下她的腳,有時轉動一下她的肩,每一次的觸碰都越來越明確、越來越強烈。但是,每當她逼著他與自己對視時,他就會轉開,態度變得謙遜,仿佛羞於自己的所作所為。他溫柔的眼睛映射出他的本性,這種本性讓他想要抽回伸出的手。她感受到他內心的掙扎,心生愉悅。
最後,當他第二次擺好她的裙子時,她發現他臉色發白,額頭上已經滲出汗水。
「天太熱了,」她說,「或許我們今天已經拍得夠多了。」
「若您不介意的話,侯爵夫人,」他回答,「今天確實非常熱,我想我們最好就此停下。」
她從椅子上站起,神情自若。她不累,也不覺得麻煩。相反,她神清氣爽,渾身充滿新的能量。她想等他走後,就去海里游泳。但攝影師卻並非如此。她看到他用手帕擦臉,在收拾相機和三腳架時,他看起來筋疲力盡,拖著高筒靴的步子顯得更加沉重。
她假裝在看昨天請他沖洗出來的那些照片。
「拍得太差了,」她小聲說,「我覺得我不太會用相機。應該請你給我上幾節課的。」
「您只需要稍加練習就好,侯爵夫人,」他說,「我一開始用的相機和您這台很像。即使是現在,我出去拍外景時,還是會帶上小相機。在海上的懸崖邊,用小相機拍出來的照片和大相機一樣好。」
她放下手中的照片。他拿著工具盒,已經準備要離開。
「這個季節你肯定非常忙,」她說,「怎麼還有時間拍外景?」
「我會擠時間去,侯爵夫人,」他說,「比起拍人像,我更喜歡拍外景。我偶爾才會從拍人像中找到真正的滿足感,比如,今天。」
她看著他,再一次從他眼中看到愛意和謙遜。她就這麼一直看著他,直到他侷促地低下眼睛。
「海岸沿途的風景非常美麗,」他說,「您散步的時候肯定已經注意到了。我常常在下午帶著小相機去懸崖邊拍攝,就在海灘右側那塊很顯眼的巨石上頭。」
他從陽台向外指,她順著他手的方向望去。熱浪中,綠色的海岬若隱若現。
「昨天您來的時候,我只是湊巧在家,」他說,「我當時在地下室沖洗照片,因為我答應了今天要離開的遊客把照片洗好給他們。否則,那個時間我一般都在懸崖邊。」
「肯定很熱。」她說。
「或許吧,」他回答,「但是海上會有微風。而且最棒的是一點到四點人非常少。大家都在睡午覺。我可以獨享美景。」
「是的,」侯爵夫人說,「我懂。」
他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兩人似乎心照不宣。侯爵夫人把玩著手裡的雪紡手帕,把它鬆鬆地繞在手腕上,動作慵懶隨性。
「我哪天也一定要試試,」她說,「走在白天的熱浪里。」
克萊小姐走進陽台,叫孩子們準備洗洗去吃午餐。攝影師帶著歉意,恭敬地站在一旁。侯爵夫人看了眼手錶,才發現已是正午時分。樓下露台的餐桌邊已經坐滿人,如同往常一樣,閒聊喧譁,觥籌交錯,杯盤碰撞,而她竟渾然未覺。
她回過頭告訴攝影師他可以離開了。她故意用冷漠自持的語氣告訴他拍攝已經結束,克萊小姐來接孩子們了。
「謝謝你,」她說,「我過幾天會去店裡看看拍出來的照片。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他就像剛剛完成差事的雜役,鞠了一躬,離開了。
「希望他拍出了好照片,」克萊小姐說,「侯爵先生到時候看到一定會非常開心。」
侯爵夫人並未應聲。她摘下黃金耳飾。不知為何,這個耳飾和她現在的心情已不相稱。她打算不戴任何首飾下樓用餐。她覺得今天她自身散發的美已經足夠。
接下來三天,侯爵夫人都沒有去鎮上。第一天,她上午去游泳,下午看人打網球。第二天,她和孩子們一起度過。她給克萊小姐放了一天假,讓她可以坐著遊覽車,沿海岸參觀內陸古城。第三天,她遣克萊小姐領著孩子們一起去鎮上取照片。她們帶回一個包裝精緻的盒子。侯爵夫人仔細看著盒子裡的照片,確實拍得非常好。那幾張單人照稱得上是她拍過的照片中最好看的了。
克萊小姐興高采烈地懇請她加洗幾張寄回英國。「誰能相信呢,」她驚呼,「一個在這種地方的小攝影師竟然可以拍出如此出色的照片?在巴黎找那些專業攝影師拍可要天價呢。」
「確實拍得不錯,」侯爵夫人打著哈欠說,「真是麻煩他了。他把我拍得比孩子們都要好。」她把盒子蓋上,放進抽屜中。「保羅先生自己滿意嗎?」她問。
「他沒說,」克萊小姐回道,「他似乎有點兒失望您沒有親自去拿。他說昨天就已經洗好了。他問起您是否安康,孩子們告訴他媽媽去游泳了。她們對他很友好。」
「鎮上太熱,灰塵太多。」侯爵夫人說。
第二天下午,克萊小姐和孩子們都在休息,整個旅館在烈日的照射下似乎也睡著了。侯爵夫人換上一身非常簡潔樸素的無袖短款連衣裙,為了不吵醒孩子們,悄悄地下了樓。小小的相機在她胳膊上晃動著。她穿過旅館來到海灘,走上通往上方綠草地的窄道。烈日毫不留情,但她並不在意。在這裡,鬱鬱蔥蔥的草地上沒有塵土,懸崖邊上繁茂的蕨菜正輕撫她露出的腿。
蕨菜讓出的小道蜿蜒曲折,有幾處離懸崖邊僅有咫尺,若不小心踩空就會有危險,但侯爵夫人絲毫沒有感到害怕或疲倦。她慢慢地走著,慵懶地挪動著她特有的步伐,一心只想走到那個可以鳥瞰巨石的地方。她獨自站在海岬上,周圍空無一人。在她身後很遠的地方,旅館的白牆和海灘上一排排淋浴房,看起來就像孩子們玩的積木。海面風平浪靜,即便海水湧向海灣上的岩石,也泛不起一絲漣漪。
突然,侯爵夫人看到面前的蕨菜叢中閃著光。是照相機的鏡頭。她沒有理會,轉過身,假裝在檢查自己的相機,接著舉起相機,擺出在拍風景的模樣。她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然後就聽到蕨菜叢里傳來沙沙聲,有人正向她走來。
她轉身,一臉驚訝。「呀,下午好,保羅先生。」她說。
他沒穿那件廉價死板的外套和鮮藍色的襯衫,此時的他並非在工作。現在是午休時間,他不再屬於原來的世界。他只穿著背心和深藍色的褲子,那天上午來旅館時戴的那頂讓她驚愕的灰色軟呢帽,這會兒也不見了,濃密的黑髮框住他溫柔的面龐。見到她時,他眼中溢出的喜悅讓她不得不背過身去藏起笑容。
「你看,」她輕輕地說,「我聽了你的話,到這兒來看看。但我敢肯定我拿相機的動作不對。告訴我要怎麼做。」
他站在她身後,拿著她的相機,把她的手穩定移動到正確的位置上去。
「果然應該是這樣。」她說著從他身邊移開。她微微發笑,因為當他站在她身後指導她怎麼拿相機時,她聽到了他的心跳聲。這聲音讓她興奮不已,但她並不想讓他看穿。
「你帶自己的相機了嗎?」她說。
「帶了,侯爵夫人,」他答道,「和外套一起放在那邊的蕨菜叢里。那是我最喜歡的位置,靠近懸崖邊。春天我會來這裡觀鳥,給它們拍照。」
「讓我看看。」她說。
他在前面引路,一路低聲說著「抱歉」。沿著這條他自己開出的小徑,他們來到一小片像鳥巢一樣的空地上。它隱在及腰高的蕨菜叢中,只有一面敞開著,面向懸崖與大海。
「這裡太美了。」她說著穿過蕨菜叢,走進這塊隱匿之所。她微笑地看著四周,然後優雅又自然地坐了下來,就像在野餐的孩子一樣。她拿起放在相機旁外套上的書。
「你經常看書嗎?」她說。
「是的,侯爵夫人,」他回答,「我非常喜歡看書。」她瞥了一眼封面上的書名,是那種她和朋友在中學時代會藏在包里的廉價愛情小說,她已經多年不讀這類書了。她再次偷偷藏起笑容,把書放回外套上。
「這本書好看嗎?」她問他。
他鄭重地低頭看著她,眼睛就像羚羊一樣。
「這本書很溫柔,侯爵夫人。」他說。
溫柔……多麼奇怪的表達。她開始和他聊起他在這兒拍的照片,告訴他為什麼她更喜歡其中某幾張。整個過程中,她的內心都在歡呼雀躍,慶賀自己竟然能掌控這一切。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說什麼,何時該微笑,何時該嚴肅。很奇怪,這讓她想起童年時光,那時她和朋友們會戴著媽媽的帽子,說:「我們來假裝當淑女吧。」她現在就在假裝,不過不是像那時一樣假裝當淑女,而是什麼呢?她不確定。但絕不是現在的自己,不是那個已經做了太久真正淑女的自己。一直以來,她終日都在莊園的廳堂中小口啜著茶,身邊圍繞著的儘是些古董和仿佛已然作古的人。
攝影師沒怎麼說話。他傾聽著侯爵夫人的話語,或是贊同地點頭,或是緘默不語。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不可思議地顫抖起來。他只是一個可以被她忽視的觀眾、一個可以任意擺布的木偶,而她正聽著一個突然做回自己的既聰慧又有魅力的女人在訴說。
終於,這隻有一人開口的交談停下了,於是他羞澀地問她:「我可以斗膽請求您一件事嗎?」
「當然。」她說。
「我可以為您在這裡拍張照嗎?」
只是這個請求?他是多麼膽小、多麼拘束啊!她笑了起來。
「想拍多少就拍多少吧,」她說,「我坐在這裡很愜意,甚至可能會睡著。」
「睡美人。」他脫口而出,接著又似乎為自己的這份親熱感到羞愧,再次小聲說著抱歉,伸手去拿放在她身後的相機。
這次他沒有讓她擺姿勢或換位置。他就拍她坐在那裡慵懶地輕咬草稈的樣子。他自己移動著位置,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好拍到各個角度的她,她的正面、她的側顏,還有她微微側臉的樣子。
她開始犯困。太陽直射著她沒戴帽子的頭。花哨的蜻蜓,綠的、金的,在她眼前飛舞逗留。她打著哈欠,靠著蕨菜躺下。
「您介不介意用我的外套當枕頭,侯爵夫人?」他問。
不等她回答,他已拿起外套,小心地疊好、捲起,靠著蕨菜放下。她把頭枕上去,那件她之前鄙夷的灰色外套為她的腦袋提供了一方柔軟,令她感到自在又舒適。
他跪在她身邊,專心擺弄相機,調整膠捲。她打著哈欠,半眯著眼看他。她注意到他跪下時,會將身體重量都傾向一側膝蓋,高筒靴里那隻畸形的腳則擺向另一邊。她漫不經心地想著他是否會感到疼痛。高筒靴被擦得很亮,比他左腳上的皮鞋要亮許多。她眼前突然浮現出他每天早上穿衣服時,費勁地擦拭靴子,為它拋光的模樣,或許他還專門用了軟革布料來清理。
一隻蜻蜓在她手上駐足。它蜷縮著,等待著,陽光照亮了它的雙翅。它在等待什麼?她往手上吹了口氣,蜻蜓便飛走了。不久它又飛回來,執著地徘徊著。
保羅先生已經放下相機,但仍跪在她身邊。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心想:「如果我動了,他就會起身,那麼一切就都結束了。」
她便繼續盯著閃爍著光芒的蜻蜓,但心裡知道再過一小會兒,她就得看向別處,否則要麼是蜻蜓飛走,要麼是現在的沉默會緊繃到讓她只能用笑聲來打破,從而毀了一切。她只好不情願地轉向攝影師,目光迎上那雙正在注視她的大眼睛,謙卑且充滿愛意,他已像奴隸一般,深深臣服於她。
「你為什麼不吻我?」她說出這番話時,自己也嚇了一大跳,頓時手足無措。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只是繼續注視著她。她閉上眼睛,蜻蜓從她手上飛走了。
攝影師彎下腰撫摩她,那感覺和她所設想的並不一樣。不是狂風暴雨,而是恰似那隻蜻蜓又飛回來,用絲綢般的翅膀輕撫她光滑的肌膚。
他很有分寸,貼心地先行離開,把她單獨留下,讓她免於尷尬難堪,也卸下需要突然刻意開口說話的負擔。
侯爵夫人躺在蕨菜叢中,把手覆在眼上,回想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感到羞恥。她頭腦清醒,心平氣和,盤算著要等一會兒再走回旅館。她得多給他點兒時間,好讓他可以先走回海灘,這樣哪怕旅館裡的人看到他,也不會把他和她聯想到一起。她要過大概半小時再動身。
她起身,整理好裙子,從口袋裡拿出粉餅和口紅。沒帶鏡子的她憑直覺小心地補妝。此時,陽光已不像之前那麼毒辣,涼爽的微風從大海吹向陸地。
「如果天氣繼續如此,」侯爵夫人邊整理頭髮邊想,「我就可以每天這個時候出來。沒有人會發現。克萊小姐和孩子們都會午休。如果我們倆像今天這樣分開過來,再分開回去,躲在這蕨菜叢中,是不會被人發現的。假期還剩下三周多,現在要祈禱的就是讓這種炎熱的天氣繼續下去。如果下雨的話……」
走回旅館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如果下雨,他們該怎麼辦。她沒法兒穿著雨衣走在懸崖上,也沒法兒在颳風下雨時臥入蕨菜叢中。當然,他們還可以去商店下面的地下室,但可能會被人看到,太危險了。不,除非大雨傾盆,否則還是懸崖邊最安全。
當晚,她坐下來給她的朋友埃莉斯寫信。「……這裡太棒了,」她寫道,「我一如往常在此享受生活,當然,我丈夫不在身邊!」雖然她在信里提到了蕨菜叢和今天這個炎熱的下午,但沒有具體描述那個被她征服的男人。她覺得寫得含糊些,埃莉斯就會把對方幻想成一個有錢的美國人,沒帶妻子,獨自旅遊尋樂子。
第二天早上,她格外用心打扮。她在衣櫃前站了好一會兒,最後挑了一件比平時更加精緻的連衣裙。她是特地這麼打扮的,因為今天她要和克萊小姐還有孩子們一起去鎮上。這天是趕集日,石子路和廣場上熱鬧非凡。有許多從鄉下趕來的人,也有大量來自英國和美國的遊客,他們有的信步前來觀光,順帶買些紀念品和明信片,有的坐在街角的咖啡店隨處張望。
侯爵夫人的出場明艷動人。她穿著精美的裙裝,邁著慵懶的步子,沒戴帽子,撐著一把遮陽傘,兩個女兒朝氣十足地走在她旁邊。許多人回頭看她,有些甚至不自覺地臣服於她的美貌,為她讓道。她悠閒地逛著市集,買了些東西,克萊小姐便接過放進購物袋中。她始終是一副隨性的樣子,一邊歡快懶散地以幽默的方式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一邊拐進櫥窗上展示著柯達廣告和照片的商店。
店裡擠滿了人,都在等著店員接待自己。侯爵夫人並不趕時間。她假裝拿起一本當地風光冊子看著,其實已經默默地將店裡的一切盡收眼底。保羅先生和他姐姐都在。他穿著死板的襯衫,這次是難看的粉色,比之前的藍色還糟糕,襯衫外依然套著那件廉價的灰色外套。他姐姐和所有在櫃檯後服務的女人一樣,皮膚黝黑,搭著一件披肩。
他準是看到她進店來了,因為他幾乎馬上走出櫃檯,留他姐姐獨自應付排隊的客人,來到她身邊謙遜、禮貌、急切地等候吩咐。他的眼中沒有透露出一絲兩人熟識的線索,她也故意直視他的眼睛,還讓孩子們和克萊小姐也加入交談中。她請克萊小姐挑選要加印哪些照片寄回英國,而讓他一直站在邊上,並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待他,甚至還對其中幾張照片吹毛求疵,告訴他那幾張照片沒把孩子們拍好,她絕不可能寄給她的丈夫侯爵先生。攝影師道了歉,說自己確實沒把孩子們拍好,願意再去旅館為她們拍一次,並且不收取額外費用。他說或許可以幫她們在露台或者花園那裡拍攝,效果更佳。
有一兩個人轉頭看了看侯爵夫人。她可以感受到他們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沉浸於她的美麗。她對攝影師說話的語氣依然居高臨下,冷漠到幾乎失禮。她讓他展示店裡的其他物件,他便立刻照辦,急於取悅她。
其他客人開始不耐煩起來,一個個腳蹭著地,等著他姐姐來接待。而她忙得不可開交,可憐巴巴地瘸著腿從櫃檯一頭走到另一頭,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剛剛突然丟下自己的弟弟,看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回來解救她於水深火熱之中。
侯爵夫人的態度終於緩和下來。她已經心滿意足。那種偷偷摸摸的刺激感打從她走進店裡就油然而生,現下已漸漸平息。
「我會告訴你具體哪天上午過來的,」她對保羅先生說,「到時候你就再來給孩子們拍照。對了,我把賬結一下。克萊小姐,麻煩你處理一下,好嗎?」
然後她就不再多說什麼,把手往兩個孩子身上一搭,慢慢走出店門。
她沒有為午餐更衣,依然穿著這身迷人的連衣裙。今天旅館的露台比平時更加熱鬧,因為有很多遊客前來遊玩。她聽到人們在低聲交談,看向端坐在角落桌子邊的她,讚嘆她的美貌。旅館領班和侍者,甚至經理也都被她吸引,微笑著奉承她。她不時在人們的交頭接耳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這一切都讓她內心歡呼雀躍:人潮、酒食香氣、菸草味道,還有缸子裡俏麗的鮮花,灑在身上的陽光,以及不遠處海水濺起的聲音。最後,當她起身和孩子們一起上樓時,她心中湧起一種莫大的喜悅,是那種只有歌劇女主唱在面對持續不斷的歡呼鼓掌時,才會感受到的喜悅。
孩子們和克萊小姐一起回她們的房間休息。侯爵夫人迅速換了條連衣裙和鞋子,踮著腳走下樓梯,走出旅館。她穿過滾燙的海灘,走上小徑,來到長著蕨菜的海岬上。
正如她所料,他已經等在那裡。他們兩人都絕口不提早上的事,也不追究她今天下午出現在這裡的原因。他們立刻來到懸崖邊的那塊小空地上,一起坐了下來。侯爵夫人調侃地說起今天午餐時有多麼熱鬧,還說自己面對露台上的擁擠和可怕的喧囂有多麼疲倦,而現在終於可以遠離人群,在海岬這裡俯瞰大海,呼吸新鮮空氣,這一切是多麼愉悅。
他謙遜地表示贊同,看著她,聽她說著這些細碎日常,仿佛全世界的智慧都流淌在她的言語之中。隨後,就像昨天一樣,他懇請為她拍照。她同意了,不一會兒便躺下來,閉上眼睛。
在這漫長慵散的午後,時間也失去了意義。蜻蜓又一次在叢中繞著她飛,陽光直射在她身上。她感受到深深的歡愉,同時莫名卻滿意地發現,自己在做這一切時不帶絲毫情緒,沒有動任何心思或情感。此刻的她是那麼放鬆,就如同躺在巴黎的美容院裡,享受著別人為她撫平臉上初顯的細紋,為她用香波洗淨頭髮。當然,美容院只能帶來安逸的享受,帶不來歡愉。
他再一次離開,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只是周到貼心地離開,給了她一個私人空間,讓她可以整理儀表。和昨天一樣,她估摸著他已經走遠,才起身踏上回旅館的長路。
她運氣不錯,這段時間都沒有下雨。每天一吃完午餐,待孩子們去休息後,侯爵夫人就會漫步至此,然後在四點半時回去喝下午茶。克萊小姐一開始還驚嘆於她充沛的精力,之後便漸漸把這看作是一件平常事,畢竟選擇在大熱天出門,也是侯爵夫人的自由,更何況出門走動走動對她也有好處。開始這麼做之後,她對待克萊小姐的態度變得更加友善,也不再那麼愛嘮叨孩子們,之前常犯的頭痛和偏頭痛也不見了。侯爵夫人似乎真的非常享受和克萊小姐以及兩個女兒在海邊的簡約生活。
兩個星期後,侯爵夫人發現一開始的那種快樂漸漸消退。這和保羅先生無關,只是她自己開始對此習以為常。就像接種疫苗一樣,第一次接種時效果斐然,但持續幾次後便覺得收效甚微,之後便再無起色。侯爵夫人發現,想要再度體驗那種快樂,她就必須停止像對待一個木偶,或像對待自己的髮型設計師一樣對待這位攝影師,而是要把他當作一個人,一個感情可以為她所傷的人。於是,她開始挑剔他的外表,抱怨他頭髮太長,或是衣服太廉價、剪裁太差,甚至還會批評他不懂經營,說他用來洗照片的材料和紙張都太劣質。
她說這一切時會看著他的臉。只有看到焦慮與心痛鑽進他的大眼睛,看到他面色蒼白,看到他整個人沮喪不已,意識到自己是多麼配不上她,多麼微不足道時,她心中才會重新燃起最初的興奮。
她開始有意縮短下午和他見面的時間。她會故意姍姍來遲,而他早已面帶焦慮,等在蕨菜叢中。如果她心情欠佳,便一臉不情不願,草草了事後就打發他離開,然後在腦海中想像他跛著腳,疲憊又難過地走回店裡的樣子。
她仍然允許他給她拍照,這成了他們見面時的固定安排。為了拍下她最完美的樣子,他會煞費苦心,而她對此感到心安理得。有時她還會讓他早上到旅館給她拍照。她會打扮得很精緻,在地上擺造型,孩子們也會在她身邊。目睹這一切的克萊小姐總是不住地讚嘆,其他客人也會從房間裡或是從露台上看她。
在他們之間,早上與下午是那麼不同。早上,他是一個腿腳不方便的雜役,在她的指示下,一瘸一拐地來回走動,一會兒把三腳架移到這裡,一會兒又搬到那邊。下午,在烈日下,在蕨菜叢中,他們卻突然變得親密無間。到了第三個禮拜,只有這樣才能讓她感到刺激。
終於有一天,海上吹來冷風,變天了。於是,她沒像往常一樣去他們幽會的地方,而是躺在陽台上看小說。這樣的改變讓她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天放晴了,她決定去海岬那兒。見到她時,因為焦急,他說話的聲音變得刺耳激烈。上一次他這麼說話,還是與她在地下室初逢時。
「昨天我在這裡等了您整整一個下午,」他說,「發生什麼事了?」
她驚詫地看著他。
「昨天天氣不好,」她回道,「我想待在旅館陽台看書。」
「我擔心您,以為您生病了,」他接著說,「我差點兒打電話到旅館去找您。昨晚我幾乎一夜沒睡,一直在擔心。」
他跟著她走進蕨菜叢中的隱蔽處,眼神依舊焦急,眉頭緊鎖。雖然他的痛苦和焦慮讓侯爵夫人感到刺激,但同時也讓她惱怒,因為他竟敢忘了自己的身份,膽敢責怪起她來,就好像巴黎的髮型設計師或按摩師因為她沒有如約到店而對她發脾氣一樣。
「如果你以為我每天都非來這裡不可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她說,「我還有很多別的事可做。」
他馬上向她道歉,低聲下氣地求她原諒。
「您不明白這一切對我意味著什麼,」他說,「自從認識您以後,我的人生就改變了。我活著就只為了午後與您相見。」
他的屈從讓她覺得很受用,她心中再度激起火花,但同時又同情起躺在身邊的他,他竟然如此迷戀自己,像個孩子一樣依賴自己。她觸摸著他的頭髮,滿心憐憫,幾乎萌生出母性。可憐的傢伙,昨天為了她一路拖著殘腿走到這兒,還在刺骨的寒風中等她,形單影隻,悲慘淒涼。她開始在腦海中構思要寫給埃莉斯的信。
「恐怕我已經傷了保羅的心。他對這樁假日情事認真了。但我能怎麼辦呢?歸根結底,我們遲早都要做個了斷。我不可能為了他而改變生活。畢竟他是個男人,最終一定能從這段感情中走出來的。」埃莉斯應該會想像出這樣一幕:一個英俊的美國金髮花花公子無力地坐進豪華轎車,絕望地駛向未知的地方。
午後時光結束後,攝影師並沒有離開。他在蕨菜叢中坐起,眺望著海中的巨石。
「我已經做好了對未來的打算。」他輕聲地說。
侯爵夫人察覺到氣氛不對勁兒。他要自殺嗎?太可怕了。他要自殺也可以等到她離開旅館回家後再自殺啊。不需要讓她知道。
「說說看。」她柔聲道。
「我姐姐可以照看店鋪,」他說,「我會把店鋪全面託付給她。她很能幹。至於我自己,我想跟著您,去巴黎也好,去郊區也好,天涯海角我都要追隨您。無論何時,只要您需要,我就會出現。」
侯爵夫人咽了咽口水。她的心依然平靜。
「你不能這麼做,」她說,「你要怎麼謀生呢?」
「我知道這麼想很丟人,」他說,「但我想善良的您會接濟我的,我要得很少。離開您我會活不下去,我只求永遠追隨您。我會在您巴黎的房子附近找一間屋子,郊區那邊我也會找一間。我們肯定會找到辦法相見。熾熱的愛可以克服一切困難。」
他的語氣還是和平時一樣謙遜,卻蘊含著讓她意想不到的力量。她知道他並不是一時任性胡鬧,而是無比真誠,說出的一字一句都是發自肺腑。他真的會放棄店鋪,跟著她去巴黎,跟著她去郊區的莊園。
「你瘋了,」她無暇顧及自己的儀表和凌亂的頭髮,坐起來語氣激烈地說,「我一旦離開這裡,就不再自由。我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和你見面,那樣太危險了,很容易被發現。你明白我的處境嗎?如果被發現了,我該怎麼辦?」
他點了點頭,臉上流露出悲傷,但依然很堅定。「這些我都想過了,」他回答,「但您知道,我做事一向小心,您不用擔心被發現。我想過,或許我可以做您的男僕。我不在乎什麼尊嚴。我知道這並不光彩,但這麼做的話,我們就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您的丈夫侯爵先生那麼忙,白天經常要外出,而您的孩子們和那個英語老師定會在下午去鄉間散步。您看,只要我們有勇氣,一切都很簡單。」
侯爵夫人驚訝得說不出一句話。她想不出還有什麼能比他去她家做男僕更可怕、更災難的了。她只要想到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寬敞的餐廳里就不寒而慄。即便撇開他的殘疾不談,光知道他就在家裡,一直等著她下午回到房間裡,她就感到痛苦。她無法忍受房門外怯生生的敲門聲,無法忍受他的呢喃細語。這個低到塵埃里的……東西,她真的想不出用什麼詞來描述他了,這個東西會一直在她家裡等她,一直心懷希望。
「恐怕,」她堅定地說,「你的提議是絕對行不通的。什麼要來我家當男僕,什麼我回家後還能和你再見面,通通不可能。你用自己的常識想一想就知道。在這裡度過的午後確實很快樂,但我的假期就要過完了。再過幾天,我的丈夫就要來接我和孩子們,到時候一切就都結束了。」
為了表示一切到此為止,她站了起來,撫平裙上的褶子,梳好頭髮,補好妝,然後伸手拿過包,翻找錢夾。
她抽出幾張一萬法郎的鈔票。
「拿去給店裡用,」她說,「給店裡添置點兒東西,也買點兒東西給你姐姐。記住,以後我想起你時,永遠會充滿柔情蜜意。」
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他的臉色變得慘白,情緒激動地站起身來。
「不,不,」他說,「我絕對不會要的。您太殘忍了,竟然說出這麼可惡的話來。」突然,他開始抽泣。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隨著激烈的情緒而上下起伏。
侯爵夫人無助地看著他,不知該走還是該留。他劇烈的痛哭讓她害怕他會無法自控。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深深地可憐他,但更可憐自己,因為現在,在即將分別之際,他在她眼中成了這樣一副可笑的樣子。放任自己情緒潰堤的男人讓她嗤之以鼻。在她眼中,蕨菜叢里這片曾經隱秘又溫暖的空地,此刻已變得骯髒羞恥。他的襯衫掛在一株蕨菜稈上,看著就像浣衣女晾在太陽下的舊亞麻床單。邊上是他的領帶和廉價的軟氈帽。只要再擺上點兒橘子皮和包裝巧克力的錫紙,這窮酸的畫面可就算完整了。
「別再發出這種聲音,」她突然暴怒,「拜託你冷靜下來!」
哭聲停止了。他把手從涕泗縱橫的臉上拿開。他瞪著她,渾身發抖,棕色的眼睛裡滿是痛苦。「我看錯你了,」他說,「我現在看清你的真面目了。你就是個毒婦,到處去摧毀像我這樣無辜男人的生活。我會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你丈夫。」
侯爵夫人默不作聲。他現在是精神錯亂,發瘋了……
「沒錯,」攝影師依然上氣不接下氣,「我就要這麼做。你丈夫來接你時,我就馬上告訴他一切。我會把我在海岬這裡給你拍的照片都拿給他看。我會向他證明你對他不忠,證明你就是個毒婦。他會相信我的。他沒法不相信我。他會怎樣對我都無所謂,沒有什麼會讓我比現在更痛苦。但我敢保證,你的人生就要完蛋了。他會知道,那個英語老師會知道,旅館經理會知道,我會告訴所有人這些下午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拿起外套和帽子,把相機掛在肩膀上。她心中的恐慌油然而生,直騰到嗓子眼兒。他會說到做到,他會等在旅館大堂前台,等著愛德華來的。
「聽我說,」她開口了,「我們再想想,或許可以想出什麼法子……」
但他沒有理會。他的臉篤定、蒼白。他站在懸崖邊,彎腰去拿拐杖。看著他的背影,她心中生出一種可怕的衝動。這種衝動瞬間席捲她全身,讓她無法抗拒。她往前探了探身,面對他彎下的身軀,伸出雙手,猛地一推。他沒有發出任何慘叫就掉了下去,消失了。
侯爵夫人跪倒下來。她一動不動,就那麼等著。汗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滴,滴到她的脖子,滴到她的身體。她的雙手濕透了。她跪在空地上等待著。等她覺得自己鎮定了一些,便掏出手帕,擦去額上、臉上、手上的汗水。
天似乎突然冷下來,她渾身戰慄。她站起來,但是雙腿僵硬。由於害怕,她無法行走。她的視線越過蕨菜叢,看向四周。這裡空無一人,如同往常一樣,海岬上只有她。五分鐘過去了,她逼自己走到懸崖邊上往下看。漲潮了。海水沖刷著懸崖底部,浪潮湧起,拍向岩石,而後退去,又再度湧起。懸崖邊沒有他的屍體,也不可能有,因為這裡的懸崖非常陡峭。海里也沒有。如果他掉下去又浮起來,屍體應該會出現在平靜的藍色海面上。但是沒有。看來他掉下去後,一定立刻就沉入了海中。
侯爵夫人從懸崖一側轉回身。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還試圖要把壓平的蕨菜扶到原來的高度,這樣別人就看不出來這是個藏身地。但這個地方已經存在這麼久,想要恢復也只是徒然。或許不恢復也不要緊,或許大家會理所應當地認為走到懸崖這兒的人都會在此小憩一會兒。
她的膝蓋突然開始發抖,她坐下來,等了一會兒,瞥了眼手錶。她知道一定要記住時間。現在剛過三點半。如果有人問起,她可以說:「沒錯,三點半左右我在海岬上,但我什麼也沒聽見。」事實就是這樣,她沒有撒謊,就是這樣。
她想起來今天還好帶了鏡子。她害怕地看著鏡子裡自己陌生的臉,臉色發白,妝面斑駁。她小心翼翼地補妝,但似乎沒什麼用。克萊小姐會注意到的。她又往臉頰上點塗了一些腮紅,但這抹紅色格外顯眼,讓她看起來像個小丑。
「只有一個辦法了,」她心想,「我現在就去海灘上的淋浴房,把這身衣服脫掉,換上泳衣去游泳。這樣我回旅館時,頭髮和臉就都會濕漉漉的,一切看起來就會很自然。我可以說我去游泳了。沒錯,我就是去游泳了。」
她開始沿著懸崖往回走,但雙腿發軟,仿佛已在床上臥病多日。等她終於走到海灘上時,雙腿已經顫抖到讓她覺得自己隨時可能倒下。她現在最渴望的就是躺在旅館房間的床上,拉上百葉窗,甚至連窗戶也要關上,然後一個人躲進黑暗中,但是現在,她必須逼自己完成定好的計劃。
她走進淋浴房,換好衣服。午休時間快要結束,海灘上已經躺著不少人,有的在看書,有的在睡覺。她走向海邊,脫掉繩底鞋,戴上泳帽。海水不冷不熱,海面很平靜。她在海里來回遊著,把臉埋入水中,心裡想著不知道海灘上剛剛有多少人注意到她,看到她從海岬上走下來,擔心他們之後會說:「你忘了嗎?那天下午我們明明看到一個女人從海岬上走下來啊。」
她全身發冷,但依然僵硬機械地來回遊著。突然,她看到一個和狗玩耍的小男孩伸手指向大海,那隻狗邊跑邊衝著一截像是木頭一樣的深色物體叫起來。噁心與恐懼讓她幾乎要昏厥,她跌跌撞撞地從海邊走回淋浴房,掩面癱倒在木頭地板上。她想,如果剛剛她接著游,腳可能就會碰到他的屍體,因為屍體已經浮上海面,朝她的方向漂過來了。
按照計劃,再過五天,侯爵先生就會開車來接他的妻子、家庭教師以及孩子們回家。侯爵夫人往莊園裡打電話,問他能不能早點兒來。沒錯,這裡的天氣還不錯,她說,但是不知為何,她已經感到膩煩。現在這裡人滿為患、吵鬧不堪,而且食物也不對胃口。老實說,她已經對這裡心生厭惡。她告訴丈夫自己渴望回家,渴望回到自己熟悉的環境中,莊園裡的花園現在想必十分美麗。
聽到她說厭倦了這個地方,侯爵先生深感惋惜,不過他說她肯定還可以再撐三天。他的日程已經排得滿滿當當,沒有辦法提早去接她們,而且他還要去巴黎參加一場重要的商務會議。他答應周四早上過來,和她們一起吃過午餐後就馬上動身回家。
他說:「我一開始還希望你能在那兒再待一個周末,這樣我也可以去游泳。房間應該是保留到周一吧?」
她不願意。她說她已經告訴經理,周四之後就不再需要這些房間,而且經理已經把房間安排給其他人住了。這個地方人太多了。她向他保證這裡已經完全沒有吸引力,他一定不會喜歡的。而且到了周末這裡更讓人受不了。所以他可不可以盡全力確保周四準時到,然後一起早點兒吃個午餐就走?
侯爵夫人放下聽筒,走向陽台的貴妃椅。她捧起一本書,假裝在讀,但實際上,她在等著旅館入口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接著她的電話就會響起,電話那頭的經理不斷道歉,問她是否介意下樓到他的辦公室來,因為事情有些微妙……警察就在他邊上。他們覺得她可以提供幫助。不過電話並沒有響,她也沒聽到腳步聲或說話聲。生活如舊。漫漫長日步伐拖沓。中午依然是在露台上用餐。侍者一邊忙碌,一邊阿諛奉承,餐桌上滿是老面孔或是取代了老面孔的新面孔。孩子們嘰嘰喳喳,克萊小姐提醒她們要注意禮貌,而侯爵夫人一直聽著,等著……她逼自己吃點兒東西,卻食不下咽。午餐後,她回到樓上的房間裡。孩子們都去午休了,她獨自躺在陽台的貴妃椅上。午後,她們又一起去露台喝茶,但當孩子們再次去海灘邊游泳時,她沒有同去。她告訴克萊小姐自己有點兒感冒,不想沾水,便繼續在陽台上坐著。
晚上,當她合上眼睛想要入睡時,雙手便仿佛再次觸碰到他的肩膀,再次感受到她那用力的一推。他就那麼輕易地掉了下去,消失無蹤。上一刻還站在那兒,下一刻,沒了。沒有磕絆,沒有叫喊。
白天,她會拚命仔細望向海岬,在蕨菜叢中尋找人的蹤跡,尋找那裡是否有叫作「警戒線」的東西拉起。但海岬只是在無情烈日的照射下閃著光,蕨菜叢中一片寂然。
這兩天早上,克萊小姐提議一起去鎮上買點兒東西,但侯爵夫人每次都找藉口不去。
「太擠了,」她說,「而且天這麼熱,對孩子們也不好。在花園裡更舒服,旅館後頭的草坪又陰涼又安靜。」
她自己一直沒有離開旅館,也沒有走動。一想到海灘那裡,她便腹痛、噁心。
「我沒事,」她告訴克萊小姐,「只是感冒了,有點兒累,等好了就沒事了。」
她躺在陽台上,手裡翻著已經看過好幾遍的雜誌。
第三天早上,快到午餐時間時,孩子們揮舞著手裡的風車跑進陽台。
「看,媽媽,」海倫妮說,「我的是紅色的,西莉斯特的是藍色的。喝過下午茶後,我們要把它們插在堆好的沙堡上。」
「這是哪兒來的?」侯爵夫人問。
「集市那裡,」她說,「今天早上我們沒有在花園裡玩,克萊小姐帶我們去鎮上了。她去拿她今天洗好的照片。」
震驚如電流般穿過侯爵夫人的身體,她直挺挺地坐著。
「去吧,」她說,「收拾一下,去吃午餐。」
她可以聽到孩子們在浴室里不停地和克萊小姐說話。過了一會兒,克萊小姐進來了。她關上門。侯爵夫人逼自己抬頭看向她。克萊小姐那張愚蠢的長臉此時顯得莊重又憂愁。
「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想在孩子們面前說。我知道您聽了一定會非常難過。是可憐的保羅先生。」
「保羅先生?」侯爵夫人說。她的聲音平靜得無懈可擊,但語調中又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今天我去店裡取照片,」克萊小姐說,「結果店沒開。店門緊閉,百葉窗也拉著。我覺得很奇怪,就到隔壁藥店打聽,結果他們說這家店下午不會開,因為保羅小姐太難過了,現在正由親戚照顧著。我問他們怎麼回事,他們說是出了意外,有漁民在距海岸三英里的地方發現了可憐的保羅先生,他溺死了。」
說這些話時,克萊小姐面無血色,顯然她對此深感震驚。她的模樣讓侯爵夫人獲得了勇氣。
「太可怕了,」她說,「有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因為孩子們都在身邊,所以我在藥店也不敢過問細節,」克萊小姐說,「但他們應該是昨天發現屍體的。他們說屍體傷痕累累,肯定是先撞上岩石,然後再掉進海里的。太可怕了,我都不敢想。他那可憐的姐姐啊,沒有了保羅先生,她該怎麼辦?」
侯爵夫人抬起手,做了個提醒的表情,示意她安靜,因為孩子們跑進了房間。
她們到樓下的露台用午餐。侯爵夫人吃得比過去三天有滋味得多。不知為何,她的胃口恢復了。她說不清原因,或許是因為終於卸下沉重的秘密。他死了,屍體被找到了,這些都成了已知。午餐後,她讓克萊小姐去問經理是否知道些什麼,並囑咐克萊小姐轉達她的難過與關切。克萊小姐去問時,侯爵夫人帶著孩子們上了樓。
電話鈴聲響起,是那令她害怕的聲音。她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隨即接起電話。
是經理。他說剛剛克萊小姐來找他。他說,侯爵夫人對保羅先生的不幸表達關切,令他感懷她的高尚。本來昨天發現時就應該前來告知,但他不願驚擾賓客。在海濱勝地發生溺亡之災總是讓人難過,有的人還會為此感到不舒服。是的,當然,昨天發現屍體時就已經報了警。大致的推測是他在海岸附近跌下懸崖。他似乎一直都很喜歡拍攝海景,加上身有殘疾,很容易不慎跌落。他姐姐經常提醒他要小心。真是太令人難過了。他是個好小伙。大家都喜歡他。他沒有任何仇家。而且他還是個別具一格的藝術家。侯爵夫人很喜歡他給自己和孩子們拍的照片?經理表示很高興。他會轉告保羅小姐她的喜歡,也會轉達她的關切。是的,沒錯,如果送花和慰問卡過去她會深表感激的。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痛徹心扉。不,葬禮的時間還沒有定……
等經理說完話,侯爵夫人叫來克萊小姐,告訴她必須叫輛出租車,到七英里外的鎮上去,那邊的商店比較大,她印象中那裡有一家很棒的花店。她讓克萊小姐去買花,可以選百合花,花多少錢都無妨。侯爵夫人還要寫張卡片放在花里。等克萊小姐回來,可以讓她把這些一起拿給經理,他會確保送達給保羅小姐。
侯爵夫人在卡片上寫上「向失去親人的您致以最深沉的慰問」,然後讓克萊小姐帶去附在花束中。她給了克萊小姐一些錢,克萊小姐便去叫出租車了。
之後,侯爵夫人帶著孩子們來到海灘上。
「你感冒好點兒了嗎,媽媽?」西莉斯特問。
「是的,媽媽現在又可以游泳了。」
然後她便在溫暖柔和的海水裡和孩子們一起游泳玩鬧。
明天愛德華就會來了,明天他就會開車接她們回去。這塵土飛揚的白色馬路將遠遠地拉開她和這家旅館的距離。她再也不會看到它,看到那海岬,看到那小鎮。這段假日時光終會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一樣消失不見。
「我死後,」侯爵夫人望著海面想,「會被懲罰的。我不會自欺欺人。我奪走別人的生命,我有罪。我死後,上天會譴責我的。但在那之前,我要當愛德華的賢妻,要當西莉斯特和海倫妮的慈母。從現在開始,我要做一個好女人。我要對所有人,對親戚、朋友、僕人都更友善,以此為我的所作所為贖罪。」
四天來,她第一次睡了個安穩覺。
第二天她的丈夫到達時,她還在吃早餐。一看到他,她就高興地從床上一躍而起,用胳膊環住他的脖子。侯爵先生被這樣的歡迎感動了。
「我的女孩終於想我了。」他說。
「想你?我當然想你,所以我才給你打電話,我太想要你來了。」
「你已經決定今天午餐後就要走嗎?」
「噢,是的,是的……我沒法再留在這裡。我們差不多都打包好了,就剩最後一些要放進手提箱裡的東西。」
他坐在陽台上喝咖啡,和孩子們一起笑著。她在房間裡穿好衣服,把個人物品都收拾起來。這間她住了一個月的房間再次失去生活氣息。她火急火燎地清空梳妝檯、壁爐台和床頭櫃。一切都收拾妥當。等會兒侍女會進來為下一位房客鋪上乾淨床單,把房間重新收拾一新,而她,侯爵夫人,到時候就已離開。
「聽我說,愛德華,」她說,「我們何必留下來吃午餐呢?在路上找個別的地方用餐不是更有意思嗎?我們已經結清賬單小費,卻還留在這裡吃午餐,多沒趣兒啊!我可受不了這種虎頭蛇尾的感覺。」
「聽你的吧。」他說。她那麼歡迎他來,所以他打算滿足她所有的突發奇想。可憐的小姑娘,沒有他在,她準是非常孤獨。他一定要補償她。
侯爵夫人在浴室的鏡子前塗口紅時,電話鈴響了。
「接一下,好嗎?」她對丈夫喚道,「可能是門房打來問行李的事。」
侯爵先生照辦了,過了一會兒,他喊了喊妻子。
「親愛的,是找你的。保羅小姐說要見你,她想在你走之前謝謝你送她花。」
侯爵夫人沒有立刻答話。等她走進房間時,侯爵先生覺得她的口紅並沒有襯得她更美麗,反而讓她顯得衰老憔悴。太奇怪了。她肯定是換了口紅的顏色吧。不好看。
「那麼,」他問,「我要說什麼?你現在應該不想被任何人打擾。要不要我下樓打發她走?」
侯爵夫人面露難色。「不,」她說,「不,我想我最好還是去見一下她。其實是發生了一件悲劇。她和她弟弟在鎮上開了一家小店,之前給我和孩子們拍過照片,後來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她弟弟溺死了。所以我送了些花過去。」
「你想得很周到,」她的丈夫說,「很體貼。但是現在有必要嗎?我們都準備走了。」
「那你告訴她,」他的妻子說道,「告訴她我們馬上要走了。」
侯爵先生又拿起電話,但說了兩句後就用手捂上聽筒,小聲和妻子說話。
「她非常堅持,」他說,「她說她有一些你的照片,想要親自拿給你。」
恐懼感湧向侯爵夫人。照片?什麼照片?
「但是所有的賬都結清了,」她輕聲說,「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侯爵先生聳了聳肩。
「那你要我和她說什麼?她好像在哭。」
侯爵夫人回到浴室,又往鼻子上撲了撲粉。
「讓她上來,」她說,「但是再和她說一遍我們五分鐘後就要走了。同時,你把孩子們帶到車上去。把克萊小姐也帶上。我要一個人見她。」
他離開後,她環顧這間房間。房間裡只剩下她的手套和提包。只要最後把這件事處理好,她就可以關門,坐電梯,和經理行告別禮,然後便自由了。
敲門聲傳來。侯爵夫人在陽台邊等著,十指交叉在身前。
「進來。」她說。
保羅小姐打開門。她哭過,臉顯得骯髒凌亂,老式的喪服長得幾乎要碰到地面。她猶豫了一下,然後踉蹌著向前,腳步怪異地一瘸一拐,似乎每走一步,都伴隨著劇痛。
「侯爵夫人……」她開口,然後嘴唇顫動,哭了起來。
「請別這樣,」侯爵夫人輕聲說,「發生了這種事,我真的很遺憾。」
保羅小姐拿出手帕,擤了擤鼻子。
「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她說,「他對我那麼好。我以後該怎麼辦?我該怎麼活?」
「你有親戚嗎?」
「都是些窮親戚,侯爵夫人,我不指望他們能養我。沒了我弟弟,我自己一個人也撐不起這家店。我沒有力氣,又飽受健康問題的困擾。」
侯爵夫人在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張兩萬法郎的鈔票。
「我知道這不多,」她說,「但或許可以幫得上一點兒小忙。我丈夫在這邊沒有多少熟人,但我會問問他,或許他可以給出點兒建議。」
保羅小姐收下錢。很奇怪,她並沒有感謝侯爵夫人。「這可以讓我撐過月底,」她說,「可以用來支付殮葬費。」
她打開包,拿出三張照片。
「我店裡還有好幾張類似這樣的照片,」她說,「我想,您這麼突然要走,可能已經把這些照片忘得一乾二淨了。這些是在我弟弟平時沖洗照片的地下室里發現的,和其他照片還有底片放在一起。」
她把照片遞給侯爵夫人。看到這些照片,侯爵夫人的身體涼了下來。是的,她忘了,或者應該說她壓根兒沒意識到這些照片的存在。這是三張她在蕨菜叢中的照片。照片裡的她無憂無慮,無拘無束,半睡半醒,頭還靠在他外套捲成的枕頭上。那時,她曾聽到相機的咔嚓聲,那聲音為他們的午後時光增添了一分情趣。他給她看過一些,但不是這幾張。
她接過照片,放進包里。
「你說你還有別的?」她問話的聲音里不帶一絲情緒。
「是的,侯爵夫人。」
她強迫自己直視對方的眼睛。那雙眼睛因為哭過仍腫脹著,但眼裡的那絲光卻真真切切。
「你想要我怎麼做?」侯爵夫人問。
保羅小姐環視著房間。紙巾撒在地板上,零碎的東西丟進了廢紙簍,床鋪沒有整理,亂七八糟的。
「我失去了我弟弟,」她說,「他是我的依靠,讓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侯爵夫人在這裡玩得這麼快活,現在要回家去了。我想侯爵夫人應該不希望丈夫或家人看到這些照片吧?」
「你說得沒錯,」侯爵夫人說,「連我自己都不想看到。」
「所以,」保羅小姐說,「這麼愉快的假期可不止值兩萬法郎吧。」
侯爵夫人再次看向包里,裡面只剩兩張一千法郎和幾張百元鈔票。
「我只有這麼多了,」她說,「你可以把這些也拿走。」
保羅小姐又擤了擤鼻子。
「我想如果可以一次談妥,對你我都有好處,」她說,「現在我可憐的弟弟不在了,我的未來沒了定數。我甚至可能會想離開這個傷心地。我忍不住追問自己他是怎麼死的。他失蹤的前一個下午也去過海岬,但是回來時非常沮喪。我知道他遇上煩心事了,但我沒有問他。可能他是去見朋友,但朋友沒有出現。第二天他又去了,當晚就沒再回來。我報了警,三天後,他的屍體被發現。我沒和警方說起任何關於自殺的可能性,只是接受了他們所說的意外。但我弟弟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侯爵夫人。一旦不開心,他什麼都做得出來。如果我自怨自艾,再去細想所有的事,可能我就會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我弟弟或許是因為一段不愉快的風流韻事而自殺。我甚至會讓他們去他的遺物中搜尋照片。」
侯爵夫人痛苦不已,這時她聽到門外丈夫的腳步聲。
「你準備下來了嗎,親愛的?」他邊喊邊開門進來,「行李已經裝進車裡了,孩子們都吵著要走。」
他向保羅小姐道早安,對方行了個屈膝禮。
「我給你我的地址,」侯爵夫人說,「巴黎和郊區的都給你。」她心急火燎地在包里找卡片,「希望過幾個禮拜可以收到你的消息。」
「可能會更早,侯爵夫人,」保羅小姐說,「如果我離開這裡,去了您住的地方附近,我就會去找您,向您和小姐,還有孩子們表達我謙卑的敬意。我在那附近有朋友,在巴黎也有。我一直都想去巴黎看看。」
侯爵夫人轉身向丈夫硬擠出一個燦爛笑容。
「我和保羅小姐說了,」她說,「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告訴我。」
「那是自然,」她的丈夫說,「對那個悲劇,我深表遺憾。這兒的經理剛剛和我說了。」
保羅小姐再次行了屈膝禮,從他身後看向侯爵夫人。
「他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侯爵先生,」她說,「侯爵夫人知道他對我有多重要。我很高興可以給侯爵夫人寫信,她也會給我寫信,這樣我就不會感到孤獨。無依無靠地活下去真的太難了。祝您旅途愉快,侯爵夫人,或許我還要祝您帶走美好回憶,不留任何遺憾?」
保羅小姐又一次行了禮,轉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間。
「可憐的女人,」侯爵先生說,「看她這副樣子。經理和我說他弟弟也是跛的?」
「是的……」她抓緊手提包,拿起手套,又伸手去拿墨鏡。
「這種事很奇怪,不過在家族中倒也常見。」兩人在走廊上時,侯爵先生說。他停下腳步,搖響了叫電梯的鈴:「你沒見過我的老朋友理察·杜·布雷,對吧?他也是殘疾,和那個小攝影師一樣不幸。但是一個身體健全的漂亮姑娘愛上了他,和他結婚。他們生下一個兒子,結果孩子和他父親一樣,腳也是畸形的。這是無力抗爭的事,隨著身上流著的血一代代傳了下來。」
他們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了。
「你確定不改變主意留下來吃午餐嗎?你臉色這麼蒼白。路上要開很長時間,你知道的。」
「我想走。」
經理、前台、門房和旅館領班都在大堂中等著向她告別。
「歡迎再來,侯爵夫人。我們永遠歡迎您。很高興能夠在這段時間裡為您服務。您離開後,旅館都會黯然失色。」
「再見……再見……」
侯爵夫人爬進車裡,坐在丈夫身邊。車子駛出旅館。在她身後,是海岬,是滾燙的海灘,是大海。在她前方,是一條筆直長路,通往家與安寧。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