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如詩美麗 · 紀伯倫瑪麗·哈斯凱勒
生命是你的靈魂中更偉大的靈魂……在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里有一種靜止的生命。
致瑪麗 (巴黎)1908年10月2日
親愛的瑪麗:
在一個鄉村里,我和兩位好朋友坐在一起聊天。他倆都來自我的祖國,是夫妻,過著簡樸、愜意的生活。丈夫的胸中跳動著一顆雄心,而在妻子的容貌和靈魂里閃爍著燦爛的美。夫妻倆都喜愛詩。他倆的家鄉芳草萋萋,綠樹成片,看見它的人定會以為那是無數花園中的一座大花園。那裡的房舍,遠遠看上去,就像散布在天鵝絨地毯上的珊瑚。
我在畫畫,不,我是在學畫畫。有道是業精於勤,天地隨苦練而漸寬。這個思想是多麼高明、精闢!我有時放下繪畫,活像被迫睡覺的孩童。
親愛的,你還記得嗎?我過去認識人和物,都是通過聽覺,聲音首先進入我的靈魂;如今,親愛的,我認識人和物則通過視覺,正像顯示的那樣,
我的記憶
力正在保存人和物所具有的形狀和色彩。
哈利勒
致瑪麗 (巴黎)1908年10月10日
親愛的瑪麗:
身體覺微寒,頭腦卻活躍,精神狀態處於巔峰。我衷心問候你。我告訴你,存放在你手裡的那些畫和肖像都屬於你。有道是日月如梭,飛閃而過,不知不覺。我還要謙虛地說,我在巴黎這間畫室所擁有的全部繪畫和肖像也都屬於你。你可以按照你的意願,自主地支配這些畫。
我的這些話頗帶有老人的沉靜語調,但卻是我的願望與情感的率直表達。我很期望自己活得久些,以便為你準備一些成熟的果實。因你給予我的太多太多了。我也期望那一時刻早些到來,那時我會說:
「承蒙瑪麗的恩惠,我成了藝術家。」
「承蒙瑪麗的厚愛,我成了畫家。」
正是夜半時分,周圍一片寂靜。對面作坊里的那位柔聲婦人,也已默不作聲,我再也聽不到她的動靜;她那動人的俄羅斯歌聲不再取悅我的耳際。
衷心為你祈禱!
哈利勒
致瑪麗 (巴黎)1908年11月8日
親愛的女子:
在生命的蒼白中,當神魂被失望所籠罩時,我便讀你的書信……每當霧靄包圍「我的自我」時,我便捧著那些信,貪婪地讀起來。你的信使我想起真實的「自我」……你的信讓我注視自己,使我遠避醜陋的墮落,遠遠躲開生命的深淵。親愛的,每個人都需要一個避風港……我的靈魂的避風港是一片叢林,我帶著對你飽含溫情心懷深處的透徹了解生活在其中。
現在,我正在與色彩搏鬥;爭執是苦澀的。毫無疑問,我們當中的一個將取得勝利……我幾乎聽到你那甜美的聲音在說:
「喂,哈利勒,關於繪畫,你要說些什麼呢?」
我把自己的靈魂深深沉入色彩里……我祈禱著……請看哪,我正在吞食暮色,吮吸彩虹。學院的權威人士說:
「莫在典型美上加美!」
我的靈魂悄說道:
「假若我能繪畫,我一定畫典型美,並賦予與之相稱的美。」
我的眼珠啊,我該怎麼辦呢?我是討好長官,還是讓我的靈魂滿意呢?這些親愛的行家們見識頗豐,而靈魂卻是最近者。
夜深人靜,睡覺是最值得嚮往的。我將上床,但卻心思滿載,浮想聯翩。
親愛的,恭頌晚安!上帝為你祝福。
哈利勒
致瑪麗 (巴黎)1908年12月25日
親愛的瑪麗;
上帝情願守護著你。親愛的……那位了不起的無名者賜予耶穌以不朽靈魂,就讓你的心盡情歡悅吧!
但願你在沐浴幸福中度過聖誕!但期年復一年,你總是生活在安詳恬靜之中。
我想你,不像想常人……我想你時,生命總是光芒四射,生活之果也正在成熟。
好瑪麗,我親吻你的手。你的美德芳香四溢……通過吻你的手,我會為自己的疲倦心靈祝福。
哈利勒
致瑪麗 (巴黎)1909年6月23日
親愛的瑪麗:
我失去了父親。他就死在六十五餘年前他第一次看到人間光明的那座舊房子裡。他的最後兩封信使我眼淚簌簌下落。
他在病榻上為我祝福,就在彌留之際還在為我祈禱。我知道他已安息於上帝的懷抱;儘管如此,我的心靈仍痛苦不已。我正在悲傷之火上經受灼熬……自感死神的沉重之手正輕拍我的肩膀……我看到昔日景象——那時,他和我的母親、哥哥和妹妹生活在一起,面向太陽微笑……他們現在何處?在什麼地方?
莫非他們在無名之地?難道他們彼此聚集在一起?莫非他們在追憶裹著殮衣走遠了的過去?他們究竟在離我們這個世界很近的地方呢,還是在一個很遠的地方呢?親愛的,我知道他們還活著,正在度過莊嚴美統領的餘生……他們比我們離上帝更近。
七道幕簾再也無法遮擋住他們的視線,使他們看不清事物真相……花言巧語、模稜兩可已經終結,欺騙靈魂業已消逝,我已感觸到了所有這些……儘管如此,心靈仍然悲傷難抑。
哈利勒
致瑪麗 (巴黎)1909年6月25日
親愛的:
你呀,你是我的歡樂,你是我的慰藉……你在夏威夷,在太陽島上……你在這顆星球的對面。你的白天,正是巴黎的夜晚;你屬於另一星系,但你仍然離我最近。
我獨自一人時,有你伴我散步——我這樣看你——你就坐在我的書桌對面。夜下,你侃侃而談,我留心聆聽……在有些時辰里,我發現你來自另一座山,既不屬於這個世界,也不屬於這個星球。
我在本子上寫下對現代藝術家們的看法……他們每個人都有話,而每個人又用不同的風格說話。卡里231的畫令我心靈震撼……他手下的人物或坐或站,皆被霧靄籠罩,而那些人物說的話只有萊奧納多·達·芬奇232筆下的人物才能講出。
卡里深諳面與手之秘密……曾對深、高與寬進行過深刻探討……他的生命之美並不亞於他的藝術之美,曾飽經磨難,痛苦不堪……然而他詮譯了隱藏在內心的痛苦秘密……他曉得淚水裡有光閃爍……任何東西都會在淚珠中閃閃發光。
我思念夏威夷的高山和峽谷。
親吻你的手,我閉上眼睛……便看見你,親愛的。
哈利勒
致瑪麗 (紐約)1910年10月31日
親愛的:
最親愛的人,我現在紐約……我很想看到你……我的心中充滿對你的想念之情。
我很高興,無憂無慮。
明日傍晚,我即到波士頓。
請寫信給我。我心思你的容貌。我想見到你,甚為想念。
啊……你現在離我近在咫尺。
哈利勒
紀伯倫日記 1910年×月×日
從她的日記里,我們了解了她。1910年11月1日,我寫了具有相反意思的一句話,與她先前說過的話均相矛盾。
但是他,正如她所說的,他孤獨、痛苦、寂寞……同樣,他全身心地追求著她。他向耐心求助,他向力量覓尋靈感。他藉助她的忠誠探索宇宙奧秘……
她說:「他像個奮力掙扎的人,要從她那裡得到滿足。」
她在1910年11月1日說:
「哈利勒從巴黎回來後與我一道共進晚餐。他孤獨寂寞,多麼不幸——他遠離人們,沒有一個朋友,沒有一個同伴。」
她在1910年12月7日說:
「一別兩年零四個月之後,他回來了。他去進行藝術深造……我因見到他而欣喜不已。」
一周之內,我們相見兩次,也許會更多。
瑪麗日記 1910年×月×日
他掩飾是為了忘記……或佯裝忘記,以便產生青春時代的光輝思想……他給她講了一個故事,那是完全虛構的一個故事——他對與父親的過去守口如瓶;那是痛苦的過去,充滿缺憾。
家庭倍遭貧困之苦……窮得厲害,父親格外貪杯……他生活在這樣一位放蕩任性的父親庇護下。他只能在他母親那裡得到安慰……母親是一位仁慈的女性,為生存辛勤奔波……紀伯倫無疑想起了父親的事,想到父親曾在監牢中度過的一段時光。
但是,他對此加以掩飾,以便忘記那些黑暗的日子。他向我講了他喜歡虛構的那個故事。
他講獅子的搏鬥,講叢林和田園,講天空和大地。
他強烈要求對那段黑暗痛苦日子進行補償……他選擇了光明,棄絕了黑暗……以便「她」不難過悲傷。
致瑪麗 1911年1月×日
是的,肯於奉獻的瑪麗。星期六晚上,我想與交響樂結合,就像水酒交融。我將聽賞卓越演奏家伊勒曼的演奏。我自感對音樂有一種特別的貪婪。假若我能在晚會後與你並肩而坐,我的心靈將醉入酩酊。
瑪麗……親愛的瑪麗,在靜夜之中,你總是孤獨一人。你向我吹一口氣;那口氣發自你的內心,芳香四溢。那時,我會做好自己的工作,精神抖擻。我衷心喜歡工作。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1年1月10日
——當我想畫畫時,畫畫是多麼困難!
「親愛的,因為你占據了我的心,你居於我的心中。」
為了使此事對他來說輕而易舉——他完全樂意——我的心今夜甘願為他奉獻,以此讓他如願以償……我在小凳上打盹兒,他開始畫畫。他在半小時內結束了工作。他給我畫了一張頭像,他很滿意……他非常高興,喜形於色,滿面春風……容貌畫得極為精神,內在價值顯而易見。我的臉上透露出我的目光。
「他重新侃談起自己的少年時代……談他的父親、母親……和昂貴的燒柴!」
瑪麗日記 1911年3月24日
瑪麗:你記事中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紀伯倫:落水得救……那是庭院中的一個噴水池。當時,我玩一個大球,球滾進了水中,我追趕而去,隨之落入水池。
人們告訴我:「你落水挨淹時,尚不滿兩歲半。」
我父親喜歡我母親帶來的我的哥哥布特勒斯,而且十分喜歡。我並不感到不高興……父親愛我的母親,那純粹是愛情,而母親也很尊敬父親,雖然二人之間幾乎談不上什麼互相了解。父親性情暴躁,莊重威嚴,而母親則溫柔善良,寬厚仁慈。
父親常用辛辣詞語訓斥我,隨意認定我的意見是愚蠢、糊塗的。
有一天,父親在家請客,當時我還是中學生,喜歡作詩,並不時自我欣賞。父親討厭我,也討厭我的詩。
一女士說:「我看過你的詩。」
客人們都像那位女士一樣,紛紛說讀過我的詩,交口稱讚我。
這時,父親用火辣辣的目光鄙視著我。
當一位先生再三要求我讀自己的詩作時,父親搶口說:「你這麼沾沾自喜,我不認為賓客們會欣賞你那些廢話。」
在客人們的強烈要求下,我朗讀了我的詩。父親緊接著說:「別空談饒舌了!」
父親希望我成為一名律師,母親則希望我隨自己的意願發展。
紀伯倫沉默片刻,抬眼望著遠方。之後,他讀了托爾斯泰的一段話,使我的心靈受到震撼;我追求真理,但很少聽人讀過那樣的語句。
我愛他。我倆的心是相通的,沒有任何間隔。我決定沿著既定的道路走下去。我想到了結婚,不禁淚水簌簌下落,那本是歡喜與希望之淚……令人苦惱的障礙是我的年齡。想到這裡,我感到困惑、為難。他的婚姻應該是他的輝煌事業的開始……哈利勒缺少的是夢想中的愛情。毫無疑問,不久之後,他定會吉星高照。
這種愛情的女主角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女人——這是必然之事——無論我的損失有多大,我都不會背叛那個不知名者,因為我深深憐惜紀伯倫的天賦之才和未來榮光。
瑪麗日記 1911年4月15日
他今天剛一到我這裡,我開口便說:
「我有話要說。」
我沉默猶豫片刻,然後說:
「我的心背叛了我的口,我的心責備我的頭腦。不過,真理最終會獲勝。」
他說:「你多俊,我多醜呀!假若我淌出熱淚,你可不要在意……昨夜我哭了一場。」
他焦急地提高聲調說:「你哭啦……你哭啦……你哭啦……」隨之,把我的手貼在他的胸脯上。
我說:「我決不考慮結婚之事,哪怕我如饑似渴的心靈想結婚。」
他目瞪口呆,我亦瞠目結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緊接著說:
「我不屬於你……我愛你,但我的純真之愛不允許我毀壞你的前程。」
是的,我的年齡比他大,他還有很長歲月,天命向他伸出了雙臂。
紀伯倫哽咽了,繼之痛哭失聲。我把手帕遞給他,他擦著自己的眼淚,喃喃地說:
「一句話……我愛你!」
他撲到我的懷裡。
我一陣微醉之後吻了他的手掌,接著捧起他的手掌親吻,我的淚水打濕了他的手掌——他的手是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在門上喊道:「瑪麗,瑪麗,你給了我一顆心!」
我感到平安,光明照亮了我的天際。我立即熱情地回答他:
「謝謝你,我的主人!」
我多麼幸福……我做出了犧牲,然而這犧牲使我們更親近了!
致紀伯倫 1911年4月28日
我已坐下幾分鐘。我不住地重述那發自我內心的祈禱詞——我虔誠地祈禱上帝支持你,給你源自燦爛艷陽的力量、耐心和信仰及來自上帝的活力。
每一時刻的沉默都會從你那裡帶給我某種東西……讓你接近我,親近我,就像條條銀絲系住我的感官,將我拉向你……於是,看到你正向我身邊走來!
瑪麗
致紀伯倫 1911年4月29日
一切東西都是那樣美……我翻看了你的寶貝,將其中一部分掛在了牆上。
《痛苦的噴泉》,我將它掛在了「瑪麗」之地,它像一朵花一樣波浪起伏。
《夜下的幽靈》,我將它放在了《公告》旁。
《痛苦的心》,我將之掛在了門口附近,因為它色彩斑斕多變。
請把一切都說出來,千萬不要留下一句話。
把你心靈中的一切全部噴吐出來,因為你口裡的甜滋唾滴都是香醇美酒。
瑪麗
致瑪麗 1911年5月×日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我徘徊在大都市的馬路上,影子緊跟著我。我用千隻眼睛觀看,用千隻耳朵聆聽,從白天一直到黑夜。當我原路折返回到我的房間時,我發現了更多我要注視的東西和更多我要細聽的聲響。
人在紐約是無休閒可言的。難道我來到大都市是為了尋找休閒!
午後我是在博物館度過的。那裡雄偉壯觀,神奇足智,給人陣痛之感。
雖然這座博物館新近落成,但卻是最大的博物館。
知道你正潛心讀《查拉圖什特拉如是說》233,我非常高興。我想和你一道通過英文讀這本書……尼采是迪奧尼斯的現身。那位巡遊於叢林間的超人本是一個萬能的實體,他喜歡音樂、舞蹈和享受。
難道我要被迫使用頭油嗎?有些時候,頭髮常常礙事,我只得用頭油將之攏合!
我將像那些每日清晨往自己頭上澆聖油的迦勒底祭司們那樣,每天往自己的頭髮上抹油。
你為何還要寄錢給我?我的錢足夠用了,你已給了我許多。
願上帝為你的慷慨之手祝福!親愛的,祝你夜晚愉快!
如果你也在這裡,我該是多麼快樂。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3日
我七次詛咒天命,因為它將敘利亞變成了土耳其的一個行省。君王們的權勢在七大洋中還在驅趕敘利亞人——這些人鷹及其陰影在這裡可以看到。土耳其大使里達帕夏在紐約;在城市,他是一個頭腦有病、心靈疲憊的呆板、凝滯之人。但是,他很老道……誘使敘利亞人反對敘利亞人,從中挑撥離間,激起他們相互厭惡與仇視。
今天晚上,我與他在《敘利亞報》總編麥克爾齊勒先生家共進晚餐。我並不知道為什麼我被邀去與他交談。
聰慧的女友,我期盼上帝改善我的狀況。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日
致親愛的女友:
親愛的,我的心中有詩歌與情感;我的頭腦里有憂思與悲傷。
我的心為你歌唱;我的腦海把你想念。
我不希望人們憂愁悲痛……雖然我的心靈痛苦不堪,直到大限降臨。
一個瞬息即逝的社會,人太擁擠了,毫無益處。
在麥克爾齊勒家舉行的晚會很有情趣,氣氛和諧,話語溫柔,情調高雅。客人中有美國人,也有敘利亞人。那位大使強作笑顏。我們談到藝術,大使邀請我到華盛頓去他府上做客……這是土耳其人掃除障礙的手段。
應主人再三要求,我講了話;但那些話卻像投入乾草枯枝中的火。
敘利亞真可憐,雖則她的兒女是詩人。雖然我們像天使一樣對著她的耳朵唱歌,而她卻充耳不聞!
可憐的敘利亞!
愛你的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5日
親愛的:
我今天外出,遇到一位來自敘利亞的作家。下午兩點鐘,我去弗維勒先生邸宅,為他畫了一幅肖像;這是我的畫筆畫得最好的一幅肖像……帕夏說,那肖像是內心世界的忠實表達。我們頗有興味地交談了一會兒,便一同去看畫展,他把我介紹給了專家和畫商。
幾個小時之後,我便急匆匆趕回,以免背棄與雷哈尼234及其朋友們相會的約言。
已是夜半時分,我疲憊不堪……真想把頭靠在你的肩上!我真希望你撫摩我這灼熱的臉面……親愛的,你撫摩我的臉吧,即使你在遙遠的地方,我也忘不了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7日
我回來不大一會兒。我剛才還在博物館……我的心對精美藝術品充滿熾烈渴望,多麼期望與你一道共賞。
我全神貫注地觀賞那幅畫,只因為你不在我身旁……我感到孤單、寂寞。
縱然在天空,一個人也須有個親密夥伴,以其存在充實自己的生活,以其近在身旁使自己的心中充滿幸福。
上帝以其喜悅庇護你,以其愛為你加冕。你是幸福人,福星永遠高照……我親吻你的雙眼。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10日
親愛的:
在紐約大街上行走的每兩個人中,就有一個猶太人。中午時分,人們爭相外出,三三五五,你所看到的都是猶太人。
今天,我在「弗弗斯·艾菲紐」看到兩千名猶太人。那場面真是誘發人的想像力,使人沉思深省。那場面又使我想到猶太人戴著手銬行走在巴比倫和西班牙的奴隸時代。那場面給詩人創造了機會,使他們回憶起在埃及的猶太人的過去和在美國的猶太人的未來……也許那樣的一天會到來:猶太人走向「弗弗斯·艾菲紐」,就像巴黎人湧向凡爾賽。
猶太人在紐約是國王,弗弗斯·艾菲紐是王府。也許歷史在自我重複,圍繞著流浪的猶太人,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世界以他們開始,世界本屬於他們;他們正在失去它,也正在破壞它。正在失去它,正在破壞它。是的,瑪麗,確有一種含糊東西,令人頗費心思。
你那美妙的書芬芳四溢,香氣馥郁……對於我這飢餓的靈魂來說,每本書都是一桌豐盛筵席。
美人啊,我將帶給你一件好東西,想讓你看一幅新畫,就像有一次那樣,或許你還記得吧?你全神貫注凝視,我頓感心境豁然開朗,目中的愁消散一光……你不記得了嗎?
我要上床了,也好借之逃遁,沉睡一番。不過,入睡之前,我要和你一道讀《查拉圖什特拉如是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的美人,親愛的,要你和哈利勒一起讀……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12日
「亞斯,你應讓你母親看看這張畫像。」
這是一位女士對亞斯·弗維勒說的話……「她將從這幅畫像中看到她兒子的真情實況,她將看到那個創造了輝煌業績的兒子!」
親愛的瑪麗,這話使我感到自豪!
「她將從這幅畫想像中看到她兒子的真情實況。」……這是令我開懷的稱讚……我帶著豪邁的心情想到你!
我在布魯克林與我的一位生病的朋友共度了一個小時的時光。我給他讀詩,對著他那憔悴黃瘦的面孔讀詩。臨別時,他拉著我的手,低聲說:
「紀伯倫,回敘利亞吧……回你那已達成熟年齡的母親那裡去吧!她愛你!紀伯倫啊,回你的祖國去吧!」
我難過地離開了他,抹著眼淚急匆匆走去。
他的心中有對敘利亞的思念……他的心中有對死亡的恐懼!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16日
親愛的瑪麗:
我在雷哈尼住的那座舊房子裡租了一個小房間。不瞞你說,情況變化之後,我感到處境困難與經濟拮据,於是從單元住宅遷入了一個窩穴似的小房間。
不過,情況正在好轉,我自感心滿意足。我常在雷哈尼的寬敞房間裡作畫,快樂地享受時光……生活在一個大城市的異鄉人應該在各式各樣的房間裡睡覺,也應該在各不相同的地方吃飯;同樣,亦宜於探索自己未曾見過的陌生道路。觀察人們匆忙奔波活動的情景,真是愜意快樂……這使我頗感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個樂師旅行家……我是個離群索居者……這也是我所喜歡的。
你笑吧……
明天,我將開會工作……你不來坐坐嗎?
來吧……每天午後都行……
來吧……幫我一把……
有你在足矣!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19日
知心人兒:
感謝敘利亞兄弟們的勸告。我勸他們要靠自己,告誡他們不要依賴土耳其制度……
理應讓那些生活中的可憐人知道,美麗的謊言的危害性並不亞於醜陋的謊言……君王的寶庫都是建在沙灘基礎之上的,那麼,為什麼還要在滿是污垢的塑像面前頂禮膜拜呢?
世界寬廣,宇宙無垠,希望大有,那麼,為什麼要把我們的目光限制在狹窄範圍之中呢?
我要幫助那些值得幫助的人們。上帝將為我指引道路。蒼天會親吻我,大地會為我祝福,定讓親愛的人兒賞心悅目。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25日
親愛的美人兒:
你多麼值得讚美……值得稱頌!
假若說我還沒有報答你的恩情,無論如何報答,那是因為我還不能給你應有的報答,更不必說我欠你的太多了。
我對你的愛令我精神振作。因為世間醜陋無比,缺少這種刺激,需要這種情感。
我們吃飯,因為我們餓了,於是飽餐一頓。
我們喝水,因為我們渴了,於是飽飲一場。
但我們是在愛中,沒有任何東西能解除這種飢餓,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制止這種乾渴……存在的全部都是秘密。
我不會隱藏一件事,也不會表露別的事。
我不會喝滾沸中的肉湯。
我要大聲說:「我愛你!」
我敬重附著在你身上的那個人。
或更貼切地說,我敬重像水酒一樣與你交融在一起的那顆高尚靈魂。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5月30日
親愛的熬夜人:
聲望源於本領,好名來自決斷能力,真理產生自頭腦清醒……你知道嗎?
你喜作預言嗎?今天,我為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畫了一張肖像,真是惟妙惟肖。
親愛的,我給查爾斯·拉賽勒畫了一幅肖像,自感是一種享受……我花幾個小時功夫,仔細觀察他的容貌和他額頭上的皺紋,細膩、精確、巧妙地將之移到紙上,將此人的內心蘊涵給予它——給之以真實。
我邊構圖邊畫,我跟他說話,他也跟我說話。那是一場十分有趣的唱和,這位博學的精明的男子談及藝術的各個領域。他見地高明,思維敏捷,才智不凡。
親愛的,你為什麼這樣沒完沒了地給我錢呢?上帝為你那慷慨之手祈福。
夜晚快活!請留住它!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6月28日
親愛的:
我躲藏在自己的房間裡。我招待了流行性感冒一番。夏日受寒像冬季著涼一樣叫人難受倒霉……我是非常了解受寒和著涼的,並且與二位達成了諒解,二者對我頗感滿意放心……感冒中,我最厭惡的是那種苦澀味,使我覺得仿佛一口吞下了一個土耳其人。
六月,是多麼黑暗、寒冷、寂寞!就連空氣也是死沉沉的。我自感好像身陷囹圄,口中的苦味令我倍加想念清涼的微風和燦爛的陽光。
瑪麗呀,瑪麗,現在我要上床入睡了,我應該合上雙眼,把臉轉向牆壁,以便想呀,想呀,想你!你是攀登高山的健將,你是生活的女獵手。
祝你度過美好夜晚,夜夜如此。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9月14日
親愛的瑪麗:
我來吧?瑪麗,我來欣賞你的俊美容顏?我行動困難遲緩,明天夕陽西下之後再來如何?幾周過去了,漫長而緩慢,我一直沒能見到你……難道我不是人?一定要到夕陽西下時才來?
夏日裡,儘管是夏天,我仍然是活躍的。我要重寫《被折斷的翅膀》;我要給之在火中洗禮,讓之穿上一件新衣。假若出版商照我原希望的那樣拿去出版發行,那該是多麼糟糕。
我又畫畫,又寫作。讓我興奮激動、急於尋覓突破口的事情多麼多!我真想向你展示一下,簡直有一千零一件事要做。我也真想讓你知道一下那一千零一項計劃。
瑪麗,生活如旭日東升,黎明曙光已現。你相信嗎?我開始熱愛生活,因為生活中充滿了該做的事情……問題接著問題,夢想連著夢想……我想見到你。你累嗎?我心急火燎地期盼著通過電話聽到你的聲音。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9月19日
我親愛的:
我在船上度過了蘇菲派235信徒式的一夜。我沒訂到單人艙,床上散發著酒腥氣,我只得與星辰和月亮相伴度夜……太陽終於升起來了……一輪紅日發出萬道光芒。
這樣的一夜將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被寂靜籠罩著的大海哼吟的樂曲……無可範圍的被照亮的萬物,從容不迫地遨遊在宇宙,使我盤旋在寬闊無邊的思想太空中。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9月22日
我親愛的:
我租賃了一個簡陋的小房間,使之變成了相館;它有一個陽台,那裡光線充足,空氣流通;其美不亞於我在巴黎住的那個房間。租金二十美元。你想呀……多便宜。
無疑,你希望我租一個寬敞的大房間。不過,我現在已知足,對一切順利感到滿意。一顆寬容的偉大靈魂將引導我走向真理,為我照亮道路,然後慷慨濟助我,讓我搬入你所喜歡的房間裡去。
我兩個星期內開始工作。
這是一座大都市。我將與這裡工作的人們一道工作。這裡的各種因素都在運動著,正像上帝的想像力一樣在不停地動著。
我開始重訪三個月之前我們一起走過的地方。當我用兩隻眼睛看那些東西時,仿佛那些東西已與原來不同。你什麼時候來這裡,讓我們用四隻眼睛觀看吧!
親愛的,上帝與你同在。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10月20日
我親愛的瑪麗:
藝術家認為,嚴厲、刻薄、粗俗的批評家誤入了歧途,凱梓小姐並沒有錯。坦率地說,凱梓小姐緊緊把握著慣例,克守著原則。她是過去的奴隸,是過去的那種表現形式的奴隸;而奴性本身卻是一種災難。她與我分屬兩代人,之間隔著鴻溝;我們是從兩個相互矛盾的觀察面去看待藝術和生活的。
藝術的精美只能通過風格表現。我的風格接近新月,我將不遺餘力地關照它,磨練它……我會像慈母照管自己的嬰兒那樣關照它,使之成為一種工具或者一種語言,通過我用繪畫生成的陣陣微風,令之進入人們的心靈、頭腦和想像力之中。也許人們會說:「藝術精美何在?」當他們厭惡風格時,他們會這樣說的。
不過,稱讚和厭惡只是一種傾向或感覺罷了。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10月24日
瑪麗:
我知道自己的缺點,我在毫不留情地改正這些缺點。凱梓小姐以為這無關緊要,仍然認為設計太差……即使我的設計完美無缺,她也不會給我的工作以應有的評價。因為她肉體上軟弱無力,而精神上卻是機敏無比的;這互相矛盾的二者決不可能融合在一切去觀察新的形式與看待新的見解,更談不上去傳達了。
至於她對現代色彩的看法,那更是童子般的愚蠢見解。
她不畫畫。假若現代色彩像她說的那樣拙劣,那麼,使用那種色彩的藝術家們又該被放在什麼位置上呢?那些想發表反駁見解的人又在何方呢?如若不然,那麼,在現代法國、現代義大利、現代英國和現代美國,也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藝術家。
這位小姐說我的用光很好,而畫中陰影則很差……這是第二個錯誤說法,不合邏輯,荒謬得很……一個人怎能在畫中用光適當,而陰影卻不適當呢?好光正是來自好影的一種視覺想像。
也許她想說,這些人頭位置不當,畫得很不好,形式欠佳。心中的意向只有上帝知曉。
我想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10月28日
致我的心神:
工作不斷,活動不止。我正在看《被折斷的翅膀》236的最後校樣。我將小畫室整理了一番,讓其變得美些,適合客人來訪,充滿歡快氣氛。
這期間,我接待了一些敘利亞人,以便說服他們,讓他們相信,義大利與土耳其之間的戰爭237既不是宗教之戰,也不是十字軍戰爭。
在即將來臨的冬天裡,我將少寫東西,多畫畫,以便畫出足夠數量。
夜幕濃重,我看不清自己所寫的東西。
我的愛似大洋寬闊無比,波瀾起伏。我的心平靜不下來。
我心潮起伏,神覺倦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10月30日
瑪麗,我親愛的瑪麗,我見到了同胞們,白天是在他們中間度過的。我工作,思考,現在正寫作。
時間已晚,一更天過去了,我仍在埋頭寫作。儘管如此,不向你道過晚安,我是不會上床的。你離我是多麼近啊!你今天距我的心思和情感很近。你的最近一封來信是紅火炭……是一隻生著翅膀的圓球,又是從發出樂聲的島嶼湧來的波浪。
這是充滿幻想、聲音和影像的日子。我的心中有一團火,我的手裡有一團火。我在每一處看到的東西,都是那樣模糊不清,朦朦朧朧。
你知道用火焚燒的意思嗎?你明白你在火中意味著什麼嗎?你曉得你燃燒之時,就是從桎梏中獲得解放的意思嗎?
啊!莫非還有超過火的歡樂嗎?
讓我用發自我靈魂深處的所有聲音呼喊:我愛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1年11月10日
阿拉伯歌曲里有句美妙歌詞:
「安拉知曉我的心……和我」
今天,我讀了你的信之後,高聲喊道:
「上帝知曉我的心……及瑪麗和我。」
或許我要取出我的心,將之捧在手裡,以便讓人們曉知。在我的心中,有一種要揭示的願望。我們都希望我們的心從秘密中解脫出來。當第一位詩人的瘋狂語句被洞中人譏笑時,他要遭受痛苦,那是毫不奇怪的。假若他要採摘果子,但必須獻出他的弓、箭、獅子皮,獻出自己手中的一切,以便使他的同伴感受到陽光在他的靈魂中創造的歡樂時,他也會毫不猶豫。
那種痛苦,難道不是蘇菲式的痛苦,不是來自別人不了解你的痛苦,不正是造就藝術和藝術家的痛苦嗎?值得開口高尚地說:
「為藝術而藝術!」
但是,更加高尚的不是讓盲人睜開眼睛,以便與我們共度浸染著無聲歡樂色彩的日日夜夜嗎?
真正的藝術應該是實在的,它是通過藝術品的動人之美而表現出來的。我之所以說是「實在的」,因為使我們的視覺和洞察力增加對世界認識的任何東西都是實實在在的。
畫室很美,心滿意足,自得其樂,我從未感到如此欣喜。
毫無疑問……我在工作。我完成了一幅小畫,畫的是十字架。
我們是實質的探索者,我們是將自己的孤獨化作花園的自甘寂寞者。我們的生活中不是只有飢餓和乾渴嗎?難道我們的心神不是因為迷戀真理而對現實主義和種種意識感到厭煩嗎?我們情願去觀看死亡之物的慘白容面嗎?
我們當中誰有兩顆靈魂,將其一寄在山上,把另一顆派往谷地?
想念你的
紀伯倫
致瑪麗 1911年11月26日
瑪麗,瑪麗:
真正感謝的日子就要到來了!那是你來的日子,你趕往我這裡的日子,我見你的日子,我見你的日子。
莎魯特說你要來;我沒敢問你,恐怕你說「不」。
星期四就要到來,我們衷心喜歡的一切將要到來。星期四不是遠離未來的一部分,而是這個「現在」的桂冠。
這將使我忙一陣子:我要整理房間——這房間就是我的頭腦……我要整理我的思緒……清除掉舊的靈魂、幻象和陰影。
欲得徹悟,我理應遠離紅塵。
最偉大的力量便是生命。你為了成為一名藝術家,你應該正視生命,觀看真正生命內閃出的光芒;真正的生命是上帝……上帝就是一切。
每一分一秒,我都愛著你。我現在深深感到每禮拜的星期四、五的甜美。我們相互斟滿愛情的杯盞,彼此交流思想情感;那思想跳躍著前進。人,只有遠離之時才能看到大的東西。
喂,我有千思萬想,想向你訴說。不過,星期四在即,星期四的樂趣已開始挑逗我的感官。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月6日
星期二是個生辰紀念日,而不單單是「今天」。那有數時辰的實質是一座門,一座通往對歡樂有新的認識的門,一座通往對痛苦有新的理解的門,一座通向對生活有新的體驗的門。我幾次提筆想寫信給你,而每次我都發現自己沉浸在奇異的寂靜之中——那是深海的寂靜,無名之地的寂靜,漆黑地域的寂靜……那是看不到、聽不見的神的寂靜!
直至此時此刻,當我寫信之時,我感覺到生活中的至惡因素便是寂靜無聲。暴風到來之前的那些時辰和大喜或大悲過後的那些日子,本來沒有什麼不同,都是那樣寂靜,無聲,深沉,張開的翅膀不住地拍擊,凝固的火焰不停閃動。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月7日
我們聚餐一頓,我和雷哈尼都參加了……雷哈尼和莎魯特被命運擺弄來擺弄去,終於將二人分開,中斷了聯繫。二人觀察世界的目光、意義、基點各不相同,各自獨立,而且藉助的光也各不相同。
雷哈尼說,他將拒絕看她……不過,他將去看她……
莎魯特說,她的門永遠對他敞開著,他什麼時候想去都行,什麼時候想逗留都可以。她說這話時是認真的!
來自無名處的一種聲音說:
這兩個人是自我的織物,
二人之間的聯繫必增強。
我同意這個說法——二人天生一對,地就一雙。
我向你致以入睡的問候——我親吻你,然後說:「閉上眼睛,安心入睡吧!」之後,我開啟門,帶著一顆滿盈的心和一顆飢餓的靈魂上路。但是,我還會回來親吻你,並且道一聲:「晚安!」
我繼之打開門,帶著一顆滿盈的心和一顆飢餓的靈魂上路。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月×日
我的親愛的手,親愛的眼,親愛的思想,親愛的火焰……
感謝二十九年來你的母親給予你的神靈般的關懷。正是那種關懷使我們彼此接近、相愛,並為我們放下了平安的帷幕。
一滴淚水帶著最高尚的靈魂灑散在無聲的牆壁上……我沒去摸它,以防它觸到手指。哈利勒,我們在淚水中共度過的時光是值得尊崇、讚美和奉為神聖的。
你和你那力量非凡、文如泉涌的才思以及引發它的那種激情,令整個世界一解乾渴!想你是多麼容易,給你寫信是多麼困難啊……我是被迫開口說話的。心靈不允許我沉默不語!我要大聲說:
「哈利勒,使心平靜的人!」
當我留心聆聽過去的回音,回顧已經過去的年月時,我發現那恰是表現這種感受的一幅圖畫,而其中起變化的和被替代的,只有本身的不斷深化和升華!
愛你的
瑪麗
紀伯倫自畫工作像
致瑪麗 1912年1月21日
沉靜、無聲的時刻仍然在占上風。我在這小小畫室里,殷勤接待穿行在地獄與天堂之間的陰影和幻象。我現在並不像以前那樣生活著。白日充滿烈火般的見解,黑夜沉浸在夢海之中。日末與夜初之間的那一時辰,被七層幔帳包裹著!
穿著痛苦外衣的歡樂何其多啊!甜蜜的痛苦何其多呀!
你親愛的哈利勒無可選擇,只能沉入歡樂與痛苦的深淵,以便發掘人生意義,並將之注入自己的繪畫和文章里!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月26日
我所愛的瑪麗:
《被折斷的翅膀》一書終於出版了。送給你一本阿拉伯文版本,你現在讀它還是不容易的。誰能知道?有那麼一天,你也許會讀它,也許會喜歡它,因為它是吉慶的1911年的忠實表達。
瑪麗,你問究竟是什麼占去了我的時間嗎?
我在孤獨中工作……工作,工作,還是工作。寧靜為我戴上枷鎖,沉默包裹著我的工作。
瑪麗,你問我心中激盪著什麼?
你要問什麼使我為之震顫?
也許不是……我要說:
「那是鍾愛!」
上帝使我得到了所求。
我很少去見人——與他人在一起,我感到煩惱,即使他們都是忠實摯友。當一顆心轉向一個小天地時,便要求孤獨,仿佛上帝只把孤獨賜予了它,而沒有給別人。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1日
我用熾燃的手,埋頭工作了數小時,畫得一幅肖像,很美,我很滿意,很高興。
為我當模特兒的姑娘,就像金子一樣,但她不會再來。她要求在辦公室做一份工作,作為當模特兒的補償。
我思想活躍,浮想聯翩……有許多關於死後生命的見解。我不會談這些的,但我現在感覺著並將感覺著,「我」是不會消亡的,也不會沉入被我們稱為「上帝」的大海里。
瑪麗,有那麼一天,你會飢餓難耐,急於去找食物,但找不到可食之物嗎?這正是「你的哈利勒」現在的處境。我找食物,但找不到……一口東西沒吃……蜷曲著熬過了一天!不過,我喜歡堅強的人!難道你不喜歡像農夫辛苦勞作之後那樣,餓得掙扎不止,幾將癱倒?
我和你說話,如同與我的心交談。你和我的命運形影不離,密不可分……二合為一,總分不開。
關於命運,人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2月×日
與時間和死亡搏鬥的人:
莎魯特從華盛頓寄給我一明信片,告訴我說,你因病臥床。因此,我的心急切地要去看你。你離不開我的心,就像鐲子不離我的手腕。我一周後來紐約。
如果希望能實現,我給你帶些畫框或能夠攜帶的什麼東西?
《秋》那幅畫有了框子,《三位女子》有框子了嗎?
擔心的
瑪麗
致紀伯倫 1912年2月×日
哈利勒,你照直說,告訴我你喜歡讓我帶些什麼去。
當我說,你生命脈搏的每一搏動,對我來說都是珍貴的之時,我的心回應道:「傻瓜!
你要說我對你來說是珍貴的,你的話包含著距離和疏遠,你應該說:『脈搏和心跳相伴共生。』」
寫罷給你的信,留在我心上的是一片陰影。我悄悄輕步往裡走,發現你正像耀眼的火一樣燃燒著,因而我伸出雙手取暖!
瑪麗
致紀伯倫 1912年2月6日
假若我在這個世界上發現了一件什麼東西,我不急於找它,不管它,但它不可避免地會到來。就連我給你寫信之前給別人寫信也一樣,其結果是我很少想到你。
為了你,我不會忽視任何一件事,更不會放下,而應該對你特加款待。我為整頓思想花費了多大力氣呀!是啊,那是引誘逃脫的思想……親愛的,瑪麗應該迅速行動,把分散的牲畜在晨光初照時分趕到紀伯倫的牧場去。
《被折斷的翅膀》中給我的「獻詞」,我將之作為寶貝珍藏在我的無聲世界裡。還有,你送的另一件禮物——我以前從未向你提過——即《秋》那幅畫上那個含有我的名字字母的小環,也在珍藏之列。
我愛那兩件禮品,勝過我珍惜愛情!那兩件禮物就像看天的瞳孔。那兩件禮物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心底里……那兩件禮物就像一句新的話語,沒有人知道,雖然如此,但我明白……那兩件禮物是兩本無言的書,我正在讀著;雖然如此,但我說不出我讀了什麼。那兩件禮物是珍貴的,你也是珍貴的。
再見。上帝將心借給了我,讓我愛你……當我發現我的微小的心容不下什麼時,我百般祈求上帝賜予我心。
我的雙眼期待著看到新的畫作。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2月7日
瑪麗女士:
今天,在我的心靈深處浮現出一片奇異、寧靜、晴朗的陰影……
今天,耶穌出現在我的面前:容光燦爛,烏亮的雙目閃現著安詳的光,兩腳蒙著征塵,粗糙的斗篷,曲柄長手杖,舊靈魂——那個按照自己的品性,把目光投向生活中無名深淵者的靈魂。
瑪麗呀,究竟是什麼東西阻礙我在每夜夢中看到耶穌呢?為什麼我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像他那樣善良、友好、慈悲和高貴的人呢?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8日
親愛的:
米開朗琪羅的詩,其力量取自美酒佳釀……那是遨遊在雲天的詩歌。
親愛的,他的詩震撼著我的情感,同時情感又不為之顫動。把一個人同他的作品分開,這是多麼困難哪!他身上最偉大的成分是無聲的、靜止的。
他帶著心中的無聲力量走入了墳墓,而他本人並不理會這種力量,也許他對此的不解增加了他的劇烈痛苦。
他是痛苦的。他的詩證明了這一點,他的畫表露了這一點。
他繪畫,作詩,創造。
他用百腿站立,用百足行路。
無可比的天才、藝術與光榮。
畫筆及其主人多麼嫻熟!
假若他描繪你,進行誇張,
假若他賦詩讚美你,語入瘋狂,
定會使你永恆,也使他自己垂世,
定會使你變成半個神仙,
因為他就是神仙。
思緒紛繁,如同因睏倦而不住地打盹兒,但我睡不著覺。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9日
瑪麗:
這個國家裡的阿拉伯文報刊正提及《被折斷的翅膀》,並對之進行評論。《群眾報》用整版篇幅,將其內容與許多大家的作品進行比較;要知道,每當提到那些作家的名字,我的雙唇都會感到發燙。
這本書尚未傳到阿拉伯世界。假如一個月或更長、更短一些時間傳到那裡,你則將看到有人對之進行解剖和傷擊。他們將用鐵舌痛罵我,特別是某些人,將不會對我付出的辛苦說一句讚揚的話。
我所珍視的只是冠於扉頁的那三個字母——即你的名字的縮寫字母。
我正全神貫注繪製一幅肖像,力求色彩亮麗,色度適當,意味突出。
我要外出……去吃第一頓飯……來呀,瑪麗,快來吧!
陪著我共飲一杯吧!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2月10日
哈利勒·紀伯倫:
這突然襲擊來得多麼猛烈,可我沒有說它多麼可怕。
拿著帽子的女人向我報告了消息,只見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進去時便留心看,走過之後感到驚慌失措,之後四下張望,重新觀看,近看復遠看……突然發現,原來是你!
憑上帝起誓,這星期一之前由天而降的訪問,我是完全沒有料到的。
「喜在內心」……外人對我說。
「我父親精神健旺」……天在至高處,海在至深處……我就在那裡。
我衷心支持你!
我收到了自打今年初不曾看見過的照片……美極了!
火人哪,我們見面之前,火是燒不著你的!
假若你一定要燃燒,火煙直上雲天,那就讓你的煙伴隨著大風向我這裡飄吧。
崇拜者!
瑪麗
致紀伯倫 1912年2月15日
忐忑不安不是我的習性——既非我的缺點,也不是我的長處。
我不知為何忐忑不安,但今天我卻忐忑不安起來——生病的可能性給了我以殘酷可怕的打擊!
因此,我想說明事實:
1、假若我生病了,你要知道:你就是我的寶庫;你的宿身之處,也便是你的心所在之地。
2、假若你的病有什麼結果,最好我能知道,給我寄一張明信片來,這裡的人誰也看不見,我能直接收到……其餘的,也是最重要的,則是我相信守護你的人他對你的愛絕不能與我對你的愛等量齊觀!
災難降臨時,你要有理智,忍受災難。你的朋友很多,他們應該關心你。他們的忠實、可靠和友情是不會消失的。
就讓上帝從他們之間或從自己那裡給你派去天使吧!
為你祈禱的
瑪麗
致紀伯倫 1912年2月16日
哈利勒:
每當我患病臥床時,就像我母親到我這裡來那樣,我盼望我去你那裡。也正像你母親將要做的那樣,帶著甘甜純淨水似的溫情而來。
我母親對我憐憫備至。每當她到來時,我的心上便鳴起平安鐘聲,一切疑心退去,一切恐懼消失。
母親和我一道度過的時間,如同一級階梯,我坐上它,便可到達痛飲幸福甘露的地方。在母親的身邊,我便可暢飲安心甘醇。
我願意把這種平安帶給你,上帝給你派去了一隻手和一顆心,我甚至親眼看到了上帝給你的溫情。
祈禱是危難之時的理想意志,也是發自內心的意願,堅信上帝不會棄離而去。
願你經常呼吸新鮮空氣!
不要煩惱,不要驚慌!我之所以這樣說,因為我總把你放在我的心上!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2月17日
不時到我這裡小住的那位女客人,不論傷風,或患流行性感冒,我和她都是共通的。在每件事上,我們都有一致看法……冬天裡,我給她溫暖,她給我慰藉,活像兩位親密的朋友。分別時,我們咯咯大笑著相互擁抱之後,各自上路。
患病對於我來說,幾乎是一種享受……我患病時,自感像個孩子,只想一張柔軟的床,躺在上面,眼望著燦爛的光。
假若你在這裡,你就是那燦爛的光!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18日
我真感到高興,因為你意志堅強。你不必恐懼,不要失望;恐懼比患流行性感冒還要痛苦……女友的恐懼會刺痛我的心。
不!不!在我完成我的生命使命之前,我是不會離開這美好世界的;在一個長時間之前,我是完不成我的使命的。
儘管各種因素在干擾我,我昨天還在奮力工作。今天,我已感情況好轉。我的力氣恢復了,至少是部分恢復了。
我雙手和額頭上的火熄滅了,高燒退了。假若我今夜安睡一夜,我定以健壯、活躍之人為明天帶來驚喜,我會工作、歌唱。
你來紐約之時,也再認不出哈利勒了,他將成為體魄健全之人!你來時,是不會認出我來的,因為相見會令我力氣倍增,增進我的健康和我的活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20日
真是抱歉!請原諒!我未能回答你最近一封信里的所有問題。
是的,我希望上帝讓《三位女性》與我同在。也許有那麼一天,靈魂催促我完成那幅畫。米希琳的頭像與這幅畫面不相稱,在我意決畫出的其他頭像中沒有她的位置。那些舊作構思均嫌微小,表現手法有缺憾。讓我們就像對待過去的影子一樣,將它們全丟開吧!當我們考慮辦畫展時,就不要再去考慮那些畫作了。
但期今天就是星期四,但望你今天早到來。當星期四到來時,我們再要求時鐘慢點兒走……緩緩地走。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27日
親愛的瑪麗:
我生自己的氣,我擔心我的這種憤怒變成仇恨。因為我不知如何是好,像是迷了路,找不到正道。我只能藉助於你剛剛吹入我體內的新靈魂進行思考。我不知道怎樣思考,也不知道想從中得到什麼!也許我不適於思考,只好把我的事情託付給為我們所有人著想的最偉大的「理智」。
還有,我心神無力,嫌惡他人。
但期我們看不到的那位神靈幫助我們。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2月29日
星期一,我把我的靈魂和自我全給了這幅畫。星期一,我消亡在畫中。今天是星期四。半天已經過去,還有半天,我很高興。
住在這裡的兩位藝術家認為那是我畫得最好的一幅畫,是我鑄造的最成功的人物。不,我不大相信藝術家的看法……瑪麗呀,流行性感冒仍然困繞著我的床榻,侵蝕著我的體能,消耗著我的腕力。我拖著自己的病體,跌跌撞撞,要到什麼時候呢?
我的心伴著一位女神。我羨慕靜享安逸的人。我這漆黑之夜沒有一絲白色混雜其中。
我這如泉涌的文思不住淌溢,總有要求提出,常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喧譁……
我被創造出來之時,箭就插在我的心上;假如我將之拔出來,疼痛必定劇烈;將箭留在心裡,疼痛也是劇烈的!
一個自私的人總是寫自己,我就經常寫自己。瑪麗呀,請你告訴我,難道你沒有厭煩過「我」這「我」那和「我」又這又那嗎?
我像蚌一樣蜷曲著,我是那種想使自己心中生出珍珠的珠母貝。但是,他們說珍珠是蚌的疾病。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春
你在寫什麼?你怎樣看你所寫的?
你在思考什麼?你思考的走向是什麼?
你想對我預言點兒什麼?你想對我說點兒什麼?或者沉默無言?
你開口說話是一種表白;你閉口無言也是一種表白。你說話時沉默,沉默時便說話。
你就是話語。
你的健康……你強壯嗎?
你為什麼不用六個小時時間來波士頓一趟?
你正在創作什麼畫?
你何時夢中訪問我,以便讓夜晚都是白天,晚上更加甜美?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3月10日
瑪麗:
奉上帝之名,你怎能借上帝之權威問我,我對你的看法給我帶來的煩惱多於歡樂呢?天上或地上的什麼東西使你有這種想法呢?
什麼是痛苦,什麼是幸福?
你能將二者分離開來嗎?
推動你和我的那種力量是由二者合成的,你是不能將二者分開的。美帶給人的確實是甜蜜的痛苦。
瑪麗,你給我的歡樂中確有痛苦,而唯有你給我的痛苦使我加倍愛你。
任何別的話都被視為言過其實!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4月19日
黎明前,我睡眼朦朦朧朧。空氣中夾帶著悲劇的氣味。泰坦尼克號不幸沉沒,多少乘客遇難……這場災難令我痛苦不堪。這些人都是無辜的。
我淚如雨注。
我六點鐘起床,災難夢魘纏著我,總也不肯離去……我無奈,只有用冷水洗浴,然後喝了一杯咖啡,以期掙脫窒息境界。
七點鐘,我與波斯巴哈教派238首領阿布杜·巴哈在一起。
八點鐘,我們開始工作。人們陸續到來,大部分是婦女。她們畢恭畢敬地坐在那裡,目不斜視。
九點鐘,繪畫完成,阿布杜·巴哈露出了微微笑容。僅僅一眨眼功夫,人們蜂擁而至。這個向我表示祝賀,那個緊握我的手,仿佛我為每個人都效過力。
這個說:
「奇蹟啊,奇蹟!啟示降給了你!」
那個說:
「你把導師的靈魂顯示出來了!」
每個人說一句……阿布杜·巴哈用阿拉伯語說道:
「和聖靈在一起工作的人是不會失敗的!你的身上有一種來自安拉的力量!」
他又立即修正道:
「先知、詩人都沐浴著安拉之光!」
他再次微微一笑——他的微笑中包含著一個故事——那是暴風的故事,是敘利亞、阿拉伯和波斯的故事。
他的弟子們都喜歡那張肖像畫,因為肖像酷似他本人;我也喜歡那張肖像,因為他表現了比我更優秀的一面。
我的眼皮沉重,簡直困得睜不開眼。
三個小時夠嗎?我睡上三個小時,能夠恢復耗去的精力嗎?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5月6日
幸福的瑪麗:
郵件帶著對《被折斷的翅膀》少許讚揚或指責送到了。我讀過批評文字,便發現了奇怪的一面,人們毫不例外地用一般方法評說這本小書。這使我感到驚訝。他們多數人一致認為它是一件純新藝術作品,也許是出版發行的阿拉伯當代文學最佳作品。
但是,他們對該書的精神及哲學持有不同看法。他們從兩個相反的角度看待賽勒瑪·凱拉麥這個角色:有的站在溫柔的同情立場上,有的站在極為嚴酷的立場上;保守者和嚴肅者則屬於後者。
在第九節,我試圖將耶穌與阿施塔特239聚在一起,這一筆使他們感到新奇,他們對此大加讚揚……另一些人則用憎惡的眼光看之,將之視作叛教、偽信和敗壞道德。
寫信人當中有一位熱情洋溢的青年人。他說,歌德和巴爾扎克是兩座高峰,《被折斷的翅膀》是一個新的開拓,是阿拉伯詩歌新時代的開拓!
吻你的兩隻手。
吻你的雙眼。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5月6日
親愛的紀伯倫:
啊,紀伯倫哪!怯生生地低語……我開始選定沉默,留心聆聽你談話,發表意見!實際上,我真為這個原則感到高興——心靈的愛——完美的愛——沉默便是二者的保證。
六周之後,我將在西部。我像個神魂顛倒的人,為自己感到難過,因為我要離開你。離開我僅看過一次的你那些畫,離開我的天地……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今世;你的畫所在之處,就是我的來世。
使我心中感到難過的,那就是我不懂你的語言……我用自己的心凝視著我的無知,它就像一隻動物,跟著你走去……悲傷沉入我的胸中之後,我要不失時機地說服自己:即使我學會了阿拉伯語,仍然不了解你的話的內涵,那麼,毫無疑問,我仍將是一個受了損失的人。
我喜歡純粹的思考,因為它是一種安慰,繼之而來的是滿足。滿足是一種快樂,又是心與神的平靜安寧!
我的心充滿這樣一種感覺:自信得到幸福的是自己,而不是他人。
天地以你為我祝福!
讓上帝使你的指尖閃光,使你的心中充滿力量。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5月7日
你昨天讀我的信時,你那標緻的小嘴沒有咧開吧?你是否說過:
「哈利勒是個受騙的孩子,總是說聖誕老人放在他的皮包里的東西!」
瑪麗,你沒有說這句話嗎?請對我說實話,你的雙唇未曾開啟嗎?
瑪麗!你要讓我迷失方向?你要讓我悲觀失望?你要讓我陷入愚昧迷惘?
還是要增強我的智慧,讓我和你一起在遼闊的西部共度一些日子?
瑪麗,讓藍天的翅膀擁抱你吧!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5月16日
阿布杜·巴哈幾天前回到了紐約。婦女和平委員會在艾斯圖飯店為他舉行了盛大歡迎會,許多演說家在那裡發表了講話,和平是時下人們大談的題目。
和平……和平……
國際和平……世界和平。
惹人生厭的東西,令人疲憊的重複。
無滋無味。
和平……和平!
反反覆覆……鐘聲毫無變化。
和平是世世代代的願望。對世界來說,這個目標難以實現。
我要說:讓那裡發生戰爭吧!讓戰火燃燒吧!讓地球上的人們廝殺吧,直到流盡最後一滴污血!
在一個應該滅亡的制度統治下的人們心靈上的平靜已被剝奪,為什麼還奢談和平呢?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5月18日
瑪麗:
返回起點——再談和平!
和平瘟疫不是正在侵入東方各民族,使他們由高峰墜入低谷嗎?
因為我們不懂得生活,所以怕死。怕死使我們對聖戰、鬥爭和廝殺嚇得發抖。
那些活著的人,那些工作著的人,是「我們在」的意思……那些懂得生與死的人們,他們既不會因和平而歡欣,也不會勸告人們對和平充滿渴望,而是為生命而歡樂,勸告人們渴望生命升華。
瑪麗,我的唯一願望是「我在」,而不是何地、何時……在「生存」藝術中沒有和平!
瑪麗,我多麼渴望親吻你的雙手,親吻你的雙眼……我多麼想「我在」和你一起,在你心中,在你周圍!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5月26日
靈魂洋溢著願望,肉體卻瀕於傾倒的危險。
親愛的,我生病了。我的天性正在尋覓著一塊生機勃勃的綠色土地,在那裡,我能夠熱愛上帝,熱愛生活,熱愛完美。
白日裡,我虔誠祈禱;
夜色下,我頂禮膜拜。
當春姑娘翩躚起舞在丘山之間時,人們便不再蜷縮在陰暗的巢穴里。
好晴朗的一天,我卻四肢酸軟,周身無力,心神凝結成塊,既無起站之力,更不能邁步外出。
你也很累。不!你永遠不會累的!你不會生病!你的身體像你的精神,時刻準備著,準備著……充滿希望,充滿理想!
你是黎巴嫩雪杉,把你那濃郁芳香的力量送入人們的心房!
我希望我們單獨在一起,在林間……我們漫步,交談,靜默,我們吃桑葚。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2年6月5日
他高聲喊道:
「希望光輝燦爛,卻是無雲之雨。希望是懶惰懈怠!我是說希望取得成功……我們與希望或信念本來沒有什麼關係。希望是工作的替代物!」
他說:
「
中國人的精神
是微小的,藝術是原始的。埃及藝術簡單拙樸,但卻不是原始的,因為它是精神的表達,實質的表達,而中國藝術卻是用平易的方式表達事物。將阿拉伯人與中國藝術相比,阿拉伯人像一棵果樹,樹齡僅有七年,但滿掛碩果,而中國藝術卻是一棵八年之後才結果的果樹!中國人對待文明緩慢,成熟也慢,而阿拉伯人的文明,成熟都很快。假若中國人現在應當被歐洲人一口吃掉,那麼,歐洲人將把中國人吃掉……假若歐洲人的希望化為泡影,也絕不會被人一口吃掉,而會停在那個人的喉嚨里,將那個人噎死。中國已經沒有活的靈魂,不可能成為供吞咽的食物,只能成為在自身里波動的生命。中國人像是城堡,在他們看來,生活只是一根寶物鏈子!」
瑪麗日記 ×年×月×日
哈利勒回來了,頭痛得難受。我準備好晚飯,我們正吃時,他突然說他將於6月16日星期日回紐約,以便到敘利亞婦女俱樂部做報告,頂替所請求的援助。
我們讀了幾頁《查拉圖什特拉如是說》——「最偉大的思念」。
他自幼非常喜歡尼采,十分讚美尼采的文采和思想,但對他的的哲學不大滿意,將之說成是「可怕的」、「錯誤的」。他喜歡話語美——諧調、柔和之美,富有音樂之美……至於那使人生病、疲憊的毀滅哲學,那則是流亡哲學!但是,隨著他堅持讀尼采,他的心理漸漸發生了變化,他開始發現尼采是容易被他吸收的,並開始為尼采辯護,然後開始接受尼采的見解。
他最後說:
「不論是哪一件好的作品,都是發現了生命樂曲中的一支甜美曲子……是生命的一部分……一小塊……一薄片兒!」
致瑪麗 1912年8月14日
我所等待的暴風,現在狂烈地刮起來了。天色漆黑,大海泛白被泡沫覆蓋,眾神之靈遨遊在蒼天與大海之間。我邊寫邊凝視著遠方——真是令人驚異,就像我們在紐約看到的那樣,你還記得嗎?
瑪麗,暴風中究竟有一種什麼東西在把我推向運動呢?暴風像箭一樣喧囂而過時,我為什麼有一種青春之感呢?我為什麼如此自信?我為什麼信心十足?我不知道……儘管我不自然,但我偏愛暴風勝過喜歡別的任何東西。
你呀,你最接近上帝……你的所在之地,自由以清新冰冷之面顯露,美用瑪瑙寶石裝飾著!
暴風狂烈至極……咆哮、喧囂不息!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8月16日
今天,我離開了加利福尼亞。你來年的令人興奮的願望使我整個一夏天都感到有疑慮。加利福尼亞,它的意思是「夏天」。如果時間對你來說合適,我希望9月8日、9日見到你。其次,如若可能,我勸你到寬廣的西部地區住上一年時間,以替代在紐約的生活。因為激烈的戰鬥不利於你的身體和健康,將延誤你的事業,挫損你的銳氣。毫無疑問,在那裡生活一年將會產生良好的影響。
我強烈希望你慨然接受我的意見。
我說過類似的許多話,不想再寫了。儘管如此,我討厭你對此感到意外。
維持現狀意味著空耗你的努力和生命。
請快快回信。
請接受我的愛和祈福。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9月16日
瑪麗,我親愛的:
我不在背後說任何人的壞話,我最討厭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多少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呀!但我用容忍寬恕!
話語將對你掩蓋著真相。因為世間充滿欺詐和陰謀,所以我要把使我的心憂煩不堪的苦悶告訴你!
瑪麗,這就是困惑……
活人們是我的鄰居,他們激起了我的困惑。假若沒有我從藝術之口吮吸的唾液,我的痛苦是不會平息下來的。世界常常變得黑暗無光……世界常常向我哭訴。假如我能夠寬諒,那該多好……倘若我能夠憎惡,那該多好……
這在這與那之間狼狽不堪,左右為難!
我最親愛的人啊,我必須用我對你說的那句話熄滅火焰。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9月22日
請對我說實話,醫生做了些什麼?進行過醫療,做過康復治療?使你恢復了健康?醫生帶來了什麼變化?你從太陽光中取得了那線光芒!你得到了嗎?還是堅持得到整個太陽,仿佛太陽是個發怒的山谷?
上帝為你祝福,上帝保佑你!
強壯些……再強壯些!
在你的靈魂深處,生命的本身便產生自永恆。讓我接近你那漫遊在無邊沙漠的靈魂吧!我要仿效你,或者以你為嚮導,在你的織機上勞作。我痛切地感到,我心靈中的任何東西,只有飽吸從你的想像力和感觸中散發出來的甜津,才能成長壯大。
你感覺到秋天的瑟瑟抖動了嗎?你喜歡就像我那樣被愛情的寒冷蒙蓋著的那種蒙蓋嗎?
瑪麗
致紀伯倫 1912年10月1日
我用了幾個小時讀詩,朗讀了《失去的天堂》。當我站在鋼琴旁,抬頭望我妹妹的肖像時,仿佛我看到了一種新的東西。她在說話,是的,哈利勒!在我看來,好像你的手指給肖像注入了生命。我讚美你的手指。
她的面容俊秀,光呈深色,一個栩栩如生的人——你的形象也出現在畫中,那究竟是我妹妹,還是你呢?
你用雙翅飛翔;儘管如此,你卻行走在地上。
我呢,我的心已被強烈愛情占據。
想起你,那是多麼甜美!我多麼希望我的愛屬於你。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10月6日
靈魂至愛呀,我感到頭暈目眩,牙醫用盡全部力量,專注地為我挖掘、鑿洞、修理、破壞!
我的健康狀況很好。蒙你恩惠,有一股新的力量熱乎乎地進入我的血管。
瑪麗,瑪麗,吾心之母呀,我在這裡,你給我說的那個人打開了我的眼界,使我看到了我備受煎熬的虛弱乏力,致使我埋怨起自己來!我虛弱乏力得厲害,致使我心力衰竭。我簡直不知道如何述說這種虛弱,我只覺得它就像可怕的沉寂,是我多年來獨自造成的!你呢,你來之時,壓在我心頭的苦悶便一掃而光,憂愁一併雲消霧散。
我多麼煩悶!我胸中有多少令人作嘔的事呀!
是你,在我的私慾慫恿我做壞事的時候,正是你為我打開了希望之門……慷慨的貴人,為你乾杯!
我本處於茫然困惑之中,當我飽飲了你那麝香的芳馨之時,我的心神平靜怡然,處在了你的保護之下……你就是支柱,你就是眾元素,你是水,你是火,你是風,你是甘露……你是我圍繞盤飛的巢窩。瑪麗呀,我們之間有一位無名神靈,雙腳穩穩站立,雙臂張開,雙眼炯炯有神,明察萬物。
總有一天,你將聽到我的話音。我在另一個世界不住地重複;那個世界比我們這個世界離太陽更近。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0月10日
你的信給
我的生活
記下了新的一頁。你使我感到意外,在我的內心裡點著了火!我感到我們與世界之間的一場戰爭爆發了,我們最終是勝利者……是的,我們將取得勝利,不會失敗……我們將避免受到損傷!
我用我靈魂中的所有聲音說出這話;一個月之前,我還沒有能力這樣說。
我不是夢幻家,那個階段已經過去。夢幻世界是美麗的。然而夢幻世界的後面有一個無始無終的永恆的地域,它的主人便是永不泯滅巨大輝煌,那就是企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0月15日
親愛的瑪麗:
作家皮埃爾·洛蒂240到我們中間來坐過。星期四,我與他度過了美妙的一小時光陰。其間,我們談到了他的《誘人的東方》。我們爭論不休,他說:
「我看了《被折斷的翅膀》。我發現你在變……變得多了野性,而少了東方性。」
我的家鄉,我熱愛;我的東方,我熱愛;我愛得至深。不過,我的熱愛方式和途徑不同於鄉親……皮埃爾忽略了這一現象。他的情感過於細膩,他的藝術靈魂包容了東方的疾病,其中包括東方的美妙與艷麗。但是,這決無益於救治東方,東方永遠得不到解放!
不……不……我是在一位畫家面前嗎?
「不是的……不是的……沒有這個,事情就複雜了!」
「決不……決不……」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除了這一點——像我會殺死我!」
洛蒂如是說。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0月20日
親愛的瑪麗:
洛蒂快滿六十二歲——我在上封信里沒有提及他的年齡。他體態稍瘦,身材勻稱,畫著雙眉,灑著香水,面色紅潤,初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
我決心再去看他一次。他的見解能引燃撥動我的火。他是位幻想家,時常漫遊在或長或短的幻夢陰影中!
我在一個遙遠的地方,拔掉了幾顆蛀牙,每天都慢走五英里,胃口很好,飯香且富有營養。我就坐在窗戶旁邊,減少了工作時間,注重創作水平。
瑪麗,你是河渠,讓你的水嘩啦流淌,解除我的心靈乾渴吧!
讚美創造你的主!
讚美讓你芳香四溢的主!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0月22日
你就是那不老之人。
在你的整個實體裡,在你的全部存在中,在你的本質上,你都不會老的!
人間最美的事,即你是我的歡樂……你與我相伴在一個無與倫比的世界上散步,手拉著手,心連著心。我們每個人都伸出自己那自由的手去迎接生活。
皮埃爾·洛蒂已回東方。他離開了紐約,嫌惡嘈雜的美國和幼稚的美國人。他只有撲進過去的懷抱里時,才會感到開心。
看過話劇《天女》之後,我又看到了他。那是一出中國系列故事戲,但並非精品。
他顯出激動而帶有懷疑的神情。只有一件事能引起他的興趣,那是什麼事?
他答應在法國站在我面前,讓我給他畫一幅肖像,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紀伯倫啊,現在,我代表敘利亞告訴你,快拯救你的靈魂吧……純潔、淨化、清洗你的靈魂吧!將它從西方的污垢中解放出來吧……快回東方去吧……美國不適於像你這樣的人生存!」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0月25日
土耳其與巴爾幹國家之間爆發的戰爭,是兩種不同精神——進步與落後——之間的搏鬥!
奢華成性、驕傲自大的人們享受著舒適的生活,然後向巴爾幹國家提出抗議,因為他們關心和平。
為什麼他們不搗毀帶有欺騙性的虛假和平呢?
我祈求上帝終結奧斯曼帝國的生命,解除枷鎖,消滅壓迫!
近東各民族正遭受著痛苦的折磨,就讓他們嘗嘗生活的味道吧!
母親敘利亞,睜開你那悲哀的眼睛,看看太陽吧!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0月28日
「媽媽,我很痛苦。」
姑娘說,憂愁使她窒息。
「我是從天降落下來的。」
姑娘說,哀傷使她痛苦難耐。
「我小時候在你的懷抱里;」
「保護我長大的人逝去了;」
姑娘說,說著……
之後,姑娘倒下,睜開眼睛……又合上眼。
姑娘死了……隨著姑娘逝去,樂曲也死了。
痛苦的姑娘……她的心伴著憂愁誕生……隨著悲傷而死……
我為她感到難過……她的死撕裂了我的心。
我把一隻花圈放在她的墳墓上,
在標牌上寫下這字樣:
「可憐的姑娘。」
我多麼難過……我的身體瘦了,他們也一樣。人類呀,你們關注天空,卻踩著……
你們用腳狠踏。
她是犧牲品!悲哀的姑娘!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1月2日
瑪麗:
親愛的瑪麗,我是絕對權力的鼓吹者;你可以將之稱為「專制主義」,如果你願意的話。但是,我的心在為敘利亞而燃燒。時光虐待了敘利亞……她的神靈被摧毀了,她的民眾和子孫棄離了他們的神靈,尋找發麵餅去了。她的姑娘們口不說話,眼睛蒙著眼罩。儘管如此,敘利亞還活著,這是最黑暗的壞事。
敘利亞活在貧困之中,活在驚濤駭浪之中,坐臥不寧。
我寫的東西會把我置於被告席上……我寫的東西會引起阿拉伯人的反對,但我不在乎。我已經考慮過各種情況……此外,我已經習慣了十字架,就讓他們隨意把我的肉體釘在十字架上吧!
我的模特兒來了……光線充足,我的兩手已感技癢。
一吻你的手!
一吻你的眼!
一吻你的唇!
對我來說少了呢?
還是對我來說多了呢?
我愛你……但是,除我的主之外,我不崇拜他物!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1月5日
星期五和星期六,我會留在這裡。你到紐約時,或許你猜想我會離開這裡;如果會這樣,那便是不虔誠;如若真那樣猜測,那就請將不虔誠除掉!
我與你在畫室度過的一個小時,勝過我在黎巴嫩度過的一個星期!我對於安全國度的珍愛,你是知道的。
我心中有多少消息在相互搏鬥,並且爭相衝上我的口,在我的舌頭上舞動。
我殷切地等待著你的到來。當你走近時,我該多麼善談!
再見,親愛的!
奉上七十吻!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11月14日
我在寫日記——寫你,想你——卻忘記了時間;我不曾留心,時間便飛閃而過。
在我不知不覺之中,晚霞便染紅了天際。我毫不尷尬地重複說著:
「我喜歡和你談話……我喜歡陪伴著你……我喜歡談你……」
再就……再就……我希望在你的畫作前頂禮膜拜,吟唱著你的詩歌,度過這一生。那熾熱源於你的畫作。你的每一首詩都攜帶著一種熱,從中迸發出一種含義!
但是……我所得到的這種知識對我來說必要嗎?我需要夢幻,還是需要知識?或者更需要愚昧?
但我猜想真相會大白,卻很少認為它會大白。請你從另一個角落向我說明那是誤視吧!我在不斷地找它,卻找不到它。雖則有時看到的只是些碎片。
我不知道這只是我信口開河,還是一個飽受愛情折磨的女子所說的話?!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11月16日
親愛的,你的最近一次來訪頗像個夢,眨眼功夫飛逝而過,又像來訪的惠風,在兩顆靈魂相遇之後,徑直吹向未名谷地。
我有多少話想說,但卻張口結舌,時間不容表白。時間啊……時間沒有給我們以救急之恩,既沒讓我們開口說話,也未讓我們默默無言——瑪麗呀,默默無言乃是第二情友!
在過去的一周里,我的工作從容而暢快。本周尚未過完,我已完成了兩幅畫,其一是你看過起草的那幅《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其二便是《寂寞的房舍》!
最近,一位英國姑娘做了我的模特,她是專收英國詩歌的學生。
在這個活的典型身上,有一種神秘奧妙之物,隱隱約約,模糊不清,弄不清其本質與底細;在我看來,她好像屬於痛苦悲觀一類的人。
留存下來的那一點點東西,是生命中的很少部分!如果沒有畫和詩歌,我便找不到填補空餘時間的東西。但我的畫和我的詩總能在我的寶瓶中找到出口……我常能竭儘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能力。
在我的親戚關係中,我就像等待新朋和異鄉客的人,又像燃燒自己靈魂中不可燃燒的那一角落的人!
多麼奇怪呀!但我覺得自己就像正在換牙的孩子那樣!
然而我們在繼續打開鎖閂,以便走上正道,爾後為人指路。
我還想多寫,但我自感虛弱,寂靜在我的心神中占了上風。
如有可能,我定把頭靠在你的肩上。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11月22日
你的昏暗處境撕裂著我的心,使我的生活更加無味!
你的昏暗情況變得漆黑如夜!而夜下的黑暗較之有所不及!
你是個失望者……決不是的!那是一片烏雲,很快就會散去!你的情況頗似被濃霧籠罩的花園!你高興吧,因為當紫色陽光穿過之時,濃霧便會消失!
我的心靈深處有一種聲音在
吶喊
:
「舒心享受,無憂無慮地生活吧!哈利勒·紀伯倫,讓你的光引導著你,勇敢地前進吧!我不希望你做詩人或畫家,假如你借他人之光引路的話!我希望你成為獨自編織者。無論你的情況會怎樣,我決不會失望灰心,因為我的愛勝過跳躍。我的愛不會跳躍,因此,你會發現它是相互交織著的!」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11月×日
廟堂中有一種可怕的寂靜,但它卻在說話。
我曾在這個祭壇里打發過數小時光陰。
不曾有人敲門,許多世代以來,人們已將它遺棄,將它留給了一富翁,在原址上建了一座神廟;此人一再懺悔、反叛、失足,終於以此贖罪。
他之所以建廟,因為害怕火,也為了奉承討好,完全忘記了進天堂要比駱駝從針眼穿過困難得多!
在我面前出現了一個美麗的影子,乍一看像位天使,於是我凝目注視,心中虔誠無比。僅僅片刻,天使便生出兩隻角,我不禁周身戰慄。但我還是鎮靜下來,問道:
「幻影啊,你是何人?」
他搖了搖頭,說:
「我所管轄的家園無邊際,王國無界限,車船數不清,附屬國無數,村莊不計其數,城市多不勝數!」
他沉默片刻,然後又說道:
「請看那兩個記號!
那是許多世紀刻畫出而成。
宇宙是我的心中的嚮往,
榮耀卻在惡德面前敗倒。
神聖悄然退隱,
他們棄離了神龕,
然後卻留下這一座,
裝飾一新的神廟!
我是意志堅定的人,
只有自強才能將我壓倒!」
我那陰翳的靈魂問他:
「你是罪惡之師?」
「你是被拋棄、被驅逐的人?」
他垂頭片刻,然後低聲說,那聲音就像蛇的噝噝聲,而且夾帶著大理石的冰冷。他說:
「說不定……也許……」
瑪麗,無論在我生前或死後,你都是值得我想望的!
你是一種象徵和標記。你是我的詩歌源泉。我總是為你而畫畫。
快樂屬於你!
哈利勒
紀伯倫日記 1912年11月×日
一大早,我就去了那座奇異的廟宇,仿佛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將我推向那裡。
我發現他等在那裡!他料定我會來?
我尋覓那兩隻角,但未發現……我只看到了漂亮的頭和兩隻洞穴般的火紅的眼睛!
他的唇抹去勝利的微笑,仿佛重新開始說道:
「人類向我的法律投降了,那便是腐敗……價值概念對人類來說模糊了,價值的精髓消失了。」
「人類遠離了愛情。」
「你懂得愛情嗎?既然我知道你懂得愛情,我就對你坦率而言吧!」
我說:
「正如我所知,你是執掌政權的!你的尊號叫『國王』……你真是國王?」
他回答:
「在高貴階層的眼裡,我的尊號的意思只是一種榮譽罷了。你要知道,當我說我的王國遼闊無邊時,我是說我所統治的是男人們無條件服從的那個地方……從這個觀點出發,我說我的王國遼闊無邊,我錯了嗎?這個王國有邊界嗎?」
我說:
「有些事情是金錢買不到的,譬如尊榮和聖潔。」
他凝視著我的面孔,譏諷地說:
「尊榮是有的,聖潔也是有的;毫無疑問這兩樣東西是既不出售,也是無處可買的。但是,經驗告訴我,我是什麼都能買到的:只要肯出錢,尊榮便化為受賄,聖潔則變成荒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他說了謊話,遂用洞穴般的眼睛瞟了我一眼。他又說:
「但我承認我衝撞了你!」
魔鬼……魔鬼就是他!
他怒氣滿胸。因為我看重的是你,所以我蔑視世俗的一切虛榮浮華!
致紀伯倫 1912年11月27日
你雖是個默默無言的人,你卻說話——不論你留心到那一點,還沒有留心——你已經說了很多話。同樣,你的書信也說了很多話,你的沉默也說了許許多多話。
我用耳聽,或不用耳聽,但我日日夜夜都在聽你說話!是的,我在聽你的聲音……我喜歡你的來信……我喜歡提起你……
不論你寫不寫信,一切都會照常……你總是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要說就說,因為你是我的逐漸被了解的自由……因為你是生活在我的封閉世界上的唯一存在!
我歡迎你的鐘愛!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12月12日
啊,門庭若市,請帖如雪片飛來!仿佛紐約人過去根本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如今確知我的存在了。多麼奇怪呀!
世間是個運動場,
男男女女都是演員。
瑪麗,你愛我嗎?
我愛你……我愛你。
你愛我嗎?
我渴望……我渴望愛情。
我正寫著,不期困神來臨。於是,我睡下,開始在夢的天空遨遊。
我夢見了你。兩個小時後,我醒來,發現目光正眷戀凝視著我!
我渴望……我渴望愛情。
我親吻你的手和眼。
仿佛你呵斥我說:
「噓,別動!忘掉親吻吧!」
每當你的靈魂出現在我面前時,一切東西變得那樣美麗!
歡樂吧……上帝賜你勝利!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2年12月15日
紅日西沉,人們匆匆趕回家或奔娛樂場所。
我沉默無言,說不出話來。突然,鐘聲響了,聲音那樣深沉。
鍾是不眠的,仿佛它在提醒睡覺的人們。
鐘的兩隻眼睛睜著。
鍾是不睡覺的。我和鍾一樣不眠,沉思在你和你的藝術之中。
多麼值得讚頌,因為愛情、蒼天、大地、理念和願望都把我和你緊緊聯結在一起!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人——你就成為傻瓜、瞎子、沒有感覺的人吧!但你是我的主人和先生!我從百萬人中選定了你……你要知道,我就是我,就在這裡;你就是你,睜著雙眼,敏感若熾燃之火,你就是我的先生,你就是我的情郎。
瑪麗
致瑪麗 1912年12日19日
我本心想星期一到波士頓,不期一個佳運迫使我留到星期二。
星期日那天,十二位訪客突然而至,令我面容失色……你想啊,十二位客人吶!我只覺得大地都在搖動,很想把牆往後推,以使空間擴大!
對於我的心來說,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你所在地方更可愛的地方了。你那裡的空氣神奇無雙,沁我心靈。你是我的女王。
瑪麗,我深信時光不會否認我的權力。我將走自己的路,直至到達目的地。我決不討好那些崇拜古老神靈、堅持迂腐見解、抱著陳舊願望生活的人!世上有從桎梏中解放出來的人。這些人明白事理,心滿意足。他們人數少,但是一種力量。
你想要兩幅畫。我將給你帶去兩幅大畫;大畫往往比小畫好。
朋友啊,藝術品的色彩來自心源,而我的藝術色彩則來自於你,因為你就是我的心源。
哈利勒
致瑪麗 1912年12月25日
倘若我每年都能輕易地在一個人的心中開闢一個新角落,那麼,我既不必吶喊,也不會無目的或沒目標地生活了。目的其本身是實質,並不是幸福或不幸。憎與愛是相互平行的,敵人就像朋友!請你為自己生活,供養你的生命吧!你要成為人類的最好朋友。
我每天每日都不是來日或昨天的我。即使我八十歲來臨,你也會看到我奮力走向自己的工作,不住地創新,更換著我和你不喜歡的東西。你是我的靈魂的一部分。
我心神快樂。
我愛你……奉上誠摯問候!
我是你的親密朋友。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月18日
我的女友:
儘管我很忙,我還是在不停回憶……
數年前的一天,我讀到一本書,使我驚異不已,使我不知所措。當初我自以為沒弄明白書中內容,或者沒搞清作者所寫的真實用意。
當我再次翻讀過其中幾頁時,立即將之拋開,心中有說不出的憎恨、厭惡之感。那是一本戴著王冠的下流荒淫之作……通篇是淫亂放蕩!對每個處於青少年時代的男女來說,都是魔鬼的教唆,引導他們墮落下滑犯罪。
你們當中有一位讀過此書的受騙姑娘,對之頗感興趣,在欲望面前閉上了眼睛,想入非非,遨遊在舞台是罪惡之見的幻想天空。
難道就沒有一個能遏制中傷者的人?
你親愛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2月14日
出於偏愛進步與發展的動機,我想在同一座樓里租一個寬大的房子,有我現住的兩間房子的三倍大。裡面可採到北面、南面和天上來的光。我沉浸在歡樂、愉快之中!那才是我的理想房間。
租金四十五美元。
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兩種意向在向相反方向拉扯我:我是拿下它呢?還是保住這兩間房子,也好省些錢呢?
租下大房子不得不付出裝修費用,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我拿下它嗎?
請給我寫幾句話作為勸告……有幾句勸言,我也便心滿意足了……
你的馨香充滿我的心間
順致
敬佩之意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3年2月15日
你不要失去機會,拿下大房間,不要猶豫!
假若財力允許,我定把你的畫買下來。你可將你的畫分成數等,由你自己挑選。
我有個想法:我們為什麼不把你的畫全控制在我們手中呢?你能把部分畫賣給我,將之作為抵押貸款嗎?
如果你這樣辦了,所有權你我共有;我是權利擁有人,你也是權利擁有人;那樣,所有權便不至於從我們手中脫逃。
困難在於為畫作價。不過,你要試試為畫作價。請你挑選十幅畫作抵債,我另外加付一千美元。畫將與日增值。這便是畫的價值規律。
用這個辦法,我們詳細研究第一次機會。請保證我買畫的權利,要讓人欣賞它,不至於讓它最終放在走廊里,或掛在門破窗缺的廳堂牆壁上。
瑪麗
瑪麗日記 1913年2月17日
他是多麼高尚!我一定要說這個話……他是多麼高尚!
我不希望他成為有名的富翁,也不願他成為醉於權勢的人!我是個沒有貪圖的知足者,但期上帝讓我們在一起。當大限來臨之時,我的結局簡易純樸……我不喜歡富人。富人,令人厭惡。因為富人會失去理智、朋友和人格,會失去一切。人格消失了,只有他的錢在,才有人提及他。
我的良知是坦然自在的,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將我拉走,迫使我向錯誤和可惡的東西投降……我的生命是一本打開的書,上面只寫著紀伯倫……只要一翻開它,紀伯倫便出現在我的面前,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祈求我的造物主不要讓我的年齡增長,因為我害怕自己變成一個無用的女人,痛哭青春年華一去不再復返!
我將愛我的所愛。
愛神常在夢中訪問我。
我為自己擔心害怕。
致瑪麗 1913年2月18日
我挑選了十幅畫,有的你還沒看見過;就像你說的那樣,將之作為我們藏畫的一部分……按照法律規定,這些畫屬於你!
為畫定價是最困難的事情之一。但是,如果我們說這幅畫值十美金,十年之後,它將升值到五十美金。
夢是多麼甜美——我希望能看到七十幅裝飾某個大城市的一座大廳牆壁,親眼目睹人們三五成群到那裡去欣賞繪畫,並交口稱讚。
藝術家將死去。藝術家辭世後,他們畫作的價位將提高……人們都這樣說,這也是事實。
寬大房間能實現一個願望——人們會疏遠曾生活在困境中的藝術家,也不會敬重一個占據著墓穴的什麼人,哪怕原來他是畫神。
那些「敬重者」們感到自己也在被敬重之列……以便那個人成為「敬重」的犧牲品;在藝術領域內,這也是人所嚮往的一件樂事……不過,瑪麗,這決不是我的習性。
我是個偏執人——正像你看到的那樣——天性偏執。我常常憎惡社會,我的心總感到驚慌不定。
我真想把頭埋在你的懷裡,用力讓你貼近我的跳動的心臟,並且輕聲說:「我將按照你的意願行事!」
我為自己感到煩悶,手中的筆在抖動,自感肩負重擔,正走向一種空濛、遙遠、神秘的新生活。
親吻你的雙手!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3月16日
我像蜜蜂一樣忙碌,所得結果是產出純淨蜂蜜。每年像這樣的時候,我的靈魂便屈從我的火山爆發——「我」與「我」之間燃起戰火!舊我被戰勝,繼而潰退……接著,便是遭到刪節和清除。之後,我便發現了我那更好的自我,遠離了陳舊的思想和見解……與此同時,我看到它轉化成了新奇的看法!
為什麼藝術遇到像我遇到的那種熾燃烈火呢?既然我們同屬普遍存在,那麼,藝術也不應該落後!
構成哈斯凱勒畫集的畫如下:
《讓我們一道起來》
《種子》
《遙望的人》
《花萼》
《美杜薩》241
《沙漠的心》
《頭生兒》
最後的三幅畫將是你最喜歡的。
在過去的兩周里,你常出現在我的夢中。我們仍在進行詳盡研究,你總是那樣興高采烈,春風滿面。
兩夜以來,你總是像大海一樣笑。我喜歡你的笑。
兩吻你的雙手,雙吻你的雙眼!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4月20日
你明白你擁有七個頭和一雙手的意思嗎?無疑你是明白的……現在,我也擁有七個頭和一雙手。這一雙手中正燃燒著熊熊烈火……我的兩隻手正在燃燒,我正在失去說話能力。
正像你看到的那樣,我是個啞巴。但是我正用我心上所有的口吟唱你的最近一封來信。是的,瑪麗,我的心有一百張口,都能親吻你的雙手,吟唱你的書信。
春天剝奪了我的舒適生活……春天的日子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飢餓……我真想到田野里去,和農夫一道耕作、唱歌,聆聽夜鶯歌唱。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4月30日
應該對營銷的心理學方面進行簡化。假若所有的買主都是繪畫愛好者,那麼,這一點是能夠實現的。但是,困難在於買畫的人既不是愛好者,也不懂畫,而那些順從上帝意願轉化成了愛好者的人,卻沒有能力買畫。
今天,我收到了電訊公司分配的紅利清單。在我的生平中,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成了股東。事情是蹊蹺的,只有獨自占據我們心的上帝才曉得我在諸如此類事情中的立場。
我將放棄明天,我要去占據……我要換一個房間……我希望孤獨寧靜……在原來的房間裡度過了一段充滿回憶、洋溢芳香的日子。我將感到失去了它,我會思念它。舊物里總是有溫馨生活的痕跡!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5月6日
從5月1日起,往返的人多了起來——有木匠、鐵匠,還有清道夫。這個地方也變得清潔可觀了,但卻看不出美來。我只是現在不知道自己肩負著期望。我要求允許我工作,我認為這是合法的,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我的好朋友,好像我付出了。假若我把這個工作交給別人,他定會花費二十美元!
瑪麗呀,瑪麗,我當今不在籠子裡……你給我的恩惠是巨大的,你為我做的好事太多了。我謹向你表示感謝和愛意……
我在房間裡活動,我的翅膀觸不到牆壁!我是個絕對自由人……這真是復活……我擁有空氣、太陽和天空!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5月16日
我親愛的:
你善待了我,如同上帝施恩於你。你真有福氣!
國際現代藝術展覽,是一次真正的革命,也是一個自由憲章。那些畫,假如一張一張而論,實在沒有什麼分量和驚人之處。其實,你會發現其中只有幾幅值得注意。但是,就展覽整個精神而言,那確乎是了不起的,是精美壯觀而宏偉的。學派很是豐富——遵循政治原則和人道主義的都有!影響是不會消失的,美展的愛的精神將永存!那是一條真理,就像人類渴望自由是真理一樣!一百個自由靈魂,其唯一願望是要成為什麼,而不是追求什麼,也不是要污染!自由人要的是自由藝術……我們不用偉大尺度衡量自由……一個人也許成為缺少偉大的自由人,但不可成為缺少自由的偉人。
像他們的習慣一樣,波士頓人表現出一種敵意。昨日的人不會聆聽今日的歌,更不會聽明天的歌。按照他們的慣例,過去的法律就是未來的法律……他們生活在過去之中,與過去同吃、同喝、共眠……他們做著死人的夢!
我可憐他們!
我請求享受你的一份快樂。我為你承擔我向上帝承擔的一份義務。
我將毫不撒謊地向你講述我的感受和奇聞!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5月17日
一群顯貴迎接一位仙女——偉大的薩萊·布朗哈德。她從劇場出來後,我飽嘗了她的容顏。她是多麼靚麗——靚麗——這個詞用來包裝她,她是當之無愧的。
她頗有興致地談到她對敘利亞和埃及的訪問。她說她母親通曉阿拉伯語;阿拉伯語的音樂感過去和現在都活在她的心靈里。
但是,當我用眼神示意她站在我的面前,以便讓我為她畫像時,她微微一笑,說:
「我這麼疲勞,怎好站立呢?你責怪我嗎?」
僅過片刻,她立即不好意思地說:
「可以的……我將盡力而為。你就下周來吧!」
照這樣,希望是有的……也需要我要對她進行篩選,將她那至美真實表現出來。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5月22日
我的心肝:
親愛的,每個人都有兩顆靈魂:人服從其一,違抗其二;珍惜其一,忽略其二!
瑪麗呀,你就是我當作寶貝珍藏的那顆靈魂!
你就像我乘涼的綠蔭!
你就像一顆無瑕的珍珠,屬於想望你的人!
是的,每當我悲傷嘆息,遭受欺侮之時,你總是屬於我。有多少次,當我險些被撕裂時,你趕來救了我!
你常信步在我的血液里……常為我指路……你總是這樣……我就這樣愛上了你。
瑪麗呀,每個人都兩顆靈魂!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5月27日
我終於贏得了薩萊·布朗哈德!
雖然我昨天為她畫的那幅肖像歪曲了事實,在她的年齡上做了假,但那幅肖像是成功的,至少可以讓我說,那是我的一次勝利!
我使她獲得了昔日的青春秀麗……是的,昔日的青春秀麗。但我勝利了,肯定了我是一個真正有能力的藝術家。
不過,假若我和別人合作要有與她共事的那種遭遇,那麼,我最好棄離藝術而走上外交之路。
她希望讓我離她遠一點,以便看不見皺紋!但我還是看見了皺紋!
之後,她再三要求我寬容寬容,我便抹去了摺疊在她臉上的那道皺紋……我果然寬容了!
之後,她又苦苦哀求我把她的嘴改一下,於是我把她的嘴畫小了;其實,我原來就把她的嘴畫小了!
薩萊啊,要讓她滿意是困難的,理解她是困難的,選擇她作為朋友更困難!她性情尖刻,神經過敏,心喜奉承……想讓人們像侍奉女王那樣侍奉她,不服從者自然該死。
昨天,我摸了摸她的底。但是,我藉助耐心的保護,與她進行了合作……也許她喜歡我了,因為我向她展示了一個夢。當我與她告別時,她向我伸出了手,我吻了吻她的手。
敘利亞的自治問題,纏繞著我們當中每一個敘利亞人的頭腦。我們將最終獲得自治,除非土耳其在玩弄它的故伎……那時候,我們將無從選擇,將被迫與它為敵。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6月3日
瑪麗:
人總有個崇拜的對象,而我卻有兩個——你和上帝!
我就像大海那樣說話。我的生活不像許多人的生活那樣是一片沼澤地!
我引頸遙望,以期待到與子孫後代比試才能之時。我的靈魂緊握著天繩。
我的崇拜無須乎畢恭畢敬、離群索居和孤身獨處。
我的祈禱是發自心中的歌,輕颺直升飛至上帝的寶座,縱使浸透著悲泣、號喪與失聲痛哭……上帝使我的肉體成為我的靈魂的神殿,必定會使這個肉體清純潔淨,以讓其與居於其中的女神相匹配。
我雖離人們很近,卻又是那麼遠哪!我雖離人們很遠,卻又是那麼近呢!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6月10日
你要知道呀,瑪麗,我幾乎去了巴黎。
敘利亞人將在那裡舉行會議,有三十多位代表參加,討論政權事宜以及我們期望從獨立自治中得到什麼。
要求我和迪亞卜代表海外僑胞。這個想法倒是不錯,但我相信與敘利亞委員會討論之後,在任何事情上都達不成協議,而且我與他們所設想、規劃的相距甚遠。
費用全由他們支付,我只管替他們說話,表達他們的想法,暫時地閉上自己的嘴,關上自己的思想之門!
既然我的思路與他們不合,那麼,我也只有拒絕,以免良心承受諂媚重擔。
迪亞卜責斥我發瘋,別人也說我是痴呆,那麼,我的瘋癲就是無可爭議的了。還是讓我獨立於他們之外吧!
瑪麗,我們何不一道度過幾日呢?我渴望著!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3年6月28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每年都在「西意拉」采月桂樹葉。我真想給你捎去些桑葚,那一串串的果子漂亮極了……
這種月桂樹葉粉碎之後,芬芳四溢,就像酒散發出的馨香。
這種樹垂下的葉子就像一顆顆心。
我之所以給你寄這種月桂樹葉,因為可以把它做成花環,戴在你的頭上;這心一樣的葉,我把它寄給你,因為它可以使你的心平靜!
親愛的哈利勒,我已經擺脫了桎梏,獲得了解放,而且也已遠離。但是,你不要躲避我,也不要提防、戒備我。我不能與你一道工作在你的沙漠裡,也不能伴你旅行,更不能與你一道翱翔在你的天空中。
你那不可抗拒的痛苦,原本是神光的閃爍,那光神的額發藉助於生命而抖動。
我遭受過困苦,我喜歡困苦。我的道路是一條光榮之路。因為你是我的視線正向,又是我的目標和願望所歸。
親愛的人兒,望多保重,你擁有全部權利,星星比蟲子可貴。我有一個希望……希望你了解我……我盼望自己擁有的東西,也盼望你擁有它……我希望你了解我。
我多麼想你,然而必不可少的接近是理解的接近。
我希望用意志和願望接近你,其原因是很多的,但我僅僅說出一個原因就夠了……那就是我愛你。
我對自己和你以及上帝都是這樣說。這是一種將我們與上帝系在一起的情感……我就是一種像鍋爐一樣沸騰的情感!
現在,你要聽我的聲音,不要說話,就像我每天夜裡對你說過的那樣做。
你就像孿生兄弟那樣做。
上帝令你日夜美好,使你幸福!
來自瑪麗的摯愛。
瑪麗
致瑪麗 1913年7月10日
親愛的瑪麗,假若你心情抑鬱,假若有一事使我憂愁悲傷,這是因為惡人的口舌無所不傷。那惡人背著你像猛獅一樣攻擊你,而與你在一起時,卻顯得像是及時雨。
靈魂里有模糊的東西……就像一杯白色的混酒……不過,你要知道,死神就是一杯混酒,我們大家都得品嘗。
我們在恐懼中被創造出來,我們藏在洞穴里躲避暴風。
因此,在飛鳥那裡有我們在人類中找不到的誠實與光榮。我們生活在我們製作的法律束縛之中,而鳥兒則與大自然的法規生活在一起;那法規是使地球自轉又繞著太陽運動的造物主傾瀉出來的。
模模糊糊……每一種東西都是模糊不清、奧妙難言的……就連你我的關係也蒙上一層模糊之物,儘管你的心神與靈魂全都開放,但我看著我,常常覺得模模糊糊。
不過,你忠實而不欺騙,親近而不疏遠,誠愛而不反叛!這也就足夠足夠了!
瑪麗
致紀伯倫 1913年7月20日
她再三要求我去看她,我說她想了解我的個性及我在想什麼。
我曾做夢……
當她來到時,我難過地瞧了她一眼,悲傷地喊道:「我的好朋友啊,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她說:「啊,你怎麼這樣問我?怎麼啦?我生來就是個壞女人。天生如此,我將生存下去,我將死亡!」
我還做過一個夢……
她說:「你高興歡快吧……我知道你與他的關係,你佯裝你愛他,想用這個辦法使你倆之間的友誼關係不中斷!」
我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冷酷可怕,我的周身因之戰慄顫抖。
在我的眼前,天地一片漆黑、狹窄,自覺簡直容不下我。
我在做夢……
當我醒來之時,我連聲讚頌上帝,因為我是做夢!
那個惡魂訪問我了嗎?
我戰勝它了嗎?
我該為自己的勝利而自豪嗎?
瑪麗
我母親的面孔和我民族的面孔
致瑪麗 1913年7月25日
親愛的人兒:
你的夢使我感到高興……上帝在你的心中放置了一團借知識和美燃燒的聖火,你不要熄滅它……不要將它埋在灰燼下。
你像從地下噴涌而出的泉水,流淌在蜿蜒曲折的谷地——流淌在我的心的谷地里——然後停下來,在我的心靈深處形成水塘或湖泊,平靜閃光的水面可以映出星辰日月之光!
不愛你的人是背叛者……背叛者是不會為你畫像的。
我將為你畫一幅傳世肖像!
我將畫出你的心靈和你的情感;每當我靜靜沉思時,我便會看到你的心靈與情感!
力量是多麼美呀!我很健壯,令人嫉妒。我吃得多,睡得少,工作勤奮。
貴人哪,我的口舌為你高歌。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3年8月1日
他說:「你的皮膚是棕色的!你豐滿起來了!你變得水靈了!我看你從來沒有這樣漂亮過!」
近來一段時間,他寫了多少東西啊!狂人的話在增多;當他七十歲時,將把那些東西寄給我,讓我讀之。
他用阿拉伯語和英語向我朗讀了《自盡者的內心獨白》和《掘墓人日記》……有一祭司夜裡起來去獻祭,受傷的魔鬼謙恭、柔順地呼喚他;祭司拒不答聲,魔鬼這才說自己是魔鬼,是祭司錯誤的基礎!
緊接著,他微笑著說:
「你知道他們在敘利亞把我稱作掘墓人嗎?」
中午時分,工人們一大群一大群地湧向餐廳。他說:
「奴性遊行……富人之所以是富人,因其用錢掌握著工人的命脈……還控制著生育權,因為女工不生孩子……資方應該慷慨,工人不是奴隸……人是性慾的奴隸……性慾占了上風,孩子便被創造出來!」
在另一場合,他高聲說:
「我希望殺死一大部分人,免得生出來類似品種、素質的後代。」
我說:
「你去殺死他們行嗎?」
「我非常高興而為!」
「你曾經殺過什麼嗎?」
「是的,我打過獵……殺過雞,宰過羊。」
但他都見不得血,又如何去殺什麼呢?
瑪麗日記 1913年9月1日
我承認——承認是一種美德,即使他責斥我能減輕負擔——金錢和時間是最沉重的負擔。
我給他
錢時
,我說我買了他……買下了他!
我還說,錢是沒有什麼分量,是瞬間即逝的東西,我把它當作丟棄在角落裡的廢物……超過我所需要的錢財,我覺得它不屬於我!
我把我的饋贈視為不要補償的禮品。
證明便是我不管金額,忽視數量,直接從我賬中劃出。
毫無疑問,我想讓那些錢作為助學金。人們應該對青年盡這個義務,不能讓助學金成為鞍韉或籠頭。假若有可能,而且哈利勒也樂意,我會收藏起他的全部畫作,因為對於我的心來說,那些畫比金錢更加可愛。
我真的樂意了,我也真的拿到了那些畫,以便將之保存、保護起來,也將那些貪心者趕得遠遠的!
哈利勒愛得慷慨大方,但他卻謹慎小心,寧願防守而不去進攻,擰要怒氣沖沖的自由,也不要豐腴綿軟的奴性。
一段疏遠之後,我們又誠心相待了,我對他講了金錢的故事,我看到他高大雄偉……我看到了他那不肯苟且的心靈和他那了不起的思想……我還看到了他那搏動著的充滿高尚與摯愛情感的心。我吻了吻他的面頰,說:
「嗨,哈利勒呀,你多令人敬佩!你是關注人類尊嚴的一座強有力的大山。如果沒有你,我會身遭火燒。如果沒有你,我也找不到保護我心神的盾牌,也找不到保衛我的手臂,更找不到為我慷慨奉獻的心!」
他滿懷憐憫與感激之情,親吻我——我仿佛在夢中——就像上帝親吻抱在懷裡的孩子!
致瑪麗 1913年9月12日
瑪麗:
我思考還是沒思考呢?
一位老友造訪了我。一位女訪客,你不要生氣!這種流行性感冒與我之間已建立起密切關係。相互間已達成完全諒解。我們不能嚴肅、莊重,因為嚴肅、莊重為高昂的代價所拒絕!
不要告訴我妹妹,以免她擔憂害怕。
我已禁止自己工作。假如我用頭腦工作——閉目沉思——我也是思考我的《瘋子》。那是我喜歡並敬重的《瘋子》;雖然它有請願書的印記,但卻是我獲得安慰的根源;每當我生病時,我必去那裡避難。在這個用奇特武器武裝起來的世界上缺少武器之時,那還是我的唯一一件武器!
感冒無論到哪裡,都是令人責備的。但對我來說,那倒不算什麼讓我擔心自己面子受損的事!
瑪麗,善於忍耐之人乃人中之俊傑。忍耐是一把值得稱讚的六弦琴!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9月18日
我親愛的瑪麗:
「女訪客」在體驗了愛和憐憫之後走了。我的病和疾消退了。我正在復元期中,雖然我還很虛弱……毫無疑問,輕鬆消滅了酸軟,復元戰勝了死亡……我的身體將得到休息,但我的頭腦卻根本不可能得到休息。
我總是像鼴鼠一樣不停挖掘,不是常在好地里,因為鼴鼠是盲鼠,有時泥多,有時污水多,我感到厭倦乃至噁心,埋怨自己手忙腳亂,無休無止。雖然如此,我的口卻難以描述我對上帝的感激之情。因為上帝使我的心變成了那隻小鼴鼠的家園。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9月21日
親愛的:
你不能對我的脆弱視而不見嗎?你不能寬諒我的弱智嗎?
或許你不願意讓自己大發雷霆?
請不要對我表現出的才智低下而生氣。人有時才智少,有時才智多,而我也是人。
瑪麗,我厭煩了這個家。我難得離開它,我好像籠中鳥。今天陽光燦爛,我也許到公園去,坐在那裡注視人們的活動,觀察人們那被疲憊折磨得憔悴不堪、被醜陋征服的面孔。
醜陋世界對於常在的美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因為無瑕之美會消除美的意義。
我需要丑,致使美在我的眼裡有其特定涵義。
我看到了醜陋——我看到愁眉不展、沒有靈魂的猙獰面目,既沒有漂亮可言,更不見秀麗存在。
歡樂又是多麼需要憂愁啊!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0月8日
我親愛的瑪麗:
在過去的三個星期里,我整整活了一生。我渡過了大洋,現已到達一塊新的土地。
熱愛生活的人,為什麼如此貪戀塵世呢?
我將帶著顏料箱和墨水瓶,到一個地方當隱士。真正的隱士索居荒野以便發現自己,而不是為了失去自己。一個人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找到自己,然而他在大城市裡不得不用利劍劈路,才能看到自身的影子。
我每天工作不宜超過幾小時。工作之後,需要休息、寬舒和寧靜。因有許多事纏心,我厭煩了工作,許多時間飛閃而過。有一種思維方式,或者更貼切地說,為了證實存在,不向人提供任何體力勞動的機會。
《詩集》最近就要出版。我今天修改了校樣。修改校樣的確是最令人厭惡的工作,可是世上還有比仔細研究考證你那死去的靈魂所留下的作品所造成的煩惱更令人厭惡的工作嗎?發掘墳墓倒沒什麼難的,而考證古物卻是失魂落魄的難為之事。
我的
新書
正在裝訂。他們勸我推遲上市時間,以便為前一本書讓出銷售空間。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0月26日
昨晚,我害怕得要死。我在兩封電報中度過的三個小時,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時光,令我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我收到你的第一封電報時,立即帶上輕便行李,開始來回走動。當時時針指著十一點。火車是一點鐘或一點前幾分鐘開出的。我想向你談談我內心裡的憂慮和恐懼。
那電報,我讀了一遍又一遍。電文里的「正在好轉中」給了我一種預示……於是我絞盡腦汁,苦思冥想——些許平靜的思想將我的焦急情緒轉化成了懷疑。我是星期五收到的你那封電報,給了我另外一種預示,我的感覺稍有不同,即使我的恐懼心理並未減輕!稍後,我給你發了一封電報。
親愛的,你看到了嗎?我擔心的是你病了,卻又把實情隱瞞起來……
你微恙不適之時,我正在314療養院。我在那裡,打開了人們的眼界,引起了紛紛議論……進314療養院必走門口,而從那裡出來,人也不能從窗戶飛出。
在收到你的第二封電報之前,這些想法一直在我的頭腦里相互搏鬥。第二封電報減輕了我的思想負擔,將我從滿是疑團的坑裡救了出來……我立即上床,和衣而睡了。
現在,我感贊上帝使你近於痊癒了。我將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將不允許自己在那字裡行間閱讀,雖然那是十分必要的。
我在閱讀中度過了多少年啊!這是我習慣中的一種動腦習慣——當人們和我說話時,我聽到的是他們沒說的話語……當我讀書時,我看到的是他們未曾看到的東西……
但我答應你,在困難時刻,我不再讀你字裡行間所包含的那些東西……我只讀你寫的那些,相信你不會隱瞞事實真相,不管是怎樣過去的!
你如不來,我就去波士頓。但我期望上帝讓你來,親愛的!
請莫怠慢!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0月30日
頭腦在學習新東西,而心還在頑固地實行過了時的舊法規。我的生活是先人們過的那種生活的一種新模式。
你開始解釋對我說的那些事情,這是為什麼?我理會話中精神,難道你不相信我的理解?
還有一件事,我想說明一下。我希望……希望……你不要以為我很敏感,我很快就會感到悲傷的。匕首要把我刺傷,而用拳頭製成的刀子是傷不著我的……粗暴的話語和銳利的目光會使我保持警惕,但鐵手是無害的。
不反映我的真實情況的東西,會自動被抹去。你只管平心靜氣。因為你的好朋友不是浮在牛奶面上的奶油皮!
你說你將於11月8日來這裡,我感到非常高興。我們將享受美好時光,享受長長的一段美好時光。
變為生活所愛的人兒,再見!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1月2日
我親愛的:
富裕安樂因土地利用及其產品分配而來得輕易。但是,分配製度的混亂是個巨大的災難!
我不認為他們會公平行事,相反他們會背道而馳、背棄真理。凡事公正處理,才會贏得人心,如同遇事以憐憫為懷,方得上帝歡欣。
因此,同情以若干耗盡生命者,盡力幫助他,使他從跌倒中站立起來,這樣的人心存憐憫之情,身近造物主。
我之所以說這種怪話,因為我近兩天看到的事情使我心中充滿怒氣……我看到了貧困,我看到了受凌辱者,我看到了遭貶損的赤貧……我看到一個被殺的人,躺在人行道上,鮮血從他的心臟流淌出來,我看到他的衣衫破破爛爛。我說:
「這就是被貶抑的貧困!」
我的思想常常來自我的視覺,而我所看到的正是希望路上的絆腳石。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3年11月15日
親愛的哈利勒:
眼睛只能看到部分,因為它是身體高部位的哨兵……你不要抬高目光,也不要壓低它,不要仔細打量人類,也不要留心觀察……如若不然,你必遭災難。
你的使命夾帶著歡樂而來……之後,令我心煩意亂……你那模模糊糊的形象出現在你的話中……你的話在呼喚著你!
我的一半在這裡,我的另一半在那裡;我想乘上火車,以便使兩個一半合一。
當我到達之時,你不要說話。我在聽你說話,你有什麼必要開口呢?你不要微笑,因為我已看到你的微微笑容……
我希望的是成為近人!
財富都集中在你那裡,然後化為光芒從你的兩眼裡放射出來。眼睛透露出你心底里的秘密……你的眼睛能言善辯,並講著一千隻伶俐口舌講不出的話語!
紀伯倫,為了一件你所深深諳熟的事,上帝已經舉薦了你。你要好好珍重自己,不要忽視自己……你要珍惜自己的時間,不要白白浪費它!
上帝已把你薦舉給光輝大業,你要當仁不讓,受之無愧!
我為你祈禱祝福!
瑪麗
致紀伯倫 1913年11月16日
上帝賜予你吉祥如意,將你奉為神聖,使他給予你的榮光久在長存。我已收到了你的信,其中有關於病的苦訴,我沒把此事告訴瑪
爾雅
娜,只有我自己暗暗悲傷難過,擔心我所散布的恐懼情緒就像你的病引起我的那種驚慌。我自己感受到了所面臨的痛苦,仿佛我就是病人。
每當我歷數你的負擔時——你那令人精疲力竭的工作,你的兩種藝術,你的兩種語言,躲在黑暗處的不義者的攻擊,你的孤獨,家中沒有貼心人——我的鐘愛之情便加倍增長,禁不住淚水潸然而下。
念上帝將我從夢魘中拯救出來,我的心神方才得以輕鬆安靜!
當我念及上帝,並且看到他的偉大存在時,我便如釋重負。
當我提及上帝,看到那無可挑剔的巨大動力存在時,那美妙的場面呈現在我的面前,我感到欣慰萬分。
紀伯倫呀,你是屬於上帝的,你是上帝的先驅者之一——你是在過去為未來而創生的。
今天你所寫的是一些零星的見解,將來可結為論集,因為未來的人將學習如何看、如何聽和如何讀。你的工作不僅僅是詩,也不單單是繪畫,你的作品就是你……你就是你的作品!那樣一天即將到來:你的沉默與你的著作一道讀,你的黑暗成為你的光明的一部分。
我愛那個我已開始看到的未來。那是浸透著上帝意識的榮光。那是與上帝永存的樂曲,那深沉的樂曲的回聲迴蕩在萬物之間。
瑪麗
致紀伯倫 1913年11月27日
哈利勒·紀伯倫,
一個親切的名字,
這是致謝的日子。
真的,哈利勒,真是致謝之日。
真的,哈利勒,我明白。
我打內心裡明白你的最大願望……你願意獨處幽居,你願意單獨與你的靈魂在一起。
就是兩個人在一起,必然發生的事情難道不會發生嗎?心不為相見和離別而激烈跳動嗎?
再說,相見和離別,都會引起周身顫抖的!
那是必然要發生的事!離別常常持續很久。但是,對於我和你來說,不論離別的時間多長,新哈利勒與新瑪麗之間的相見總會一再發生……兩個兩個地,三個三個地,四個四個地。
像這樣反反覆覆!
今夜,夜已過去,東方尚未透出黎明曙光,我還在床上躺著,頭腦里忽閃出一個念頭:
「親愛的哈利勒為什麼不去古巴修養一段時間?」
「花上八十美元,在百慕達242小住兩或三周。哈利勒,你去吧!上帝要你去的!你行動吧!」
「你好好想一想,動身吧!這次旅行對你,對你的心和頭腦都是有益的!」
「你不要多為我想,不要生我的氣!我只不過是為自己的情人著想的鐘情者!」
瑪麗
致紀伯倫 1913年11月29日
我親愛的哈利勒:
我是多麼忐忑不安!我的心被憂愁纏繞。我為你擔驚受怕,心似火燒,肝膽俱裂。
你去百慕達休息一下吧……我希望你去那裡靜心生活一段時間。你必將身體健康,心情愉快回返。
你去吧,把你的憂慮和惆悵全丟在你的房間裡。上帝想讓你那樣做,你就照上帝的意願行事吧!
你已做過,或想做的,或認定的每一件事——證明你對我的愛——均使我內心充滿歡樂……就讓我在愛的激勵下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也成為你快樂的源泉吧!
我不要他人替代你。我很滿意,你充滿了我的心。你迷戀上了我的心。歲月啊,你不要過去,不要讓我覺得你好像是夢,我寧可啃石頭,也不願意讓你走!
瑪麗
致瑪麗 1913年11月30日
我的靈魂伴侶:
上帝啊,親愛的,你多麼美!瑪麗,你的心多細,想得多麼周到!那正是你的文雅、聰慧、精明所在。
你為我盡心盡力,支付一切,可是你還是認為自己什麼也沒有做……
你把我藏在你的心裡,同樣我也把你裝在我的靈魂里。你反映了我的思想,正像我反映了你的思想!
你是我的靈魂的一半。上帝呀,你是多麼美!……
我找不到去百慕達或古巴的理由。我的健康狀況良好。如果有必要以空氣換空氣,那麼,休息療養所還是很多的。
我不需要換空氣,也不能把我頭腦里的思想換掉……親愛的,我迫切需要的是你,需要你那濃蔭和你那衛士般的靈魂。
瑪麗,請相信我,我真怕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我怕你使我對你的痛苦一無所知……這種想法使我痛苦不堪,尤其是在漫漫長夜。
瑪麗,你會怪我猶豫不決,說:「我看他在克制自己,想的是要那麼多錢……」不,不,不!你那雙天賜之手給予和賜予我的太多太多……慷慨地給予了我以真正的生活!我知道,我所猶豫的是開銷造成浪費奢華之時。
親愛的瑪麗,現在我將重讀你的來信。反覆讀之,便會多次為我心中增添力量。
你要知道,你要知道,假如我說話時用另一種稱呼呼喚你,那麼,我就把你稱為:
「喂,喜神!」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2月7日
我所愛的你:
你的心裡有怒氣在翻滾嗎?是不是因為我沒去百慕達使你失望?是否因失望而感到不快?我為你祈禱,但期你做個好夢。在冬季,雨雲濃重,我周身充滿活力,而在夏天卻不活躍……再說,我在一個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我的天性便失常態,一旦遠行,仿佛覺得將真實的自我丟在了身後!
我試圖了解你正做什麼,但徒勞無益。我現在還是不了解。我多麼想用安穩和平靜心態戰勝自己的情感!
你不想說嗎?跟我談一談,祛除我心中的憂慮與煩惱,給我的心靈注入沒有恐懼的全新感覺吧!
或許我要去波士頓,和我的妹妹一起度過十天光景。在你起身去南方之前,有希望在那裡見到你嗎?
親愛的,不要抱怨我的疾病。
哈利勒
致瑪麗 1913年12月19日
我所戀的你:
星期日一早,我將到波士頓。你若願意,我與你共度午後時光……我在星期日中午一定和你聯繫,我的心的另一半,請等我和你通話……和你共度的時辰多麼甜美呀……我喜歡與你對坐說話……我深愛兩顆靈魂親切交談!
瑪麗,我倆之間有一種靈魂的私語……我早就知道這一點;如若不然,怎麼會有那樣奇妙的相互理解呢?我又怎能知道你的內心所思,你又怎樣了解我的內心所想呢?如果沒有這種靈魂上的無聲相通,這一切又作何解釋呢?
你不是說過,你能在遙遠的地方和我說話嗎?
我不是也說過,我能打遙遠的地方和你說話嗎?
這不是靈魂與靈魂交談嗎?
是的,我堅信我倆之間的聯繫是一條環環相扣的鎖鏈。你我兩顆靈魂之間日夜都在相互唱和,親愛的人兒!
星期日相見。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1月17日
喂,
謝赫
243!喂,我的朋友!蒙天祝福的哈利勒!我度過的這一周的日子裡,我的目光總也不離開你的巨大照片……洋溢在我內心裡的歡樂,用我的語言是無法描述的。
我把表丟在桌子上了吧!你若發現了,就把它放回我寄給你的金表的盒子裡。這是我常想的一件事——假如我把我的表送給你,那麼,那隻表就不會和我的衣服一道傾倒出來。因此,十五個月以來,我一直沒有帶著它。此外,我喜歡大而價格便宜的表。
我自己感到好笑,因為我將建議你去洗土耳其浴,它可以祛除體內的有害污物,促進血液循環。
哈利勒先生,我的心笑得多美……我的靈魂吻你多美……我愛你多麼美啊!
把你關於創作的想法一一寫給我吧!
不要讓你的時間空過或耽擱,因為生命是短暫的,不要浪費分秒!
瑪麗
致紀伯倫 1914年2月4日
愛的愛者:
我所聽到的使我感到高興……你寫的詞語會說話。你不妨舉行個畫展,因為你旅行需用錢……你應該走動走動,那是你和你的思想所渴望的自由。
我希望你在給予和索取上都是自由人。
你說我常常給予,可怎麼不曉得你所給予的比我所給予的要多得多呢?
我從你那裡得到了一千次脈搏跳動和一千個思想……我從你那裡拿到了常人拿不到的東西……你又得到了什麼?且慢,你拿到了什麼呢?
我捨不得我的地位和我的地方,我不同任何人交換上帝給予我的東西,即使是她拿赤金來換取。
我與你之間存在著天上的秘密!
我與你之間存在著哲人們的金石。
我與你之間存在著光明與黑暗的真理。
我與你之間存在著信仰。
我信仰上帝,你所受的折磨不會給我的真誠信仰帶來任何影響!
你的困難使我靠近你,你的痛苦將我和你聯繫在一起。請相信我,每當我想起你,我周身顫抖,就像發情期的女性。
我的愛在成長,成長著,不斷成長著。
我的心希望什麼又怕什麼呢?我希望,我害怕……我希望你為你而存在,我害怕我失去你……假若我的心靈服從你,我定丟下工作,離開家鄉,拋開……丟掉一切……跟隨你而去。
順致誠愛
瑪麗
致瑪麗 1914年2月8日
我的高尚愛人:
我想敘說一下你的信中所關注的事情。你的心在我的靈魂中創造了一個靈魂。我讀你的信,只覺它就像源自生命核心的書信——就像生命之書——在大多時候,在黑暗的時候,當我被憂愁困擾而感到失望時,它便應時來到我的手裡。你的信中總是夾帶著那種為我們裝點生活的日日夜夜的因素……每當我的心痛苦不堪時,我便感到需要有人對我說:
「快樂點吧……高興點吧……對於所有的心說,都是明天,不論是顫抖的心,還是被剝奪的心!」
你確實做著這些事!
順致至愛!
哈利勒
致瑪麗 ×年×月×日
瑪麗,我幾夜未曾入眠。
我工作很認真……心氣很高……如願以償!毫無疑問,成熟的果子是甜美的……親愛的,追求是甜美的,成功是甜美的。這就是替我說情者。你是喜歡工作、熱愛永恆的。
「瞎說……」你將會說,「紀伯倫在說夢話!他究竟在說什麼?怎麼這樣不留心把詞語散落開來?怎好不先選定意思,然後將之置於詞句之中呢?」
這是你將要說的話。
我再回頭談生活需要。我不想要比現有的火爐更大的火爐。現用的火爐足夠了,過暖會使胸部感到沉重,說不定還會發生呼吸困難。
我給你寫最近一封信時,紐約人還被凍得上牙磕打下牙。這使我怨恨起老天來。
我希望……我希望……你往芝加哥寫信,對火爐的主人說我們不需要了,並致謝意!
瑪麗,你以你的靈魂高尚達到了眾星斗以上的一個地方。你像智慧一樣久居那裡吧!不要下降……我如此愛著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3月1日
瑪麗:
暴風雪席捲了整個世界,仿佛要將之連根拔起。風暴能把海洋和陸地連根拔起嗎?多麼奇怪呀!狂風肆虐,而畫室卻穩居避風處,平安無事!這裡溫暖洋溢,神魂平靜,我甚是快樂。
親愛的,暴風解救了我的心;
把心從瑣碎事中解救,使之痊癒;
使心從那沉疴痼疾中痊癒,並保護之;
保護心免受鬣狗夜襲,使之足飲,
令心足飲透明杯中的美酒。
任何令人生厭之物,均不配與暴風交往。
暴風還在刮著,這正是我所喜歡的。
風暴令一切隱藏的東西興奮。某種情感
沉淪
,暴風會將之喚醒。我的感官甦醒了,我的心在激烈跳動。我將投入自己的工作……她——暴風,緊握著我的手!
我發現自己已站在高山頂上,暴風在我的四周呼嘯……我不知道,那裡有像這樣的地方嗎?有朝一日,我能躲到那裡去,以便把我的心變成畫與詩嗎?
現在,你和我都在工作。暴風唱著狂放的歌,跳著粗野的舞!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3月8日
瑪麗……瑪麗:
星期日,生命停滯,一片寂靜!星期五是在福特·奧斯妮女士家進的午餐,菜餚豐盛,飯飽酒足,一頓享受……當我心境明澈、自由奔放之時,我感到十分幸福。當我說出我的思想中孕育的東西,而且所說的既無妨害、也沒有罪過時,我亦感到十分幸福。
在我的心底爆發了一場強烈革命,我被它的烈焰帶到了埋頭工作之中。我夜以繼日、日以繼夜地繪畫、寫作和頂禮膜拜上帝。
瑪麗,我如何描述令我著迷的東西呢?我常常乘著風翅高飛,以便見到天主……那時,我忘掉了痛苦,我像你一樣,在我的心中變得高大,在我的感覺中變成了自由人。
我最近的一篇文章收到了所期望的效果。但東方的朋友們說,我發表了它,就是在死亡證書上籤了字。
我不在乎!我的責任像阿拉伯人一樣在於告誡,而結果握在上帝手中。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4月5日
瑪麗:
每當我沉湎在繪畫之中時,我總覺得我的靈魂徘徊在叢林與巨木之間。
親愛的瑪麗,我沉默不言,鴉雀無聲。我努力工作,因吝惜自己的精力而入睡。我有時一連睡上十個小時。我覺得工作和睡覺剝奪了我的說話權利……一天天過去,我杜門不出……我不離開房間,只吃些方便食品,安心、自足地睡覺。
隨著日子的推移,我心底那個修道士的決心更加強烈了。
生命是一部飽含各種可能性和無邊無沿美好成就的長篇小說。然而人們是透明的薄板,他們的靈魂是瘦弱的,他們的話語是蒼白無力的。
生命是一種力量,人總是魯莽從事……然而生命與人之間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除非人把自己的靈魂捻得像螺絲一樣。那麼,人值得變成演雜技者嗎?
我自己能夠在矛盾的兩端之間保持平衡。我能夠在鎖鏈的兩端之間,在原始人與登至文明頂點的人之間保持平衡。原始人是本質的人,而文明人則是敏感人。但是,我在這裡,在紐約,我總和普通的、有文化的、有教養的、有道德的人談話——他們是空虛、脆弱的人!
這種人懸在天地之間——居於空中!簡直是居於天堂與地獄之間的白痴!但是,這種人在他的搖擺蕩漾的位子上,盡享清閒安樂;他覺得這種安樂舒適自在……對之愛不釋手!因此,他不時微笑著。
兩夜以來,你一再出現在我的夢境裡:我看見你與一個身材修長的男子跳舞;我看見你像鳥一樣鳧水。
你在咯咯笑著!你何不寄一張你個人的照片給我呢?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4月16日
哈利勒:
哈利勒·紀伯倫,我不是對你說過,我……我和你一起參加今冬每星期三的傳統舞會?這是最後一次晚會,也是最後一個星期三了!
難哉!蹦呀,跳呀,跑呀,躍呀!曲身……鞠躬……溫度在升高,多麼歡樂,多麼高興!完全忘記了兩個小時的漫長,又伴另外四個人跳了一遍。
也許他們忘了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夥伴和你的陪同。
我的所有日子都要陪同你度過……每當我感到遠離你的時候,每當你那兩隻從高空往下看的眼睛遠離開我時,我的心情總是悶悶不樂。
當我用兩隻肉眼觀看,當我獨感受微風吹拂,當我聽到這顆自轉星球上的喧譁時,我是多麼的不幸啊!
奇怪呀,多麼奇怪!你專橫地占有吧!我是一個女俘,我的主人!
瑪麗
致瑪麗 1914年4月18日
我親愛的瑪麗:
我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親愛的,我是多麼歡快!星期日我們將一起度過。許多天過去,我一直沒見到你……我一定要見到你,以便觀察或了解生活中的許多事情。
你來訪之後的日子,總是那樣清新,明媚,充滿順利,充滿溫柔、快樂和興奮……那是純潔、體面的日子……那是向靈魂表示好感的日子,那是值得讚美的日子……我知道:在那些日子裡,我做了些什麼,我沒有做什麼;我是什麼,我不是什麼;什麼是那個,什麼不是那個!
這都是你走後的事。
啊,我是多麼歡樂……你就要來!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5月3日
稱心如意的人兒:
星期日從你那裡得到的祝福,已令我心滿意足。我在短時間裡生活了若干次。啊,我多麼喜歡你!啊,你的靈魂多麼高尚!你的自由和財源多麼可貴呀!
你在任何事上都不拖延,仿佛你深知拖延等同吝嗇……啊,你是多麼值得稱讚!
我獨處時,總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你的那些話,仿佛那是詩,好像你是那位不讓私慾誘使自己做壞事,以防自己的尊嚴遭貶損的女性,似乎你從上天的乳汁中吮吸到了高尚精華。
我們在暢談中度過的如膠似漆之夜裡,你我對坐把盞,同飲共歡。
你常常打開我的眼界,讓我飽覽一種新事物或多種東西,我又常常張口侃侃而談……
我看到了真實的自我……我看到了是赤裸裸的自我,沒有任何掩飾和遮蓋……正是你使我的雙手指向我的靈魂的閃光處。
我這就外出給你發信,吃午飯。我回來後即投入工作……和你一道!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5月24日
瑪麗,你的溫柔鎖住了我的視線,你的話語將我俘虜……今天,在這天氣晴朗、暖中微寒的日子裡,我想著你。我很想到一個森林中去,那裡沒有人,也沒有妖,僅僅有無數遊魂,那裡的惠風中夾帶著來自你的吉祥!
還有書……和紙……
我只要輕快地一動,便深入進擁擠的樹木之間,仿佛我決心實踐我的心靈許下的諾言。
瑪麗,我想著,當暴風突然颳起之時,你正在森林的中心,遠離繁華地區,在一個荒涼的地方,你只能聽見狼嗥,足以替代數十次震動你聽覺的污言穢語。
人們及他們的話語多麼醜陋!遠離他們又是何等好啊!
我想起了暴風,還有比從運動中創造生命的元素更美妙的東西嗎?
讓我們一起到叢林中去,讓我在那裡和你交談吧!我常和你在沒有人煙的荒涼之地和你談話。我所明白的任何事情,都會講給你聽。
我多次重複這句話。這話中沒有任何誇張,而是確鑿事實。
當時光肆虐時,我向誰訴苦?我向何人訴說災難?當我的箭射偏時,我又向誰訴說我的苦悶?
向你……
是的……向你訴說……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7月8日
親愛的瑪麗:
我的心神將你贖回了,親愛的瑪麗。得到你的理解是無比幸福的。你是生命的施主。你像跟從人的偉大靈魂,不僅僅與之共同生活,而且為其生活增添新的內容。
我得到了來自你的幸福。這個世界不曾發現過像你那樣慷慨施予我的先例。你——我對你說實話——就像從宇宙自然法則之外的天上降下來的奇蹟!
我在《瘋子》里說過,我現在還要說那些了解我們的人,他們會奴役我們的一點什麼,或者奴役我們的某一部分。而你呢,卻恰恰相反,你對我的了解,則是一種令人放心的可靠大自由。在你我相處的最近兩個小時裡,你把我的心抓在你的手裡,用力擠出其中的水,發現那裡有一黑斑。但是,你剛一發現黑斑,便將之永遠抹去了,我變成了一個自由人……一個完全擺脫桎梏的自由人!
你在我的胸中點燃起了鍾情之火。我洞察到你是一位修女,修行在某座山上的禪房裡。我打心底里不喜歡那種居於充滿玄妙之美地方的修士。
我懇求你不要魯莽行事。一次修行,既不能使你的靈魂得到滿足,也不可能解除你的乾渴。你應該始終堅強,心態平穩,以便再一次成為修士。
月桂樹葉和接骨木樹葉散發著芳香,泌人心魂!造物主使你遠離所有災難。承蒙祝福,我的健康正在恢復之中。
你要想得到更多的愛,那麼,你定會從我這裡發現它。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7月13日
靈魂的愛人:
你是一座葡萄園。我的神魂為你而高興,我的心田因你而感到寬舒。每當我想起你,我便看到生活是多麼甜美,我感到生活是多麼令人快慰。
今天,我正是如此——無憂無慮,充滿希望,輕盈信步,看到大自然在微笑。
你就像我的雙眼和雙手。我到你那裡尋找水草,我十分關心你,我也發現你十分關心我!
你像我的雙眼和雙手——你像我真實的存在,你像樹木、岩石、蒼天、溪水和高山,我們就站那山腳下。我們是實際的存在……我們是真實的存在。我們不是松鼠、田鼠、家鼠和貓頭鷹!
我有時認為聲音由下方傳來,因為我在谷底,看山顯得很高,又到很少人來的地方……但他們不看我,我也不看他們……山里常常傳出人的聲音,而那裡卻沒有人。
我生活在巨石堆的夾縫之中——那巨石就像五指和手掌……我們本在岩石中,我們將之認作盜賊的避難處。
我每天只有當太陽西沉時才離開那裡一次……我走到河邊,下到水中,把我的桶灌滿水,然後上岸。沒有一個人接近我,因此我身不裹衣!
來的東西是何其多啊……都是我說過的那些東西,仿佛還活著的東西!
我醒來時,月亮掛在天上——但正值白天。叢林中擠滿了騎士,他們三五成群地行走著,漂浮著,彼此疊羅著……有一隊騎士,他們的國王便是哈利勒!
你是我們的手,你是我們的口。你能說出和畫出我不能說或畫出的東西。
上帝祝福你,上帝為你祝福。
順致我的愛。
瑪麗
致紀伯倫 1914年7月17日
親愛的哈利勒:
星期日,我也進入了暴風之中——早晨,我坐在一架奔馬拉的車上,那匹馬十分強壯!在呼嘯的風中,在濛濛細雨下,我沉思著……我想到了你,且看到了你!你常在暴風中與我在一起,多好的伴侶!
星期一,我給你寫了一封信,我把那封信封存起來,因為那時我被悲傷所征服。現在心情舒暢了,我再次給你寫信。不過,你是知道書信與說話之間的區別。
至少你與我同在最黑暗的時刻!我感覺到了這一點,即使你沒對我提及,也不曾想我。因為思想是我們的很小一部分。
我們都比我們所了解的多,儘管我們的相互了解還在增長。
如今,每當我想到你,面前的雲霧便消散而去。我感覺到了美,也感覺到了溫暖。
有時候,思緒萬千……請不要認為我是思想的姐妹!
我想寫,但我寫不出什麼。
高尚的靈魂,最可愛的人兒,我要多多給你寫信,更多些!
瑪麗
致紀伯倫 1914年7月19日
親愛的哈利勒:
谷地山後的東方天空布滿烏雲。我真想到那裡去,和你一道迎接暴風、雷鳴和閃電……帷幕垂落之前,有一件大東西將降下,我不會下去的。
屬於我的日子所剩不多——那些日子屬於我,也屬於你。那是內心深處的時間,我看到許多人從你那裡接受生活,因為你是痛苦的。我從火焰中看到了黃金——我看到無窮黃金,但不能用話語迎接而只能用心……那是一個遭受生產之苦的女人,你懷著無數的孩子,你,親愛的,正滋養著這個「顛倒的世界」。
總有一天,你將得到永久的快樂。
你播撒了你的心,由你的種子生長出來的無數心將朝拜你。
幾世紀後,你將遇見那些心……他們愛你,緊緊跟著你,呼喚著你的大名。
順致愛……愛屬於你。
瑪麗
致瑪麗 1914年7月21日
親愛的瑪麗:
我至死不離開此地,因它是永恆避難所,是記憶的故鄉,又是你來訪時的靈魂寄宿之地。
我不會離開……我將留下……因為即使你身不在,我也能看見你!不管我願意與否,每當你來到這裡,我還是允許你走……不管我願意不願意,你走時,我的靈魂總要哭泣!
我不離開……我將留下……因為你留在這裡,不會離去!
有一天,我想到了虐待,好像你受了虐待。不過,你要知道,你是虐待了人的受虐待者,我是個橫行霸道的人。
讓我開開心吧!安慰一下因痛苦不知所措的鐘情者吧!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7月22日
親愛的瑪麗,郵差一早送來你的信,好像一早給我送來了光榮和功績。我相信親愛的不來訪了。我感到我的心在用兩條健壯的腿行走,歡樂上添歡樂,看不到我有另外的生活之路……你就是生活。
從所有不實在的東西中解放出來,是多麼好啊!沒有麻煩、難題的生活多麼甜美啊!正是你把生活給我描繪得清清楚楚,即使我在夢中也看不到如此清晰的生活之路。正是你激起了我對生活的飢餓感。因此,有那麼一天,我將登上一座山,你那引路的靈魂便是我的伴侶。
我天性喜歡沉默、靜思。我心裡有對我來說也是新奇的東西。我很想把這些東西傾注在各種形狀的模子裡。不過,我的這雙手現在還並不急於行動——我忙於一切事……只有森林除外!
昨天我早晨出發,回來時已是初夜。
瑪麗,當我們能把今世拋在身後時,那來世是多麼精彩呀!我們要的是真正的世界——永恒生命的世界。
我們滿懷青春豪情奔向那幽冥、日夜之後的異城。
就像我了解你那樣的了解我,該是多麼美妙!
你為我的生命增添了獨立性。
你給我的生命注入了動能。
夜夜安好……上帝為你祝福!
順致愛……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7月23日
瑪麗,我做了一次漫長的夢中旅行。我看到了風信子和延命菊。我和你一起站在一個瀕臨大海的山丘上……
你用奇怪的聲音說:
「不把它投入大海,我們是不會走的!」
我知道你指的是那尊巨大的雪花石雕像,即我們從地下挖出來的那尊阿佛洛狄忒244雕像。
但我回答道:
「我們怎能做這種事呢?那是上帝的至美造物,紫荊的痕跡仍然浸染著她的雙唇,雙眼呈天藍色!」
你說:
「哈利勒,她是石與土的抵押物,多該被沉入大海,你不認為她是最幸福的嗎?」
我悲傷地說:
「是的……是的!」
我們抬著阿佛洛狄忒……抬著巨大女神,仿佛她很輕,我們從巨石上將之拋入大海。我們興高采烈,因為我們給它穿上了水做的殮衣!
那時,一群鳥兒飛在我們的前方。當鳥群飛近時,鳥群中突然起火,變成了飛的火焰。
你說:
「你不認為我是正確的嗎?」
我說:
「是的,你是正確的,不會弄錯!」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8月1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現在離開了大山,但我不是過去幾天裡的那個樣子了。
在山裡,我和你一起,經歷了在靈魂小道上行走的實踐。
我總想給你寫信,述說我的所見所悟,但很可惜,我不能夠如願,因為我失去了表達能力,筆僵固了,墨水也乾涸了。
我是多麼需要你,以便向你談談我和你摘去面具之後的情景。
面具……就是我們在人群之中藉以遮臉的面罩!它就是沒有我的男友和你的女友的那個世界的面具。
在我的內心裡,陳舊的東西已經死亡,全面地死亡了。我不認為腹中胎兒生命比那三年的黑暗更黑暗;我把那三年視為現在的陰影、鬼影下的生活。
三年前,我看到了海面……看到了海水泡沫……在過去的幾天裡,我理會、學會、精通了!
知覺與分辨之間的距離是多麼大啊!
我的靈魂緊緊抱住你和你那有關阿佛洛狄忒的美夢。你的靈魂帶著使我們兩顆心產生疑慮的因素奔騰。
我打心底里知道——你也知道——我們很快樂!
我們不吝嗇生命,但有求於生命,熱愛生命。
我感覺不到時間,卻感覺到死與生。在山裡有很多東西,我只學到了一點點!
山與我們在一起……山與我們在一起……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8月7日
親愛的瑪麗:
我在這裡度過了一周多時間。這裡潮得厲害,挫傷人的銳氣,消弱人的意志。無論意志自身如何奮發,但總是厭倦工作,懶于思考……就連精神也不聽使喚了。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大多數都是生面孔。我喜歡和妹妹在一起,手足親情完善無缺。
但是,人們總是不肯向我們施捨自由和安靜。他們一批批來,說個不停,久久不肯離去。
寒冷也趁火打劫,跑來折磨我,令我痛苦不堪。因為天太冷,我難以逃走。
現在,我就把我的情況告訴你。有件事情使我心神不安,我簡直變成了瘋子。我看見許多人,知道他們滿懷友誼,但我與他們坐在一起,與他們交談,我感到心煩意亂、焦躁不安,很想給他們以思想上的傷害。
每當他們奢談時,我的頭腦便感到驚訝,於是展翅飛去,不久又飛回來,仿佛我是一隻鳥,腿被線牢牢拴著似的。我對敘利亞人是沒有戒心的,因為他們胸懷坦蕩,罕有詭計,他們不懂得花言巧語。在我看來,那種試圖用自己的名聲和小聰明把你拉向他的人,才是最醜惡的人!
我們應該一起多度過些日子。我下周去紐約,妹妹將與她的男女朋友們去農村遊玩。
我將讀你的最近一封來信,其中定有低聲細語,還生著翅膀。
為生命微笑吧!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8月12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真想躺在溫暖的陽光下,在追求知識中做夢吟詩。
我真想做一餐美味,叫回那輛車,遇上眾芳鄰,睡上八小時,縫補衣服,採摘花果。所有這些,我都想做;若能做了,那該多好啊!
然而我那忐忑不安的心回憶起那比這種生活更寬裕的舒適生活。那是最愜意的生活,富足有餘,充滿歡樂,我在天上飛翔,飛上雙子星,不再回來!
這裡的生活是真實的。然而對於我和我的感覺以及我的意識來說,它是曲調混雜的音樂,或者也許它的份量被遮藏起來了……那裡有天,或者近似於飄著雲朵的天!
難道我是在說夢話?
沉思多麼好啊!它使我感到歡樂!
它能保護我免受攻擊!
思想……思想時而使我站起,時而又令我坐下,但它既不離開我的眼睛,也不離開我的頭腦,因為你是力量的象徵。哈利勒,你要知道,我的心是鳥的翅膀,它來去你我之間兩次只用一個小時。
宇宙的創造者呀,為哈利勒指出一條正道。就讓他以言行成為完人的典範吧!請把一切東西給予他,以便讓他通曉一切!
哈利勒,每當我這樣向主祈禱之時,我便接著說:
「主啊,求你保佑我們免遭災難和失望之苦,讓哈利勒成為主人吧!」
……
瑪麗
致紀伯倫 1914年8月16日
哈利勒先生:
你的名字含有高雅、偉大的意思,有天賜之意,你就是上帝的忠實朋友。245
我感到自信我有兩個固定的翅膀,你有兩個可以展開的翅膀。我覺得你張開了自己的雙翅,我們飛向我不能獨自降落的地方,因為我的心裡充滿了你翅膀上的羽毛,和你的心一起飛向上帝!
在日落與黑夜之間,傍晚到來了。我行走在將生命饋贈給穀物的水渠之上。我的下面是綠草如茵的田園,那裡點綴著座座房舍,還有像蛇一樣彎曲流淌的大河,以及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白色大路。
我的上方是高山峻峰和歷史留下來的灰塵。
這就是你我在晚霞之美中最喜歡的——沙漠正與蒼天挑戰!
許許多多事情展示在我的眼前,你知道,太陽不僅僅是個火球,還是光焰和溫暖。
你和你的天地就是這樣之闊……你們相互作用,相互影響,你們把芳香播撒到我的心底。
同樣把芳香播撒到大地上。我們均在太陽下。
現在,我在一切地方都和你在一起,真正在一起,而不是想像中……
你和我在一起。上帝為你祝福,上帝為你祝福。
順致我對你的愛。
瑪麗
致瑪麗 1914年8月20日
供我借蔭避難的女子:
盛夏酷熱,令人窒息。夜間比白天還要熱。我每天跑到樹下,手裡拿著本子,靠在樹幹上。我幾乎滿足於以乾果充飢。
待在自己的房間不舒服,也不能工作。我的腦子在動,而肌體卻癱瘓了。歐洲的那場可怕的戰爭令人目瞪口呆。可怕的戰爭剝奪了靈魂的清澈、平安和音韻。風中充滿了痛苦的呻吟聲,人只能呼吸著夾帶血腥味的空氣。
幾年前,我曾對你說過,世界面臨著一場萬劫不存的殘酷戰爭,你還記得嗎?
我不是說過,歐洲已處在無底深淵邊上,歷史將因恐懼而發出驚叫聲嗎?
那時,我們正在研究近東事物及其與歐洲、歐洲宗主國、歐洲集團國之間的關係。
瑪麗,可怕的戰爭正像磨一樣轉著。它將決定歷時一百年內的人類和種族的命運。
但是,我相信這場戰爭將使世界能夠探索自己的正確道路,為生活開闢一條新路,供世人行走。
某人對我說……某人對我說……某人對我說……他們無不對我談起那裡熊熊燃燒的戰火。個個口齒伶俐,人人侃侃而談,憤怒仿佛每一個人都被奪去了理智……你知道嗎?他們對我說的話都很可怕。
人類是多麼可憐!我們所有人都為我們的生命、財產擔憂。
你要知道——即使戰火熾燃——儘管戰爭帶來摧毀性災難,我也要信守自己的諾言,決不掩掩蓋蓋。因為我討厭那種害怕眼睛和心控告自己的掩掩蓋蓋的求愛者。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9月11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只有到了你那裡,才能擺脫疲勞糾纏。我的心酷似病入膏肓的人,一旦與你交談,痛苦便一掃而光……對於我來說,談話的辛苦遠比死一般沉默容易承受。
雖然如此,沉默終究是隱藏的痛苦;只要我不提醒我的心神注意在我心底深處跳動的那種美好東西,這種沉默是會永存的。因為在我心底深處跳動的那種東西,能把沉默變成夾帶著某種東西的沉默,變成與某種沉默和某種東西為鄰的子虛烏有。
每當我知道要見你時,我總覺得你以大隊人馬占領我的精神世界開始。
我感覺你在,你就像蜂巢里的蜜蜂,我的心靈深處充滿了一千個哈利勒,你在我的心底里唱個不停,點亮了我心上的無數盞燈。
只有你在時,我才能忘掉煩惱;只有想到你,我心中的憂煩才會消退。當我的雙眼看見你時,我的生活才得煥然一新,換上它的艷麗服裝。
你像光芒萬丈的朝陽。我像一條河,河水正流近大海……也許你正是那大海!
憑上帝起誓,你已吸引住了我的心。我謹向你的朋友表示問候。我正飛向你的心中。
你堅持你的生活原則吧,不必過分悲觀。你想要什麼,只管說「來」,那東西就會應聲而至!你說「來我這裡」,無論發生什麼情況,我定會立即出現在你面前……雖然好事鮮有,但這其中定有好事到來。
我是手顫動著與你告別的。
瑪麗
致瑪麗 1914年10月14日
瑪麗:
你和我,我們都伴著這次世界大戰生活。所有過著集體世間生活的人們,都像我和你以及歐洲各族一樣,相互爭鬥著。死亡毀滅生靈,但它是一場並非不義的高尚鬥爭,其結果是奴隸主義鎖鏈被斬斷,由此他們停止吃自己的肉而變成人!
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自然界的各種成分每年都要宣戰,相鬥交戰廝殺,有死有生。
每個冬天轉化為春天的鬥爭,比人類的任何戰爭都更猛烈、殘酷、痛苦。冬季一天中被摧毀的生命,遠遠超過人類所有戰爭中被毀滅的生命……
人類是由多種成分構成的,它應該廝殺,應該為所領悟的東西而死……那就是鬥爭和死亡,即大地里的一粒種子。
那些尋找永久和平的人們,無異於那些渴望永久春天的小詩人們。
人類正為一種思想或一個夢想而廝殺戰鬥。誰說思想和夢想只不過是一下積聚在一起,用自身製造這個星球的元素的一部分呢?
瑪麗,歐洲的這場戰爭,就像冬天颳起的任何一場暴風一樣,是自然現象,而不是摧毀生命的一場遊戲。
古代民族曾為阿多尼斯246的死而哭泣,又曾為其死而復生而歡呼。
如你所知,阿多尼斯是大自然和田地之神。
今天,冬天到來之時,我們不哭泣;當冬天結束之時,我們也不跳舞。
我們當中的一部分人,他們喜歡冬天勝過喜歡春夏。假若我對任何一個在暴風驟雨的日子裡感到幸福的人說:「你呀,沒有心,你看到美麗的夏天奄奄一息卻不在乎。」你覺得這話怎樣呢?
假若說上帝是力量,上帝是智慧,上帝屬於生命的潛在意識,他存在於這個星球上發生的每一次爭執之中,那麼,毫無疑問,他也存在於各個民族和各國的戰爭之中!他就是這場戰爭,他就是所有戰爭……他就是一位巨人,在為更加強大、更純潔、更加高尚的自我而戰。
世界的頭腦是一切秘密貯庫。世界的頭腦不能獨立於自己的軀體之外。軀體總是為延長生命而鬥爭,頭腦也一直為延長生命和增加智慧而鬥爭。這就是被稱為為死亡而戰的一部分。
在這個星球上,任何東西的存在都必須為生存而鬥爭。每一軀體或頭腦的運動,每一個海浪,每一個思想或夢想,所有這些及其以外的活動,都是為延長生命而進行的搏鬥。
人們的神靈保佑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11月22日
親愛的瑪麗:
今天,我很好,但我卻厭惡自己;我不知道,這種厭惡感何時才能消失?
我自感自己到了一個空無一物的地方。像往常一樣,我心裡有什麼事,都是不會瞞你的。我已經立誓在長期奮鬥之後減輕自己的負擔,以便擺脫工作桎梏,為我畫新模特兒作準備。
蒙特魯斯先生有意主辦畫展,但他的這種願望使事情難辦了,令我處於不感興趣的境地。他到來後,莊重地問過安好,待了一會兒才說:
「我們在哪兒?我們到了嗎?」
他又等片刻,說:
「不要推遲了,我希望堅決辦成這件事。你的成功是毫無疑問的,你就等著瞧好吧!」
瑪麗,如果沒有你,那擔子重得定會壓碎我的骨頭……瑪麗,你忠實實踐了自己的諾言,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是慷慨的典範……你寄來了這麼多可口美味……你寄來了這麼多用品……你寄來了……寄來了……
但是,你確乎用這樣的鼓勵方式激發了我的能量!你提供了方便,令我的憂傷得以癒合,我便以罕見的活力投入了工作。
我沉浸在你的祝福之中,我定能按照你理想的面貌出現你的面前。
順致我的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12月6日
指路人:
我走在黑色思考之中——七十五幅準備展出的畫已經作完。
因為太累,我簡直變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人;倘若沒有信念支撐著我,我必倒下無疑。我是你的恩施所在。我已對你發過誓,你千萬不要說:「他對我立過誓。」我祈求上帝讓你食生活的美味,飲悟性的甘泉。我要說:「假若你已細看過,觸摸過,並且已經愛上的話,那麼,就讓我這個人和你在一起吧!瑪麗,日後的事情由你做主了!」
我已在我的心中為你雕了一尊偶像,我對之頂禮膜拜,並從那裡獲取靈感,側耳聆聽從那裡發出的樂曲,於是你的奇蹟便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不是幻想者……你每日都在更新恩惠。
你不問我想做什麼嗎?
你不問我為什麼愛嗎?
你不問我是否迷失了方向?
或者你沒找到話題?
或者沒有找到方式?
你是一位才能卓著的女性。我為我的佳運感到幸福,但仍不知足。
瑪麗,人分兩類,一類是建設型的,另一類則是破壞型的。你屬於建設型一類;正是你使得我也成了建設型一類,我也在建設著。那永恆大廈永遠伴隨著你這樣建設型的!
我愛你!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12月8日
我親愛的哈利勒·紀伯倫:
如果沒有你,我會終生煩悶,坐臥不安。紀伯倫,因為漫長的人生是令人厭煩苦悶的。你居於我的心中,我也就不厭惡人生了;你那柔嫩的枝條不會凋謝,我也便不會厭惡人生。你那可愛的人品,每當你遠離我時,我看它成了一百個人;每當你走近我時,我看它變成了十萬個人。
上帝和你在一起,上帝不會離開你。每當工作使你精疲力竭之時,上帝便用自己的愛呵護你。
你與你的工作,是同胞兄弟,你倆一道行走,一道播撒歡樂。我不否認你是串珠,每顆珍珠都放射著光芒,每絲光芒都傳播著高尚思想。
憑我的信仰起誓,七十五幅畫作同時展出在一個廳堂,壯麗非常。那將是永恆的日子,空前且絕後。你不要聽一些蠢人的胡說八道,他們會動搖你的決心。日子臨近,我正以激動得顫抖的心和戰慄的身,翹首以待那天的到來。是的,我覺得有些擔心;但那種心跳,我把它看作對你的推崇和稱讚。我相信你在自己的畫中加入了新的東西。我相信你的靈魂賦予畫以耀眼光環,足以俘虜眾人的心。
我要上床睡覺了。在我入睡之前,當我沉思時,我便看見你走近我的床,用你那細長的手指合上我的眼睛,並且說:
「親愛的,合上眼睡吧!你只管放心就是了,我將實現我們嚮往的一切!」
紀伯倫呀,因為你向我的耳里注入了幸福之巔……你的畫不就是樂曲嗎?你的話不就是樂曲嗎?我不就是那個被那些樂聲將她與她的心分開的人嗎?
你不就是那位將他人不曾想到的佳句和思想提供給我的那個人嗎?
瑪麗
致瑪麗 1914年12月12日
親愛的瑪麗:
我心裡有好多事情,但我已全部拋出,未加阻攔。
明天早晨,我將去參加掛畫,午後會有許多人來看。
人們的看法將各不相同……一個說:「這很美!」一位女士說:「畫家所顯示出的落後和無能,那是不能原諒的!」
他們競相打聽我,我將不得不去,以便讓他們看見我……讓他們檢驗我!也許他們喜歡我這個人勝於喜歡我的畫。
我今天去,明天就不去了。那些畫,我已畫完,我擺脫了它們,它們也離開了我……它們都已屬於過去,由過去占有它們。至於我的存在,則全部屬於現今和未來——我將從新開始。
這次畫展是一個季度的終結。
那是一個高尚目標。
我決意睡覺了……好像我在說:
「我是自由人,自由人!我想睡覺……睡覺!」
我多麼需要睡一覺呀!我將要睡覺了。你再來之時,看見我,將不會發現我的臉上有困意……你將看到一個已經卸下肩上的昔日重負,正準備承接未來重擔的男子漢。
我們不一起共度禮拜天嗎?
我急切等待!
哈利勒
致瑪麗 1914年12月16日
我親愛的:
瑪麗,請聽我說。我為《至大孤獨》一幅畫定價為兩千五百美金。我猜想此間沒有一個人肯出這麼大價錢購買一個無名藝術家的一幅作品。但是,我今日獲悉,威爾遜先生願意出錢買下這幅畫。
我從各個方面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和你都很看重這幅畫,想把它保存下來。因此,我求蒙特魯斯先生寬限我一段時間,讓我在答覆威爾遜先生之前,好好考慮一下。
為了實現我們將來的目標,你不認為我們應該投些資嗎?再者,你不認為我該用畫換來的錢建一個館舍什麼的,以便將我的作品適宜、體面地陳列在那裡嗎?
這些畫與我的生命分開了。我從畫中學到了許多東西,我將學到很多,我還將學到更多的東西,假若允許它們流傳,並且要求世界向我們伸出援助之手,以便建造館舍。我希望自己歸天之前能看見這座陳列館。
請把你的意見告訴我。收到信後,立即拍封電報來。
我相信你的決斷的正確性。你將會深思熟慮這個問題,也必將開誠相示。
如果沒有這種信任,我也就無望活下去!
蒼天保佑你免遭一切災禍!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4年12月18日
親愛的:
自打晨陽東升時收到了你的信後,我一直在沉思。我讀過你的信,意見與你完全一致!你不要回頭,照你的選擇行事吧!上帝助你成功。
那種沉痛的陣痛也正困繞著我。關於《至大孤獨》一幅的殷切願望,使我更加渴望了解成長在你心底,並且逐漸以艷麗色彩顯示著的秘密事情——那成長在你胸間的秘密事情毀滅了我對針孔之見的堅持,我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堅信你就是正確意見的寶庫之一。
你那自由的心靈正在變化著,我認為它已驕傲起來了。
就讓你的心靈變化吧!我必將與你同行。
就讓時代留在一種品性中吧!我們有何可憂慮的?!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1月2日
親愛的瑪麗:
這雙軟底靴很漂亮,我很喜歡。我簡直不敢設想這樣好的東西是專門為我製作的。但不巧的是,這雙靴有些夾腳。我的腳的尺碼是7號,而不是5號!
我想花二十五美金將俱樂部畫廊的色調更換一下。畢格先生說,無論我投不投資,他們都要更換顏色。也許他並不樂意讓我來捐錢。你能確定這一點嗎?
他們待我們很好。我想同樣善待他們,決不傷害他們的感情。因為像這樣的捐款也許會觸怒他們,致使他們抱怨我。
是的,瑪麗,我們將在波士頓有個漂亮展廳。
順致我的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1月18日
我是多麼遺憾!我回了你的信後,竟然沒抄下那首詩——我很喜歡那首詩,想把它保存下來。如果你樂意,就請把那兩頁寄給我,無論修改過,還是沒修改。
那首詩就像純美的清風一樣吹到了我這裡,我嗅到了那撲鼻的香氣……它來到我這裡,也使我想到我自身的最大的到最小的——最粗的和最細的。對一種東西的愛,來自東西的自身。因此,我想求它探索令我神魂顛倒的愛情和恩情使我歡愉、美德令我讚嘆的女性。
我相信你將把詩寄給我。
現在……我希望了解一切,知道一切,以期心神安寧。
我愛你!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1月28日
可愛的瑪麗:
我在睡夢中度過了過去的三周時間。我心裡思考著我想做成的千百件事;我真擔心被迫放棄之……我怕事未完成分別便會降臨……我真擔憂無奈放棄。你不問問我的情況如何嗎?瑪麗,我關心著我的那些夢想,憂慮那些夢想不能化為現實!你何不問問我的情況呢?瑪麗,我常能捕捉到那件東西的影子……你不想問一問嗎?
任何東西都解不了我的乾渴。我過去聽到那些讚美言辭,心神不免陶醉。但現在,每當我聽到讚揚聲時,總有一種奇異的悲傷感,因為讚揚使我想起許多我尚未完成,或者還沒開始的事情。我喜歡——最喜歡——稱讚我還沒有做的事情……我知道我的這個話有些刺激性……我知道這是孩童的話語,但這正是我所想的!
夜對我的心神竊竊私語道:
「冬天裡的草木不會轉向過去,而會轉向來年春天。草木的記憶不會回到已逝歲月,而是期盼將來歲月。假若說草木深信的是自己的明天和春天,那麼,人類草木為什麼不能確信自己的春天和未來歲月,確信能夠實現的東西呢?」
也許我們的春天不在此生,而在另一生中。誰知道呢,也許這一生是冬天!也許春天在未生之中?!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2月2日
我親愛的哈利勒:
我該說什麼呢?
我久久地想你……思路不斷——風停下來,周圍一片寂靜,我完全不在意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世間要發生重大事情了——我等待,等待著……不厭其煩,等待奇蹟出現。
哈利勒,我繼續和你那回歸的靈魂在一起。鑒於你說出的那些話和你想實現而尚未實現的理想,我全身心地說:
「是啊……是的……」
一切事情的未來都像建築藍圖,一切建成竣工的均屬於過去,而目前的只是土坯。我們說我們喜歡建築物時,我們喜歡土坯嗎?
生活是一座未完工的建築物!
我們所喜歡的是人類的基本難題。假如我們只接受這種解決辦法——僅僅喜歡容易解決的問題——我們將發現現實確乎喜歡這種方式,那麼,另一種愛也便不會存在,更不會長久和被人理解!
我所喜歡的未來在由你組成的事物之中。
哈利勒,你完全曉知,那未來——那種沒有界限的東西——那是任意一件東西的圖畫,隨時可以往上加色添美,而不是一件一成不變、人不能再進行處理、創造的東西。
那些畫,現在在你的心目中已失去了意義。然而歲月會把它的意義再還給你。
那就像畫,也像你,每個人都如此。
我想到大蔥:那大蔥是何等痛苦可憐!它那白白的莖被埋在土裡,終日處於黑暗之中!這就是它的命運,這就是它的結局。
同樣,我發現我的心靈和實體裡的大部分東西,都在生命的神殿和廟堂中。我相信夢也如此,是神殿、廟堂的一部分。
你的夢多麼美妙!你將會把夢想化為現實。
不過,那些夢比你畫的任何一幅畫都深刻——畫和你的作品全在內——它們都屬於你,而你不屬於它們!
在高山上,夏日的瘋狂達到極點,在有限幾周內,奇怪的分娩就要發生。
你擁有高山的夏天,你帶著冬天來到你的兩個夏天之間。間隔時期最為寶貴,就像在工作和活動中度過的時間,我不認為時期一詞預示僵止不動,而真正得到的是把活力轉移到更深廣的領域中去,更偉大的哈利勒將被更多的東西包容起來……那麼,時期不是你的悲傷時期……更非整個你的悲傷時期。
你本來渴望讚揚,因為那等於對你那尚未達到目標、還沒實現理想心靈的一種肯定。在那些歲月里,我沒弄明白,真正的價值是讚揚那位本該用除了自己的兩隻眼睛以外,還應借用一千隻眼睛看自己的人!關於面對我們的反應所發出的光,我多少都不了解。
我迫切需要你來限制思想,以免走到盡頭。也許我依靠你,會壯大你而使我萎縮。但是,無論如何,我也不會拿你的天賦當作賺錢手段。你在一切利益之上。我只希望我的靈魂仿效你的靈魂,以便提高我的品位。我知道自己不是個聰明人,因為我是個崇拜者!
愛你的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2月9日
我所愛的瑪麗:
你不僅明白我沉默和失去的時光的意義,而且把靈魂化成了其中的一部分。我的沉默之日也正是你的沉默之時。你遠離我時,我工作起來是多麼困難!我多麼需要你呀!分離降臨之時,我是多麼惆悵!
在已過去的寒冷的那天,我去拜訪了萊德爾。他的住所位於一條貧窮鄙陋的街上。他在貧苦窮困中過著第歐根尼247式的生活……他的生活是貧苦、污穢的生活……但那是他選擇的,並自感滿足。他有不少錢,但他全不在意,因為他不是地球人。他超越了自己的夢想。
我讀了一首詩,不禁眼淚汪汪。他說:
「好詩……使我激動萬分……難以形容……我配不上它……絕對配不上!」
久久沉默之後,他又說:
「我還不知道,你不僅僅是畫家,還是位詩人。我去參觀你的畫展時,他們沒有說你還寫詩、創作。那位女士寫信給我,信中談到了你和你的作品。我想回封信給她。我寫了數封信,但我都燒掉了。一個人在寫東西之前,應該等待靈魂活動起來!」
他答應讓我給他畫像。他的頭部很像羅丹的頭,只是多了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難得的是十分上畫。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2月23日
親愛的哈利勒·紀伯倫:
我一夜未曾合眼,淚流不斷。一夜之中,我都在仰望繁星,與你一起過著完美的生活;那生活,我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之轉化為言詞話語和完美意識。
筆在我的手裡抖動,每當我想寫字時,一種無能感朝我襲來。我給你的信並非輕而易舉就能寫成,在我生活的某一特殊階段,我必須征服我的心靈。這也並不是由於個人的原因,而是有許多不明因素,令我束手無策;我想弄個清楚明白,但往往失敗,致使我自感卑賤、渺小,在生活中是個微不足道的人……
在寫信時,我並不是一個有自主權的人……而是一個隨行者。你收到的每一個詞,都有一千種動力將之推向你那裡。
現在,你不能給我畫張畫嗎?也好讓我把它放在寫字檯上。我非常需要一幅畫。通過郵局寄
來保
險嗎?你若應我要求而畫,會給你增加許多負擔和麻煩嗎?
假若我把我心底所熟悉的每一種聲音都描繪給你——關於《存在》這幅畫在我心目中的價值,包括我要求的那幅畫,各種形式展現在我的眼前,我便發現,我的頭腦游在汪洋大海之中。但是,當一件真東西出現在我身邊時,我便覺得溫暖、自由——和我在一起的是我的夥伴……我的情人!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3月14日
我親愛的:
好雨畫出田園一片,隨後又將之抹去。春天降臨,明媚春光照亮了天空,大地遍灑春暉,滿目鮮嫩蔥綠。靈魂不能再守著如同四壁圍繞的小房間似的肉體。
我蹣跚外出,去往花木繁茂的花園。
我每天都獨自到那座花園中去,信步在它的叢林之間。
我每天都要到荒涼的地方進行探索——到既沒有人蹤,也沒有獸跡的地方去。我在那裡度過幾個小時,直到白日的臉綻現出蒼茫色,夜幕垂空之時,我才邁著沉重的步子,拖著我的雙腳歸返。我真想留在那裡。旋即,我又拐向野草叢生的岩石地,在那裡度過另外幾小時,直至太陽光從光禿禿的樹枝間消失,我心滿意足地原路轉回。
走路是我的一種享樂。我漫無目的地走去,或者手裡拿著樹葉,腦子裡想著事情,口裡嘟嘟囔囔著,周身打顫抖動。我朝你走去,與你交談……不論你在何處,在什麼時刻,我都要和你說話。這是我已獲得的權利。
生活,既不是痴人講的故事,也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發泄怒氣的、不包含任何意思的故事。生活是一種思想,漫長而連綿不斷。但是,我不希望與別人一起思考生活,因為他們把他們的頭腦拉向一面,而把我的頭腦拉於相反的一面。不過,人不能用很大的力氣拉,以免自己的頭腦被撕裂!
瑪麗,這種相互吸引使我看到一個事實:我們正朝著同一目標前進。正是這一點,使我們彼此相互接近,故而對命運的孤獨,我們從不急躁,從不恐懼。
我為萊德爾畫了兩幅肖像,其中一幅尚未完成,因此我不得不去訪問他……可是,我給他增加了多少生活開銷啊!我見到他時,他對我說他正在自己的想像力中作畫,因為他的手疲倦乏力了。
現在談談在全美詩歌協會的會見情形……
那裡擠滿了人。我給他們朗讀了我的《瘋子》里的兩首長詩……之後便開始研討,討
論氣
氛非常熱烈。有的人讚美詩作和詩人,有的人則對詩進行批評,還有人說那是一首不完整的殘缺詩。
魯濱遜夫人(羅斯福總統之胞妹)這樣評論《我與我的靈魂走向大海》一詩:
「這是毀滅性的語言,系魔鬼所措之詞,我們不該鼓勵這種文風。因為它扭曲價值,顛倒道德標準,把人類降到了最低等!」
你是我的世界裡的花朵。你是我的世界裡的歡樂。你是我的世界裡的祥和與美麗。我想與我那永不採摘的花朵一道升騰。因此,我現在就要外出走一走,對我的所愛道一聲歡迎,以便觀賞延命菊;那延命菊正是你在玫瑰科里的同胞兄弟。
是的,我將與你一道同行,好讓我沐浴明媚春光。
我將手拿本子,用許多修飾得最美的話語與你談心……上帝保佑你。
順致我的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3月16日
親愛的瑪麗:
你寄來的這些錢,是為了按你喜歡的那樣以我的名義存起來呢?還是你願意在債上添債呢?
我的眼睛淌出了淚水——淚是泉水,傾自悲或歡!我已覺心中忐忑不安!
你既然知道我有足夠數年花用的錢,為什麼還要寄錢給我呢?
你已把我從活命的必需條件和為養家而奔波操勞中解放出來,為什麼還要寄錢呢?
上帝慷慨造就了你,我感到放心、安穩。
我感到安穩、放心,正因為上帝慷慨造就了你。
我感到未來——我的未來——將也是自由的,擺脫了種種桎梏……我不會再遭遇貧困;饑饉不再會成為不斷向我的軀體注入顫抖戰慄的魔影;貧困已遠離我,我再也不怕它了。
承蒙你的恩施,錢已富足有餘。因此,我將把這筆款子用我的名義存入銀行,以備你遇事時使用——僅作建議——也許事出意料,誰能知道呢?
我去模特兒那裡了,我將埋頭工作。
我想畫一幅大畫,它是七幅畫中的一幅。說不定要花幾個月時間才能完成這個系列——若能完成——它將是我的最佳作品。我可能將之命名為《神靈路上》。
順致愛與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4月18日
我親愛的:
是的,瑪麗,星期六和星期日兩天裡,上帝的吉祥降臨到了我們的頭上。
我們關於過去的談話,除去了蒙著當今和未來的面罩。
在過去的一段相當長時間裡,我十分急於揭示過去的隱秘。這種焦急的根源在於既不願意說明事情真相,更不樂意在隱瞞之後將事情暴露出來。
我多麼應該勇敢地談談痛苦的感覺啊!
我已痛遭沉默之苦——沉默往往源於深深的受折磨之根——因為沉默本身就是深沉的。所有的人,或者他們當中的大部分,當應該開口說話時,他們卻樂於沉默無言。像是一條一般規律,當他們用聲音思考時,便把事情歪曲了。但是,對於我們來說,情況則完全不同,當我們從存在中潔淨蒙塵的四肢時,話語使我們彼此相互接近了。
我和你都喜歡的那唯一一種沉默,從中誕生了我們的相互理解。它是不會長存的,因為沉默終究是殘酷無情的。
親愛的瑪麗,上帝使你長壽永生。
哈利勒
《先知》英文手稿
致紀伯倫 1915年4月18日
親愛的哈利勒:
在這一周里,過去的門閂在我的面前打開了。我回憶起過去所做和所說的——那是心靈的風暴,那是暴烈行動,粗俗作為。
我奇異地感覺到,我不相信你對我說過的那些美而少的東西和你不曾對我說過的那些美而多的東西!我滿懷憂愁,但我知道我捨不得將憂愁轉嫁到你的身上。我怎能把憂愁轉給你呢?你又用什麼排除憂愁,阻止它接近你呢?
因為我無知和悟性欠缺,只覺光明世界突然變得一片黑暗。
我所擔心的是我玷污了友好關係,消弱了這種高尚友誼的價值……這種導致迷誤產生的令人痛苦的感覺,才是最嚴厲的懲罰。
我問過我倆的心靈……起初,我沒聽見任何動靜,甚至沒聽到最微弱的聲音!稍後,我看到軀體從霧中顯現出來,於是我知道自己的罪過並非源於心,曉得自己的罪過有了形狀和化身,因為我尚未進入心中。
我們的生命——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兩顆最巨大之心的生命。我常管不住它,我也影響不了它,但它在漸漸地發生著影響。
但是,我為自己給你帶來的挫折和使我精疲力竭感到痛心疾首。我感到痛苦,然而這痛苦對於我所做過的錯事卻無任何補救價值。
親愛的哈利勒,我不認為我在為你寫什麼,而是和你一道在寫什麼!日子飛快閃過,因為這日子與你分不開,而是與你緊緊聯繫在一起,與你的存在合二為一。
上帝賜予你吉祥如意。
執掌愛情的人啊,我的愛屬於你。
瑪麗
致紀伯倫 1915年5月21日
哈利勒,我親愛的:
只要我在暢想,你總是在我身旁。星期日的夜裡,天近黎明之時,夜即將消失,東方將要綻現出一線曙光,你毫無可能地出現了,我感到了你的存在,似乎我要與你暢談,向你求愛。
如果你因忙於什麼事而不便到我這裡來,我就去你那裡,以便看看你的容顏。我將乘紐約的火車。火車於星期一午後三點鐘駛離紐約。
這些天是人頭攢動、人聲鼎沸的日子。聽到人們說心痛,我就感到心痛……我閉上雙眼,為了不看那些醜陋的面孔、斜視的眼睛和不安的靈魂。
讚美上帝……上帝為你的名字祝福……上帝保佑你。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5月23日
親愛的瑪麗:
你信中關於我的作品的那些話,多麼能代表我的靈魂啊!我所領悟到的東西使我感到高興。如果沒有你,我將成為一個多麼不幸的折斷翅膀的人呀!我有多少次想拿起筆和紙,寫一寫我對你的工作的看法,我想說你的工作是生命的形式,正在創造著生命!但是,我被自我遏制住了,而被遏制的底細與根源,我卻一無所知。
你是領頭人,你曾向我提出建議。我堅信著手做是偉大的,而完成者則是更偉大的。我們會見時,要詳細研究這個問題……我們要對之進行提煉,我們將對之進行反覆深思熟慮,找出它的內涵……我們不是要尋找那新的東西,而是要找被證實了的舊東西。
在每一種場合,在每時每地,我總是認為啟示僅僅是發現了我們巨大心靈中的某一要素;那巨大心靈能看見我們不能看見的東西,能知道我們不能知道的事情,能感觸到我們感觸不到的事物……所謂成長不過是發現、洞悉那顆巨大心靈!
多愛的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5月30日
我的靈魂的兄弟:
你首先是我的靈魂的兄弟!
我稱讚你,頌揚你,敬佩你。你是無人可比的,因為你的愛是天使用天絲織機織就的。
什麼是愛情?這是個問題,我常常自問,也常常問你……我很少去問人們。但是,我求書為我說明,並且摘錄了一些東西……難道那些解說者錯了嗎?
——這樣的人是幸福的:他的愛情建立在美德的基礎上,四壁用充裕的心裝飾,塗著靈魂的華彩,用尊嚴和高貴蓋頂。
——你所讚美的愛情,有可能令你心靈痛苦。每一顆靈魂所得到的悲傷,與那顆靈魂的完美相等。
——愛情是感激之情的開始。
——愛者,必遇事幫忙,甘盡義務,響應召喚,救助人心。
——話語是一陣風……其中既沒有確定,也沒有支持,而愛情則不是一種可以聽到的語言。
——人類為愛情而創生,愛情是存在的精華,存在的唯一結局。
——在愛情中,確信(她不會很愛我)比害怕要好(我永不愛她)!
——了解乃愛情之母……明智就是愛情自身。
——愛情是一種多方面、多頭緒的犧牲。愛情的含義是不注意別人……愛情的含義是重視他人勝過重視自己……愛情的含義就是一切及一切的反面……愛情是衝動和不足為奇,但純粹的愛情卻是受智慧支配的衝動。
——你的愛是虛弱的;為了解救心而逃脫愛也是虛弱的。
——真正無誤的愛情是生命的果實。
——只有女人把她所愛的男人替換成愛情時,她才蔑視她所愛的男人。
我要說:「我愛你……我的生命就是你的愛情……假若沒有你,生活該是多麼無滋味!」
瑪麗
致紀伯倫 1915年7月7日
親愛、忠誠、幸福的哈利勒:
晨光初顯在天空。我抬眼望去,但見你的身影出現在大風暴中。於是我說:
「這是哈利勒的日子!」
你的日子也顯現在漆黑的夜裡——黑暗與月亮之間有一張面孔;雖然如此,我並未將之當作面孔。因為那張面孔說出了上帝的話語:
「我正是如此……我正是如此。」
在幾天裡,在幾個小時裡,在幾分鐘裡,在每一個時候,我都能看到天邊有數座雪山,延首遠望著天空,像河一樣在流淌,或者像宇宙的靈魂……我們登上高原,但見蒼天與大地就像閃電一樣賽跑……我與雲彩一起飛跑,像羽箭,或像瓦藍色夜空里的星斗。當蒼天和大地轉回時,成了兩個閃閃放光的深淵,酷似造物主的眼睛——那蒼天是上帝的眼球,那大地就是上帝的瞳孔!
間或,我們可以看到曠野,旁邊有雲彩,雄鷹在那裡盤旋翱翔。有一次,我看見一片高地在天空漂游,廣闊無比,清晰透明,如同雲霧,上臥著一座紫色的小山丘,活像夢中之花。
空虛和寂靜有時就像墳墓——那是被淹沒了的過去的墳墓,結局令人生畏——你知道,正是上帝騰空了這些地方,又是上帝讓這些地方住滿居民。
太陽播撒光芒,光芒就像種子,大地將光芒當作雨水飲下……植物的莖、種子、花和玫瑰,就像光之船上的海市蜃樓。球體的表面再次凸起的地方顯露出來,土地變得平整光滑。
風與你邂逅相遇,就像清新的宇宙。
憑上帝起誓,在今天早晨,我才確切地了解了他,在蒼天和大地脫去自己的衣服之後,我看見了他。哈利勒,衣服是一種裝飾品,它會把真實遮掩扭曲!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7月17日
親愛的瑪麗:
我和所有生來渴望生活的人,都不想觸摸包著其他世界的外表,無論是通過沉思,還是通過洞穿帷幕的感覺。我們的最大願望是揭示這個世界的秘密,渴望水與酒的那種融合……這個世界的精神,儘管在不停地變化、更替、成長和發展,但只是一種普遍存在。
以往時代的聖徒,那些時代的大賢哲,很少有人能夠站在世界之主的面前,原因在於他們沒有把自己獻給生活,而是僅僅滿足於觀察
和凝
視。
他們沒有去尋找其中的一點……他們無意曉知其中秘密……他們僅僅滿足於已經得到的和將要繼承的。他們允許自己的靈魂屈從,允許自己的靈魂按照一種他們根本不了解的意志運動、呼吸。
智者和好人常常奔向一個目標——信仰——他們也能夠找到。但是,信仰只是一個目的,而生活才是無極限的。
過去是目標的失卻……那位智者希望成為一把笛子,或成為一支羽箭,或成為一隻酒杯……當他的希望化為現實時,他便會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了上帝面前……變成了一個探索世界的人。他探索世界不單單為了自己,還為了那些想側耳聆聽的人。
瑪麗,在你的最近一封信中,有一種無與倫比的藝術。那是尋覓到了這個世界並與之擁抱的神聖願望的一種表達。這個世界,天然赤裸,沒有絲毫雕飾。這是詩的靈魂,生活的靈魂。詩人們不單單是詩人,他們的心還浸透了生活的靈魂。
這些天很暖和,幾乎要熱起來了。我每天都要到花木繁茂的花園或樹林裡去,以便在林蔭下乘涼。不過,我的工作減少了,不知原因何在。夏日的夢會削弱人的活力;儘管如此,夢和思想會以驚人的速度生長成參天大樹。
願你安好、幸福。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7月×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第一次聽到和領悟到你五年之中反覆說的東西。哈利勒,我傷害了你;我的這種傷害是不可饒恕的……你把我放在你的心的中心,而我卻在那裡用箭射你,摧毀你。
我沒讓你保持靈魂和心神上的孤獨……我還為自己的行為開脫,說我為了讓你在與我的交往中成為完全自由人;但是,每當你獲得那種自由時,我便用匕首刺你一下。
我與你一起,就像一個人待在黑洞洞的房間,在那裡胡亂掙扎,動則碰撞東西……然而這個房間本是你,而你碰撞的那些東西則是靈魂中最細微的感覺。
你本可用關門的辦法拯救自己,但你沒有自救,一個跌跌撞撞的盲人終於跌撞在門上,將門關上了。
我使你受苦了。我給你的健康和工作以及與人們的關係造成了不良影響,而你正處於生命的春天與巔峰時期。
我曾對你說過,在你的身邊是多麼甜美。但是,當我到你身邊時,我卻忘記了那種甜與美。當我遠離你時,我思戀你如同乳嬰戀母;當我走近你身邊時,那種思戀感便消失了,仿佛壓根兒就不是我的理想和希望。
深層次的秘密隱藏在看不見的勾心奪魂的嘈雜聲中。每當我努力尋求認識真理時,我總是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遙遠的地方。
你每時每刻都在準備再現重生,但我卻捨不得讓你重現再生。
不容置疑,我這顆愚鈍靈魂同你交往是在同一顆崇高偉大靈魂交往。即使把話說滿,我這顆靈魂也沒有資格站著向你問安,將你讚揚。
哈利勒,無可爭辯,正是因為我,使你吃了苦頭。過錯在我身上,我太冷酷,對你欠缺溫情、憐憫。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8月2日
親愛的瑪麗:
萬事在其中……安心之蔭是濃密的……雖然很難將我們的心神從過去中解脫出來,但我們卻不宜總是沉湎在過去之中……你和我,我們都能回頭看看蒙塵的昨天,就像一個人看母親的痛苦面容那樣,眼見母親吃力地抱著自己,又精疲力竭地將自己放下。
我們飽受痛苦折磨……我們在持續的煎熬中度過了五年時間。但是,毫無疑問,那是富有創造性的歲月。在那期間,我們得救了,帶著傷痕走出了那個年代,但我們是帶著兩顆更堅強、更忠實的靈魂走出來的……是的,帶著兩顆以忠實為特點的靈魂。在我看來,這是一件大事。因為種種悲劇在人生中相互作用反應,正是這種反應作用能夠淳樸、淨化人類的靈魂。
我感到上帝是能夠證實自己淳樸、聖潔的典型力量。
瑪麗,你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劃分為思想時期、感情時期和行動時期……過去的五年,那是我們的友誼時期。
我們現在處於一個新時期的開始,一個少含糊、多清晰的時期,也許是作品高產、創造佳美的時期,或者也許是更深刻領悟淳樸、更加熱情追求鮮明突出的時期。
誰能說「這是個好時期,那是個歹時期」呢?
所有時期都是生活實質及其內核的一部分……死本身便是生的一部分。儘管我在五年里已經死過若干次,但死神的符號沒有畫在我的身上,而我的心也未嘗到苦澀味道。
這就是我的看法,你明白嗎?我想你是心領
神會
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8月6日
瑪麗,我親愛的:
我所選擇的人啊,你長在永存吧!
我下周要去波士頓,將在那裡逗留到你來。
我的日子被寂靜籠罩,處於凝滯狀態。自打你離去之後,我一個英文字也沒寫,那幾個阿拉伯文詞也是費了好大力氣、挖空心思之後寫出來的。
萊德爾先生病入膏肓,住了院。體力棄他而去,健康和工作也將與他無緣。仿佛他的生命火炬與思想烈焰都已熄滅。我喜歡陪著他,與他形影不離。我與他交談,自感輕鬆。
多謝你了。
我收到了畫冊,十分高興。
我和你有許多話要說。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8月6日
哈利勒,親愛的:
你7月17日的來信包含著一種完美的生活。那是我日夜必經之門。
這一年,我一直在我們的谷地里——我現在重新開始堆積我的石頭,我石頭周圍的枯葉里的生物活躍起來了。第三天,當我走到我的床前時,一條噝噝叫的蛇穿過石頭堆爬近我,但又很快扭頭轉彎而去。但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處蛇的天堂,於是立即逃離。
我來迎接黑夜的蒼天,到了一座大山丘上,那裡酷熱難言。這裡是我的用杉木做的新床。我躺在我的新床上,自感身處在我們的崇山一邊,那山巔光禿禿的,滿披著金色的陽光。在遠處,谷地的上空,星雲中的無數天體閃閃放光;下面,留下一片濃蔭。
那濃蔭很快被染成藍色,繼之十分緩慢地上升,只有樹林、高山和天邊遊蕩在淡淡的天藍色中。黃昏過後,便是漫漫長夜,繁星掛滿夜空,觸摸我的後腦勺……這種情景持續數小時之久。
數小時,數天,數夜,每時每刻里都有你的身影。你一直把我領到我獨自去不到或進不去的地方。
親愛的、幸福的哈利勒,導師啊,讓上帝永遠和你在一起。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8月9日
親愛的:
親愛的,我翹首凝目,多麼期待闖入你的內心世界。我想擊打你的火石,探索你的心底秘密。我希望與你的靈魂聯合在一起。因此,你會看到我獨自待在高山上,獨自待在每一個地方。
生命是你的靈魂中更偉大的靈魂……在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里有一種靜止的生命。一個生命面臨著多條門路……通過你引導我的生命本身就像一樘門。你一中斷聯繫,對我來說便是中斷與生命的聯繫;與你結為一體,便是與生命結為一體。
清晨,我與你一起坐在一棵松樹和一棵杉樹下,那松樹和杉樹生長在林地上和我的床下,那裡空氣流動,輕柔和熙如同惠風。
午後,當河附近的世界復甦,散落的樹木與其樹陰相交合時,我在奔騰湧流的生命附近,一直與你相伴。
有時,飛魚一躍,試圖遠離洪水,但它轉瞬之間又回來,像壁虎、蜥蜴一樣離去。或者站立觀望、詢問。所有事情都是這樣。
早上,我在床上時,看見一隻雄鷹飛來飛去……在天空飛了一段距離,那是在兩山的上空,於是我的心與你一道感到痛苦。
我還看到三對鳥兒,就是我和你在夏季里看到的那幾種鳥兒——樫鳥、啄木鳥和鷂鷹……老鼠、松鼠比較兇猛,我們仍然憎惡它們的習性。
我要下去吃口飯去了。
也許我會看到你的來信,除非你因為我而患了病。
鍾愛的人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8月20日
親愛的瑪麗:
向你致意問安,向你訴說我的思念。
這是我珍視、喜歡的一個地方,真是好極了。它處於樹林深處與大海深處之間。
我在綠蔭下走了很長一段路,空氣清新濕潤、潔淨,且散發著芳馨。寂靜無聲令我精神振奮,給我的靈魂里注入生機。
我在波士頓待上幾天後將來這裡。
你是心的天堂和心瓣。
永恆的嘈雜聲為你祝福。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5年8月25日
有一段時間,他不談自己的少年時代,現在話題又回到了他的少年時期。他父親為他考慮了許多計劃,而他所敬重的母親卻相反。他說:「母親給我以充分自由,讓我計劃自己的未來。」
他母親認為,假若讓父母二人指導任何一個人,那麼首先希望其成為一名教師。「我們的關係不單單是母與子,更多的則是兩顆相互擁抱的靈魂。我父親卻嘲笑我的文學,認為我的畫畫得太差。他願意把我送到巴黎的藝術學院去。」
他父親下世後,親戚們便開始處理遺產。結果,所有東西都散失了,只留下一座舊房子;他們說哈利勒應該將其保存下來,作為過去的紀念,因為那本是一件抵押物。
哈利勒不能生活在家裡,因為他不想增加父親的負擔,再說父親也不喜歡他。
「在巴黎,領事館告訴我說,蘇爾丹娜死了,於是我來到了波士頓。布特魯斯也死在那裡,之後便是我的母親過世。我和我的妹妹瑪爾雅娜花掉了最後一角錢。我們沒有向我們的父親要任何東西。」
紀伯倫家族本是古老的名門貴族世家,族人以皮膚白皙,身材修長而出眾。六百年前,紀伯倫家族中有兩位頭領被釘在十字架上。在十三或十四世紀,其中的一位頭領曾征戰法蘭西和義大利。
哈利勒崇敬阿拉伯人,因為阿拉伯半島原是三大種族的故鄉,即迦勒底人、亞述人和猶太人。之後,伊斯蘭教出現了;伊斯蘭正教至今仍保持著大地與星辰之間的神聖聯繫。
哈利勒篤信由天命產生的輪迴再生。
他對我說:
「閉起你的雙眼,用想像的目光凝視最初就像詞語形成一樣形成的大雲霧。那雲霧膨脹再膨脹,然後凝固、乾燥,從中發出熱量。繼之,發生大爆炸,眾天體輾轉移動在無機、有機、生命和神性階段之間。」
他這樣說。我閉上眼睛,為我的想像力留下空間……我不時地睜開眼看看,但見哈利勒坐在那裡沉思著。
第二天,我仿佛覺得耶穌基督與哈利勒肩並肩坐在那個地方,就像是兩位朋友。
「我向你談談我的內心世界,我知道你聽不到我說的話,而聽得到我沒說出的話。」
片刻後,我們坐著時,他這樣說。
我一直用想像的眼睛打量著無名世界,我欽佩他那漫無邊沿的、發自一個敏感、未卜先知、徹悟靈魂的話語!
瑪麗日記 1915年8月27日
我又給哈利勒造成了一次傷害……那是在我與我的弟弟和妹妹談話之後。那時,我談話中提到了他的外表和相貌。
我對他說,他矮小的身材里湧出某種美國人的氣質。
我的話給他的心造成了創傷。
我還在餐桌上批評過他的舉止,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說過什麼。不過,我知道他的舉止和教養都是很高雅的。
我究竟說了些什麼話?我怎麼忘了呢?
致紀伯倫 1915年9月11日
我心愛的:
你想與我共度一夜,而另一夜又要擺脫掉我。
我猜測你很想在庫哈西特停留一周。你信中談到萊德爾的不幸消息令我大驚。得知敘利亞人邀請你,我的憂慮頓消;但我很難過,因為你不願意回去。
昨天,在這令人窒息的炎熱氣溫里,因為你在叢林與樹木之間,我感到非常高興。
哈利勒,我們克制自己嗎?如果你樂意,我將歡歡喜喜地於星期六趕往紐約,以便共度星期六的剩餘時間和整個星期日的白天和夜晚……你說「行吧!」,打遙遠的地方暗示一下,我看到暗示就來。
瑪麗
又及:
夜裡,在公園中,我看見一個孩子在平地上跑來跑去,又圍著一個圈轉來跳去,同時口中振振有詞……他的嘴、雙臂和雙掌張開著,就像一朵花。我聽到他的聲音由遠處傳來,我邊後退邊聽到他不住地重複著那些話。我也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將會喜歡他——假若你看到了他,你將喜歡那個孩子和他的福氣——那是一位天上兒童。
致瑪麗 1915年10月6日
我的可愛的:
是啊……用無線電遠距離通話是一件偉大的事情,是人的靈魂的擴展。
無線電真是一種絕妙的東西,人們常用它通話,將靈魂和心神低聲細語的所有信件從地球的一面傳向另一面……人的內心下意識常常與這種電波談論、交談。靈魂所知道的東西,而靈魂的主人——人——卻不知道。我們比我們猜想的要多。
拉斯金、卡利勒和拜拉汶,都是精神王國里的孩童。他們多嘴多舌過了頭。布萊克248是神人。他的畫迄今為止仍然是英文作品中最深刻的作品。他那獨有的顯靈方式最接近於上帝的顯靈。
給你寄去一幅畫;如有可能,將之保存在玻璃框中。這幅畫的紙不是強力紙。
我試圖竭盡全力畫那個得到你稱讚的頭部,但徒勞無益。因此,我放棄了努力。你是我的心所珍視的,你簡直就是我的心。你已發出殷切期望,我應該響應。
瑪麗,上帝在顯靈。上帝向我顯示的東西是何其多啊!因此,任何東西都嚇不倒我……我總是高高興興。我將向你致意、問安。只要我胸中的心還在跳動,我總是愛著你。
愛你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10月31日
我親愛的瑪麗:
對我來說,許多工作尚未就緒。在我心中起作用,並與我的思想發生爭執的東西,遠比給予我的空餘時間要多。因為它綁住了雙手,而且使之癱瘓,不能動彈。
生活內涵豐富,底深無限。我專心痛飲生命之泉,捨棄了其他泉源……但是,當我飽飲之時,時間飛快閃過,日子變得寒冷,使我難以進行。當我的活動受到制約時,我便投入工作,在工作中竭盡我的全力!
順致我的鐘愛。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11月4日
哈利勒:
上帝把一件事情託付給我,叮囑我要忠誠、友好和有良心。哈利勒,你是個好人,我為什麼不響應?難道我發現了比你更強的人,致使我把誓約隱藏起來,背棄諾言?
你善待他人,而他人卻虧待你……因為你有超越存在之處……你的存在是有理由的,如同水與雲……你超越了你的朋伴,你領先於他們,戰勝了他們……你慷慨贈予,恩施他人。我十分欽佩你所說所為,我多麼願意成為你的鄰居!
我愛你。
忠誠的
瑪麗
致紀伯倫 1915年11月6日
哈利勒:
讚美造物主!
我看到了她;假如你看到了她,是會讚不絕口!
時在八點鐘,或許稍過一點。她在一個絕美的模子裡鑄就。我從未看見過更漂亮的童女。
她生著一對杏核眼,一副鷹鉤鼻,一頭金髮。
她正是生命開出的一朵鮮花。
讚美造物主!
造物主用模子進行鑄就,依他的相貌鑄造人。
我和童女說過話,她回答的聲調輕柔,飽含沉思,聰慧機敏。
我問她:「你是誰的女兒?」
她回答:「我是天的女兒。」
童女自知來自蒼天,就讓蒼天保佑她吧!用天賦之才開啟我的心扉和智慧之門的人啊,也讓蒼天保佑你吧!
瑪麗
致瑪麗 1915年11月21日
親愛的瑪麗:
就像人提取保護自己生命的東西一樣,我從你那裡提取了許多東西。
你創造和建樹了許多。你的言談話語包含著種種格言、智慧。你從無中創造了有。
我們之間的關係難以形容,那是生命中最完美的,不斷變化,不斷更新,不斷成長。
瑪麗,你我彼此相知互解。我在探索著你那偉大心靈的深奧;在我看來,這是我的生活秘密。
順致我的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5年12月9日
親愛的瑪麗:
千謝萬謝歸於你!你寄來的信正是我所期盼的,令我高興、欣慰,占據了我的思想。
我從未像現在傾心於天文學那樣專心於一個題目。天文學是與人有關的無所不包的一門學問。
人,作為存在是有限的。人的有限想像力迫切需要天文知識,以便提高自己,使自己高於其他生靈……當人類的集體智慧領悟到周圍的存在、世界和天際時,那麼,他的目光便不再短淺,種種困難也便化為烏有。
今年冬天,我的頭腦里出現許多東西,我真想按照我的希望打開我的心扉。
我們的心比我們描繪的事實要好,我們與我們的手之間隔著一千道幔帳。如果從裡到外都在工作。那麼,他將像兒童一樣不老……那是對心靈的日常修復,就像你說的那樣,昨天遠似千年。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5年12月12日
親愛的哈利勒:
先生,我的這封信是要告訴你,我給你寄去的那條圍巾和我為自己買的那條圍巾一模一樣。不過,長度稍有欠缺,因為我沒找到類似的一種圍巾,那是我喜歡的唯一一種。它將保護你的脖子,使之免於受寒。
我邊寫信,邊久久注視著圍巾。我吸收你的營養趕走了飢餓。我全神貫注聆聽你的聲音。
天快亮了,學校就要開門了。
祝你夜裡安好,更貼切地說,祝你夜裡剩餘的時間安好。
請你做我今世和來世的儲藏吧!
順致純潔的愛!
瑪麗
瑪麗日記 1915年12月14日
我在周刊雜誌上讀到一則令我肝碎心裂的消息。
我不認識遭遇災難的人,但我知道那是個受到傷害的人。他是個好人,心中有信仰,一意做好事,無論如何也不應該遭虐待。
是的,人們施虐於他,傷害他,殘酷地殺死了他的靈魂和他的人道主義。
究竟是什麼使仇恨像鍋爐一樣在人的心底里沸騰翻滾?
仇恨!難道仇恨就是立體化了的嫉妒?莫非仇恨就是具體化了的猜忌?或者是一種卑鄙的心靈,怨恨使之喪失了美好的人性?
人啊,有時是很卑劣下賤的!
我讀到了什麼呢?
那是一個年值青春的勤奮男子,自許必有美好前程,還積累下了大批錢財。他的合法錢財成倍增加,大大超過了他的需要。他決定救助他人,於是興建企業,雇用工人,從而使許許多多家庭受益。
突然之間,一幫人乘他不備之時,將他毒打一頓!
他們是什麼人?
他被暴力包圍。那些人秘密合謀,見時機到來,立即狠狠打他。
大廈坍塌了。
王國陷落了。
工人散去了。
家庭餓起來。
他成了窮人……他的目光偏斜了。
他所損失的並不像貧困給他帶來的痛苦。
他看了看自己的妻子。
他們何罪之有?
他們有何錯過,致使他們嘗別人釀成的苦酒?
他被他的心點燃起的烈火烤著。
災難的幾天過後,他的鬢角中了一顆子彈,他的腦袋崩裂,化為碎片。
他們發現他的腦袋碎片掛在了牆上和天花板上。
我聽到那些碎片發現聲響。
我聽到火熱的肝發出的呻吟聲。
我聽到煩惱的低聲細語。
我萬分害怕。
我睜開了眼,確信自己是在夢中。
但是……哎……那低聲細語呢!
那低聲細語……那低聲細語呢!
「喂,瑪麗·哈斯凱勒!我不認識你,但我了解你的靈魂!我是舊病復發的人,我的痛苦完全是因為自己。」
我痛苦不堪,熱淚潸然。
致瑪麗 1916年1月6日
我親愛的瑪麗:
在這裡,披風和圍巾是兩位禦寒之友。你為什麼要給我披風呢?我的衣服很多,而你的衣服是很少的。
在寫作時,我想在占據我內心的唯一思想上加入一些圖形——上帝、大地和人的精神。我等待詞語時,一種聲音正在我的心底形成。我的唯一願望就是選擇完美無缺的樣式——與耳朵相連的無疵衣服。
世界是飢餓的。如果這就是麵包,那麼,它將在世界的心臟找到自己的位置。如果這不是麵包,那麼,它至少能夠使世界的飢餓加倍,使之變得更深,含義更豐富。
關於上帝和人的話是美的。我們不完全明白上帝的天質,因為我們不是上帝……但是,我們能夠訓練我們的悟性,以便使之不斷地理會和成長。
瑪麗,現在我為了和你說句話而來……你不想寫封信嗎?寫一封信,描述一下你對這種感覺的真正感悟——這是控制我的猛烈燃燒的一種東西。
順致我的鐘愛!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6年1月10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試圖清楚、簡明地回答,而我卻失敗了,心中感到不勝憂傷。
每當我與你談起上帝時,我總相信你說的話,即使你的話蒙上神秘的色彩。因為你是上帝所喜歡的,我也沒有為你那新的知覺排順序。我想把這種知覺埋藏在我的胸中,我想永遠伴之生活。但是,當你要求我忠實、明白地表明我對此的看法、立場時,我自問道:
「我相信嗎?」
我相信。對於我來說,除了相信,無可替代。它是深入我心底里的更高層次的意識。
是你揭示了上升的真理——通過創造性的意識,由星雲直升至上帝。
達爾文探索了有機生命的發展和進化……進化論中有進化一說。這一學說如今完善了如你所理會的真理,即物質轉化。
地球及地面上的一切都是物質。
每一種物質要尋找一種形態。
靈魂不過是物質的一種高層次的形態。
我們知道,意識是存在於每一種知覺中的物質。今天的真理未必是過去的真理,也許今天它也正是上帝的真理。
但是,你的這種知覺卻是能量轉化的真理,它使我們意識到,我們正處於星雲撫養階段,縱然我們有力量升至上帝。
瑪麗
致瑪麗 1916年1月30日
親愛的瑪麗:
親愛的瑪麗,這種意識是對上帝的新的認識;這種認識與我晝夜不分離,我的思想與之寸步不離,隨之而動。當我睡覺時,一種東西留在我的身邊,提醒我跟著這種認識走,以便得到更多認識。
我的雙眼明顯保留著上帝誕生的溫和、從容發展形象……我看見上帝如同霧靄自大海、高山和江河升起……在半生意識中上升。
他自身並非完全了解、認識自己。
在尚未按自己的意志行動,並以自己的力量、權力和願望向自己提出更多要求之前,幾百萬年飛閃而過。
人出現了。就像人和人的靈魂尋求他那樣,他也尋求人。人起初是下意識地投奔上帝……那時,人對上帝既無認識,也不了解……之後便是有意識地投奔上帝,但對上帝仍不了解,沒有認識。
如今,人是既有意識,又對上帝有了解和認識地奔向上帝了。
哈利勒
致瑪麗 1916年2月10日
我親愛的瑪麗:
上帝所選擇的人兒,你可知道,我在銀行里的存款已足夠我過上一年的寬裕生活了!你慷慨給予,從不計算!
我生活在陶醉與歡欣之中。我的日子充滿著巨大歡樂。我心中所嚮往的唯一一件事,那便是你現在就與我在一起。
我熱愛生活,熱愛生活中的一切;你知道,瑪麗,我以前曾厭惡過生活。二十年來,我所感覺到的只有對未知事物的強烈饑渴。
現在的情況變了……我無論走到哪裡,也無論做什麼,都能看到能力的自身,都能看到法規的本身,即那個使各種元素向著靈魂運動,使所有靈魂都朝上帝運行的法規本身。
靈魂是大自然元素中的一種新元素,它包含以下特性:意識,領悟,自身求得增多的願望,對超過自身能力的渴求……這些和其他的靈魂的特性,正是物質的最高形式。
靈魂追求上帝,有如熱氣渴求上升,或像水嚮往大海!力量和願望是靈魂諸屬性中兩個形影不分的特性。
靈魂不會迷路,如同水不會向高處流。
所有靈魂都會出現在上帝那裡。
所有靈魂一旦與上帝聯繫在一起,便不會失去自己的特性。
鹽不會在海里失去自己的鹹味,它的特性與它永不分離。
靈魂保存著自己的意識。
靈魂保持著自己的特性,就像大自然界的其他元素一樣,保留著自己的本質。
本質總是在尋求著至完美和至純潔。
忠誠的鐘愛者
哈利勒
致瑪麗 1916年3月1日
親愛的瑪麗:
有關充滿我內心與靈魂的東西,我不能說得太多。我的心神酷似仲冬時節播下了種子的土地,我知道春天是一定會到來的,我的河渠將要流淌,沉睡的生命必將破土而出。
沉默是令人痛苦的,但是,萬物可在沉默中選取自己的形態。等待和期盼是不可避免的。
在我們心靈那隱秘的深處,能夠看見和聽到我們看不見和聽不到的知識元素,等於我們的所有感官,等於我們所做的一切,等於我們今天的全部……所有那一切,總有一天會穩穩地居於那深深的沉默之中,即存在於靈魂中的那座萬寶屋。我們超過我們對自己的想像和猜測……那超出我們猜測的部分在不斷地尋求知識,給自己增加新的東西;與此同時,我們什麼也不干,或者我們自認為無所作為。
我們所感悟到的,並使我們的內心深處因之胎動的東西,等於向我們的內心為那種胎動提供了幫助……當下意識變成有意識時,埋在我們避寒的心靈里的種子就會變成花朵,我們心中那無聲的生命之歌也便飛揚而出。
這生命正在揭示著許多我們還不知道的東西,而死而復生最宜於揭去罩在每一件事情上的幔帳。
約·曼斯菲爾德將來訪問我,以便為他畫像。他是一位用高級泥土製成的人。
瑪麗,上帝為你祝福。
哈利勒
致瑪麗 1916年4月9日
親愛的瑪麗:
當人的靈魂靜止在活動的思想區域時,人也便失去了說話能力……然而我卻不斷地與你說話。我知道你曉得我們在邊走邊交談。一個人總希望有那麼一位,能與他在寂靜的夜色下和漫步在花園中時交談的朋友;親愛的瑪麗,你正是那樣的一位朋友。
我埋頭於工作,我與人們之間的那個大海灣一擴大再擴大。有時候,我自言自語說:
「海灣由某種錯誤造成的;當錯誤得到糾正時,我便會接近他們,感到想念他們,重新愛起他們。」
錯誤是虛妄的,根本不正當,不論怎樣描繪;而正確是切實的,原本正當無虛,經得起評說。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6年4月21日
今晚,哈利勒和他的妹妹瑪爾雅娜一起來過復活節。他對我說:
「我有些時候沒見到萊德爾了。他正處於一個女人的魔爪之中,那女人擔心每一個來訪者將他從她的手中奪走。聽說她拿他的畫去賣……他已管不了自己的家,已由那個女人照管他的家和他。我悄悄看過他一趟。」
一枚寶石戒指,那是詩人的戒指。
他讓我看了看他戴在手上的那枚戒指。那是我所見到的最美的東西……我仔細觀看那枚戒指時,他說:
「有許多人送給我這種東西,在紐約和別的地方。兩個月以來,我收到了七枚。他們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寫,或者要求寫什麼。因為他們知道,一旦事情傳開……」
他默不作聲了,猶豫了……沒有再說下去……我也沒有催他說下去。
他寫了大量作品,除了《巨人》和《瘋子》,他還為《掘墓人》詩集寫了兩首詩。他談到第一首詩,說掘墓人並不埋葬生活。他在第二首詩《焚香人吶》
中說
,他走向大海,遇到三個偉人:第一位頗具智慧;另一位唱著歌。他們用一種聲調唱道:
「你知道嗎?我是掘墓人!他們認為我心懷仇恨,只善破壞……可是,你若不破壞,如何建設呢?我們就像核桃,應被砸碎,因為寧靜的大海是不能將人們從沉睡中喚醒的。」
致瑪麗 1916年5月10日
親愛的瑪麗:
昨天,我寫了兩則寓言故事。我將之寄給你,供你研究、修改……同時也請你談談看法……這些天裡,我一直把寫作局限在阿拉伯語中。
我應該盡力在《瘋人》里增加一些內容,但期能在今夏將之交給出版商。
錄上兩則故事:
(一)
家父的花園裡有兩隻籠子:一隻籠子裡原來有頭雄獅,是父親的家僕從尼尼微沙漠帶回來的;另一隻籠子裡有一隻默不作聲的家雀。
每天早晨,家雀總是與雄獅打招呼說:
「被囚的兄弟,早晨好!」
(二)
在聖殿的陰影下,我和我的朋友看見一個盲人獨自坐在那裡。
我的朋友對我說:「請看那位世間哲人。」
我離開我的朋友,走近那位哲人,問過安好,然後我們交談起來。
片刻後,我說:
「恕我冒昧一問:你何時失明的呢?」
他說:
「我天生盲目。」
他雙手交叉胸前,接著說:
「我是星相家……善觀日月星辰!」
你看這兩則故事中有毛病嗎?或許這兩則訓誡微不足道,不值一談?
瑪麗,請你對我說實話。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6年5月14日
親愛的紀伯倫:
兩則寓言故事極妙……
家雀是一顆活種子,而瞎星相家補全了那顆活種子……二者我都喜歡。
我僅為每段作簡單修改:
「家父的花園裡……其一關著一頭雄獅,是父親的家僕從尼尼微沙漠帶回來的。」
原文中的「原來」和「籠子」兩詞多餘了。
第二個故事中:「我的朋友對我說」,我建議刪去「對我」二字。
還是在第二個故事裡:「然後我們交談起來」,我建議刪去「然後」一詞。
僅此而已,選擇權始終在你手裡。你徵求我的意見,我發表了意見。也許我的意見是錯誤的。
近一段時間裡,我讀了《致尋死者之父的信》。
那本是一次打擊。他自己死亡之前,他就是自己。死神沒能改變他;如果確實是那樣,那麼,死神確乎為我們創造了奇蹟。
「我自己」永遠是「我自己」。這就是我讀了那本書之後的感想。
如今,任何人都可以將自己看作是造就自己的小造物主……我們只能造就自己;除此之外,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我們的內心表達能向我們揭示我們心靈中的某些時刻的情形,那些全是真實而生動的,都有可以感覺、觸摸到的形式,也全都是記憶的具體體現。
記憶不就是我們理會作為和時間的源泉嗎?
存在,運動,時間……這都是一般的聯繫……我要問:假若生命的全部不用世故的尺子來丈量,假若對於我們來說生命的周期和對地球來說的周期,只不過是我們的周期罷了,那麼,生命也就只是細胞對於細胞的周期而已。
記憶力隨著感性而增長,只要感性是我們成長形式的一種形式。
正像你說過的,我們生活的所有階段將像一本書那樣在我們面前展開。
體軀受囚禁的兄弟,願你日子幸福!
瑪麗
致瑪麗 1916年5月16日
親愛的瑪麗:
你喜歡那兩則故事,使我感到高興。謝謝你的那兩項建議。說老實話,那幾個詞是應該刪去的。
我的腦海里確實有訓誡和寓言,但不知道如何編撰。英文不是訓誡語言,或許我這樣認為。因人在做事發現自己弱而無力時,會找到種種理由,會發現種種藉口。
我感到能力不足,我將學習,以便寫作。
自打天上思想降臨,自打上帝進入我的心和頭腦,我幾乎失卻了僅僅掌握的那點英語。我現在正在獵取語彙,即使我曾經會用那些詞語。
我需要與莎士比亞一起作智力休息。
不是的,瑪麗,死神不能改變我們。死神解放真正的人和真理,能解放我們的感覺。
坐在飛機上的人所看到的大地景象各種各樣,但用的是自己的眼睛看,而不是用各種眼睛看的。
人的意識是無限過去的果實,而無限的未來則催人走向成熟,既改變不了人的品性,也改變不了人的特徵。
上帝為你延年。
上帝為你祝福。
哈利勒
致瑪麗 1916年6月11日
親愛的瑪麗:
他們在這裡成立了敘利亞振興委員會,我作為該委員會的秘書長,在新的夏天裡的個人生活被剝奪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責任,我應該全力擔當起來,做到既讓自己滿意,也讓他人滿意。
悲劇使人們的心胸變得寬廣……在過去,我沒有機會做這方面的工作為國民效力;如今,我能夠儘自己的義務了,故成了幸福的人,感到上帝將扶持我,助我一臂之力。
我必將把自己的事情託付給上帝,把自己交給生活……我自己從此便自由了。
基欽納249死了。他活夠了,這也是報應。但是,英國人是一個不能很快理會事情的精神和本質的民族。我擔心他們不會把基欽納的死視為其成就的結局。
英國人的自負、說大話的習慣,在他們以其獨特作用贏得這場戰爭之前,就應該滅亡了。
他們當中真正明白事理的少數人是詩人,然而他們沒有機會像其他國家的詩人一樣為自己的國家效力。
英吉利在其生活在外殼之前就該死去。
順致誠真的愛。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6年6月12日
哈利勒,親愛的:
自打收到你的信,一種想法總是不離開我的頭腦:我能為你提供幫助嗎?你能從我的效力中獲益嗎?
如你能從我的效力中獲益,我將從速趕來,而且興高采烈,欣喜不已……和你一道工作是一種享受,因為遠離你令我感到難受。
我對我的姑媽說過,我只能陪她一起度過八月。因此,我樂意去紐約。
我是一個美國女性,辦事更方便,能按你的要求把事辦成;你如有事願讓美國女性辦,千萬不要擔心。
你若有意,我就能辦。
不過,你不要忘記,我可不通阿拉伯語。
向親愛者致以純香問候。
瑪麗
致瑪麗 1916年6月14日
親愛的瑪麗:
多謝了,千謝萬謝全歸你。不過,工作是我的,不是別人的,我不能讓你精疲力竭。
敘利亞振興委員會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我們這裡人手很多,有男有女,相互幫助,互相協作,不遺餘力地克服種種困難。
當前第一項任務是說服全體敘利亞人與黎巴嫩山居民合作,然後說服土耳其政府,以准
許進
口糧食和營養品。我們能夠通過美國政府安排此事。
我真希望我能多做些事。毫無疑問,你知道我把生命獻給了誰,我把自己的生活獻給了:
我的祖國!
哈利勒
致瑪麗 1916年6月29日
我親愛的:
說服工作需要耐心和堅韌——說服僑居在北美的敘利亞人共同合作,以便達到目的。
當前的最大難題是把食品寄發到黎巴嫩山上。
毫無疑問,奧斯曼政府想讓我們的國民忍飢受餓。因為部分領袖在見解和精神上支持協約國。
我們除了美國別無他友,只有美國能向我們伸出援助之手。
華盛頓的國務院向我強調說,美國政府努力改善敘利亞的惡劣形勢。但是,你是知道華盛頓的事情會怎樣進行——政治難題,戰爭難題——要解決這些問題都是難以實現的。
我已以你的名義向振興委員會捐贈了一百五十美元;這是美國人的最大一筆贈款。
阿拉伯革命是一件大好事。在西方,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這場革命的成果份額有幾何,也不曉得它會走多遠。但是,只要是真正的革命,也就夠了。十年來,我一直致力於這場革命,努力為之工作。假若協約國能助阿拉伯人一臂之力,那麼,阿拉伯人不僅能建立一個王國,而且還將為世界作出巨大貢獻。
我知道阿拉伯人靈魂中的隱秘……我也知道阿拉伯人的弱點。假如歐洲不幫助他們,他們則難以將他們自己組織起來。
親愛的,你知道,阿拉伯人的人生觀是另外一個民族所不了解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16年8月22日
親愛的瑪麗:
我們正在盛夏,天熱得厲害。我不能說服自己離去;雖然如此,但必須離去,而且要快。因為我迫切需要變一變環境。
當你與一救助解憂委員會一起工作時,你有一種甜蜜感,令你高興,讓你開心。你為他人效力時,你會有一強烈的滿足感和快樂感。
每一美元都帶著受傷者的生命氣息。你所集起來的每塊美金都使你感到欣喜、歡樂。慈悲情感深入你的內心和靈魂以及你的信念……毫無疑問,你是知道的。
是的,瑪麗,土耳其拒絕救助工作,不讓任何人向敘利亞伸出援助之手。但是,我們能夠寄錢去,將之分發給饑饉者。由於上帝賜恩,今年的收成尚好,但急需要錢。那裡有數以百計的美國公民,他們可以分發我們寄去的錢財。如果美國政府願意做點什麼事,它是能做許多事情的。然而選擇艱險之路(艱險之路往往是正確之路)則要求人在本地利益、本地願意、本地道德動機盛行的時代成為超人——超越這一切的人。
這是一種占上風的傾向。
這是一個標準變更了的時代。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6年9月20日
親愛的哈利勒:
每一個白天都是那麼美,每一個夜晚都是那麼美,每一件東西都是那麼美,為我歡樂上添歡樂,欣興上添欣興。因為你現在庫哈西特。我為你的幸福感到幸福,我為你的歡樂感到歡樂。我求我的造物主使你的歡悅長存,不斷增強你的信心和意志。天與地在心中相互對話。在巨大的空間裡,我們常隔著遙遠的距離。生活不會闡釋自己,也沒有一個人向我們闡釋生活。善於掩蓋者既不闡明任何東西,也不向我們揭示任何東西……但是,我們註定要接受這種生活。
我把一次絕妙圓夢講給你聽嗎?它可以引導人多思多想……雖然如此,我過去和現在都認為心理分析家就像在地道里創大業的強有力的鼓動者和教唆犯。
我就是這樣看待心理分析家的。
也許有人認為宇宙就在地道里,整個世界自然在地道里。
這是心理分析家的界限。
親愛的哈利勒,吻你的手。上帝為你祝福,每時每刻都為你祝福。
順致我的愛。
瑪麗
致紀伯倫 1916年11月2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是多麼想念你!
我的思想多麼強烈!
我很想見到你,和你交談。我喜歡談話勝過書信……我求玫瑰選擇我做姊妹,我求我的心帶來令孩童和父母俱歡欣的消息。
但期這所
小學
校開花,結出成熟的果實,摘果人及時到來。
我不解地問:
「莫非他是國家總統,我應該向他求援,以便實現我和這所學校的渴望?」
戰爭啊,戰爭!
多麼醜惡、殘酷的戰爭!
戰爭深深刺痛了我的心靈!
難道他的心不感到痛苦!
戰爭……我看戰爭就像生活在我內心裡的一種特殊生命,仿佛是一種獨立的存在!
在生活的空白處?
人在空白處?
我們都在空白處。
瑪麗
致瑪麗 1916年11月5日
親愛的瑪麗:
我求上帝歡悅,上帝滿足了我的要求,並且有加無減。成功使我感到高興,事情好辦了。政府救助我們,艦隊撥給敘利亞振興委員會一條船,你相信嗎?我們和美國紅十字協會合作,用它裝運糧食,貨載的總價值將不少於七十五萬美元。
所有這些,都將使心靈承擔我們無力承擔的工作。工作使人精疲力竭在所難免,工作持續不斷,令人疲憊不堪,但卻使人感到欣慰、快樂。這是我最喜歡的工作,而且是我從來未從事過的,我必將竭盡全力。
我是個急性人,常常自我催促……我感到分分秒秒都有極大價值,現在尤其如此。我從未像現在這樣珍惜時間,恐怕時間空過。
在救助工作中失去的每一分鐘,都是一次喪失的機會。在饑民呼喊聲充滿天空、一個瘦弱無力的女人走向我們時,我們萬萬不可喪失救助機會。
我們應當履行我們的諾言和誓約……
我們理應忠實踐約,不讓這些受折磨者的太陽隱沒。
順致!
強烈的愛!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6年12月17日
親愛的哈利勒:
一支感人的樂曲響在我的耳際,我爛醉如泥。
我非常喜歡今天這個日子。因為西扎爾號輪起航了,因為我能給你寫信了。
我每日每夜都在等待著這個日子。你那可愛的幻影一時也不離開我的想像力,你總是站在我的面前,須臾不曾離去。
幾周時間,多麼漫長……我說這幾周時間顯得多麼漫長,說不定你會開口仰天長笑。因為我得到了一塊比小拇指還要小的真隕石,我已決計把它寄給你。
我將向你講述發生的一切。
在艾里祖那有一個類似火山口的大坑……印第安人說有顆星星自天而降,落在了那裡。許多人斷定正是天上落下來的隕石砸成了那個大坑,而且那些人還參加過挖掘工作。
在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小谷地,名為「魔鬼谷」。那谷中落了許多小隕石,當時就像是天下大雨。隕石的天質明顯表現在它含有的金屬元素上。
我不住地借你的目光看上帝,我找到了上帝。儘管如此,我還是虔誠向上帝祈禱,頂禮膜拜,懇求央告……求上帝保佑你,支持你,讓你痛飲天堂甘泉。
我為你的靈魂、肉體、智慧、力量和忠誠而祈禱。
之後,我終止歷數我的願望,僅僅滿足於你的名字。我呼喚著你的名字,唱著你的名字樂曲。我認為上帝在對著我的耳朵歌唱你的存在,對我誦讀著你的存在,讓我觀看你的存在。
我多麼想把我為你向上帝說的話對你講一講啊!
我說的話很多,我希望多說。
我懷著希望嚮往生活著。
我自感我活在你的心中。
我對我的心靈私語。我這樣私語道:
「假若你早晨起來,不想讓哈利勒聽到你說的話,那麼,他也將聽到!」
我對我的心靈私語:
「心靈啊,心靈啊!」
我默不作聲。
哈利勒呀,我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還知道,每當我更加留心聽你說話,每當我更加感覺到你的存在時,我便更加領悟到你的存在、你的聲音、你的意識和你的每一個細胞。
你就是存在的全部。
鍾愛者
瑪麗
致瑪麗 1916年12月19日
親愛的:
祝你長命百歲!上帝為你祝福!
上帝為你的惠書祝福。
上帝為你祝福,為你的手書祝福,為信中的每個字祝福,為字裡行間奔騰的天啟精神祝福。
上帝啊,讓我配得到那一切吧!
生活之手沉重之時……夜下的樂曲沉默之時,愛的時辰到來了,弄明事理的時候來到了。當一個人深愛和堅信的時候,你們的重負會減輕,你們的生活便會生輝,夜色便會為你們奏起樂曲,唱起歡歌。
我像你一樣,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品嘗的都品嘗了。
我像你一樣,經歷過孩童誕生的諸階段——痛苦,創造,詢問。
曾幾
何時,生活之手像大山一樣重壓在我的胸脯上。然而現在我明白了,每一種東西都有翅膀,而飢餓卻能使翅膀癱瘓,活動不起來。
我正全力準備畫展——一再更新,堅持不懈,備畫,重繪。我重新繪製了部分畫,結束了工作,完成了多項工作,力求完美無缺憾。
我們把開幕式推遲到來年1月29日。毫無疑問,這一調整有其好處。
「29」這個日子避開了節日的戰場。如俗語所云,正是「吉日良辰」。假若我能在本月十日前結束工作,我可望去波士頓做短暫訪問,其時我正在復元期當中。
假若我願意工作,精神飽滿,我將留在原地,以便彌補空度的日子,即我與我的藝術中斷聯繫的數日,原因不言自明。因為我不曾中斷過活動。
我見到了泰戈爾。能一睹他的神采,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啊!不過,他的聲音很單薄,劫取了他的詩的精髓。
泰戈爾……大名鼎鼎,全球皆知。
那顆隕石,瑪麗,我翹首以待,企望必一得,我希望那隕石給予我……
我想要隕石……它已經到了我的手中,我緊緊將之握在手裡。要知道,我握住了距離我們幾百萬英里的一件東西;是的,距離我們幾百萬英里。
謝謝你,瑪麗!
哈利勒
致瑪麗 1917年1月3日
親愛的瑪麗:
價值極高的罕見隕石,是我這裡的至寶藏品,它是想像力的食糧,帶著我的思想遨遊無邊太空,使無限接近我的靈魂,從而減少無限空間的稀罕、神秘之感。
我每天都握著它……每當我握起它,便用熱衷於讚美的口舌和充滿愛的心為你祝福。
泰戈爾談話中表示反對民族主義,而在同一次談話中卻絲毫未談世界主義。
泰戈爾是印度人,印度將自己的神奇秀麗慷慨地給予了他。雖然他意識到生活給予他的大量恩惠,但他卻看不到生活在發育成長著。
真主在泰戈爾的頭腦中是完美的存在。所有蘇菲主義者都誠信真主完美無缺。
在我看來,完美是一道分界線。我不能理會完美,如同不能領略瞬間。
完美是讓人遠離醜事。
完美是殘疵的反義詞。
瞬間是漫長的時光。
瞬間也許將成為最普遍。
我的心靈處在愚昧之中……無論光芒怎樣閃爍,世間只有愚昧久在。
忠誠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17年1月12日
親愛的瑪麗:
寄給你一則寓言故事。若有時間,請就語言審閱、修改、潤色一下。
你看到了吧!我成了你的學校的一名小學生,沒有你的鼓勵,我用英文是寫不出一個字來的。
有關上帝的詩歌,乃是開啟我的情感和思想大門的鑰匙;如有必要,我會改寫之,使之簡明易懂。但是,我要暫緩動筆,聽到你的意見,再作決定。
這則故事——訓誡——的完成與去年我所遇到的事情關係密切。但是,這瞬息即逝的閃光是不夠的,因為偉大思想應該表現在偉大文風中,而我的英文水平是有限的,不過我有能力使之不斷提高。
我的工作很多。蒙你佐助和上帝支持,我必將實現目標,點亮火炬。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7年1月15日
親愛的哈利勒:
謝謝你,謝謝你……我非常喜歡《三角藝術》。你從它那淚水中露出甜蜜的笑容。妙啊,妙極了,我很喜歡。你這個月裡不要發表它。我將把它留一段時間,以便修改其中某些字句。
你的語言頗富有創造性。你在讀英國天才作家的著作中磨練了你自己的語言。
我想觸摸一些我從未稱量過的事情。我要求有新的耳朵和讀關於上帝的詩歌的新口舌。
親愛的,寫這種詩對我說來並非易事。
我那不要口舌的心靈在談你那不要耳朵的心靈。我們之間那種富有建設性和創造性的話語,正是那些有時在沉默中說出的話。
上帝為你祝福,使你延年。
瑪麗
致紀伯倫 1917年1月29日
親愛的哈利勒:
今天,你那美麗的手觸摸到了我,一次在早晨,第二次是現在,正值夜間。一隻絕美的手,整個手都在抖動,半熱半冷。
就是這種感覺,感覺到了手的存在。
感覺到了那四十幅畫,氣韻生動,栩栩如生;你看它也看,你聽它也聽;人們與它們共同生活在一起,仿佛它是每個人的一部分。
無疑,你已精疲力竭,但求上帝保佑你,護衛你!
在一個月的時間裡,我一直希望你在波士頓展出這些畫……憑真理起誓,這便是心神的願望和靈魂希翼……一種純潔、誠實的愛情的企盼。
假若星期三我還收不到你的來信,我將於星期五去你那裡——星期五和星期六。因為我很想在連續兩天中看看那兩批畫。一天是不夠用的,我應該伴著畫度過兩天時間。
我需要你來完成一項任務,而且非你不能勝任。你千萬不要讓我失望。
祝你夜晚幸福,得到獎賞。
你應該得到祝福!
還有什麼祈求呢?
你應該得到一切善言佳話!
還有什麼呢?
我讚美你,讚美你的宏圖大志。
上帝為你的名字和畫祝福,我最親的人。
我的愛是永恆的
瑪麗
致瑪麗 1917年1月31日
親愛的瑪麗:
我希望你來看看我的畫。如果沒有你,沒有我從你那裡得到的啟示和靈感,沒有你的祝福和你的思想,沒有你遠近都和我在一起,我是不可能完成這些畫作的。
星期五我將應邀出席晚宴。因此,你與我能在星期六相聚,像往常那樣一起共度星期日。
畫展的要求多種多樣,填滿了我的日常生活。我在積極工作,銳氣不減,炭火不熄。
工作一旦結束,那是多麼美好!
果子又是何其甘甜!
真的……工作多麼美好!甚至連我沒有工作,精神疲憊不堪之時,工作都是那麼美好!
生活豐富多彩!
生活無限甜蜜。
即使生活讓你感到痛苦之時,也是甜蜜的。
星期五或星期六,你想和我聯繫時,就請撥我的電話。公司已經給我裝好電話。以後你再找我時,我就再也用不著被迫上上下下了。
我的電話號碼是SHI/XI 9549。
順致誠愛。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7年7月20日
發電站後側,濃蔭下,水上,我們坐在一個巨大的水泥槽里,暢飲著思想美酒,親切友好地交談著意見。
我們坐在那裡,眷戀地凝視著一切,但什麼也看不見。我們坐著,忘記了一切,覺得世間除了我們一無所有……我們……
我在那寂靜中說:
「我總覺得,當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對異性的存在感到失望,或認識了異性時,想法都是表面性的。」
他打斷我的話,說道:
「在我已通過並且不會撕毀的協定中,我不大容易與女子講和。女子比男子好。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女子比男子溫柔、敏感、穩重,她們懂得生活,了解生活的內涵。但是,我發現她們用自己的經驗和話語固定自己的心靈。」
我說:
「因為你的溫文爾雅、隨和大方和你的聲音、藝術,都不能顯示你是個製造混亂的人,因為你的那些外在表現都脫離不了你的個性……你不關心你的個性,你用單純的目光看待事情,對事情僅作一般性處理,不會抓住某種東西,也不會放棄某種東西。」
他說:
「你說得完全正確,一點不差……我和一個人坐在晚餐桌旁,有一種孤獨、拘束感,感到十分需要把心靈中的感覺吐露出來。女人是有問必答,很快就會把面紗揭開,將心底里的話說出來,仿佛自言自語,說:『我終於找到了知音……』」
他沉默片刻,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接著說:
「假若她滿足於命運安排,她高興,也讓別人高興。然而她尋覓醉意、享受和輕鬆,於是請我去赴晚宴。我拒絕了。過了一段時間,她又請我,我再次拒絕。她一請再請,我一再拒絕……當她再三再四請我時,我值得赴約,以免表現得太粗俗無禮。她想把我納入她的生活中去,讓我和她一起度日。她想見我,對我談談她的心事、生活以及所遇到的麻煩和難題……當她結了婚的時候,我便看到她的臉上掛著痛苦的表情,是她丈夫給她帶來的痛苦;她的面紋道出了這一切。」
他的唇間綻出驚愕的微微一笑,其中蘊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他遲疑片刻,然後又說:
「她對我說:『我的丈夫人好性格好,但就是不理解我。我糊裡糊塗地與一個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而且已經過了許多年!』無論她的處境如何,她只談她自己。當她被迫說到另一個人時,她便顯出厭惡情感,隨即把話題引開,好像逃避惡魔似的。」
「我思考著人,留意著人的生活,但我更想從正面看人。」
「人們喜歡我,但我希望他們把我當作一般東西喜歡,而不是從個性上喜歡,也不把我當作傑出人物。我希望人們喜歡我,而不要占據我。」
「我聽到了關於我的各種言論……他們說我在提高你,讓你看你從未想到的、用你想像力眼睛看不到的、你沒猜想到的和你從未思考過的東西……很快,他們把你說得一無所知、一無是處。」
「你我之間交往的本質,他們是領略不到的。那是真理的精髓!其次,還有一種語言,你我之間有真理的語言,一種無話之語,一種不動舌之語言。」
「有時你不說話,我卻明白你要說的全部,這並不能解釋為久久的伴陪,而是一種奇妙的默契,起自我認識你的第一天;從第一天起,我便了解了你,聽到了別人聽不到的你那聲音。」
「你明白一切。」
「你通曉一切。」
瑪麗日記 1917年7月28日
我的心裡奔涌著和平之水,我靜聽著由互訪之弦發出的無聲甜蜜樂曲。
沒有任何東西就像哈利勒的心靈對他的靈魂中不斷產生高尚愛情的回應一樣說出哈利勒的溫和、善良與心靈的高尚。
我談及了我們一直避而不接近的性關係問題,說道:
「我完全無能力估計精神對性關係的依賴程度!」
我又說:
「哈利勒,你是最接近我的人。我不認為你更接近別的女人。」
他一聲大喊,仿佛他的話像閃電:
「我不曾接近過任何一個男人。我接近的女人也僅僅相當於你所接近的百分之一。」
我們吃罷晚飯,他抬起雙腳,頭深深低向胸前,說:
「現在……我們打個盹兒……讓我們考慮一下故事,小說,談話,考慮點兒有意義、有意思、有創見的東西吧!」
他低頭沉思。不大一會兒,他說:「吉祥之城!」
我們開始工作。哈利勒遞給一份稿子,口授給我許多話。
那是一個成功的作品,優秀作品……我們放下紙和筆之後,我說:
「想想熱愛你的作品的人們吧!假若他們能進入一個地方,難道你看不到他們會羨慕我嗎?請你想想我所占有的這個世界的財富,想想我這充滿意義和價值的生活,想想上帝賦予我的一切……你的思想,你的光芒,一切一切——那些會說話的畫!《玫瑰花萼》!或許你會猜想,在這個世界上會有錢財引誘我,讓我拋掉《玫瑰花萼》?」
「是的,我富裕到了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步!」
我把《玫瑰花萼》放在我的桌子上;放在這個地方,它顯得多麼美!
我把《慰藉》放在書柜上;放在那裡,它顯得多麼絕妙!
致紀伯倫 1917年10月12日
親愛的哈利勒:
學校已於9月26日開學。
復過這封信之後,我將轉入:
神經系統
古希臘史
詩歌中的金庫
威廉·華茲華斯250的詩
大地的亞特拉斯251
馬薩蘇斯教堂群
……
這些題目和課堂的教程都由我來擬定。
任務重疊、頭緒繁雜、神經緊張的第一階段已經過去,生活已恢復正常。
不過,巨大的壓力不是沒有好處的,它恰是協力創造美好東西諸元素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今年,我觸摸到了這種壓力,並且第一次相信它是一種透明的苗條實體,頗似一位由光組成的青年,在學校的上空翱翔盤旋。
我看得見他!他的存在便是我們的成功。
學校被一片歡樂氣氛籠罩。姑娘興高采烈地高聲呼喊著:
「好寬敞,好寬敞!」
雖然學校里什麼東西也沒換,只是將外表粉刷、修葺了一下。
它頗似一個囚徒,一旦被釋放做了主人,在它眼裡,一切都是美好的。
使我高興的是抓到了能給你寫信機會,即使在一個階段。不過,我要對你說實話,我正坐在一巨車上,飛向天空,飛向星辰。
當我回頭再說話時,實質將消失……根本將磨滅……意義將化為烏有。
鍾愛者
瑪麗
致瑪麗 1917年10月14日
親愛的瑪麗:
上帝嘉納你,你的信使我感到幸福——你那裡來的一切和你的一切,都使我沉浸在幸福之中。
你說的關於學校的那些話美妙極了!精神,那神秘的存在,部分可以看見,包涵在無聲的話語之中,不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也不論在一個民族還是在整個世界上,都是一個偉大的事實……在那種超級存在水平上的生活,恰恰是適合於那些居家者的生活。閃閃放光的學校,是你的偉大精神及女教師們、姑娘們的偉大精神的真正輝煌。
上帝將自己的愛和慈悲賜贈予青年時代,從而使之艷麗、鮮嫩。
寄給你兩則寓故事,是我臨時寫成的。你何不把你不滿意的地方修改一下呢?何不把不得體的語言校正一下呢?
順致我的愛!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7年10月20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把兩則寓言故事稍稍自由化地修改了一下。我對兩則故事的完美性尚不放心,包括英文語言在內。我說出了一句慣用俗語,只當我什麼也沒說。我相信,對你的詞句做些許修改,總要勝過我對後果不放心的大修改。毫無疑問,在我見到你之前,在我們就最後形式達成共識之前,你是不會發表這兩則寓言故事的。
我更喜歡《夢遊者》。第二篇的思想也很吸引我。但是,使年邁者表達我所表達過的意思,我有些猶豫。因為在我們這個時代里,不論受過教育的,還是沒受過教育的,都不例外在相信上帝,而叛教尚且不是普遍思想現實。
但我仍然懷疑自己對這種寓意理解的正確性。
鍾愛者
瑪麗
致瑪麗 1917年10月31日
親愛的瑪麗:
是的,瑪麗,我們從不知到知,終於得知。
我們不知不覺地跟隨著一種東西生活著;那種東西在我們的內心裡模模糊糊,而我們的外表也對之完全不理解。
其精華是我們掌握的真實東西,真相總是表露在外,直到我們懷疑我們不再懷疑,直到我們對生活說「不」,我們的某種東西大聲喊「是」;那聲「不」,只有人能聽到,而那聲「是」,則上帝能聽到。
我給予那兩則寓言故事的唯一的二者需要的東西是樸實無華。但期我能夠解釋我在《兩位哲人》中的旨意。這之後,我們就便於為之加上另一種形式了。
格言和寓言紛紛湧來,任何東西都不能阻止我們將之鑄入適當的模子裡。
為鍾情者祝福平安吧!
哈利勒
致瑪麗 1917年11月15日
親愛的瑪麗:
我謝謝你,我感激你……我收到了糖和書……我將貪婪地吃糖,我將迷戀地讀書。
奇怪得很,我從未從讀關於性的任何一本書中獲得充分享受。也許我缺少那種多餘精力的衝動,或者因為我智力萎靡,也可能處於心被移位的的屈辱之中。
不過,我現在想探索日月星辰下的一切存在之物,因為美是每一種東西的自在品性,每當人去探其底時,那美便成倍增加。
知識是生著雙翼的生命!
順致誠摯的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17年11月25日
親愛的瑪麗:
你何不慷慨行事?
為何不讀上一讀,把你不滿意的地方說出來呢?
這是寫給羅丹的一首詩,請你仔細深入一讀。
如有可能,我想最近——星期二早上——就要它,以便將之與這位偉大人物的肖像一起發表。
這首詩是我今天寫的,以免大事閃過,我卻沒有說出一句令人稱道的話語。
為鍾情者祝福平安吧!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8年1月6日
哈利勒中午來了。他很樂觀,容光煥發,頗似晴空朗日。
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朋友。朋友離開之前,向他講了關於兩個飛行員的故事。兩個飛行員在天空飛行盤旋,不斷爬高上升,最終墜機身亡。在二人絕命之前,指著上方,喃喃地說:
「妖怪……妖怪……」
數天之後,二飛行員的一位朋友也高高飛上天空,不僅飛到同樣高度,還超過了那個高度……他真的看到了妖怪。
那是一群巨大的黑色造物。那男子架機在其中一個妖怪的眼前飛過。
哈利勒說:
「我不知道故事的真實如何,但我認為就像大地上一樣,天空中有某種存在不是不可能的。」
我聽後想了想,試圖做出一個結論,但沒得出結論。哈利勒打斷我的思路,接著說道:
「聖母瑪利亞知道關於兒子耶穌的什麼呢?也許她知道兒子是痛苦的根源,是一個使人愉快的人,也許那是在耶穌死後,因為耶穌死了,他的門生和追隨者的忠誠方才顯示出來,對聖母瑪利亞表現出更多的人道主義。」
「耶穌在世時,耶穌的事跡和眾人的言論就對瑪利亞的心靈發生了巨大影響。耶穌出生的那個國家是眾民族雜居之地,那裡居住著迦勒底人、希臘人,還有別的民族。毫無疑問,這眾多民族會對耶穌的生活環境產生巨大影響,但卻影響不到他的內心世界。」
「耶穌之死,就像他的生一樣,對他的追隨者和門生有著重大影響。那樣的一天將會到來:我們的思想只滿足於火焰,只滿足於火焰盛燃的完美生活。」
「耶穌的門徒和追隨者對耶穌的感受遠遠勝過對耶穌的任何一種思想的感受。請你看他為他們做過什麼,又用他們做什麼。」
「比如約翰252——即那位明天的詩人。」
偉大的宣傳家保羅253,他原本竭力反對耶穌,後來成為耶穌的忠實使徒。那是一顆赫然而誕生的高尚靈魂。他認為顯示在他面前的一切與顯示在別人面前的東西沒有什麼兩樣。數年之後,他才得知自己殊出眾人。這些靈魂中的另一顆卓越靈魂在孤獨中而成為高尚靈魂。他的內心變得勇敢無畏。他學習其他民族的語言,用他們的語言說話……但是,只有少數人能從他的言行中獲得他的精髓。不過,也許有百分之五的人厭惡他們所生活的環境。
「耶穌改變了人的思維,為人類找到了一條新路。」
「米開朗琪羅獨闢蹊徑,走的不是前輩畫家們所走的路。」
「米開朗琪羅所走的路是設定好的。」
致瑪麗 1918年1月21日
親愛的瑪麗:
我從未經歷過像那樣負荷的一周……充滿人間難事,卻又美不勝收。
我回來時,發現信件成堆,如同一座小山,還有另外一座小山,那便是要盡的義務。
詩歌晚會是至美盛會之一,氣氛嚴肅而活潑,那是才智的挑戰,那是活力的競賽。思想的交流在輕快中進行,活躍了我們的思維和身心,將我們推向更高處,點燃了烈火。
戰爭影響、改變了人們的精神,使之翻天覆地,發展進步。
戰爭使人們的疏忽變成了飢餓。
戰爭使人們要求不曾要求過的東西。
有多少人要我在某學會或某俱樂部朗誦詩啊!我已收到請貼,邀請我去芝加哥,向詩歌學會朗誦我的詩。
他們說:
「我們向你提供五十美元……我們向你提供所有費用!」
我在魯濱遜夫人家吃的晚飯,還向在座賓客朗讀了我的詩。
魯濱遜夫人是羅斯福254的胞妹;正是她表示願意讓她哥哥與我在她家見面。她喜歡那樣,希望得以實現。她是一位莊重的夫人。
瑪麗,天冷得很,我真怕我們遭受冰霜時期磨難。不過,我已做好準備,採取了足以保證安全和室內保溫措施,能夠保護我的身體。
上帝是慈悲的,我不配得到天賜厚愛。
我給你寄去兩幅水彩畫。你那裡的牆壁缺少色彩。
這兩幅水彩畫都不是那種有傷波士頓觀者眼神的裸體畫。
這兩幅畫也不在牆壁的裸體處。
我想念你。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8年1月24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收到了你那令我想望的信。收到信之後,又收到了那兩幅畫。謝謝你!
你多麼出色!
我寫過信……而且寄了出去……那兩幅水彩畫令我心神快樂。我現在用富有想像力的眼睛望著掛在牆上的兩幅畫,雖然我還沒有將之放在畫框裡。
我望著,留心凝視著。只覺得幸福之感蓋過了我的一切感情。
我將把兩幅畫放在我周圍日益增多的繪畫當中。
多少稀奇古怪的因素,令世界在不斷擴大;這正是我生活的世界,由畫構成的世界。
這也是你所成就的世界,親愛的。
瑪麗
致紀伯倫 1918年1月25日
親愛的:
布萊克是位強人。
你會發現上帝的聲音和手指在創造,而上帝離自己所創造的東西又是多麼遙遠啊!
看他寫的東西,仿佛他在用另一種語言寫作;在我看來,好像他覺得另一種語言,完全出於被迫。他就像那樣一個戴著手套畫畫或玩耍的人,或者像被嚴寒凍僵了手指的人。
其實他對於你較對別人更接近。他自感遠遠脫離了眾生,活動在廣闊的意識領域之中。
萊特先生為那兩幅水彩畫製作了兩個鏡框,將在明天寄出去。
你問我對那兩幅畫的看法,問我是否喜歡別的畫。這個問題使我轉向了陽光明媚的大海之濱。海岸上有石子,石子散落在那裡,海岸——石子,太陽——石子,正是你的畫;還有容納其它東西的地方嗎?
我將精細欣賞你傾心繪出的那幅《上帝與人》;它在你的畫作中,處於兩幅水彩畫之間的光魂地位。
這幅畫隔著遠離上帝的約三層帷幕,降到我的知覺感官中——即我的心,我的精神和我的靈魂。它很像充滿吉祥如意的框子;每當我想到它,便明白了那五分鐘之前還不明白的東西。
與我的生命一起生活的光魂,使我的生命變成了兩個生命還要多。那光魂具有重大意義:白日裡,它帶著我高飛一千次;夜下,當我與世界坐在這裡時,它同樣帶著我高飛一千次。
我常常覓尋大地,走向曠野……我打心底里希望遠遠避開人。
現在,我用兩隻嶄新的眼睛看人,發現人是奇蹟中之奇蹟。我成了一個新生兒。
來自你的一切東西,我都喜歡。
我喜歡你寄來的東西。
我喜歡你沒寄來的東西。
你寄來的一切東西都是可愛的。
這,你是知道的。
如果那東西只有郵票大,我就把它掛在項鍊上;如果那東西比郵票稍大,我就將之放在顯眼的地方。
一切東西都會找到自己的位置。
因為那東西將使我想起你,讓我接近你!
我向你表示愛!
瑪麗
致瑪麗 1918年2月5日
親愛的瑪麗:
我真高興!你喜歡那兩幅水彩畫,實在令我欣悅。
隨信再寄去兩幅畫。那張大畫的題目是《上帝與人》;等我完成它,它將屬於你。
贏得你的中意與喜愛的畫,除了你,任何人不得占有它。
寄給你一則尚未寫畢的新寓言故事,仍是草稿,需要潤色,也許需要修剪。
你何不重新將之創造一番呢?
你不能把它鑄造在英文模子裡嗎?
請於本周末將之寄還給我。
也許我能從你的語言構想中獲益,也許我會部分採納。
無論我採納你的說法和建議與否,我都會對你感激不盡,讚美你的功德。
現在,我正在收集近一段時間裡寫的故事,寓言和散文。也許我能與某出版商達成出版協議。
詩歌協會為我舉行了熱烈的歡迎會。我從未遇到過這樣的盛情和款待。雨季過去之前,我將再次朗誦詩歌。他們將專為我舉行一次晚會。
我星期日曾朗誦過詩歌,那是在魯濱遜夫人家中,在座的都是精英。
魯濱遜夫人想讓我在茶話會上與西奧多·羅斯福見面,而且她已為此作好準備。但是意外的病恙使她痛苦不堪,躺在了床上……我呢?嚴寒令我驚懼,我只有躲在自己的角落裡,以避免寒冷帶來的惡果。
對於我來說,談論和朗誦詩歌是極大享樂。在過去的不多幾年裡,人已變得渴望美,渴望真,渴望跟在美與真之後的偉大事物。
我的愛屬於你。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8年2月10日
親愛的:
寓言故事有一種神奇的韻律,像新天際吹來的晨風,清涼醒神,美妙難言;它的語言迸發出一種活力,將其從桎梏中解放出來,為之加入了精美。
哈利勒,關於那兩幅水彩畫,我能夠說什麼呢?我立即拿到萊特先生那裡,讓他做畫框。我取回了已做好畫框的兩幅畫。
我浮想聯翩,不明白心中發生了什麼事,想得很多很多。我常常自言自語。
在令人痛苦的黑夜和白天,你總是我思與想的中心。
各種旋律、和聲彼擁此擠,競相傳入我的耳際……當你同人們說話和向人們朗誦詩歌時,我總感覺到有一種幾年來不曾有過的震動,就像回聲一樣輪番著響在我的心中。
瑪麗
致瑪麗 1918年2月26日
瑪麗:
這是令人疲倦不堪的日子。靜怡和安樂的日子到來之時,我們從遭難中學到的東西將具有巨大價值。
瑪麗呀,生活是仁慈的。毫無疑問,歲月喜歡我。我要頂禮膜拜祈禱……祈求歲月善待他人,憐憫他人,關懷所有人。
我有時感到悲傷,因為歲月的慈悲使我感到為難。這並不是因為我背信棄義,而是因為千千萬萬的人在受苦受難。
星期四,我將赴詩歌協會詩廳發表談話。
我將要談論詩歌。談詩之前,我該說些什麼呢?
朗誦詩歌之前,我該說些什麼,心裡一點底兒都沒有。
在類似場合里,我總是這樣:去時,心裡心慌意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恐懼不安;當面對眾人時,恐懼心理立刻消退,心中的疙瘩頓時開結。
瑪麗,你要知道,計劃是沒用的。每當我作好準備,卻總是失敗;想好了要說什麼,到時不免張口結舌。
每當我把事情託付給精神時,我便能成功。因為精神是無洋溢的大海,從不吝嗇。
是的……精神是大海。
忠實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18年3月10日
親愛的:
我念著主的美名,所以我成功了。
我在詩歌協會,輕鬆、出色、滿懷信心地朗誦了詩歌。那裡聚集了許多人。人們蜂擁而至,卻為了一睹我的風貌,為了讚美、批評我。但是,過分的評價會使人看到自己的弱點;我已感覺到了自己的弱點。
人們頗喜歡《上帝》一詩;他們說我用之劈開了黑暗……他們說,那首詩最好,最成功。
我已買了冬天穿的上衣,也是咖啡色的。我還買了副手套。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8年5月6日
今晚,哈利勒從伽蘭德夫人的莊園而來。他活潑、健壯,皮膚被太陽曬得紅紅的。他雙目閃爍著光芒,氣質清高,談吐文雅,雖然語調強烈。他說:
「我度過了一個光輝的時刻,令我的心神大為活躍,我貪戀地投入了工作,大量生產起來。伽爾蘭德夫人天性溫柔,話語甜潤,活力旺盛,目光里洋溢著聰穎與智慧。她什麼都會,從家務到農耕,還善寫作,已著有兩本書。我見到了她的孩子們,並與他們進行了交談。三個男孩子由學校回家探望母親。他們所表現出來的聰慧蓋過他們所透露出來的魯莽,雖然他們的年齡正處於莽撞時期。我喜歡他們,欽佩他們的能力。」
「她的女兒胡朴才十四歲,是個有天賦的姑娘,喜歡畫畫。」
「母親精明幹練。她給兒女們以充分自由,從不限制他們。她向兒女們學習,而不是教育他們。她就是那個環境裡的一切。有兩千人把她視為一切。她使他們懂得錢來之不易,不應該揮霍浪費。不管事情多麼微小,都應該全身心投入去做。」
「我們每天早晨八點鐘以前會面。她寫作,我也寫作。一或兩個小時之後,我上樓回自己的房間,而她什麼也不對我說,讓我自由選擇。」
「是的,我打算用英文寫的那本大書,已經開筆,且已完成了其中的十六章。」
開始寫作前,哈利勒對我談過那本書。
在平原與大海之間的一座城市裡,在輪船停泊,羊群吃草的地方,有一個男子在眾人之間游移徘徊。
那是一位詩人,一個預言家。他熱愛人們,人們也熱愛他。但是,孤獨成了他的至大品性,仿佛上帝對他特加關照,從未把他託付給別人。
人們全神貫注側耳聆聽他的談話。他們感到他的心中有精美、甘甜話語。不過,他們對他的熱愛並未能接近他的個人,因為那裡還有一種神秘的屏障。就連女性們在內,她們驚嘆他的溫柔與清高,而感覺不到她們對他的愛會導致低級風流事情發生。
人們把他看作本城的個別人。他在田園裡同他們和他們的孩子談話,但他們的內心感覺昭示他們,他不會長期待下去,不久便要離開。
有一天,忽見一條船從遠方天際駛向本城。他們得知那條船是來接隱居詩人回去的,無不感到驚懼,認為那是一場災難……他們將失去他,他要走了……他們相信他就是他們生活中的一切,於是紛紛跑向海岸,聚集在那裡。
他站在那裡開始講話。
他們當中一個人說:「請給我們談談友誼吧!」
另一個人說……
又有一個人說……
他談到了每一件事……就每一件事發表了意見。
話畢,他登上了船,離去了。船漸漸隱沒在霧靄中。
他們當中一個人說:
「請給我們談談上帝吧!」
他回答道:
「關於上帝……我在每一件事中都談到了。」
致紀伯倫 1918年5月8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希望你來學校作一次講演。安排在星期五。
我全心希望你做這件事,為了我,也為了女教師們。
你不要匆忙決定,慢慢下決心。事前通知我一聲。若有什麼不便,我們可以另安排我們的事。我們可在各種工作中度過特定的時刻,如唱歌,朗讀,寫作。我將知道上帝想讓你做別的事情。
無論怎樣,你會和我在一起,和我的心神在一起,不管來與不來。
當我們相聚在學校時,你與我在一起……我常看見你和我在一起,我能感覺到你的存在。
奉上我的愛、敬佩和心愿。
瑪麗
瑪麗日記 1918年5月11日
哈利勒穿著一身嶄新的夏裝,是他穿過的最漂亮的衣服之一。當我表示喜歡那套衣服時,他說:
「正因為這,我才穿上了它。」
他錯過了一個罕見的機會。他說:
「我未能出席在羅斯福先生和他妹妹家舉行的午宴。」
當他發現我為魯濱遜夫人給他的信感到憂傷時,他接著說:
「我當然見過羅斯福,不過不是單獨見面,也不能自由暢談。魯濱遜夫人是位很出眾的女士,關心每一件事情,活力充沛。她邀二十位賓客赴宴,也是從容不迫,面面俱到,從不失禮。所有的人都認為她同時在照顧每一個人。魯濱遜先生就像一頭大象。他可是個大忙人。」
我們在妙趣橫生的談話中度過了一個時辰。我們無所不談,邊談邊研究。
之後,我們就他的作品發表意見,談得十分詳細,話語滔滔不絕。
我們談到了一切,仿佛我們有說不完的話。
致瑪麗 1918年5月29日
親愛的瑪麗:
我在道格拉斯·魯濱遜夫人家與政治家兼作家亨利·卡普特·魯德、美國陸軍總參謀長羅納德·伍德和外科醫生蘭伯特博士共進晚餐。
我們談到戰爭,還談及廝殺諸事。
伍德將軍的話語中有一種打動我內心的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種自立的力量,但卻又是誰也不能得利、國家也不能從中獲益的無用力量。我談到一份材料,文中說他在法國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我所談到的消息使我內心不安,我幾乎要發一封私人信給他。
蘭伯特博士在法國看到一些令人心慌意亂的事情……他所看到的事幾乎使人不敢相信……他所敘說的親眼見聞多麼精彩!毫無疑問,他的經驗很有價值。
亨利·卡普特正專心致志地寫關於莎士比亞的研究論文。我發現他把困難小看了,認為可以輕而易舉地實現目標,達到目的。
出版商追著要求我發表自己寫的書、零星文章、小說和我用散文或詩歌寫成的寓言故事。
我們還未商談細節。假若出版商是認真的,我定把情況和就此事的協議告訴你。
願你屬於我的心。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8年5月31日
親愛的哈利勒:
你對眾人是有恩惠的。你曾阻止多少人放棄不可能辦到的事情!你曾使多少人遠離醜行和邪門歪道!
你對眾人是有恩惠的。
我向你的心致敬。
你把《旺井》一文寄給了我。
是的,我收到了。我很喜歡這篇東西,它深深吸引了我。
我有幾點意見。我將讓你把目光轉向你曾忽視的幾件事。
計劃精細嚴密,而靈活性肯定是有的。軌跡所指正是生命的軌跡,其每一步、每一趨,都有著驚駭與美妙。
那裡面都是提神劑。
僅從你的作品裡汲取你的思想和見解,我是不能感到滿足的。我也決不滿足於你的泉水。
在我看來,你的旗幟高高飄揚在雲間。
我不滿足,不會滿足!
瑪麗
致瑪麗 1918年6月1日
親愛的瑪麗:
你耕耘了我的心田,讓你的知識之種在那裡生根發芽。你何不看看我寄給你的東西呢?有空兒的時候,請你看一看吧!
我之所以給你寄去那些東西,因為我深信你能言善辯,智慧超群。我很想聽聽你的意見。
請不要禁絕善事。
思戀的鐘情者
哈利勒
致瑪麗 1918年6月4日
親愛的瑪麗:
毫無疑問,稿子上的那些內容贏得了你的好感。我所寫的隻言片語,不論我自己對之滿意與否,你總是表現了極大的興趣。
在我看來,詞語堆砌了,句子也嫌繁雜。也許我寫的東西難以理解,不易體會……說不定還有些神秘與隱微。
我完全相信你將潛心讀之,且能化難為易。你沒做嗎?
你的意見是花木的即時雨。我為你感到自豪,敬佩你的美德。
你是舉世無雙的。
你殊出眾人。
那些都將成為過去,隱沒在無名之地。
有的將消亡,有的將長存。
我給你的評價,你當之無愧。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8年6月8日
親愛的:
照你的要求,我把那件東西退還給你!我喜歡保存每一件東西。我希望你把能贈予我的東西全贈給我,因為那是我容易得到的最寶貴的東西。
我把那首《愛之詩》作為例外,你沒有要,也許你想要。我卻很喜歡,於是將之保存起來——我保存了你的話語和你的手書。
哈利勒,上帝為你的名字祝福。
從你的口中傾吐出來的,你的心深愛的那些字義是多麼美妙!
我衷心希望曉知你寫出的每一個字……
我吸收你的言談話語就像是呼吸空氣——另一個世界的空氣——一個廣闊無邊的世界,一個我們的世界不能與之媲美的世界——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天際!
一個每天都在更新的天地,每時每刻都在更新的天地!
一個日日夜夜都在更新的天地。
我的愛是巨大的。
瑪麗
致瑪麗 1918年6月11日
心愛的人兒:
我為你那能從我的書中看到靈魂和肉體的一雙慧眼祝福。我為你那一雙慷慨施予之手祝福。
寄去你要的那本書;我指的是《妖妍叢林》,刪去了引起你疑慮的那些地方;因此,它既非「騙人的享樂」,也不是「快樂的騙局」。我想到的是充滿心神快樂的叢林。
你喜歡《愛之詩》,令我感到高興。我的詩人朋友們說,我用英文寫詩是最適合的。
詩歌協會要我講「瓦·惠特曼255及其影響」,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並表示感謝,報告要在冬季舉行。
我喜歡對談話進行篩選。我喜歡在攪奶提油之後,再用舌尖對之進行攪動……不過,你要知道,我要避免談我的能力;每當我厭惡談話時,我也就不再回答問題了。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8年6月13日
哈利勒把他的思想火花寄給了我
他要求我對之進行潤色修改
我默默地接受了這個動議
我答應竭盡我的全力
我深知他心中所想
我熟悉他的至誠謙虛
他有意在鼓動我
他渴望以此使我提高自己
我當著眾人高聲宣布
他的語言精道
他寫作起來沒有錯誤
我能夠把正確的再來修改:
他與我在一起從不求導師
他與我在一起總是誇獎表彰
他意使我把自己的頭高高抬起
他希望我的靈魂放出光芒
哈利勒是個高尚的人
致瑪麗 1918年6月21日
親愛的:
《瘋子》一書使我與外界斷了聯繫。
出版商來訪,我們討論了細節,然後達成了協議,確定了具體操作方案。
該書很可能在10月份出版問世。書中將有三幅插圖。
我埋頭於很多工作,致使疾病纏身。
在過去的數日裡,我一直努力工作,不曾須臾中止。
不過,明天要讓我的疲憊心神休息一下了……我將休息幾天,去拉伊一趟,在那裡停留兩天,然後再去長島。
也許我在那裡致力一種新工作。
我可能寫些什麼,日後會給你看的。
思念的鐘情者
哈利勒
致瑪麗 1918年7月11日
親愛的瑪麗:
隨信寄上《瘋子》一書的插圖複製品,共計六張。看上去不如原作清晰。另外兩張畫,在我還未完成時,你已經看見過了;那是我為用阿拉伯文寫的長詩所作的十幅插圖中的兩幅。第一幅是《上帝》一詩的插圖。第二幅是為《瘋子》作的,其中有這樣的詩句:「當太陽第一次親吻我那裸露著的面孔時……」。
我將再給你寄去兩張複製品。
我在鄉下期間一個字也沒寫出來,因為大海讓我忽視了自己,抽走了我的話語。
不過,我畫了些水彩畫,我認為那是我的手畫出的組畫當中的最佳作品。
上帝保佑你。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8年7月24日
親愛的哈利勒:
瑪爾雅娜得到了骨科大夫的關照。相信她已解除了痛苦,病情的好轉使她的精神好多了。這也增加她的生氣,消除她的煩惱。
恐懼使我們不幸,希望能保護我們。
每當我們避開惡,便會得到善的啟示。
當我們的心神避開了死的想法,即使我們已死去,我們也不會死的。
病情好轉使瑪爾雅娜相信醫學及醫生的力量,她將自己滿懷信心地交給了醫生。醫生說她的心臟有力,兩肺也健全。
我現在能夠開車。我更喜歡自己駕車。
哈利勒呀,十五幅畫已告完成,真使我難以相信。那些畫都像我一周前看過的那幅《高盧利亞》那樣大小嗎?
瑪麗
致瑪麗 1918年8月26日
親愛的瑪麗:
我明天去紐約。我今天與你聯繫,以便告訴你,我將在星期五和星期六兩日裡到你那裡。
我在這裡的日子,充滿歡快、光榮。我的果子成熟了……我寫了詩,但詩應該配上插圖,我一直畫個不停。
就像這樣,你會發現,心神內外的東西使我不得休閒。
上帝待我寬厚,一直伴隨著我。瑪麗呀,這是對我的巨大安慰。
如有可能,請與我聯繫,直撥「SHI/XI 9549」。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8年9月1日
晚飯後,我們走在一條空曠的馬路上。夜悄悄逝過,我們卻不知不覺。
我們發現門附近有一隻貓在沉睡之中,兩隻前爪緊緊抱著自己的腦袋。
「一隻死貓……」
一個過路人說。他還用手杖輕輕地撥弄了一下。
那確實是只死貓。
哈利勒說:
「它的美未能給予它以生命!」
我們談到死亡情景及死者面目。他談到他的母親及死時的面容。他說:
「母親死於可惡的癌症。癌症侵蝕了她的胃,使其萎縮,失去功能。但她的思路一直是健全暢通的,到死不糊塗。她的靈魂用智慧控制著她的肉體。她的真正生命一直活到最後。她長眠之前還談到了蘇馬斯·艾庫威努斯的蘇菲主義傾向。她的談話引人入勝,充滿激情。」
「在巴黎,有一位參加過1886年運動的法國軍官,與家父有很深交情,竟住過我們家。他來弔唁家母時說:『你母親是無人能比的,在女性中間找不到第二人……』是的,在貝什里,人們都以卡米萊·紀伯倫的墓起誓,他們對我說:『憑你的母親起誓!』」
「母親在我幼年時就讓我懂得了,我們之間的親情就是根深蒂固的愛,正是生活的榮與辱將我們聚集在一起。今天,我們能看見她的面容,她的面容還像原來一樣,相貌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她那張隨著日月推移顯得更加俊美的消瘦的面孔。雖然病魔使她骨瘦如柴,但她的雙目依舊炯炯有神。她辭世時,面相飽滿,面色紅潤。」
「我不曾看見任何天降之物能與母親臉上閃爍著光芒的麗質相媲美。」
一位年近六旬的德國老人抱著德文雜誌走來,哈利勒買了兩本。我看了他一眼,他明白我的意思……他說:
「我總是買他的雜誌。他處於極度饑饉狀態。」
是的,他買下了兩本德文雜誌!
他寫了一段關於愛情的話。我讀過之後,不勝驚喜。那其中的意思多麼美妙,結構又是何其嚴謹。他的筆不像普通的筆。
隨後,他掏出一個筆記本,朗誦了關於愛情的第三首詩,與第一首緊密結合,恰相呼應。
我繼續讀源自於哈利勒心和腦中的詩句、散文,那是我在一般書中很少見到的。
他寫道:
十二年前,我在一座花園裡,看見麻雀為麻雀餵食。我常到那座花園去玩,不時撒些麥粒,供鳥雀啄食。
有一天,群鳥正食麥粒,一隻銜著麥粒飛走的麻雀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的目光一直好奇地跟著那隻麻雀。那隻麻雀在約三十英尺遠的地方落了下來,穿過草叢,直到接近縮在那裡的一隻家雀,只見那隻家雀昂起頭來,閉著眼睛。飛去的麻雀將口中的麥粒餵到那隻麻雀的嘴裡,然後飛了回來。
我輕手輕腳地走近那隻瞎麻雀,發現它又大又肥。我一直站在那裡,直至群鳥飛走,但那隻餵食的麻雀沒有飛走,而是接近那隻瞎麻雀,推了推它,仿佛在催促它起飛。過了一會兒,兩隻麻雀一起飛走了,那隻明眼麻雀一直沒有離開那隻瞎麻雀,雙雙高飛天空。那明眼麻雀有意與瞎麻雀形影不離,保護著後者。那情景深深打動了我的心,禁不住淚水滾滾下落。
瞎麻雀和明眼麻雀……那之後,哈利勒曾多少次想到和提到它倆呀!
致瑪麗 1918年10月2日
親愛的瑪麗:
我決計今晚與你聯繫。我嘗試過,但未成功,因你不在家。我想告訴你,我打算明天午後離開這裡。我很想你,想在我返回紐約之前,與你共度一個夜晚。
你希望我明天來嗎?如果我到了那裡,你會真高高興興地迎接我嗎?我去行嗎?
到了車站,我將馬上與你聯繫。
我在這個地方度過的一個月時間,對我的健康好轉和煥發精神作用重大。我實話對你說,現在我成了一個新人。
上帝用愛的目光呵護著你。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18年10月27日
親愛的哈利勒:
瘋人——謝謝,謝謝!你不可須臾忘記我!你要想到我,接近我——謝謝,謝謝!
你是親愛的活寶貝兒……
你是白日裡溪流、源水徜徉、夜下星斗照耀的山谷……
你是時而說話、時而靜默的高山……
引領萬物的是精神。你是離不開精神的,你以全力和信念緊緊依附著精神。
我們的飢餓嚮往著我們的精神,在瘋人那裡,在他的坑穴里,我與我的精神之間的多道帷幕頃刻化為烏有。因此,我愛他,我喜歡封面的畫。我衷心為你祝福。
順致我的愛。
瑪麗
致瑪麗 1918年11月3日
瑪麗:
一個嶄新的世界自漆黑雲霧中誕生。那是神聖的一天,是自打救星出現以來最神聖的日子。
空氣中響徹潺潺流水聲和翅膀的有力拍擊聲。
上帝之聲響徹空中。
光榮歸於上帝之聲。
哈利勒
致瑪麗 1918年11月17日
親愛的瑪麗:
人的情感充滿知覺——自感同時過著不止一種生活,無論是在夜裡,還是在白天。你會發現,不論在哪裡,這些日子裡,人們的心都處在活躍之中。
我們的兩顆乾渴的靈魂正站在一條大河邊上。我們貪婪地喝著水,歡樂從我們的心靈中迸發出來。
雖然如此,甜蜜的生活仍然是乾渴的。
甜蜜的生活吮吸著我,我們也吮吸著甜蜜的生活。
不久前,我呼喚我的心靈,說道:
「上帝占著一千道光的幕簾。」
現在,我要說:
「世界已通過這一千道光的幕簾,接近了上帝。」
每件事,每種東西,均不相同。
在路上,在商店裡,在汽車上,在車廂里……所有面孔,互不相同。
人們的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人們的話音里有新的鐘聲。
這並不意味著一部分人戰勝了實現這種天然變更的另一部分人,而是精神戰勝了較精神低級的東西,人的高尚情操戰勝了低級趣味。
沉在海底的一滴聖油浮上了水面。那是人類中最強者必獲得的勝利;因為最強者有其特有福分。
我為什麼要給你寫這些呢?
你是全明白的。
你用我現在對你說的這些堅定了我的信念,增長了我的知識。在這方面,你比所有人做的事都多。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9年1月7日
哈利勒看過他的妹妹瑪爾雅娜之後,面色頓變,憔悴不堪。他滿面愁容地走了出來,但是,溫暖和休閒消除了他心中的痛苦和惆悵。
他在學校里朗誦了《瘋子》一書中的部分段落。
我與他單獨會面時,他說:
「我沒有像接觸你的那些成熟、文雅的友人一樣,誠摯、友好地接觸眾人。她們本是捕捉字眼的耳朵,而且是留心細聽的耳朵和機靈警覺的神魂。她們相互問答,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寡言,什麼時候開懷大笑。」
他的言談話語中散發著誘人的神奇意味。他帶著那神奇意味盤旋在天空。即使那些話不被人明白,它也是一清二楚的。
我們進入大廳之前,有四位姑娘急速向我們走來,將玫瑰花獻給了哈利勒。他笑意盈容地和她們握手,滿面春風地說:
「你們好!……」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了,親切地揮著手。
他即刻開始朗誦詩文。朗誦完畢,明顯的存在消失,再也不會出現,而到了另一個地方,一個我所不知道的地方……也許他也不知道。
說話有什麼用呢?我沒與他說話。
他在他的世界裡遨遊,
也許他飛了起來,飛得很高。
讚美你,我的主!
他屬於另一種性格。
他的氣質高貴。
他來自清風,
他來自永恆贈禮。
讚美你,我的上帝!
致紀伯倫 1919年×月×日
親愛的哈利勒:
我有一個希望……
姑娘們想要枚圖章,一枚漂亮圖章,不需要標誌。她們僅僅想要一枚圖章。她們這個月底就要……要的是你的,我是說你設計的。你給我們設計一枚圖章行嗎?如有可能,就請動手吧!
關於材質,她們還未選定,未定下用銀還是用金。只是確定為圖章,而且她們許諾永久保存。這個想法令我敬佩。不過,你以外的任何人設計,我都不接受。
幾天以來,我什麼都沒考慮。有三條領帶,我卻很喜歡,每條六角五分。
我把那三條領帶買了下來,雖然我知道你保存有許多領帶。你說你有很多條領帶,可是能夠與你所認識的男子們所擁有的領帶數量相比嗎?
瑪麗
致瑪麗 1919年3月25日
親愛的瑪麗:
瑪麗,請你告訴我,你是想讓我設計一枚學校的圖章,還是你構思好了一樣什麼東西,讓我給你畫出來呢?
直到現在,我還不曾設計過圖章,但我十分樂意做這件事。
你要的很可能是一枚公章,可是你怎麼會要那東西呢?適於女子學校用的印章會是什麼樣子的呢?
如果事情不緊急,最好一個月後在學校里製作。如果你想要,我不會拒絕在那之前動手。
在此情況下,你最好把自己的想法畫在紙上,我必毫不遲疑或毫不怠慢地實施之。
哈利勒
致瑪麗 1919年5月1日
親愛的瑪麗:
我來了!寄上學校印章設計圖樣。一隻張開的手,托著一朵玫瑰花,或更貼切地說,一朵玫瑰花正在手掌中成長著。
我很欣賞這一想法。如果這一設計能夠精確、成功實施,忠實地將之進行移植,你就能得到一枚精美的印章。但期這設計方案能使你和可愛的姑娘稱心如意。
瑪麗,我認為這一設計方案可作校徽用在項鍊上,如果你樂意的話。我沒有見過類似的圖案,你見過嗎?
張開的手是美的標誌。將玫瑰花植於張開的手掌上,意味著你為美添上美。
為你那長出玫瑰花的手祝福。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19年11月8日
開過會之後,儘管十分疲倦,還是與哈利勒一起共度了一夜。他雖消瘦,但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他讓我看了許多畫。
我每天都能看到精美的新作。
最使我欽佩的還是他堅持不懈地砥礪自己的藝術。任何事情都不能挫折他的銳氣。我常常發現他身上有一種熾燃的烈火。我常看到他熱情奔涌,天才橫溢。他的創作為了讓作品存留。他的作品必將存在傳世,即使他死之後。
他用信心十足的聲音對我說:
「在來年,我將發表兩部作品:一部詩集,一部寓言集。之後,我將專心寫《先知》,我已有用阿拉伯文寫的草稿,寫作時我不過十六歲……在這部書里,記錄下了我內心的內在神聖……它深居我的心底,但我卻不急於將之喚出……就讓它存在那裡吧!」
哈利勒真是個好人。
瑪麗日記 1920年4月15日
哈利勒的話令我一驚,使我感到高興、幸福。他和那些住在那裡的藝術家們買下了房子。
他說:
「我帶給你一則令人高興的消息,你將會感到欣喜。來了一群買房子的人,我擔心他們的行動會引起房租上漲,致使我們負擔不起,我們經過商量,很快把房子買下,從而救了我們自己。」
「我們同意本德社(由吉米·皮爾頓·本德創建的一個講演公司)的報價。參與該社事務的有馬克·吐溫、亞西·庫南·杜威等人。」
「我接受了報價。我將同意作巡迴講演,條件是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內及適於我的健康情況下。」
晚飯安排在八點鐘。我們去了雅典飯莊。
他談到他的新畫作,那組畫題目為《先行者》。他談到他的計劃。
我十天內應該完成《先行者》這組畫和另外五幅畫。
一、先行者。
二、奴隸與女王。
三、死人與要吃他的兀鷹——上帝是另一種抽取靈魂的兀鷹。兀鷹乃上帝之鳥,靈魂中的飢餓促使它展翅飛去,用喙覓食。
四、大地乃天之母。天乃是上帝的微微笑容,就像是由光環和太陽懷抱的孩童組成的星系。
五、在上帝心中祈禱的胎兒,就像是明日星辰的童子,正是居於你心中的生命;當你看見他時,在你懷中生活的就只有他了。那是世界的新生兒。
瑪麗日記 1920年4月20日
當我突然進入房間時,我看到畫架上托著羅丹的頭。哈利勒看見我,說道:
今天,我完成了《天母》這幅畫,只缺一隻胳膊了。我連續工作了數小時之久……你看哪,仔細瞧一瞧……我畫得細微上加細微,精美上加精美。不過,舉起的那隻手,還不能使我感到滿意,我將重畫。
「我寫到罪與罰、善與惡,還寫到自由和國家。」
我說:
「你意志堅定,從不動搖……根基深固,枝繁參天……根深深扎入沃土,狂烈風暴搖不動摧不毀!」
他說:
「不是的,瑪麗!我的肩膀令我困頓、虛弱不堪。我沒對你說過嗎?許多年之前,當時我年齡還小,有一天從高處跌下來,從斜土坡上往下滾了二百餘米。另外一個孩子的腿摔斷了,我的肩膀則被重重地撞了一下。過了不久,我倒是痊癒了,摔斷的骨頭也接上了,但斷骨是自己癒合的,沒能恢復原位。其後,他們又給我重新接骨,進行了校正,將我固定起來,一連五十天不能動。我的堂兄是一位很高明的大夫。」
「折磨產生自美好生活。用支柱將我固定,是我對人們的最初感覺。我看到了人們的實質;他們關懷我,同情我,愛護我,只期望我好起來。他們用愛和忠誠鼓勵我。我得到的是來自大家的愛。」
瑪麗日記 1920年4月21日
哈利勒說:
「我有時睡八小時,有時睡十小時。不過,我曾度過許多不眠之夜,眼都不曾一合……那時,我躺在床上讀書。天亮了,太陽出來了,我便泡咖啡。之後,我開始投入工作,一直工作到夜幕垂降,事情從新開始……就這樣周而復始。」
他說:
「國家缺少數百名精神大夫,但他們應該堅持民族主義或國家主義。他們應該成為另一水平的大夫,具有世界意識,讓人們隨著他們的目光轉入一個新的方向。使我苦惱,或者說限制我們、折磨我們的思想,正在像磁力一樣吸引著我們,那便是我們現在思想和情感里的固定方法。那麼,我們一定需要一種東西,以便轉移到事實的另一邊去。當我們發現這種東西有我們意想不到的方面時,那就好辦了。不過,有時候,另一些東西也有多個方面,是我們不易觸摸,不易看到的。」
他說:
「在我看來,真理就是運動。但是,最大的幸福,卻是靜止不動的。」
他說:
「愛是有意識的。愛是人類的現實。愛的唯一目的是實現自我,證實自己的存在。」
他說:
「我在黎巴嫩騎著馬度過快樂旅行之後,迅速地感覺到季節變化,感覺到日夜更替。在丘陵地的草原上過夜,那裡芳香泌人肺腑。我們在泉邊安營紮寨,在星斗下進入夢鄉。那裡的夜空,高不可測,繁星閃爍。次日清晨,我們早早起床,站在曠野,只聽小溪、百花、鳥兒、巨石和小石子都在歡歌吟唱。」
他說:
「我的母親未曾從事過烹調、洗滌、清掃家務,但對我愛憐甚深。我清楚記得她時刻關懷著我,不時地問我在想什麼,關心我的內心世界。」
他說:
「人類是地球的最佳設計,比任何動植物和結晶都精美。」
他說:
「運動速度慢下來之時,也便是運動者在某一方面慢下來之日。那不是因為缺少什麼,也不是因為需要生命,而是因為運動者專注生命,運動者所嚮往的正是他所急切需要的,而且是應該實現的——也許那種東西是隱蔽著的,他感覺不到,也對之毫不了解。其實,我們感覺不到的許多事情,正代表了我們生活的實質與精髓。」
這真是漫天的想像力!
致紀伯倫 1920年4月25日
親愛的哈利勒:
那張大幅水彩畫已掛在我辦公室的牆上。這張畫使我頂禮膜拜。為之跪拜者,那便是我的心。那是一個偉大的真理,我聽到它的話聲響遍樓房廳堂、走廊和柱廊。
我們是星期五夜裡將畫掛在牆上的,姑娘們還沒有看到。
《玫瑰花萼》一幅掛在大廳。《十字架上》一幅到來之時,我的願望便滿足了。
不過,我會將《十字架上》長期保存在紐約;它的效用就在那裡。
瑪麗
致紀伯倫 1920年4月29日
親愛的哈利勒:
《十字架上》一畫已在這裡。我不希望細看之。畫中有一種奇異的東西,從形式、情感到色彩都是我不曾見過的。
我沒有發現它的高明之處的原因,在於我的內心世界有缺欠。
他的痛苦是可怕的。談他近似於談一顆被碾碎的、痛苦不堪的靈魂。我找不到什麼東西能夠安慰他。用美來形容時,「美」一詞又顯得多麼無力,但卻也找不到更有力、更深刻的詞來替代。
那是一顆被揭去了外罩的心。
我想把那幅畫對我說的話說給你聽。那時,話中將有尋找到的丟在言談話語中的意思。
你是一清二楚的——你了解我勝過我了解自己。
瑪麗
瑪麗日記 1920年5月20日
哈利勒面紋舒展,喜形於色,說道:
「我在藝術與科學協會度過了一個快樂之夜。我見到了朗讀自己著作的威廉·比特斯。我和他談了很久。他的夫人與他形影不離。那位太太聰穎幹練,活力充沛,無所不知,無所不通。她所問的問題充滿沉思與見地,而威廉·比特斯則話語不多……甚至說不出什麼話來,仿佛他一直在找東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想要糖,而他沒感覺到自己想要糖。」
「夫人對他說:『你要糖?不是找糖嗎?拿著!這就是。』他這才擺脫了不安處境,終於平靜下來。」
關於民主,哈利勒說:
「愛是民主的實質與核心。女人有自己追求的目標。女人的目標利用女人,目標又通過女人利用男人。生活開始在女人的心底里形成。女人愛男人,積極努力,一心一意……愛男人的夢想或幻想,或藝術,或文化,或知識——通過所有這些,男人成女人達到目的的橋樑。」
他走每一條路,都用智慧;他說的每句話,都合乎情理……他把每件東西,都放在適當位置……他在覓尋、探究事情的真相。
仿佛時代把尊貴高位賣給了他。
瑪麗日記 1920年5月22日
哈利勒趣談錄:
「我們看東西,最初看到的是幻象,之後看到的是想像力眼睛裡的記憶形象,接著才能認識它,繼之轉為我們意識中的真實東西;再往後,就把它忘掉了……不過,當我們忘掉它之後,它卻在我們的下意識里生活著,並且一點一點地變化,最後變成我們的一部分。」
哈利勒還談道:
「人類是這個星球上存在物的最高結晶。我畫時,總是努力讓其穿上存在之衣,復原其實體。」
「人類用某種方式集中了某些種族,有時以群體出現,每一種族都躍躍欲試,講自己所知道的最重要的事情。」
「上帝和宇宙是占據一個天空的兩種存在——即一種存在里的兩個實體。」
「我不能去思考任何東西的結局,那麼,又是什麼原因導致去思考某種東西的起始呢?」
致瑪麗 1920年7月19日
親愛的瑪麗:
在鄉下,疲勞消失之後,我的精神恢復了。今天,當我下決心回返時,我發現你的親切來信在歡迎我,我欣幸不已。
當一個人醉於某種想法時,也許他認為語言表達就是美酒佳釀。
你我臉上聚集著四隻眼睛。有時候,眼前的事情模模糊糊,難以分辨,不知道兩隻眼睛看到的東西是否就是另外兩隻眼睛所見。
我們失敗了!我和妹妹沒能在庫哈西特租到兩間房子;我們本想在那裡度過夏天的。我不在乎,我將來波士頓。我的創作在城市多於鄉村。
學校的消息使我感到開心。任何別的東西都不能與建設相比——建設比破壞好,建設有著美妙含義,會使你感到那是成功奮鬥的結果。
外部建設也是內部建設,即在我們的心裡。外部是內部的抄本。
瑪麗,恭候你的好消息。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20年8月20日
人們的言論和意見激怒了哈利勒。人們談論他的畫,一個個口若懸河,喋喋不休。他們說的許多話純系妄語,毫無意義!他們的許多許多評說全是胡言,均不可信。
哈利勒說:「那些人誇誇其談,說的全是不該說的話……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了,所說全非事實,與理智格格不入。不過,他們有時還能說對幾句格言。」
「一個英國評論家對我的畫發表了意見。他在近處仔細看過我的畫,然後沉思。他所分析的畫作立意是我作畫時從未想到的。他預言說我想到過實際上我並未想過的事情。我作畫時,總是漫不經心,只有數小時之後,我才能說明我所畫的意思,與我寫作時的情況完全不同。畫畫和說話之間的情況很不相同。我要寫什麼,在我動手寫作之前就知道。」
「正確可靠的工作方法是出於誠心的忠誠盡職,信念堅定、熱淚盈眶地忘我勞作。我知道詩人們是從不會強擠詩句的,而是向外傾瀉文采。詩人們害怕寂寞,憐惜自我,逃避痛苦。」
「我……我則喜歡孤寂,喜歡單獨,喜歡離群。我愛與自己的心靈對話。我在孤獨中去熱愛人們。對於我來說,征服我能力中的那些不馴服的因素,卻是一種巨大壓力,這使我痛苦不堪,仿佛遭了大難。」
哈利勒的話使我感到難過……當他心中充滿憂慮時,我又是多麼難過啊!
瑪麗日記 1920年8月21日
起風了。霎那間,狂風大作,大雨滂沱,電閃雷鳴。哈利勒興高采烈,他喜歡暴風驟雨。每當大自然變臉時,他總是顯得那樣興奮。他說:
「暴風如此厚待我是其餘任何別的事物做不到的。在暴風中,我方可騎著灰色駿馬,涉渡汪洋大海。駿馬載著我風速一般飛馳。正是風暴激勵了駿馬,我的心神也因之快活欣喜。」
「我記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暴風。暴風撕裂了我的衣服,以便讓我衝出舍門,與暴風緊緊結合在一起。人們奮力追趕我,將我拉回去,但他們的呵斥並沒有能夠阻止我……每當狂風怒吼、大雨傾盆,那便是大自然令我欣歡鼓舞、心蕩神馳之時。」
「暴風……暴風啊……我最近出的一本書,書名便是《暴風集》。」
他遠離我之時,我總覺得大地病了,整個世界也病了。
他不在之時,我覺得生活失去了意味,樓垮房塌了。
暴風狂嘯,摧枯拉朽,而哈利勒就是暴風。但是,他只是將我席捲而去,卻不會摧毀、粉碎我。
他近在我的身邊,這就是我的生活。
他遠離我之時,那就是我的生活。
真是霄壤之別,大相徑庭啊!
瑪麗日記 1920年9月3日
哈利勒說:
「畫家用美來形容這葡萄果盤,盡全力為葡萄造像,畫其成熟的形象,畫其鮮嫩、彩色、光潤和圓美。但是,每當我看到一串串葡萄時,我便想到葡萄藤,沉思葡萄怎樣放花、成長,然後成熟、採摘,想到賣葡萄酒的店鋪和飲吮葡萄酒的眾口,想到在中國產的酒器。我想到中國人及你所知道的中國人的生活。我還想到你用這種沉思的方式觀察事物的目光;這種目光必給予你以全新的想像力。」
他說:
「我們應該給小孩子指出正確的思想方法:書桌……放置角落……其木料……供此木料的樹木……如何在森林中被砍伐……砍伐樹木的工人……工人們的生活狀況……工人們在各自家中的生活情況等等。像這樣擴展他們的知識,開發他們的智力。」
多麼美呀!兒童不厭詳細,需要聽取用現實線條編織的故事。
這個意見很正確。我讚美哈利勒。他曾給過我多少引導啊!
瑪麗日記 1921年1月8日
人們常說生活和現實中存在著尖銳的矛盾與鬥爭。
這是不符合事實的。事情的中心有一種巨大的運動。信任和愛是至關重要的,最要緊的是你要愛一切事務。
巨大的運動產生在每一事物中,產生在每一件東西內里,永不平息,永不靜止。
致瑪麗 1921年1月12日
瑪麗:
你一定要休息一下。你應該靠休息來重新煥發你的體能與精力。
菲維爾小姐建議你遠離喧譁,到農村去度過一周時間。這個意見使我感到高興。我猜想你渴望到空曠的大地去寧心怡神。
瑪麗,我深知你的神魂偏愛所在,我也知道你的所戀。不過,軀體自有意志,也有其需要。我深信你在鄉間度過一個星期時間,足以保證使你的軀體要求得到滿足。
你不用寫什麼了。我將與菲維爾小姐聯繫。我衷心希望聽到令人安心的好消息。
順致忠誠與至愛。
哈利勒
致瑪麗 1921年1月21日
我親愛的:
得知你已康復,我心中的恐懼方才消散,心情終於平靜下來。我想去你那裡,一睹你的健康風姿,可能星期日到。我能在星期一或星期二去,同樣可以在你選定的任何一個晚上。
等我星期日早上與你聯繫吧!你要關心自己的健康,好好維護自己的健康。當我到達之時,我就想看到你身著充滿青春活力的艷麗衣衫,高視闊步,迎面走來。
忠誠的
哈利勒
致瑪麗 1921年3月23日
親愛的瑪麗:
你快來紐約的消息使我的心中充滿欣悅。那是我神與魂中的由衷快樂。我將急切地等待著你的到來。
如果能夠的話,請在星期三或星期四與我見面,因為正像你所知道的那樣,我心中沒有見其他任何人或做別的任何事的願望。
我想念你,十分想念你。我喜歡聽你說出的任何一句話,喜歡看你的每一束目光。
我們必將爭先恐後地說個不停,相互懇求對方聆聽。我們的談話將會綿長而充滿趣味。
我與你締約結盟。
哈利勒
致瑪麗 1921年12月8日
親愛的瑪麗:
為了獲得知識,我真希望踏入並穿行一座路上沒有一絲燈光的一座現代化城市。
假若人們將紐約主街區的燈光全部撤掉,那麼,這個街區將以其昏暗和模糊顯得美麗誘人;當人借著星光和月華看這個街區時,將發現它借來了金字塔的壯美、莊嚴和肅穆。
從上面撒下來的光與從底下散發開的光之間有著多麼大的差別啊!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22年1月12日
在婚姻中……
在婚姻中,奉獻是基礎——奉獻,奉獻,再奉獻。
千萬不要忘記,人們總是相互分離的。
結婚前的那一段時間是幸福的一段時間,在其間要完成相互親切約會,相互了解、相互影響等過程,因而談話多,相互商量多,相互接近多。
當相互之間的關係達到了緊密階段時,陌生、新奇與突如其來之感便消失了。
至於摧毀婚姻大廈的因素,則是長在久存的一種環節,從早上到中午,至傍晚和夜間,相互接近,千篇一律,單調不變,無處逃脫。
雙方都需要遠離的時刻,自我解脫的時刻,相互看不見的時刻。
致瑪麗 1922年2月7日
親愛的:
上帝給予你以榮光。用最高貴的話語悅我聽覺的人哪,上帝照亮你的面容。
你可知道,每當你用自己的談話吸引住我之時,你總使我的心中感覺到一種甜滋滋的痛苦?
你每講一句話,總是指著一座山巔說:「你何時能攀到那裡?」
每當你談到現在的「我」時,我似乎聽到你的聲中之聲說道:
「這正是我希望你明天所成就的!」
你使我看到高峰,這真是美妙;其美不亞於知道你的期望我將成就什麼。
生活在你的心中歌唱……生活在你心中的大多數角落發出神聖的笑聲。
哈利勒
致瑪麗 1922年6月17日
親愛的:
我的主賞賜我……上帝慷慨大方!
上帝通過你賞賜給我許多許多!
正是在你快樂的時日,上帝選擇你做了他的一隻手。
我認識了這隻手,觸摸到了這隻手,我從那裡獲取了許多。
祝你快樂!
美哉,你成為大河岸邊的一隻枕頭。
親愛的,上帝為你祝福!
讓天使在海洋中和大地上與你形影不離。
順致想念之意思。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22年10月7日
先知與詩人有差別
先知依教誨而生活
詩人卻不能靠詩生存
詩人賦情詩卻不去愛
如果有人來找他
他不會為自己設置障礙
假設那個人確實是被拋棄的
他就應該得到愛
我為哈利勒感到高興
他將變成眾人喜歡的人
那些人喜問「我是什麼」
假若我不成其為「我」
便沒有一個人會喜歡我
致瑪麗 1922年10月7日
瑪麗:
你若想於星期五來紐約,那時我們便能一起共度時光,一起進晚餐,星期日相跟廝守,沉浸於歡樂之中,彼此互不分離,在相見的欣興海洋里暢敘心聲,直至你啟程去南方的時刻來臨。
我已答應與幾位相處甚好的朋伴們一起過聖誕節。這是已經決定下來的約會,我不能違約。假若我早知道你要來,我便不會答應這個約會。
我愛書如同珍愛生命。我的生活就是一部環環相扣、章章相接的系列叢書,我感謝你為我提供了這樣一大套精美圖書。
我喜歡每一本書。我沒發現書中有什麼惡語;如果發現,我會毫不費力地令之住口。
除了用書,還有什麼能夠救助不快活的靈魂呢?
你的書就是最好的節日饋贈。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必將因為有了這些書而過得津津有味、快樂愜意。
我不否認,我所度過的日子都是節日。因為來自你心田的饋贈已讓我心滿意足,使我自感別無所求。
你每時每刻都使我的盤滿杯溢。
上帝給你滿手光明。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22年12月27日
他說的每句話,都牢記在我的心中,銘刻在我的頭腦里。
我的靈魂向每一種思想和每一條明鑑開放著。哈利勒對我說:
「在我的整個生平中,我結識了一位女性,她給我以充分的思想自由和精神自由,為我提供了讓我成為『我』的機會。這位女性就是你。」
「在你的身上,我發現了我的所求,我發現了一顆高尚靈魂。我的靈魂與之一起飛翔;我發現我的最佳自我;我發現了新光、新門和靠枕。你是世上最可珍貴的造物。上帝就是一切,上帝無處不在。」
我久久地望著那張可愛的面孔,望著那暗示忍耐的、隨著語氣和眼神不住變化著的口形。
落在桌面上的燈光很暗。我的神志有些不安,心中激盪著一種奇異的感覺,令我不禁一驚。
此時此刻,人類生活的一切潮流,從傳達給那張面孔的智慧中奔湧出來:在這個寬廣的世界上,他處於某種孤獨之中,從而成就了使他獨立於一切潮流之外的一顆心。
瑪麗日記 1923年5月29日
我們興高采烈地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
我愛他,他也愛我。
我雙手捧住他的頭,親吻他的頭頂,並且說:
「你使我想起了神杉鳥。」
接著,我向他描述了神杉鳥的外形、特徵等。
他聽後,說:
「莫非因為我的頭上有個羽環?難道因為我有一個小小的圓頭顱?因為我臉上有黃色條紋?我該信賴所有的人?我當唱純美歌曲?要我培植神杉樹?我有許多名字?人們把我稱作『個性油脂』?」
我驚愕地笑了。當我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時,我說:
「我在天堂里見到你時,你會笑話我嗎?我希望你笑話我!」
在每時每刻,就連痛苦和憂愁占上風的時刻,他也會笑話我,藉助他的聰慧頭腦笑話我。
致瑪麗 1923年8月7日
親愛的:
每當我得知你心滿意足、歡快欣喜時,我的心中是多麼高興。毫無疑問,你從地母和天父那裡得到了別的女性沒有得到的純美。
今日的波士頓與往昔大不相同。它還缺少一樣東西,那是什麼呢?是啊,我只是感覺到了變化,卻不知其奧秘。
我要到曠野去,到寂靜的鄉間去度過一些時辰,或者待上一天,沉思某些在城市不曾想過的事情,即在夢中出現而在城市中未曾出現過的事情。
我喜歡孤獨。當我獨處幽居於一角落時,我便能在這孤獨中感觸到那種互愛與共處。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23年4月18日
親愛的:
我想讓你看看我這燦爛輝煌的世界;它正在成長著,將成長為一個奇怪的獨立天地,內有深淵,深不見底。
我很想你,想聽你說話,看看你的容顏。
在寂靜的夜裡,當我睜開沉重的雙眼時,只覺得宇宙的能媒正在將我包裹起來,就像包上了一層白皮,然後與諸多事情,眾多因素及眾人等混合在一起。
上帝為你祝福!上帝鍾愛你,伴陪著你,與你形影不離。
上帝為你和我添福!
瑪麗
致瑪麗 1924年4月22日
親愛的:
我衷心祈求你健康、快活和成功。
我一切都好,心中充滿快樂、感激之情。我工作少,只是畫畫和用阿拉文寫作。但是,我常在工作室或公園裡走來走去……邊走邊想,夢想著遙遠的地方。
我夢想著無形的形狀,夢想著霧靄式的形狀……我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形狀。
我的意識頗像轉化成雨或雪之前的雲。
親愛的瑪麗,我開始生活在大地上。
過去,我本是樹根;如今,我該依靠這空氣、陽光和天空做什麼呢?
我聽被囚禁多年之後獲釋的人們說,他們見到東西便感到心慌意亂,驚懼不堪,一個個如喪魂魄,焦灼不安,不知所措。
於是他們原路返回監獄,要求監禁。
我呢,我不會返回我的監牢,我將在大地開闢自己的路。
我將昂首而生活下去。
哈利勒
瑪麗日記 1924年6月8日
關於再生——或轉世——或投胎,哈利勒說:
「不——我相信耶穌不會像人一樣回到這裡。即使他回來,我們也不會知道他回來了。我相信我們以前曾活過一生或更多。我總在深思一件事,心裡有好多話要說,認為我幾千年前就已認識了你。」
關於人際關係,哈利勒說: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不可能讓一個人占有另一個人,因為靈魂不同於靈魂。在友誼中,在愛情里,兩個人一抬手便會發現其中一個人所沒有能力發現的東西。」
關於婚姻,哈利勒說:
「女人對男人說:『我把自己全獻給了你。』——這是毫無益處的謊言。一個人怎麼能把自己獻給另一個人呢?女人說:『這是提醒他記住自己的責任!』男人說:『我把你包在我的心裡。』——他為了讓她記住他的義務。真的……一個人怎麼能夠輕易包容另一個人呢?」
我在他身上找不到,而在他人身上找得到的東西是什麼呢?
他的言談、思想和用意是多麼新奇不凡啊!
致瑪麗 1925年7月8日
親愛的:
我為你的高興而高興,以你的樂觀而樂觀,以你的欣喜而欣喜。正如你所說的你的日與夜充滿了歡樂;但是,像我想像你那樣,我卻像一個從生活那裡借貸的遠遠多於生活所給予的人,因為你給予的太多了。
我們這些在紐約的人正與酷熱作鬥爭。鄉村裡的熱是綠色的,而城市中的熱卻是灰色的。
瑪麗,我懇求上帝讓你不斷發現令你心胸快樂、寬慰之事,常常生活在幸福樂園之中。
我與你必相待以誠,推心置腹。
愛慕者
哈利勒
致瑪麗 1926年1月14日
親愛的瑪麗:
我手持玫瑰花和香草向你致以問候。你的信在我的心中播撒了歡樂。我每時每刻都想聽你說話,每時每刻都希望對你的狀況放心。
我現在波士頓,工作不多,但在牙醫那裡嘗了不少苦頭。
我的齒齦遭病菌侵襲,但我很勇敢,能夠忍耐,並不討厭折磨我的人。
哈利勒
致紀伯倫 1927年4月14日
哈利勒:
也許我寫給你的信讓你勉強承擔了某種憂慮!每一封信里都有那麼多問題,我不住地問這問那。毫無疑問,這些均出於強烈的願望——即使這種願望是貪婪的——這種貪婪與滿足相反。我渴望你的畫和詩,以便足飲靈魂的回聲。
我的第一問:
什麼使你煩惱?你到何時才不寫作?我求你保護。我求你一有機會便把一切事情告訴我。
瑪麗
致紀伯倫 1927年4月24日
哈利勒:
我希望你來這裡看看春天。我希望你在這裡過冬。世界像綠色海洋,翻滾著萬道波浪;咆哮的大海上,漂浮著花和玫瑰。這裡陽光燦爛,煞是耀眼。
陣雨停了下來。鳥兒一反冬日遷徙習慣,沒有飛離。兩周以來,我們一直在到處遊玩,過些天才回家安安穩穩休息。
在這裡,在我們排隊停留駐足之地,蟲蟻聚集在溫暖的地方;若是沒有這些蟲蟻,人們會從四面八方趕來,盡情賞心怡神。
這裡是蟲子繁殖之地,偶爾看見毒蛇令我們大驚,毒蛇則急忙遁入自己的安全躲避處。這裡的人很少,但今天我卻來了,遭遇了大失敗。
從阿拉巴馬州來了一位陌生女士,我以前沒見過她。她吃喝畢,四下望了望,看見我的畫,驚異地說:
「這幅畫使我想起一位畫家……哦,他叫哈利勒·紀伯倫,你認識他嗎?」
我心神不禁陶醉!種種回憶紛紛湧上心頭——我看到了你的面容,我看到了你的莊嚴,我看到了你的完美,我看到了你的靈魂。於是,我陪著她進了我的房間;在那裡,她看到了奇蹟。
請轉告我對你妹妹瑪爾雅娜的愛與思念之情,如果你與她在一起的話。
順致我的忠誠。
瑪麗
致瑪麗 1928年11月7日
我親愛的:
兩個星期以前,《人子耶穌》256一書出版了,受到了許多讀者的歡迎。
我給你寄去了一本,也許書到之前你已出發了。我衷心希望你讀到它時能使你喜歡。
出版商很高興。
朋友們欣喜不已,交口稱讚。
我感到多麼難為情啊!世間多溫厚,人們多可愛!
夏天並不像我預想或期望的那樣。病痛沒有減輕,但我未管那些,還是寫了詩和歌。
此外,我對黎巴嫩同胞說,我不會回去從政。因我厭惡政治,不相信政治,不喜歡政治。
他們要求我回去,我也很思念故鄉。正如你所知,我很想念他們,而且我的思念之火不會熄滅,除非身在那裡。是的,除非身在那裡。
我思念著故鄉的丘山和峽谷。雖然如此,我卻已決定作出犧牲,選擇了留在這裡,在我的畫室工作,在我的畫室里,能生產出在別的地方生產不出的作品。
是的……這是冬天……我需要溫暖。
哈利勒
致瑪麗 1929年5月16日
我親愛的:
我現在波士頓,想在妹妹的簡陋家中得到安閒寧靜。
我病了,只覺周身不適,自感可能因神經疲憊所致。不過,我的精神尚好,因此不能讓時間空空流逝。
秋天是殘酷的,冬天亦如此。我們看到的只有嚴寒,看不到太陽。
那本書257名播美國內外;人們看後,都很喜歡。
他們說那是絕美的詩。
我內心覺得,過一些時候,他們會將之作為比詩更高明的一種東西而喜歡它。
我的關於莎士比亞的一本書——即我們一起商討過的那本書——仍在醞釀之中。我自感有可能在一個月之中將之完成。但是,我現在很疲勞,不知從何下手,或怎樣開始,也不知道我能否動筆。
請接受我對你的特別問候。我妹妹向你遙致問候,要我轉達給你。
我近日將離開妹妹家去紐約。那裡有許多事情等待我做。
我完成這些工作後,我希望我們一起去度假,以期修身養神。
哈利勒
致瑪麗 1929年11月8日
我親愛的:
是的……我今冬在波士頓病倒了。我患的是綜合症,終以腿痛而告終。不過,我用意志和力量度過了危險階段。
牙齒為我帶來不少痛苦……令我生活艱難……願上帝寬恕為我治病的牙醫。
我在東方的義務完結了。我完成了委託給我的工作。
今後我不會再去接受這種任務,除非我對自己的明天放心。
我想提供幫助,因為我曾得到幫助……但是……
哈
致瑪麗 1930年11月21日
我親愛的:
我將在紐約待到聖誕節之後,然後再去妹妹那裡,與她一起待上幾天。
瑪麗,請你提個什麼要求吧……要什麼……有什麼要辦……我希望你儘管說,我必將全心全力並帶著感激的心情去辦!
上帝為你祝福,為你添壽。
哈
致瑪麗 1931年3月16日
我親愛的:
我現在紐約。我幾周內不會離開這裡。
兩天前,《大地之神》258出版了。
我給你寄去一冊。
但願你喜歡書中的插圖。
風從東方吹來,
燃燒著的肉體,氣味熏人。
神依靠犧牲而生活,
神在灰燼上建造寶座。
心神呀,心神!
我如何使你享受榮光?
我正在寫另一本書,出版商決定在10月出版發行。我現在正埋頭寫作,同時為之插圖。
上帝愛你
哈利勒
火焰熄滅 1931年4月12日
哈利勒命終,沿著自己的路走了。星期一,我們將他的遺體移往波士頓。
瑪爾雅娜·紀伯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