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力圈外 · 八

張資平 《愛力圈外》
通姦!這是何等難聽的名詞喲!縱令說丈夫已經不愛我了,我這身體可以自由,但是罪還是罪,不能說丈夫犯了罪,為妻子的也就可以犯罪。通姦還是通姦,我承認我犯了罪。我的罪是百辭莫辯。 但是凡是犯罪的人誰都會感到罪惡的恐怖。既然感到恐怖,為什麼又去犯罪?我不歸咎丈夫,不歸咎姐姐,也不歸咎母親,因為歸咎他人並不能輕減自己的罪惡。 丈夫犯罪,叛背了我是一件事,我犯通姦之罪又是一件事。兩不相關,決不能以丈夫有罪便可以輕減我的罪惡,這是很明白的。但是我總有一個偏見,即是丈夫犯了罪,我的身體是自由了的,和筱橋發生關係是尋常的戀愛事件,算不得是通姦,更不成其為犯罪。不但如此,更進一步,我以為和筱橋發生關係是向丈夫復了仇,心頭感著一種不可言喻的痛快。像這樣的心情,絕不是法庭的裁判官,報館的淺學無知的記者所能理解的。 由我和筱橋的關係,我和丈夫的罪可以互相抵償,彼此宣告無罪,是在犯罪之後才覺著的。復了仇般的一種痛快也是在犯罪之後感著的。犯了罪之後,為自己的罪辯護,為撫慰自己的良心,才發見了一個口實,即: 「這是一種復仇,並非犯罪。」我決不是先想要這樣復仇而去犯通姦之罪的。本來我犯通姦的罪決不成其為復仇的意義。我之犯罪,完全是由我的感情自然湧出來的。我不躲避責任,我不過想把我的犯罪的路徑前前後後說出來給大家聽聽而已。丈夫、姐姐和母親的不正的行為刺傷了我的心,姑母們的賢母良妻主義挑撥了我的反抗,加之女性共通的嫉妒燃燒壞了我的肉體,於是我的自重心,我的尊嚴根本地推翻了。挨不過每天每天的苦悶,遂越出常軌而自盡享樂了。 我絕不為自己辯護。如果想辯護,我還是有理由可以為自己辯護。可是關於我和筱橋的關係,滿城的報章都同時提起筆桿來向我一個弱者的女性攻擊。你們看,他們代表輿論的做民眾的喉舌的主筆先生們,真是勇氣赳赳啊!但對於有兵力有財力的當局則卑躬屈節不惜昧良心去歌功頌德!你們看,他們是如何的有人格喲!像這些人當然不會理解女性的心理,更不會知道人情的式微。他們只就事實的外表加以批評,對於人情是不稍加探究的。他們所根據的標準只是道德。他們以為道德是千古不變的。縱令道德是鐵制的尺度,有時也會毀壞。何況人生並不是一無變化的東西!人情的波動真是千變萬化,想拿鐵制的尺度去測量,是 何異於想用筷子去夾活的泥鰍呢? 報章對於我和筱橋的關係批評說,是家庭的罪惡,要這樣說也可以說得過去。又有說是丈夫的罪惡,這當然更說得過去。有些知名的女子教育家們卻異口同聲地攻擊我,攻擊得極其厲害,說我沒有半點修養,說我思想過激,說我忘了婦道,說我無隱忍之德,說我賦有淫奔的性格;我聽見唯有好笑! 他們無論如何地批評我,如何地非難我,我都當作耳旁風,置之不理。不過我要向大家申明一句話,即是:我是人類! 悲慘的時候誰不會哭,喜歡的時候誰都會笑。既然是人類,就不免有感情。感情之浪比海浪更富於變化力的。感情又像是面鏡子,環境不同,其映於鏡面的也就有變化。我在小的時候,父親曾講過「重修岳陽樓記」給我聽。范仲淹真會寫景,他寫受著天氣之支配的洞庭湖的景色,真是變化無窮。他說:「……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的確,人的感情也是和景色一樣,氣象萬千。他還說明雨天和晴天的湖面的景色不同,因之影響及於人的感情;即人的感情因湖面的景色不同而生極大的差異。他說:「……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嶽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誠如范仲淹先生所說,人的感情因環境的不同而會發生變化的。感情受了周圍的刺激時,會如何的奔騰,如何的奮昂,有誰能預料得及的!我有感情,何能夠長久抑制著它,何能久堪寂寞?罵我淫奔,罵我無恥的人們真是全無人性的。 在家庭中撒放醜惡的空氣的不是母親和丈夫麼?道德的姐姐終於受了這種醜惡的空氣的襲迫快要窒息而死了。主持筆政者們和教育家們對於這件事將如何地解釋呢? 我和筱橋陷於不義的關係的當日的心情連自己都覺得非常厭鄙。自己更加上一層苦悶了。那種鄙厭和苦悶真非筆墨所能形容。當我倆的達到了最高潮的熱情稍為冷息了些,神志稍覺清醒了些時,我們看見在我們面前的只是無底的暗黑的深淵,我們都戰慄起來了。 事過之後,我倆的擁抱像是出於不得已般的,同時彼此相望了一下,也都在這樣想:「米煮成飯了,沒有辦法了。」筱橋坐起來後,雙手蓋著臉哭起來了。我只沉默著聽自己的心臟的鼓動。 我自己也覺驚異何以竟這樣大膽地干出了這樣的事來。但是在我倆中,還是我大膽些。擁抱,接吻,撫摸,等等動作都是先由我動手。這因為我是給丈夫和母親訓練過來了的,並且他是童貞,而我不是個處女了。不單如此,我還給一種自暴的反抗心燃燒著。 「這是沒有半點可恥的事,我是給丈夫遺棄了的獨身者了。我倆都是自由之身,你對於這件事可以不要介意。」我重新去擁抱他。這樣說著去鼓勵他。但他只是沉默著搖頭。 過 了一會,他說:「這完全是我不好……」 「為什麼還說這樣的話?到了此刻,不用說誰好誰壞的話了。我倆就這樣地生活下去不好麼?」 「不。還是我不好。我害了你。我把你陷入地獄裡了。」 筱橋臉色蒼白,精神頹喪,雙唇不住地在顫動。我為要勸慰他,更把他抱緊,他埋頭於我的胸坎上了。 每隔約十分鐘,各人胸里便感著良心的苛責。我們為對這種苛責作戰,唯有再互相擁抱著耽溺於狂亂的性的享樂,唯有在這個時間我們才能夠陶醉,忘記一切的痛苦。但是事過境遷,精神和肉體仍然是沉溺於可詛咒的疲勞和痹麻中了。 黃昏後伯良才回來,看見我們的樣子十分吃驚。同時在他的眉間表示出一種疑惑的神色。 「少奶奶過來了麼?」 他忙向我鞠躬,過後便擺出苦臉對他的弟弟這樣說:「怎麼又出來了呢?」 「有些事情要商量的。」 筱橋很悲楚般地半望著我,半望著他的哥哥說。 「什麼事情?」 伯良像再怕聽由他的弟弟口裡說出來的話般的。 「我們想一同到旁的地方去。」 筱橋的熱淚撲撲簌簌流下來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胸口就像給什麼東西填塞住了般。 「到什麼地方去?」 伯良反問他的弟弟。一剎那,我看見他的可怕的眼神,我們低垂了頭。 「你又不聽話,鬧出了什麼亂子吧?」 伯良的聲音像利刃般的刺中了我們的心,冷冷的,疼痛的。他看見我們無話可答,發了幾陣嘆息,過後就一句話不說走出去了。我看見也不知如何是好了。但除守沉默再無方法。 「你打算告訴給你哥哥知道麼?」我問筱橋。 「我想要這樣才好。」筱橋抬起青白的臉看我,「無論什麼事情,我不願欺瞞我的哥哥。」 但是伯良不一刻就回來了。他原來是出去買菜的。他買了牛肉,買了雞蛋,買了葡萄酒回來,大概是準備款待我的。他的廚房就在這小房裡近房門的一隅,有一張小桌子,上面安置有一個打氣爐,有碗,有筷,他走過去準備弄晚飯給我吃。 「太不像樣子了,二小姐,我這裡碗筷都沒一個好的。」 「如果是特別為我燒菜,那可以不吃,我一點不想吃。」我這樣說。 「不想吃麼?」 他很失望地在躊躇著,不知燒好還是不燒好。我看見過意不去。 「既然買了來,我就領你的情吧。」 「好說……」 他把打氣爐燃著了。他坐在一邊,盡望著那爐火和爐上面小鍋子。 「筱橋,」他聲調平靜地說,「你打算怎麼樣?」 「我聽哥哥的話,照哥所說的那樣做去。你叫我死我就去死。」 「我明白了。對於過去,我不想說什麼話。但是男子漢對於自己的行為是不躲避責任的。你的行為是善是惡,我不敢說。不過我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做事要光明磊落,不可卑怯,不可做事不負責任。你知道了麼?這是我要預先警告你的。」 「啊!實在對不住了。」 「你心裡覺得不好過麼?」 「嗯。」 「你覺得不好過,你就回到祝府去謝罪。如果不會覺得不好過,那就隨便你到什麼地方去。」 伯良再向我鞠了一躬:「小姐你的意思如何?」 「我跟筱橋君一路……」 這樣說了時,我流下淚來了。 「我只覺得對不起你做哥哥的了。」 「那,那,對我沒有什麼。」 伯良還在想繼續說什麼話,忽然聽見下面有人上樓梯的足音,我們三人不約而同地望著樓梯口。卓民走上來了,他睜著充血的眼睛望著我們三人。 「電話,謝謝你了。」 他對伯良說。他的來勢真有點凶,以旁若無人的態度對我們,並且表示出對我們無說話的必要的樣子,他只是向著伯良說。 「喂,這些東西到底想幹些什麼事情?」 「我一點不知道。」 伯良很恭謹地說著,拿過一把椅子來請卓民坐。 「太髒了點,對不住。」 卓民用他的左腳勾了勾椅腳,把椅子擺在他以為適當的位置,坐了下來。 「喂,快回家裡去!」 一變平時的阿諛的態度,他想用高壓的手段來對待我了。我沉默著不看他一看,只望著伯良床頭掛的一張相片。相片中人是年約五十餘的老者,大概是他們的父親吧。看他們的父親的體格矮胖,不似他們的。我在這時候眼中全沒有丈夫了。我覺得我獲得了筱橋,更無需要這個丈夫了。人類的心理真是奇怪,一經犯罪,胸度便十分地落著下來了。盡在煩悶, 盡在哭,盡在鬧的人是無能力去犯罪的。我和筱橋發生了不義的關係後,我更確實地更明了地下了決心了。我對卓民已無恨也無怨了。他在我已經變為一個漠不相關的人了。 「快回去吧,喂!」 卓民再這樣地催促。 「你是對我說麼?」我反問他。 「當然!」 「我不回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回去!」 「為什麼不想回去?」 「你問為什麼?你是沒有干涉我的心的權利喲!」 「權利?」他反問起我來了,「我是你的丈夫!」 「我不承認你是我的丈夫!」我這樣說。 卓民一時沉默下去了。但他的臉上表示出種說不出來的憤怒之色。過了一會,他說:「為什麼不承認?」 「你定要叫我回答你麼?這也並不是我回答不出來。不過還是不說出來好吧。為你自己打算,也還是不問的好,免得丟臉!」 「那麼,你無論如何不回去?」 「是的!」 「想到哪兒去?」 「還不曉得!」 「那就好了!你這樣說出來了,那就夠了!」 卓民故裝出丈夫的氣概來,擺著架子。因為是當著伯良的面前,他像想叫伯良知道他在祝家是有這樣的威嚴,決不是個寄食者。他的那種樣子真是掩耳盜鈴的可笑。他再轉問筱橋了。 「筱橋君,你是為保護菊筠到這裡來的,那麼此刻你該送她回去了,怎麼樣?」 「我不想回到尊府去了。」 筱橋這樣回答他。 「你也不回去了?」 「嗯。」 「那麼打算到哪兒去?」 「我要跟著少奶奶。」 平素優柔寡斷的筱橋,我預想不到他在此時竟能夠這樣明了地決斷地回答卓民。 「你自己想,這樣做可行麼?對得住我祝家麼?」 「我辭差就是了。」 「為什麼要辭差?」 「我不能再在府上住下去了。」 「為什麼?你做了不能告訴人的事麼?」 卓民的聲音確在顫動著,也沒有什麼氣力了。他想由這句話去探索我倆間的關係。但是筱橋不回答了。 「怎麼樣?有什麼不能回我家裡去的理由麼?」 「等我來答覆你好了!」我插口說,「我要和筱橋君結婚了。」 「什麼?」 卓民這樣說了後,臉色一刻刻地轉變蒼白了。他的胸中還是全給這種疑塊填滿著,不過他不願相信,他只希望這個疑慮始終仍然是個疑慮,不要變成事實。 「你在說瘋話麼?」 「真有些像瘋話!的確,再沒有這樣瘋的事體了!」我冷笑著這樣說。 「你以有丈夫之身和旁的男人結婚麼?」 「那麼在回答你之前,我先質問你一句!」 我又有點氣惱了。 「你以有妻之身,為什麼又使旁的女人懷了孕呢?」 「男人和女人不能同一論啊!」他說了後,蒼白的臉又像染了朱般地紅起來了。 「那麼,你是承認你自己的無品行無人格?」 「當然!天下的男子儘是這樣的,不單我一個人!」 「那好了!那是你所特有的道德!」我再冷笑著說。 「是的!」他仍然是這樣倔強。 「那麼我告訴你我這方面的道德是怎樣的吧!我對於沒有做丈夫的資格的人決不尊敬,也不盡做妻子的義務或責任;就是說,我現在是沒有丈夫的身體了,任我給誰人。只要有愛,就是夫妻。節操不是單單一方面守的,要雙方互守。沒有了愛的人,何必勉強住在一起,討厭!」 「為什麼就斷定沒有愛了呢?」 「你總是一個為什麼兩個為什麼地問!胡亂地去探問他人的心事是不該的,是一種失禮,你知道麼?我決不是說丈夫做了壞事妻子也一定要做壞事去圖報復,不過丈夫已經放棄了做丈夫的資格,和旁的女人發生了關係,那麼從那天起,妻子的身體也就是自由了的。夫妻的根本已經破壞了,做妻子的人不是可以自由走她所想走的路麼?」 「你……」 卓民只說了一個「你」字頭低垂下來,不能繼續說下去了。他的呼吸忽然急起來,他的聲調轉變成重笨而悲楚了。 「我錯了,一切是我錯了。菊筠,因為我激動不已,說了許多無心的話,得罪了你,請你要原諒我。你的精神也像十分激動了,你要靜一靜神,我們回去吧,我倆重新去規定一個新出發點吧。菊筠,今天所以我自己走來,就是為此。我實在不願再去煩托旁的人了。」 「不行了!已經不行了!」 「請你不要說那些氣話了。」 「已經遲了!不行了!」我再這樣說。 「菊筠請信我這一次吧。從今日起,我定痛改前非。」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已經和筱橋君結了婚了!」 在卓民真是晴天霹靂,所謂「口張目呆」大概就是形容他在這瞬間的態度了。他心裡像在說:「萬事休矣。」他像硬挺挺地凍僵了的。我當時感著十分的痛快。這種痛快實在包含著各種各樣的心理,這不單是復仇心的滿足,假定一定要加以說明時,可以說是由於自暴自棄地嘲笑自己之心的表現發生的快感。病痛的人不能挨痛苦時,便以反抗的態度緊咬著牙關去忍耐,愈痛愈感著自暴自棄的快感。我的目前的情狀就是這樣的。我的良心苛責著我的陷溺。這是事實。但我不願在丈夫面前把它說出來,因為我覺得說出來於自己是一種奇恥。我以反抗的態度忍耐著這種奇恥的苛責,自暴自棄地,高壓地,並且裝出極堂皇的態度來和丈夫辯駁。因此我又得著第二種勇氣了。 還有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即是可恥的事件是該牢牢地隱閉住,不可外泄的。一經把可恥的事告訴了旁的人,自己的羞惡之心便會薄減了。羞恥是女性美的要素。女性由棄卻了她的羞恥那一天始,生命的源泉就破壞了。我如果不把我和筱橋的不義的關係向丈夫告白時,那我,雖在暗地裡為秘密之罪而苦悶,但還可以恢復我的昔日的生活,仍然做名門的少奶奶,或更進一步以筱橋為男妾玩弄之於股掌之上,同時還可以博得世間的稱讚,說我是個賢妻良母,母親、丈夫、姐姐也會十二分感激我而向我跪拜吧。但我不能如一般賢母良妻那樣聰明,利刃一經脫鞘不見血不止了。我犯的罪我非把它告白出來不可。這個告白使我更陷於自暴自棄的狀態中了。即是說,我沒有踏回原有的地位的餘地了。 由這樣看來,良心還是不可靠的。再痛快地說,我從那時起,我就不承認良心的存在了。我不單叛逆了丈夫,更叛逆了良心。凡是主張良心的人,我都向他反抗了。 我這種叛逆果然發生了效力。我看在這世界中一切現象無非如此。假如你主張道理,表示退讓時,那麼非理便向你加緊攻擊了。假如你無理地蠻幹下去,主張道理的人便會為你退縮了。一般信以為可恥的事,我偏把它告白出來,不認為是可恥的,那麼自己不但不會感到羞恥,並且加得了一種強力了。從前卓民對我的態度是這樣的。他公然地行其無恥,公然地把通姦之罪向家人告白,家人無方法可以奈何他,他就是利用這一點來壓制我,使得我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最初,他秘密地嫖娼,在秘密進行中時,他還有點廉恥心,但是回數多了後,他便為自己辯解說:「男人們在社交上不能不如此。」其次又進一步這樣地為他自己辯護了,「凡是男人誰都是不能免的。 」 就這樣地做下去,他的羞惡之心漸漸地痹麻了。秘密的就變為公開的了。甚至於和姐姐通姦之後,也恬不知羞,以公然的態度向母親,向我,向家人告白,好像在說:「男人是應該這樣做的。」 你們想想,他的態度是何等的橫暴啊!的確,處這樣畸形的社會中,非橫暴不足以圖存。我果然受了他的橫暴而屈服了。 現在輪到我來取這樣的態度了。我公然地告白我的通姦的行為了。 這也果然發生了效力,丈夫瑟瑟縮縮地完全沒有反抗我的勇氣了。罪惡之力比正義之力強,這真是一種可怕的現象! 卓民等了好一會不說話。但到後來,他為要保持他的給我蹂躪了的面目,故裝鎮靜對我說:「如果這樣,那沒有辦法了。我也不再說什麼話了。我只向你申明一句,你如能悔悟,無論什麼時候回來,我都可以作覆水之收。我相信會有那個時機到來。你是我的正室,這個名義仍然保留著,等你回來吧。」 「正室的名義?」我冷笑了,「我的頭腦不會那樣舊。這時候還會戀戀於正室的名義麼?那才是笑話!」 「那你對於父親和小孩子,作何想法呢?」 「這些姑息的話,請你不要再說了。你何不更痛痛快快地更露骨地罵我為什麼不保全你的體面,這才是你真心想說的話吧!你只要體面能夠保持,什麼壞事,什麼不名譽的事也可以乾的!」 「你這沒良心的人,不再和你說什麼話了!」 「沒有良心是你我同樣喲!」 卓民沉默著立起來,但還盡看著我,臉色和土般的,沒有一點生氣。眼睛裡滿結著血絲。他現在嘗到了戴綠帽子的痛苦了。其實戴綠帽子的痛苦在男女性都是同樣的喲。 他走向樓下去,我免不得回首去望他的後影。我的心頭忽然湧出一種不能言喻的悲痛。 「真是造孽!」 我再望伯良床頭的那張相片。筱橋緊咬著下唇,望著他哥哥的臉。 「筱橋!」伯良喚他的弟弟了,「你不能伴著小姐回祝府去謝罪麼?」 「謝罪是可以的。不過我和小姐至死也不願離開了。」 「那麼我無話好說了。我也只好走我自己的路了。」 伯良立即離開了我們,出門去了。房裡只留著我們兩個人,楚囚相對,默默無言。 「我倆到什麼地方去吧。」我先提議。 「走吧。什麼地方都去吧。」 我倆由伯良家中出來,那天晚上就在從前去過的 W海岸旅館歇了一夜。我們的神經還是異常的興奮,尚未冷息,也互感著不安,互懷著憂鬱,視線相碰著時,彼此便低下頭去,在我們間感不到一點新婚的歡樂。我們為消解這些憂悶和痛苦,便整晚地耽溺於擁抱的享樂。 我和他之間的屏障——主僕的關係,貧富的懸隔,完全撤除了。他有勇氣來告訴我,他在許久許久以前就思戀著我,他也常常夢想著和我接近,但他深信在這生涯中是無希望了的,因為他像對天人般地仰望我,只是仰望,高不可攀的;料不到他的夢想竟有實現的一天。他又對我說,得著了我的他,就死也情願了。 我們的新戀一天天地燃燒起來。第二天我們動身到附近各名勝地方去旅行。有時我倆攜著手同走,有時我倆徹夜的談話,由朝至夜,由夜至朝,我倆沒有片刻離開過。但有時也有一種哀愁和痛苦趁隙襲來,在這樣的時候,不問白天或夜裡,我們唯持擁抱和接吻去抵抗它。 「我們的戀愛雖不免有些錯誤,但我們的態度是真摯的。」我盡這樣說為自己辯解。因為我每天定有幾次心裡感覺著不安和苦悶。我真想不出是什麼道理來。我在這時候,我唯有恨母親,恨丈夫,恨姐姐了。 「這是母親造的孽。這是丈夫害了我。這完全是姐姐作祟。」 我雖然想出許多口實來,但是苦悶還是一樣地苦悶。我們的戀愛和性慾以非常的速力平行地發展起來。我們為要消遣我的苦悶,想盡了種種的方法,我們到山中去旅行,到游泳池中去共浴,我們常請同旅館的客人們過來共搓麻將,或到運動場去拍網球。但是這些遊戲都容易使我們厭倦,到後來仍然是感著空虛和寂寞。結果我們更陷溺於性的享樂中了。 筱橋對我的態度也漸漸由敬愛而變為狎昵了。他常對我有自動的狂熱的要求了。到後來,我也撤盡了我的矜持和嚴肅,表示出原始的女性的態度來和他周旋。我終於變為他的情婦了。每顧到自己的低級的舉動及態度,也不免暗暗地羞愧。 不滿一個月,我的錢包漸次空虛了。這並非最初沒有預想到的。但我不願意提出這件事來說,怕它妨礙了我們的享樂的心情。我絕對不向筱橋說,因為知道他無能力籌措金錢的。等到最後的十元快要用盡時,我便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回什麼地方去?」他驚著問。 「什麼地方都好,只要是我們喜歡住的。」 「那麼我們回S市去,租下人家的一間房子來同住好麼?」 「好吧。」 「但是沒有錢,如何好呢?」 「總要想方法。」 筱橋的意思是,回到 S市去看他的哥哥,或許可以想個方法出來。 我們回到 S市,立即去看伯良。 「那個人早搬了。」那家房主人成衣匠走出來對我們說。 「搬到哪裡去了?」 「說是回鄉里去……」 「回鄉里?」 房主人像想著了什麼事體,忙跑進去,一會又跑出來,拿著一封信交給筱橋,那是他哥哥寫的。 我不能在 S市住了。我只為你們祝福。最後再贈片言,做事要前後一貫,不可有始無終。 我們讀了這封信,知道伯良的苦心了。他因為怕對不起我們祝家,所以離開了 S市。 「這又對不住哥哥了。」 筱橋哭喪著臉說。由當茶房起身,勤苦十年,才得到一個科員的位置。但他最終為我們把這個十年辛苦的代價犧牲了。 我們就把這間小房子租下來了。我趕快寫了封信給畫家夫人的姨母。 第二天姨母送了二十塊錢來。 「只這些?」 我問她。我想這一點點錢哪裡夠用呢。 「我也知道你不夠用。不過我們家裡實在再找不出來了。」 看姨母的樣子也很可憐。她的眼瞼不住地在閃動。 「姨母去同母親商量一下好了。」 「不在家裡。等兩三天回來了時,再向她說。」 「到什麼地方去了?」 「帶梅筠到 N鎮去了。」 「N鎮?到那樣偏僻的地方去幹什麼?」 「那邊有一個有名的舊式穩婆,他們說她的手段很高明。」 「穩婆?S市有多少接生婦,怎麼要到那樣偏僻的地方去請穩婆?」 「是的,那邊的穩婆功夫好些。」 她這樣說著的瞬間,我的眼睛和姨母的眼睛忽然碰著了。 「打胎去的!」我直覺著了。 「她們是做好事去的吧?」 我笑著說。姨母像在後悔不該多嘴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我還不是勸他們不該做出這樣可怕的事來。那個嬰兒太可憐了,活活地打死他真是造孽。不過她們說柯名鴻快要回來了,並且肚子也漸漸地大了起來,怕給你父親看出來了不妥當。」 「你們都是大世家的人,才會做出這些好事來。」 我再向姨母諷刺。姨母像敵不住我的嘲笑,樣子很狼狽。她只好提出些旁的話來對我說。她告訴我彩英漸漸地胖起來了,樣子很好看。她又告訴我乳母和阿喜都很勤勉做事,做得有條不紊。最後她問我,想不想看她們。她還說了些關於卓民的話後就告辭回去了。 姨母走後,筱橋以悲慘的臉色向著我說: 「你想回去吧?」 「沒有的事。你為什麼這樣問?」 我微笑著問他。 「但是你想回去看彩英小姐吧?」 「想看還是想看,因為是自己的女兒。不過……」 「我害了你了。」 筱橋在不住地嘆息。我怕他疑心我變了心,故意自動地更熱烈地去撫愛他,擁抱他。的確,我也覺著我倆的性生活一天一天地趨於平凡了。為要撫慰他,我對他表示了許多從來連對卓民都沒有表示過的可恥的動作。但過後,愈感著我們的生活的疲倦。 只二十元,當天就用完了。筱橋說要出去找個相當的職業來維持我們的生活。但是我想,他既沒有專門的學問,又沒有特種的技能,能夠找得到什麼好的位置呢? 但是我們都沉溺於新的戀和欲中了。雖然貧苦,也不感到如何的困難。在小說裡頭常常看見有許多戀愛的同志們,死守戀愛神聖主義,向饑寒奮鬥。讀到那些地方,我常常受了書中人的感動。現在我體驗到這種生活了。 「你如果在什麼地方做,我也找一個小學教員來噹噹吧。」 單是這樣的生活的計劃,給我們不少的喜悅。第二天,筱橋為找職業出去了。到了黃昏時分,他精神頹喪地走了回來。 「走了好幾個地方都找不到適當的職業。」他說了後,低著頭嘆了幾口氣。 「怎麼馬上就找得到呢?慢慢來喲。」 我這樣地鼓勵他。又過了一天,他再出去了。傍晚回來就向我問許多事情,他問他走後有來客沒有,有郵件沒有。他又問我是不是整日都在家裡,到外面去過沒有。他就這樣無微不至地來探問我。最後他便會這樣對我說:「你很想回去吧。」 他對我的愛欲像達到了最高潮。他每天晚上對我都有很固執的強烈的要求。當然,我一一順從他,因為怕他多心。但他像還是不能放心,每天仍然是對我尋根問底。最初我不覺得什麼,後來在他的這種狀態中,會悟了他的心事了。他是怕我逃亡,離開他。他常常很冗煩地向我這樣說:「你在後悔了吧?」 「你為什麼盡說這樣的話?我們不是彼此賭過咒來的麼?」 我有點氣惱了,這樣回答他。 「雖然發過誓,但我一點本事沒有,不能叫你滿足。」 「不要說那些話了!不要說那些話了!我不是為求滿足才和你這樣的。我們只要能過有意義的生活,不是什麼艱難辛苦都要挨過去麼?」筱橋又流眼淚了。我感激他的心思,覺得他真可憐。的確,他是怕我逃走,所以急急地想去找一個職業來。 我們的生計一天天地困難了。到了這個狀態,他又說出那樣的話來了: 「我害了你,真對不住你了。」 我們每天只是楚囚相對,說了許多哀慘的話,以後又互相憐惜,互相安慰一回。但這仍無益於我們的生計。我們的生活還是一天比一天慘痛。我此時才想要錢了。此時才知道錢的價值了。因為沒有錢,筱橋才這樣的悲觀。如果弄得到二三干元,我們可以再離開S市,到各地方去旅行。 我想來想去,結果還是寫信給姨母,叫她來。姨母果然就來了。她一見面就這樣對我說:「你母親回來了。看她很忙,事情多,沒有和她詳細談話的機會。不過我對你姑母說了,她答應借錢給你。你試去找她看看。」 我頂討厭的就是這個提倡賢母良妻主義的女教育家。但是受了經濟的壓迫,也不能不忍著恥辱去會她了。我等姨母走後,立即起身走向姑母家裡來。 我按了電鈴,有個女僕出來。她一看見我,一聲不響就翻轉身走進去了。我從前到姑母家裡來過,這個女僕是認得我的。我想走進去,但是姑母走出門首來了。 她是提倡樸素的生活的,所以她常穿粗裙布衫。今天穿的還是樸素的服裝,不過她手腕上和頸項上戴的是什麼東西呢?白金手錶和黃澄澄的頸鏈。她的這樣矛盾的裝飾,正是現代上流社會婦人和賢妻良母們的表現。 她一看見我便這樣說:「關於你的事,我也懶得再說什麼話了。你的父親也薄薄地曉得了。就是卓民也不能為你想方法了。明白地說,是沒有一個人同情於你的了。你想,一個女人沒定性,做錯了事,可怕不可怕?」 「我是什麼事都不害怕的!這算得是什麼!」我這樣說了後,姑母緊蹙起眉根來了。 「你的性格這樣偏執是不對的喲。你的父母,你的親戚都不愛你了,還有誰庇護你麼?」 「我不要誰的庇護!」 「你還盡講蠻話是不對的。菊筠,你要知道,同情於你的只是我一個人了。只有我才想為你想個方法,使你往後能在社會上站足。你自己怎麼樣打算?」 「我沒有什麼打算,我只想要點錢。」 「要多少?」 「愈多愈好。」 「你看,是嗎,你儘管固執,儘管說強話,但要錢時,就來找我了。侄女,你要知道,你的父親和卓民都很氣你不過,說不理你了。他們還能夠給你錢麼?現在就把我的私蓄給點你吧。太多,我是做不到喲。」 姑母伸手進衣袋裡摸了一會,摸出一張銀行支票來。 「這些是我給你的。」 我接過那張支票來看,是「一千元整」。於是我交回給她,凝視著她的臉說:「我不敢收。」 「為什麼?拿去吧。」 「我不敢要姑母的錢。如果這是母親托你交給我的時,我可以拿去。 」 因為我認得那家銀行是我母親存款的銀行。母親只貪那家銀行的利息高,不管那家銀行小不小,也不管它靠得住靠不住。至若師長,財政部長,鐵道部長的太太們的款是存貯在帝國主義銀行里的。假如若用時髦的罪名來加到母親身上去,母親只是不革命。至於匯款到外國去及存款在帝國主義銀行里的要人們,完全是反革命了。 有一位先烈的兒子,得了國家的津貼,送到美洲去漆了二三年招牌,居然漆成兩個金碧輝煌的字「碩士」了。這「碩士」兩個字是他的父親奔走革命十餘年,後來在廣州為三月廿九日的事變死難流的碧血釀成的。他得了碩士頭銜便忘記了死難的父親了。何以言之呢,因為他的父親是貧苦農工的代言者,而他因為在新大陸住過幾年回國來後,便像他的父親提倡革命般地,東呼西號說: 「要想改造中國的人們喲!你們須到新大陸去吸吸新鮮空氣!你只要去吸吸美國的空氣,回國來後就會變為大政治家、大財政家、大實業家、大教育家。你們如沒有錢,你盡可以向美國借債喲。」 當局何嘗是賞識他有學問,有本領,不過看他父親的面子,給個差事給他,讓他陪一班真為黨國努力的要人們吃飯罷了。但他真不自量,以為他是有本領了,自鳴得意。今天想管交通,明天想管稅餉,這些位置是有大宗款項入手的。其他機關決不屑就。他吸了新大陸的空氣回來,他的頭腦的內容是:Money,Money,nothing but Money。他並不體念一下乃父為國為民犧牲的精神。錢積蓄夠了還不想做點利社會利民眾的事。所以我的父親常常發牢騷,罵他們這班人,說他們完全是掛著革命的美名,而行其反革命之實。真是封建思想,革命者之子孫不一定是能革命的喲。 所以我的父親又說,「虎父有犬子」這句話的確不錯。 「誰的錢還不是一樣?拿去吧。」 姑母這句話也不錯。現代的新舊軍閥和貪官污吏,他們拿錢,不是不管誰的,通統拿了去麼。 「這張支票是母親托你轉交給我的吧?」 姑母本來最恨我,最討厭我,但她還要向我賣好,向我示恩,說什麼只有她是同情於我,把私蓄挖出來給我。這個女教育家的虛偽卑鄙,變成了她的第二天性了,沒有救藥了的。 「那也不……你問誰的做什麼?誰的錢不是一樣?拿了去吧。」 我最初就不相信她能夠這樣慷慨,她的鄙吝性是我所深知的,要她拿出一二十元來尚且比割她的肉還要難,她哪裡肯以千元之數送給我——她所最恨的侄女呢? 「你為什麼要騙我呢?」我快想哭出來了,「因為我做錯了事,便和我斷絕母女的關係,是嗎?母親不准我再進祝家的門,所以托你把錢交給我,是嗎?你看你們是何等的無聊,何等的虛偽啊!我做錯了事,要斷絕母女的關係,我一點不爭。但是對姐姐如何了呢?姐姐是個烈女節婦麼?為祝家的門戶增添了多少光彩呢?母親何以又慫恿著她和卓民干出那些豬偷狗竊的事來呢?」 「你又來了。你靜一靜你的氣吧。」姑母這樣對我說。 「我的氣真不能平靜!」我反抗地說,「你還是和我的母親一樣的虛偽,一樣的卑鄙。你不招呼我進你屋裡去坐,只你自己走出來把錢給我。你不是明明白白當我是個叫化兒麼?我雖然不是像你一樣的賢母良妻,但是有哪一點趕不上你們體面?我決不會幹出那種事來,互相串通著叫一個女子打了胎,然後又佯裝沒事的把她送到一個清白的人家裡去!」 「你?」姑母臉色蒼白起來了,「不要盡站在那邊亂說話。請進來坐,定一定神吧。」 「你太客氣了!我不敢當!你們聰明些,做了惡事能夠隱藏起來,你們都是欺騙社會的能手。我是蠢笨的人,不會像你們那樣做。算了,再會!我自己才希望和母親斷絕母子的關係呢!你去告訴她吧,我不要她的錢!再會!」 我像做夢般地回到筱橋這邊來。他以極度疲倦的顏色在等著我回來。 「還是找不著職業,真是對不住你了。」 「不要緊,我們還是過我們的幸福生活吧。」 我這樣說了後,再走出來。我的神經極端地興奮起來了。我想最好還是回去把過去的一切經過通統告訴父親,交給父親去裁判。從前我對他們太客氣了,太怕事了,因為怕給父親知道,激苦了他,所以極力地隱忍,就把事情弄糟了。早日告訴了父親解決了,決不至有今日的結果的。據姑母的口氣,父親像知道了我的事了,那麼我也無隱瞞著父親的必要了。我還是在父親之前,堂堂地和他們爭是非吧。 我叫了黃包車坐著走回到自己家裡來時,是近午時分了,細心聽一聽裡面,真是鴉雀無聲,沉寂若死。門首傳達室也不見一個人影。我按住胸口的跳動,筆直走進裡面來。我此時真是感慨無限的。 我在中廳口看見了阿喜。 「啊呀!……少奶奶!」 阿喜看見我,像驚呆了般的,痴看了我一會後,忽然欷歔起來:「少奶奶!你回……來得……好!啊,少奶奶!我……少奶奶!……我……」 她說了好幾次的「少奶奶!……我……」往後便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老太太呢?」我問她。 「今天是大小姐和柯先生第二次結婚的日子,他們都到柯先生旅館裡吃喜酒去了。」 「結婚?」我駭了一跳,「她結局還是回柯家去了?」 「是的,她很喜歡回柯家去。大家也十分喜歡。」 我再無話可說了。所謂賢母良妻的內幕就是這樣的。她們的方法真是巧妙,她們做的事真是天衣無縫。我才想到姑母手腕上戴白金手錶, 頸項上戴黃金頸鏈,完全是為吃喜酒去的。 「那麼,老太爺在家裡吧?」 「老太爺今天有點不好,睡著了。」 我走進父親的寢室里來了。我覺得自己特地回來,會不著母親、姐姐和卓民,不能和他們在父親面前打家庭官司,有點可惜。但是一面又覺得看不見他們亦是個好機會,可以和父親靜靜地談我的經過。父親坐起來了,坐在床里看書。他的白髮和從前一樣,但是頸項像瘦了些。我早覺悟到父親看見我定會高聲痛斥的,不能不先鎮靜一下自己的氣,挨過了父親的怒罵後再來向父親慢慢地申訴。我走到父親床邊,態度鎮靜地在一把靠椅上坐下來。 父親先望了望我,像不認識,過了一忽,才認識了是我般的,但他不說什麼話,我有點驚異,莫非父親也決意和我斷絕了父女的關係麼? 「父親,病好了些麼?」 「啊,啊,啊。」 父親並不是在說話,只在喉頭響了幾響。 「是你麼?菊兒,你回來和姐姐道喜的麼?他們早都去了。快點換過好看點的衣服去吧。」 給父親這樣一說,我覺得有些「文不對題」,不知要怎樣回答好了。 「父親,你不知道我的事麼?」 「知道,知道。我想起來了。……」父親仰了仰頭說,「你不是和你的姐姐一同到香港旅行去了麼?你們不一同回來,我真為你擔心。卓民也在為你焦急,望你快點回來。快看他們去吧。你的病好了麼?你養病去也不告訴我一聲就走了。你是怕我為你掛慮吧。不過秘密著不告訴我,更會使我擔心的。」我一切明白了。 「他們還是在欺瞞著父親。」 我看見父親的老態,看見他還一點不知道我們間的糾紛,看見他在過他的平靜的生活,我又不忍把一切的事情告訴他,怕他聽見傷心起來,失神過去死了不得了,那才是罪過啊。我想父親遲早會知道這件事的,不要我親自來告訴他吧。我當下這樣想。 「父親拿點錢給我,我要錢用。」 我輕靜地說。 「做什麼用的?」 「想買些東西。」 「啊,啊。要多少?」 「三千也好,五千也好。」 「不好告訴卓民的,是不是?又是買鑽石戒指麼?買鋼琴?」 「兩樣都想要。」 「真沒有辦法。近來用出不少錢了。昨天我買了一幅古畫,又去了八百塊。」 父親把支票取出來,叫我自己寫。我寫了一張五千元的交給父親,按了圖章,就接過來塞進衣袋裡去了。由父親房裡走出,走去看姐姐的房間。專伺候姐姐的女僕,在摺疊母親和姐姐的衣服。她們近來像新制了不少的綾羅綢緞、絲光燦爛的服飾。 「她們都穿著靚裝出去赴結婚禮了。」 我由那些光靚的衣服,便聯想到自己和筱橋現住的房子的朽舊,由是聯想到樓下成衣匠的一家。原來在這世界上竟有生活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看見她們新制這樣多好看的衣服,我像受了莫大的侮辱。 「偽善者常常是幸福的。正直者常常是受壓迫的。像這樣全無道理的世界,還能夠讓它存在麼?我是受壓迫受虐待的一個,在這世界上像筱橋一樣貧苦到沒有飯吃的有多少喲!像我這樣受偽善者們的壓迫虐待的又有多少喲!我們都該聯合起來打破這個世界!」 我當下在胸里發出一個憤焰,這樣地想著。這時候忽然聽見阿喜的聲音。阿喜早就抱著彩英在那邊等著我。各間房門首還掛著綠色的竹簾。但是院子裡已經有幾片半轉枯黃的桐葉隨著初秋之風飛舞起來了。 「你的媽媽喲,彩英!」 我溫柔地把彩英接了過來,對她說。彩英便伸出小手摸到我唇邊來。她像還沒有忘掉她的這個習慣。看見彩英,尤其是看見她的這樣的舉動,我傷心起來了。父親作惡,小孩子受罪。自己所對不住的,只是這個小孩子了。這個小孩子到現在還沒有忘記她的母親喲!母親恨我,姐姐恨我,丈夫尤恨我,只有這個小女兒在天天思念我,望我回來吧 ? 我們只是以有利於自己的道德論及利害關係去批評他人。但在小孩子,她沒有道德,更無所謂利害。她是天真爛漫,她只有純潔的愛。縱令母親是罪大惡極,但她還是一樣地思慕而不加咎怨的。我和她接了吻,隨後又熱烈地在她的雙頰,在她的喉部接吻。她像感到十分的愉快,笑響聲來了。 「不再到什麼地方去了吧 ?」 阿喜含著眼淚問我。 「不。我還要出去喲。我雖然走了,留你在家裡,就是一樣。你要好好地看護彩英喲。」 我這樣對阿喜說。阿喜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這是我一生只一回的求你。……不過,我不久也要來帶你們出去的。 」 阿喜一一地點頭回答了。我帶著她和彩英回到我自己房裡來了。我把我所有的衣服盡從衣櫥中搬了出來,把大部分分給阿喜。有長的,有短的,有夏的,有冬的,我把它們裝進一個藤箱子裡去,在上面加上一條封皮,在封條上我親筆寫了幾個字:這是我贈給阿喜的衣服,菊筠字。 我再給了一個金戒指給她,替她戴上手指上去時,阿喜放聲痛哭起來了。 「少奶奶,要我去時,請給我一個信,我天天在等候著啊!」我也不免悲傷起來,流了幾滴眼淚。 會見了父親,會見了彩英,會見了阿喜,我再無需留戀了也再沒有想見的人了。我把貴重的衣服首飾裝滿了兩口大皮箱,叫了汽車進來,把它們載上,把大門打得大開,筆直駛出來。那時候的旁若無人的態度,自己都覺得十二分的痛快。家人只望著我不敢說什麼話。假如有人敢說半個「不」字,我馬上就跑去告訴父親,決意和他們大鬧一回的。 陳銘星站在一旁張開口呆望著我走。我叫他到汽車旁來,把分給阿喜的東西和我帶了去的東西詳細地告訴了他,叫他向母親說。到現在我還驚異我自己當日何以竟有這樣的勇氣。我坐著汽車一直先到銀行,把五千元取到手後,才回到我們的寓所來。 筱橋像要哭了般地在等著我。 「我們到什麼地方旅行去吧,有錢了喲。」 我裝出歡快的樣子對他說。 「好的,我們走吧。」 我們數日來受經濟壓迫得苦極了。一旦有了錢,又到各處名勝地方去旅行了。換了一個地方又一個地方,住了一家旅館又一家旅館,生活真是極其放縱,通宵耽溺於性的享樂,白天就睡覺睡到十二點鐘還不起身。我們盡情地享樂。從前已經有這樣的經驗了,實在耐人尋味,所以我們更興高彩烈地出發到各地方去。在 S市的旅館有時怕遇著熟人,有些不方便,走到各地方,便可以盡情地放縱,一點沒有拘束了。 我的生活如何地放縱,如何地不規則,如何地耽溺於糜爛的享樂,真不是筆墨所能形容。因為我們不如此,便會感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痛苦。 我們不如此,便要楚囚相對感著一種莫能言喻的悲哀。 我們的戀愛好似超過了最高點了。我常看見筱橋顏色灰暗地在沉思什麼事般的。我覺得自己實在對不住他了。 「因為我誤了你的青春了。」給我這樣說了後,他更加悲痛了。 「你為我犧牲了你的家庭,你棄卻了母親、姐姐、丈夫和小孩子,只換得我一個無用的人,我才對不住你啊!」 我倆的同情漸漸地趨於消極,於是日常的一切事件無一不帶著悲慘的色彩了。每悲觀起來,便勉強去尋覓快樂,愈尋覓享樂愈看見有許多黑影包圍著我們。 「我真不能做些什麼事體麼?在這樣的社會,真無我立腳的餘地麼?」 他一方固然輕視他自己是個無能力的人,但一方又覺得社會之對他也未免太苛酷了。從前他只自恨無能,不敢怨天尤人。現在他覺得他之不能找著職業的原因不單是由於他的無能,像還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存在著。因為他近來發見了有許多人坐在家裡不做事而能享極奢侈的生活,住洋房,坐汽車,吃大菜。他漸漸有些對於現社會發生懷疑的話了。有一天,他這樣對我說:「現在的社會之不能容我,恐怕是和你的家庭之不能容你一樣的道理吧。不正的人太多了,正直的人反要給他們排斥出來。我找不著職業,也不見得單是因為我之無能力吧。像這樣大的社會裡,哪裡會沒有一件適合於我的職業呢?我最少是會駛汽車。但是我昨天到 了幾家汽車公司去看時,求當車夫的擠滿了一大廳,都是像我一樣的沒有職業的人。公司里的人說,汽車少了,求職的人太多了,分配不來。……」 筱橋的態度和從前不同了,從前他為他的前途抱悲觀,但是現在他像想著了什麼真理,時時有許多新穎的批評社會的話對我說了。有一天,他忽然地這樣對我說:「還是現社會不好,非打破不可。要把這社會改造,變為我們做主體的社會就好了。」 「什麼道理?」 我驚異著反問。何以這樣駑鈍的他,忽然會說出這些話來。他一定是到外面從什麼地方聽來的。 「你試到江邊海關和滙豐銀行那些大建築物前頭去看看,要夜裡頭去看才知道。他們外國資本家踏進踏出的石階比我們睡的床褥還要乾淨,有些無家可歸的苦力拿他們的扁擔作枕頭,偷偷到那石階上去睡覺,雖然有一陣陣的寒風從江面吹來,吹得他周身瑟縮顫抖,但是他們勞苦了一天,十分疲勞了,也不用洗臉洗腳,倒下去就睡熟了。他們剛入好夢,便有兩三個外國捕巡——其中有個日本巡捕更賣氣力——走了來,用靴尖去踢他們,把他們踢醒了,他們忙起身逃走,外國捕巡們在後頭追著打……像這樣的情狀叫我們還能忍受麼?」 「你去看了來麼?」 「當然!我又不是什麼革命文學家專坐在房裡發空喊,坐享盛名的。我也不像那些野雞大學生,投稿不遂便去報章上罵人,泄私憤。這些都是於自己無益的可恥的行為。」 「你在說些什麼話?莫非發神經病了麼?」 我斜睨著他一笑。但我仍低下頭去,把線結咬斷。因為我在為他縫補舊衣服。 「我恐怕遲早要和你分手。」 他沉默了一會,又突然說出這句駭人的話來。 我再抬起頭來凝視著他:「你到底為什麼事盡在說些無頭無緒的話?」 「不。我有苦衷不能告訴你的。到後來,你也定會知道……至於我非走不可了。和你永別還是暫別,此刻不能斷定,不過我和你的社會地位和身份相距太遠了,同住下去,恐怕不能使你幸福,所以我……」他說到這裡,忽然又流淚了。 我明白他的心事了。但是我已經向他發誓,自願犧牲一切,作一個無產階級的分子嫁給他,他就不該再這樣過慮了。但他近來像異常苦悶般的,有時不分晝夜,在頻頻地嘆氣。 「我也不願意和你離開,不過處在這樣的社會上,我是再找不出出路來了的。盡和你相守著,遲早還是要歸於淪滅。」 他又常常這樣對我說:「遲早有一天的,我們非離開不可。雖然說是有愛,但是能繼續到何時,誰能預料?」 我也覺得我們間會有這樣的運命來臨。看著他天天在苦悶,在嘆息,我自己也苦悶起來了。的確,我也常常思念到彩英的事來。她的圓圓的小手,柔軟的頰觸到我唇邊的剎那的快感,無一不會使我心弦振動。我十分思念彩英,也很想能夠去看她。但我哪裡敢向筱橋說呢?一說出來,他更會疑心我了。 我心裡盡思念彩英,但在臉上不能不裝出笑顏來給筱橋看。我也覺得彩英在我心裡戰勝了般的。關於彩英的事,我真是沒有露半點痕跡。但是筱橋還是像直覺出來了,一天到晚儘是向我說悲觀的話。 「我們還是早點分手的好。在你對我的愛未冷息以前離開,在舊社會不能把你從我手中奪過去以前離開,在這樣的享樂的情熱燒得最盛時離開……」他常常是這樣說。 的確我們雖然互相賭過咒,往後要相守到死,要白頭偕老;但是我們的內心都潛存著一種危懼,即是「大限來時各自飛」吧。我們對於前途也的確沒有過什麼打算,五千元快要用完了,我們對於組織小家庭的計劃都十分冷淡。 回到S市來時,只存五六十元了。在 S市外的一家公寓裡開了一間房間,共住下去。在那裡又過了二十多天,我的首飾,我的好的衣服也漸漸當完了。 在郊外的這家公寓是筱橋決定的。近來他常常在夜裡出去,像有什麼秘密事體,要過了一二點鐘才回來。問他有什麼事,他只是支支吾吾的,真令我沒有好氣。白天就睡在家裡一直睡到晚飯時分。 「我們到市內去找一家小房子,搬過去住吧。在這公寓裡太不方便了。 」 我向他這樣提議,但他對於組織家庭,態度是很冷漠的。 「那我們永久住在這裡麼?」 「各人走各人的路吧。你回你的老家去吧。」 「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 ?叫人傷心。」 「因為我不能不走了,否則唯有死。盡這樣地過活,是不得結果的。快則一二年,遲則三五六年,我們再在新的社會裡相見吧。」 又過了一星期。深秋了,霪雨霏霏,有四五天不見太陽了。筱橋昨晚上吃了飯就出去,到今還沒回來。我真有點為他著慌。我想,今天夜裡或許會回來吧。但還是不見他回來。他雖然不回來,但我一時也不能搬到什麼地方去。我想他縱不回來,也定有信息來給我的。 果然,又等候了五天才接到他由香港寄了一封信來,說他和幾位朋友一同南下,打算到廣州參加革命。他信里又說他到南方後,決意從軍,因為現代的什麼事件都是靠財力和軍力去解決的。最後他說他深信中國遲早有革命成功的一天,等到那時候,如果兩人未死,再行相見。 環境轉移人的力量真大喲。你們看,遲鈍的筱橋,一年前不是人人都當他是個笨伯麼?但是僅數月間,他的思想竟進步得這樣快,毅然地去做一個革命青年,勇敢地投軍去了。 …… 我自筱橋去後,由一位舊同學的介紹,到一個僻縣裡去當一家女子師範學校的校長了。我在那裡算暫時得著了安定的生活。我托人去向祝家談判,把阿喜和彩英領了出來,帶到這僻荒的縣城中來共過我們的鄉村生活了。 在那裡當了三年的校長,到第三年冬就卸了事,回到 S市來,在中國街里分租了一間頗寬敞的房子,三人一同安頓下去了。 只三年間,回到S市來後才知道世界完全變了。我從來是不看報的,尤其是到那僻荒的縣裡去後,更沒有看報的機會。有一天,我應同學之約,到她家裡去。她突然地笑著對我說:「你的姐姐現在是外交總長夫人了。你還在鑽營當小學教員麼?不如到京里找她去,叫她替你薦一個好位置吧。 」 這位同學只知道我和筱橋的關係,而不知道我和筱橋接近的原因,所以當我和姐姐還是有尋常人家姐妹一般的感情。 「做了外交總長夫人,我的姐姐?」我有些驚異,這樣問她。 「你看,這不是麼?」 她說著拿了一張畫報來給我看。果然是姐姐的照片,穿著時髦的西裝的照片,笑容可掬的。旁邊印著一行小字:新任外交總長柯名鴻之夫人。 「光榮!真光榮!只有他們虛偽的人們到處占勝利。筱橋的話還是不錯,現在的社會是黃鐘毀棄瓦缶雷鳴的社會,非根本加以打破不可。」 「兩年前只是個小領事官,怎麼升官升得這樣快呢?」我無意中笑著問那位同學。 「從前的政府倒了。現在是新內閣了——當然,不是像外國般堂堂正正由理論鬥爭得來的,只是用財力和武力去搶過來的——聽說內閣首班和你的姐姐是好朋友。你的姐姐太漂亮了喲。」 那位朋友說了後,向我作一種有深意的微笑。我雖然和我的姐姐早斷了姐妹關係,但是聽見那個朋友說那樣的話,那樣地向我笑,我覺得她的態度有些失禮了。 「的確,你的姐姐真是個Typical beauty。」 到後來我對於中國的政治漸漸感著興趣了。我每天也看起報來了。我才知道中國有這樣多軍隊,這樣多軍閥,每天是這邊打仗,那邊戰爭,這邊搶錢,那邊殺人。我也漸漸聽見卓民自我走後,姐姐又回柯家去了,便效法父親,替一個熟妓脫了籍帶回家裡來,頂替了我的位置。父親為我的事已經氣得死去活來,近來看見卓民終日只是喝酒,嫖娼,不務正業,交通部里的事也早撤掉了,更是氣苦不堪遂於去年冬逝世了。我聽見時,不免傷感起來,覺得自己太對不住父親了。自父親死後,卓民花錢花得更厲害,銀行的存款早用幹了,聽說變賣了不少的不動產,因為卓民每月要萬多塊錢來耗費,每天只是抹牌,喝酒,宿娼,看戲,跳舞,這幾門工作。母親看見也有點忍耐不住了,但不敢直接向卓民發牢騷,只借題發揮,向新娶回來的娼婦發作過幾句。那個娼婦便以更強烈的反動力去回罵母親,終把懦弱的母親氣哭了。母親走去告訴卓民,卓民反說母親是為老不尊。 「不是自己生的,總是靠不住啊!」聽說母親常常這樣地嘆息。 總之,祝家中落得不成個樣子了。自誇為有錢有勢,一時豪華不過的名家,到後來的下場只是如是如是。這是證明中國的資產階級的家庭能續存一代,也不能續存兩代的喲。 過了一個月又聽見了些新消息,就是母親因為在家裡受罪不過,進京里去靠姐姐生活了。可憐我們的祝家,遂被Auf hebeu而變為梁家了。 又過了一個星期,報上居然登出卓民被任為駐某國的公使了。這當然是姐姐向柯名鴻推薦的。聽說關於這件事,母親曾向姐姐力爭,但是姐姐還是未能忘情於卓民,卓民終達到了他的獵官的目的。到了這時候,我不能不佩服姐姐的能力確實高我們一等。像我們這樣淺肚狹腸,這樣率直的人何能幹得大事情出來!要姐姐才有這樣的手腕。柯名鴻真是娶著了賢內助了啊。 由姐姐和內閣首班的關係,柯名鴻做了外交總長;又由姐姐和卓民的關係,卓民也居然外放做某國的公使。你們想,現在的北洋軍閥政府是種什麼東西結合起來的喲!他們在動了,在誓師北伐了,看你們能做官做到幾時! 看見了這許多怪現象,我便妙想天開地發了一個幻想,就是:假如我當日聽卓民的勸告,回家裡去,馬馬虎虎和他們妥協,那麼我今日也是個公使夫人了。由我和筱橋的那種關係,那麼我的筱橋最少可以做一個公使館員——或者當一名參贊呢。哈!哈!哈! 筱橋雖然沒有受高深的教育,但他決不會幹那樣可恥的無聊的事的!他是在參加北伐的革命,不久就會北上來打倒他們的。 往後我們的運命如何,我們無從預斷。我在這裡,暫作一個結束吧。再會,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