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十字架之謎 · 第十三章 海神的秘密

埃勒里·奎因 《埃及十字架之謎》
根據我在布魯塞爾擔任高級法院陪審員的經驗,知道犯罪者的心態常是難以捉摸的。 ——菲力克斯·布洛瓦 梅加拉知道了這件慘案後,立刻停止原來的一切計劃與活動。那艘黑林號也開足了馬力,加快速度從牙買加飛馳北上。由於主機故障,使得斯威特船長不得不下令,要船隻靠港修理。因此,花了幾天時間,船隻才再次出海。 七月一日,也就是波恩警官接到電報後的第八天,黑林號終於出現在長島的海面上。因為梅加拉已事先聯絡好紐約港的港務局,所以通關手續很快就辦好了。當他進入海灣後,除了一艘警艇外,還有許多新聞記者所雇的小艇跟隨在後,要阻止記者團登上黑林號的甲板,還真是費了一番工夫呢! 在這段時間內,布拉特家族已為湯馬斯·布拉特舉行過葬禮。布拉特太太並沒有大肆鋪張,只是用簡單而隆重的儀式,把他葬在附近的公墓中。大家都說布拉特太太很堅強,甚至有人還說連沒有血親關係的黑林小姐都比她母親還慌亂。 通緝克洛沙克已經成為全國性的大搜查。全國各大新聞媒體或是大街小巷,都張貼了他的畫像,甚至遠至墨西哥和加拿大都有國際警網配合。雖然大家夜以繼日地找,卻仍無任何線索可尋,克林姆的情形就更別提了。 福克斯呢?這位布拉特家的司機好像被關在監獄一樣,依舊被監禁在海邊的小屋裡。有關他的調查仍然進行著。一直到梅加拉回來的那一天,在東部的犯罪檔案中仍找不到他的指紋資料,警官仍不死心地將他的指紋卡送到西部進行比對。福克斯始終保持沉默,彷佛對自己的被拘禁毫無怨言。他每天就坐在屋裡唯一的小椅子上,除了三餐以外,幾乎連動也不動,波恩警官利用這種完全忽略他的戰略,來對付他的沉默,似乎顯出波恩還有一點智慧。 七月一日星期五,黑林號駛進凱加姆海灣。布拉特的私人碼頭上人山人海,埃勒里、亞多力教授、波恩警官和埃夏姆檢察宮這時候也站在碼頭上,無言地等待著。 船終於慢慢靠岸了。船身看來氣派豪華,它金屬的船身映著陽光,在清晨蔚藍的海面上,閃閃發光。 梅加拉首先下了船。他的體格魁梧、皮膚黝黑,嘴上有兩撇很有性格的黑鬍子。他的鼻子既平又寬,仿佛是在打架時被擊扁而沒醫好似地。不過,大體而言,梅加拉是個看起來活力充沛的男人,尤其是他從船身躍上碼頭的動作,真是乾淨利落,矯捷無比,看起來,和被害人布拉特完全不一樣。 他走到埃勒里等人的面前,以略帶英國腔的英文說:「我叫史蒂芬·梅加拉,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接我呢?黑林。」他只叫黑林這個名字。 黑林走了過來。梅加拉牽著她的手,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 大家的焦點都集中在他們身上。黑林有點不好意思地慢慢抽出了手。梅加拉笑了笑,再和布拉特夫人講了些話後,便轉身問道:「湯馬斯是被殺害的,對不對?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請不要客氣。現在麻煩你們先自我介紹好嗎?」 埃夏姆以十分不悅的口吻說:「我是本地的檢察官埃夏姆,這位是波恩警官,那邊是客座調查員埃勒里·奎因,而這一位則是剛搬到布拉特家附近的亞多力教授。」 梅加拉一一與大家握手後,指著他身旁一位嚴肅、滿頭白髮的人說:「這位就是斯威特船長。」 「您好。」斯威特立即向大家致意。埃勒里同時也發現他少了三隻手指。他是一個身材高大的老人,有一對望遠鏡似的清澈眸子。他很像流浪的猶太人,有著一股飄泊的味道。 大夥打完招呼後,埃勒里一行人就跟著梅加拉住布拉特家走去,而船長仍像坐船般搖搖晃晃地走著。 梅加拉先開口:「我因為在海上很久了,所以無法馬上得知這個消息,但是布拉特的死,對我而言是個很大的打擊。」然而,從梅加拉的表情上卻看不出有任何受到打擊的樣子。而布拉特母女、林肯及醫生則毫無表情地走在後面。 波恩警官很熱心地走上前來問道:「梅加拉先生,我們一直在等你回來,你認為會是誰殺了布拉特呢?」 「這個嘛……」梅加拉轉過頭來看著布拉特太太與黑林,「恕我無法奉告,因為,我想先了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埃夏姆正想回答時,埃勒里突然低聲問道:「你知道安都魯·龐的事嗎?」 梅加拉一聽,起初是一楞,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的神情:「安都魯·龐?他跟這個案子有關?」 「這麼說,你知道了!」埃夏姆叫了起來。 「他的死與布拉特的情形一模一樣。」埃勒里回答說。 「龐也被殺啦?」梅加拉無法自制地叫了起來,他的眼裡閃爍著不安的影子。 「他的頭被砍了,人就釘在T字架上成了一個T字……」埃勒里重點地說明。 聽到這句話,梅加拉突然站住了,而走在他後面的人也全都停住了,他的臉色變得十分緊張。 「T,」他喃喃地說,「嗯,還是先進屋子再談吧!」此時梅加拉的臉色透露著驚慌過後的慘白。他憂心忡忡,似乎有滿腹的心事,一下子像老了幾十歲。 埃勒里急切地問:「能否請你先說明『T』字的事情呢?」 「我想一下……」梅加拉顫抖著。然後,一行人靜靜地走到屋裡。 史多林斯打開門,露出了溫和的笑容說:「梅加拉先生,真高興看到你——」 梅加拉看也沒看他一眼,便直接從他身旁走過,走進客廳後便踱起步來了,看他的樣子好像在擔心什麼似地。布拉特夫人走近他身邊,抓住他的手腕。 「史蒂芬……如果你知道這恐怖的謎題……」 「史蒂芬,你一定知道!」黑林叫了起來。 林肯也接著說:「梅加拉先生,我看你還是把事情告訴大家吧!這對我們而言,都像是一場噩夢,說出來吧!也好解除大家心中的疑惑。」 梅加拉嘆了口氣,把兩手插進口袋:「請先冷靜下來。」他一臉歉疚地看看斯威特船長說,「請坐,船長,真對不起,把你也拖進這場混亂中。」 船長仍只是點頭致意,卻沒坐下,反而退到門邊。 梅加拉緊握著雙手,一臉茫然地說:「我知道是誰殺了湯馬斯·布拉特。」 「哦?是誰?」波恩急急地問。 「就是克洛沙克,我想一定是他沒錯。你們剛才不是說到T嗎?如果這T字所表示的意義與我心中所想的不謀而合,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他做得出這種事了。總而言之,你們必須先把事情全盤告訴我,包括布拉特與龐這兩件命案。」 波恩瞧瞧埃夏姆,埃夏姆向他點頭示意,於是波恩清了清喉嚨,娓娓陳述,他從彼得爺爺與歐金斯農夫在T字路口發現龐校長的屍體說起,巨細靡遺地敘述。當他說到有一個跛腳男人請汽車行老闆卡魯卡開車送他到T字路口時,梅加拉慢慢點頭:「就是他!就是他!」就像所有的疑問已經消失似地大叫,當故事說完時,他露出了苦笑說,「至此,我已完全了解了。」他恢復了平靜,「請再把草屋的事告訴我!」 「但是,梅加拉先生,」埃夏姆抗議了,「到底怎麼回事,我實在……」 「請馬上帶我去那裡,現在。」梅加拉邊說邊走到門口。 波恩和埃夏姆面面相覷。他們看看埃勒里,埃勒里對他們點點頭。大家於是陸續走向現場。 亞多力教授走在最後面。他偷偷拉了拉埃勒里的袖子,小聲地說:「喂!你說這場戲是不是快結束啦?」 埃勒里聳聳肩,回頭作了個鬼臉:「我怎麼知道?那傢伙也不知道在哪裡,除非梅加拉能找到克洛沙克……」 「你的假設未免太誇張了。」教授說,「你怎麼知道克洛沙克就藏身在這附近呢?」 「不,我也不知道,只是一定有這種可能。」 不一會兒,大伙兒來到草屋。它的四周已彼布篷罩住,一位警察正站在那裡守著。一等波恩除去布篷,梅加拉便逕自走了進去,草屋內部保存得和兇殺案發生次日清晨的現場一樣。 梅加拉此時只注意一件東西,對於T字、血跡及爭鬥的痕跡毫不在意,只看著海神頭的菸斗,說:「波恩警官,當你說海神頭的菸斗時,我就知道你有某些地方搞錯了。」 「錯了?」波恩十分狼狽,而埃勒里的眼中卻閃著光亮。 「有錯誤嗎?梅加拉先生。」 「嗯,全都錯了。」梅加拉表情悲慟地看著菸斗,「你們以為這是湯馬斯·布拉特的嗎?錯了!」 「難道會是克洛沙克的?」警官叫了起來。 「如果真是他的就好了。」梅加拉以殘忍的音調回答,「錯了,這是我的。」瞬間,大家都靜靜地思考著,在心中反覆地想著這件事,波恩表現出十分迷惘的樣子。 「等一等。」埃夏姆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的疑惑又問,「這個答案可真讓我們不知所措。梅加拉先生,我們一直以為這支菸斗是布拉特的,而且你們的管家史多林斯也這麼說,更令人不解的是整支菸斗上只有湯馬斯·布拉特的指紋。當天晚上布拉特也以此菸斗抽菸。怎麼這會兒你又說是你的呢?」 「這有什麼不對?這是我的菸斗,如果史多林斯說這是湯馬靳的,那一定是他在說謊,要不就是我去年離開時,他有看過,而忘了是誰在用它,」他停了一會兒解釋道,「一年前我出海的時候,忘記把這支菸斗帶走。」 「我想你一定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埃勒里對埃夏姆說,「為什麼一個人有那麼多的菸斗不抽,偏要去用別人的?這的確是說不通。」 「對呀!」 「這可不是開玩笑!」梅加拉正經地說,「如果這不是我的,那又會是誰的呢?何況湯馬斯擁有那麼多菸斗,應該不會去用別人的吧?而且,湯馬斯有潔癖……」他邊摸著那個菸斗,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然後說,「我實在很懷念這個海神頭的菸斗,它跟在我身邊已經有十五年了。湯馬斯也知道我很喜歡這個菸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說,「而且湯馬斯那種人,他絕對不願用這支菸斗抽菸的。」 埃勒里接著說:「各位,我看這件事愈來愈有趣啦!怎麼樣,大家對梅加拉先生這番話有問感想?」 「這容易。」波恩警官得意洋洋地說,「克洛沙克想要嫁禍給梅加拉先生。」 埃勒里不表同意地擺擺手:「你開什麼玩笑?克洛沙克又不是不知道命案發生的時候,梅加拉先生正在好幾十哩的海外旅行。況且,克洛沙克不會笨到讓我們把這件案子與校長的命案扯在一起的。」埃勒里皺著眉頭,然後將目光注視著梅加拉,「梅加拉先生,請問你六月二十二日在哪裡?」 梅加拉回頭看著船長:「我早就知道他們會問這個問題。」他一臉苦笑,「你記不記得我們那時候在哪兒?」 斯威特點點頭,從口袋拿出一個小本子遞上:「這是我從航海日誌上抄下來的,你們看了就知道。」 於是大家一起看著這個小小的記事本,上面記載著,六月二十二日,黑林號通過巴拿馬運河水門,打算駛向西印度群島,其中並附有運河收費的收據。 「當時,所有的船員都在船上。」斯威特以沙啞的聲音說,「航海日誌在船上,你們隨時都可以跟我去看。當時我們在太平洋上往東航行,西邊則到過澳洲。」 波恩警官點點頭:「我不是懷疑你們,只不過我需要看看那本航海日誌,希望你不要介意。」 梅加拉在一旁交叉著手問:「有沒有人懷疑我啊?」他繼之一笑,「其實,如果你們真的懷疑我,我也不怪任何人。」 埃夏姆不太高興,而警官則對著埃勒里說:「怎麼樣?你想到什麼沒有?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麼線索。」 「很抱歉,警官大人。」埃勒里指著備忘錄與收據說,「我不認為克洛沙克想要用那些證物讓我們以為梅加拉是兇手,因為他一定知道梅加拉有不在場證明。」他略停了幾秒,然後拿起了菸斗肯定地說,「問題一定是出在這支形狀特殊的菸斗上。為什麼克洛沙克要下這步棋呢?我想,他一定是要藉此使我們相信,布拉特先生是在抽這菸斗時遇害的;並且,他並不知道這支菸斗是梅加拉先生的。所以既然他想把這兒製造成命案第一現場的假象。那麼,命案就一定不是在這兒發生的。現在就讓我們來想想,哪裡才可能是真正的第一現場?」 「是書房嗎?」 「嗯!我想是的。」埃勒里把手上的菸斗還給梅加拉,「你們一定還記得史多林斯在臨出門前看見湯馬斯·布拉特獨坐在書房裡的供詞吧!他那天晚上一定是在等什麼人,而又不願意讓別人看見,所以假裝在那裡下西洋棋,並且把家人都支開。」 「等一等,埃勒里。」梅加拉搔搔頭說,「你的推理沒錯,但還有偏差。」 埃勒里疑惑地問:「哦!是什麼地方分析錯誤嗎?」 「你剛剛說,克洛沙克並不知道那菸斗是我的,這個假定完全錯了!」 埃勒里這時將眼鏡拿下來,開始擦拭著鏡片——不管是在尷尬或興奮滿足時,他都會作這個動作。然後才開口說:「那麼,梅加拉先生,難道克洛沙克會知道那支菸斗是你的嗎?」 「因為這支菸斗通常是擺在一個盒子裡面。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那個盒子?」 「沒有!」埃勒里看著梅加拉說,「該不是那個盒子上面有你的名字吧?」 「對。」梅加拉接著又說,「盒蓋上有刻著我全名的燙金字體。我最後一次看見的時候,那個菸斗還在裡頭。」 「噢!太棒了。」埃勒里突然露出興奮的笑容說,「現在沒有疑點了。梅加拉先生,多虧你的提醒,我才可以搞清楚一些問題所在。事情已經有點眉目了,所以現在請各位稍安勿躁,等我說完再發表意見……事實上克洛沙克知道那支菸斗是你的,但是他卻故意將你的菸斗留在草屋中,然後應該是把盒子拿走了。為什麼要拿走盒子呢?因為他如果將盒子留下的話,我們發現後一核對,就會馬上知道那不是湯馬斯的東西。所以他取走盒子的原因,就是要讓我們一時誤認那菸斗是湯馬斯的。各位贊成我的看法嗎?」 「為什麼要讓我們一時誤認呢?」波恩提出問題。 「為什麼呢?」埃勒里胸有成竹地接著說,「到目前為止的情形,其實克洛沙克早就預想到了。他的目的就是在梅加拉先生還沒回來之前,讓我們誤認為那間草屋是命案的現場,而等梅加拉先生回來之後,我們才發現草屋並不是第一現場。然後,他可以讓我們搞不清楚到底哪裡才是真正的命案現場。因此,他為什麼要用這個方法?是不是在掩飾些什麼?我想,我們可以從湯馬斯本身的菸斗開始調查。」 「我總是覺得怪怪的。」埃夏姆搖著頭說。 埃勒里笑著說:「你還不明白嗎?克洛沙克希望我們現在才去命案的現場,注意,不是在一個星期以前,而是現在。」 「但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梅加拉不明白地問,「難道一點含義都沒有嗎?」 埃勒里聳聳肩說:「我不能很具體地說明這個布局的背後所隱藏的真正原因。但是,梅加拉先生,現在克洛沙克要讓我們搞不清楚命案現場的情形,就好像你要尋找的東西在大西洋,可是你卻在太平洋上費盡力氣尋找,這當然是徒勞無功的。我寧可按照克洛沙克所布下的路線行動。」埃勒里想了一下,又說,「如此一來,可以發現一些他事先安排好讓我們知道的線索,也許能找出破綻,你們認為如何?走吧!我們到書房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