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十字架之謎 · 第六章 西洋棋和菸斗

埃勒里·奎因 《埃及十字架之謎》
四個人若有所思地走出大廳,他們朝著布拉待的書房走去。 埃勒里老遠就看見那兒有個警員駐守,想必是波恩警官封鎖了現場。 這時迎面走來一位穿著喪服的中年婦人,笑容可掬地朝著他們四個人說:「我是巴庫斯達太太,請各位跟我一起去飯廳用餐。」 波恩一聽是要他們吃飯,眼睛立刻一亮:「哇!你真是天使的化身。要不是你提醒,我差點連午飯也給忘了。」 亞多力教授搖搖頭說:「我可沒這福分留在這裡吃飯。我太太可能早就準備好午飯,等我回去了。先失陪啦!」 亞多力回身拍拍埃勒里的肩膀:「可別忘了!你是我的客人!」 「要回去了嗎?」埃勒里問,「我很想多跟你聊聊……」 亞多力教授點點頭:「我會把你的跑車開進我家車庫,並把行李取出。晚上等你!」 於是教授告別眾人,先行離開了。 在寬敞的餐廳接受款待的只有三個人,其他人都沒有食慾,而他們也好像不在家似地。因此三人默默地吃著飯,而巴庫斯達夫人則在一旁伺候。 埃勒里拚命地低頭猛吃,腦袋仍辛勤地思索,不肯休息,搖頭晃腦,好像地球儀一般運轉不停。他想到了一些事,但是並沒有立刻說出來。屋中是一片寂靜。 兩點,三人走出餐廳,回到死者布拉特的書房進行調查。 書房呈正方形,高雅的布置與它的外型相得益彰,使人一眼望去,就看得出那是個有教養的人所擁有的書房。地毯繡著中國式圖案,靠在兩邊牆壁的書架頂住天花板,真可謂汗牛充棟;另外,角落擺著一架有美麗琴鍵的演奏型鋼琴。鋼琴的蓋子敞開著,可能是昨晚布拉特彈完後,忘了蓋上。房間中央有個圓形矮桌,上面放著雜誌和抽菸用具,在另一邊的牆壁前有張躺椅,而在相反方向的牆壁前則有寫字桌,桌上還有紅黑兩瓶墨水。 埃勒里走近書桌。 埃夏姆緊跟在後:「『這個書桌我已經以放大鏡檢查過,原本以為會找到一些有用的文件,但是結果剛好相反。桌子裡有本日記,不過都只記些瑣碎的事,其他部分都和布拉特個人沒什麼直接關係,請你自己看看吧!我想,可能是因為命案的第一現場是在那間草屋,現在只剩下西洋棋而已了。」 「其他地方也都調查過了嗎?」埃勒里問。 「嗯,都查過了,但也沒有發現什麼。」 埃勒里一直注意那張圓桌。當他看見桌上的菸具,忽然想起信封袋裡的菸草。他立刻打開菸草盒蓋,抓了些出來核對,結果發現兩者完全一樣,都是那種奇怪的切法。因此,他苦笑著說:「看來,從這髒兮兮的菸草中,是找不出什麼的。你們瞧,這兩種不都一樣嗎?氣死我了,沒想到我精心挖出來的線索,竟也落了個空。」埃勒里試著拉開桌子的抽屜,發現裡面有許多不同類型、質地的菸斗——有海泡石制的、白石南根制的、合成樹脂制的,還有英國式的陶器菸斗。 「看來布拉特先生在下西洋棋時,喜歡叼著菸斗靜靜思考。抽菸、下棋是相得益彰的嗜好,如果能再加上一隻懶洋洋的狗趴在地上,那可真是一幅溫馨的畫面啦!」 波恩警官拿出在涼亭撿到雕著海神的菸斗問埃勒里:「有沒有跟這個一模一樣的?」 埃勒里搖搖頭說:「沒有。我想不會有人需要兩支一模一樣的菸斗吧!也沒有發現盒子。可是你看菸斗上面的咬痕,可見這傢伙一定常常叼在嘴上。說不定這是某人送給他的禮物。」 埃勒里關好抽屜,走向左側的長椅。西洋棋盤就放在長椅對面的小圓桌上。他很細心地看著擺在他眼前的東西。一切都很考究,桌椅還是可以伸縮的,看來布拉特對棋弈十分沉迷,不然不會那麼重視棋具。 「沒人動過這個。」埃夏姆解釋。 當時棋盤是打開的,上面擺著一場未下完的棋賽。六十四個格子,用一顆顆真珠母裝飾著,顯得十分搶眼。而在靠近寫字桌的附近,則放置著九個紅色的西洋棋子。 埃勒里凝視著棋盤:「棋盒呢?」 「在那裡。」埃夏姆指著寫字桌上的空紙盒。 埃勒里一面看著牆壁,一面說:「原本紅棋子該有十二個,但這裡只有十一個,遺失的那一顆,大概就是在石子路上撿到的那個。」 「沒錯!」埃夏姆嘆息,「這屋子裡我們都查遍了,沒看到其他西洋棋,所以我們發現的那個紅色棋子,一定是來自這裡。」 「嗯!真有趣。」埃勒里看著並排的棋子說道。 埃夏姆嘟起嘴,一臉不屑地說:「你真的這麼認為?哼!我看你待會兒就不這麼想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事實並非如此,現在我去叫布拉特的管家來,你等一下。」他定到門口對警員說,「再去叫史多林斯來。」 埃勒里無言地走到書桌,茫然地拿起桌上的厚紙盒。棋盒的質料很粗糙。 埃勒里又看看那盤棋盤,喃喃地說:「我一走進這個房間,就覺得奇怪,布拉特先生肯花那麼多錢買這麼高級的棋盤,為什麼又會用那種低劣的廉價品?」 埃夏姆回答:「這個你待會兒就知道了,只希望你不要太驚訝就好。」刑警打開門時,一個瘦高的老人走了進來。 埃夏姆彼此介紹後說:「史多林斯,請你把今早告訴我的事,再重複一遍好嗎?」 「很樂意。」史多林斯說。他是一個很和善的人。 「好。請你先告訴我們,為什麼布拉特先生會用這麼廉價的棋子?」 「這我以前就說過了,這是十分簡單的事。」 史多林斯吊起眼睛看著天花板,嘆口氣說:「我家主人,他只用最高級的東西,無論是桌子、椅子,甚至連一個小茶墊,都得精挑細選。至於西洋棋子,幾年來,他一直用一副十分昂貴的象牙棋,但是最近,因為隔壁的鄧保羅醫師很喜歡我家主人的這副棋子,所以,主人正準備把它送給博士。不過,主人又不捨得把舊的這副給他,便叫我把它送到雕刻師那兒,重雕一套一模一樣的三十四個棋子。因為棋子還沒拿回來,所以,才拿這種便宜貨充數。」檢察官點點頭。 「嗯!接著,請告訴我們昨晚發生的事情。」 「好的。」史多林斯又說,「昨晚,主人叫我出去走走。」 「等一下,」埃勒里叫了出來,「你是說昨天晚上他命令你們出去?」 「是的,昨天晚上,布拉特先生一下班,就吩咐我、司機福克斯和巴庫斯達太太出去。」史多林斯說到此,不由得一陣哽咽,大概是想起了主人,「那時候太太,小姐和林肯先生都出去了,好像是去看什麼表演。主人面有倦容地拿出十美元遞給我們,說他今晚想一個人在家靜一靜,所以,放我們一天假;不但如此,先生還特別允許我們開那輛車子出去。」 「嗯,我知道了。」埃勒里說。 「然後,再說明西洋棋的事。」埃夏姆在旁邊提醒。 史多林斯回答:「我正準備離開時,福克斯和巴庫斯達太太已經在車上等我。臨上車,我因為想請示一下是否有事要我順路去辦,因此,我又進了書房。那時候,我家主人正在書房裡獨自下棋。」 「下棋?一個人?」 「是的,他分別把紅色、黑色的棋子擺妥,獨自靜靜地挪動著那些小東西——他平常就喜歡那樣。」 「你確定沒有別人在場?」 「是的。不過,不知道是我太敏感還是怎樣,我總覺得昨晚主人很焦慮。」 埃勒里笑了一下:「沒錯,你的觀察很敏銳。」 埃夏姆焦急地說:「快接下去。」 埃勒里投以詢問的眼光:「你還記不記得他是坐在哪邊的椅子?」 「那邊。」史多林斯指著一個方向,「那個靠近牆壁的椅子。但下了紅色棋子後,他就換到了對面的座位,注視著棋盤,一直沉思。」大家屏氣凝神地聽著管家的敘述。 「我家主人棋藝精湛,儘管是一個人下棋,也是相當專注。這並不是什麼罕事。」 埃夏姆揚了揚眉:「我不是說過了嗎?從西洋棋這件事,根本查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他接著嘆了口氣。 「後來,你們又上哪兒去?」 「我們坐福克斯的車子去市區,巴庫斯達太太和我在洛克茜劇院下車,準備去看電影。福克斯說等散場了再來接我們。至於他去哪裡,我就不知道了。」 波恩警官緊接著問道:「那福克斯回來接你們了嗎?」 「沒有,我們整整等了三十分鐘,就是不見他的蹤影,我們以為他大概有事無法前來,所以我們便趕搭火車,再轉乘計程車回家。」 「計程車?」警長有些高興的表情,「這麼說,昨天晚上在火車站的計程車,生意真不錯。好吧!你說說看,你們幾點到家?」 「好像是十二點左右——大概過了十二點吧,我不太清楚。」 「那時候福克斯在家嗎?」 「對不起,這點我不是很清楚。因為,他是住在靠近海灣的小木屋,即使有燈光,也會被那叢樹林擋住。」 埃勒里問埃夏姆檢察官:「你問過福克斯了嗎?」 「還沒有機會問他。」 埃勒里又問史多林斯:「布拉特先生是否曾提過有客人要來?」 「沒有。他只說,他要一個人靜一靜。」 「像這樣的情形,以前有過嗎?」 「沒有,這是第一次。」 「還有,」埃勒里走到桌子旁,敲敲上面的煙盒,「這是誰的?」 「當然是我家主人的。」 「布拉特只有這一盒菸草?」 「是的。我家主人對菸草的選擇相當謹慎。這是他自己選的上好菸草,特地從英國寄來的。」埃勒里不由得聯想到了安都魯·龐和魚子醬、布拉特和進口香菸。 「還有一件事,警官,麻煩你把那支雕有海神頭的菸斗拿給史多林斯看看,好嗎?」波恩再次把菸斗遞給了史多林斯,而史多林斯看了一下便點點頭:「是的,我常看到它。」三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埃夏姆又重複問了一次:「是布拉特先生的嗎?」 「沒錯。不過,我家主人並非都拿這一支,他說菸斗也跟人一樣,需要休息;所以,在他抽屜里,有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菸斗,不過,我還記得這支菸斗,前一陣子我還常常看見,只是這陣子我就很少看見它了……」 埃夏姆不耐煩地說:「好了!好了!你可以走啦!」 於是史多林斯生硬地向眾人鞠個躬,就離開了書房。 「有關西洋棋的事就這樣子了。」波恩警官冷冷地說,「還有菸斗、菸草……唉!我們可真是浪費時間,不過還有福克斯這件事,這傢伙!嗯,有意思,如果還要到島上去調查那一群瘋子,今天可就有得忙嘍!」 埃勒里苦笑道:「今天?你覺得只用今天的時間夠嗎?」 敲門聲響起,一個警員站在那兒。波恩警官走過去跟他交頭接耳了兩、三分鐘後,波恩只是點頭,最後,警官關上門走回來。 「發生了什麼事?」埃夏姆關心地問。 「沒什麼,只是來告訴我,他們在地上什麼也沒找到。」 「找什麼?」埃勒里好奇地問著。 「頭啊!」 一陣沉默,三人又陷入苦思。房間裡,悲戚的冷風悄悄地從窗縫中吹進來。午後的陽光灑滿整個室內,在那麼豪華高貴溫馨的房間裡,實在無法想像擁有這一切的主人,竟然已經變成一具冰冷僵硬的無頭屍了。 波恩首先打破沉寂:「我的手下剛剛告訴我,屍體已經送入停屍間。火車站的車行也調查過了,他們想查出昨晚有誰來過這附近;因為,我覺得布拉特昨晚好像在等什麼人,要不然,他不會這麼急著要把大家都趕出家中,而且他以前也沒有過這種情形。」 埃夏姆附議:「嗯!這一點相當明顯。」 埃勒里也表贊同:「對!我也是這麼推測。」 「只是,至今還沒有人提供我們任何消息或線索,火車站長又無法提出可疑旅客的名單,那麼,這個人會不會是住在附近的人?」警官聳聳肩,「奇怪,有誰能夠不留痕跡地來去自如呢?」 埃夏姆回答:「事實上,也有可能是這個事先有預謀的人,在距此前一兩站下車,然後再走過來。」 「也有可能是搭計程車來的。」埃勒里說。 波恩猛搖頭說:「不,絕對不可能,今天一早我就查過了,附近的路面並沒有腳印或輪胎痕跡。」 埃勒里靜靜地沉思:「還有一個可能,警官,海路呀!」 波恩看看窗外說:「這我可就沒想到了,也虧你想得出來,從紐約或康乃狄格的海岸搭乘汽艇或什麼的……好,我派人去查。」 「逃走的人要追到底。」埃勒里喃喃地自言自語。 「什麼?」埃夏姆站了起來,「好啦!讓我們離開這裡,還有別的線索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