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作為 · X 愛的作為:讚美崇尚愛

克爾凱郭爾 《愛的作為》
「說事不是藝術,做事才是藝術。」[1]這是一種成語形式的說法,如果一個人很明智地把各種在之中藝術確實是「說事」的事例和關係排除掉,那麼這說法也完全是對的。如果有人要否認詩人的藝術恰恰就是「說事」的話,那麼這無疑就會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為並非每一個人都能夠像詩人那樣地說出這事,而正是通過以這樣的方式說事,我們才看出這詩人是一個詩人。這說法也部分地適用於講演者的藝術。 但是,考慮到愛,不管是部分還是全部,這樣的說法都是不適用的:「說這事」是藝術,或者「能夠說這事」以某種方式在本質上是以天賦的偶然性為條件的。正因此,「談論愛」是那麼地具有陶冶性,因為一個人必須不斷地想著並且對自己說:「每個人都能夠做到這事,或者每個人都應當能夠做到這事」,然而,「每個人都是或者都能夠是詩人」則是一種古怪的說法了。愛克服所有差異性,愛解開所有繩索以便將所有人都綁進愛的繩索,這愛自然是帶著愛心地防範著不讓一種特別類型的差異性在這裡起到分裂作用。 因為這事情就是如此,因為讚美崇尚愛不是「藝術」,正因此,去這樣做是一種作為;因為「藝術」是與天賦的偶然性發生關係,而作為則是與那普遍人性的東西發生關係。這樣,俗語能夠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得以運用。比如說,如果一個人在一種隨意給出的評論之中、在一種匆匆做出的建議(這在我們的時代看來尤其受歡迎)之中想要說,「如果有人讓自己去讚美崇尚愛,這很好」,那麼我們就可以回答說「說這事不是藝術,做這事才是藝術」——儘管在這一關聯之中「做這事」就意味了說這事,而這個,如上所示,相對於愛不是什麼藝術;於是,這因此是藝術卻又不是藝術,而是一種作為。這作為是:通過去進行對愛的這樣一種讚美崇尚來讓自己做這工作;這既要求時間又要求勤奮。如果「讚美崇尚愛」是一種藝術,那麼情況就不是這樣。因為相對於一種藝術的情形,即使會有人願意去花費時間和功夫、願意去讓自己做這一工作,其實也並非每一個這樣的人都理所當然地會去實踐它。愛則相反,哦,它不是像藝術那樣,嚴厲地守護著自己,並且因此只將自己賦予很少的一些人。每一個想要愛的人,都會被賦予愛,並且,如果他想要讓自己去進行「讚美愛」這一工作,那麼他也會成功。 那麼,現在讓我們考察一下 愛的作為:讚美崇尚愛 這是一種作為,並且,自然也是一種愛的作為,因為它只能夠在愛之中被做出,進一步確定說就是:在「真相之愛」中。現在我們想要努力去弄清楚,這一作為必須怎樣被做出。 「讚美崇尚愛」這一作為必須向著內心地在自我拒絕之中被做出來。 如果「讚美崇尚愛」要從根本上被完全地做出,那麼一個人就必須長期堅持不懈地使自己保存一種想法,相對於所有異類的、外來的、不相關的、打擾性的東西,堅持不懈地保存著那種在精神的意義上所理解的最嚴格的節制,堅持不懈地保持著對於每一種其他想法的最一絲不苟而最順從的棄絕。然而這卻是非常艱辛的。在這條路上很容易就會脫離意義、關聯,脫離理智;並且,如果那使人投入的東西是一種單一的有限觀念而不是一種無限的想法,那麼,它也確實會使人脫離意義、關聯和理智。但是,如果那拯救和保留理智的東西也就是一種想法的話,那麼這裡的事情就仍是非常艱辛的。因此,在遠離所有分散注意力的消遣而朝著內心的方向上,思考一種想法,一個月又一個月,漸漸地使那繃緊思想之弦的手變得越來越強有力,然後,在另一方面又漸漸地學會不斷更順從、更謙卑地使這手在關節中變得越來越輕鬆、越有彈性,這手,如果有必要的話,這手在一瞬間裡就能夠使那被繃緊的弦得以放鬆和舒緩;就是說,帶著漸漸變得劇烈的激情抓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確定,帶著漸漸增長的謙卑能夠在任何必要的瞬間越來越輕鬆地放開;——這是非常艱辛的。然而,「這是一種必要性」,沒有人能夠向什麼人隱瞞這一點,哪怕有人去隱瞞,也沒有人能夠向什麼人隱瞞這一點;因為,在一個人只思考一種想法的時候,這方向是朝著內心的。 一方面,這樣去想,「一個人的注意力只是朝著外部世界,在對象的方向上(這對象是某種外在的東西)」,這是一回事;而另一方面,以這樣的方式轉入「去想著一個人不斷地在每一瞬間都意識到自己、意識到自己的處在思考之中的狀態或者意識到這處於思考中的自己的情況如何」,則是另一回事。但只有後者才是本質上的「思考」,就是說,這是透明性;前者是一種不明了的思考,承受著這樣的矛盾:那思考著地說明其他東西的東西,在最終的根本上是不明了的。一個這樣的思考者通過自己的思考說明別的東西,看,他不明白他自身;他在朝著外部世界、朝著對象的方向上也許是非常根本地用上了自己天生的能力,但是,在向著內心的方向上則只是非常膚淺地使用這能力,因此他的所有思考,不管看上去仿佛有多麼深入,在根本上仍是膚淺的。但是,在一個人的思考對象在外在的意義上是有著極大的包容性的時候,或者在一個人把自己所思考的東西轉化成一種博學的對象的時候,或者在一個人從一個對象跳躍到另一個對象的時候,這時,他就發現不了這最後的不協調性:所有「明了性」立足的根本是「不明了」,而不是「真正的明了性只能夠處於透明性之中」。相反,在一個人只思考一種想法的時候,這時他就沒有任何外在的對象,於是他就在自我深化之中有朝著內心的方向,於是,在關於「他自己的內心狀態」的問題上他就必定會有所發現;這一發現首先是非常令人羞辱的。「人之精神」的力量的情形不同於身體的力量的情形。如果一個人工作過度超過了自己身體的力量,那麼他被損壞了,這樣,他就是什麼都沒有贏得。但是如果一個人不是(恰恰通過選擇朝著內心的方向)以超過自己原本的精神的力量去過度工作,那麼他根本就不會發現,或者他在更深的意義上不會發現,上帝是存在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就喪失了那最重要的東西,或者那最重要的東西在本質上就與他擦肩而過了。就是說,在原本的身體的力量之中沒有任何自私的東西,但是在原本的「人之精神」中有著一種自私性,而如果「上帝之關係」要真正地被贏得的話,那麼這種自私性就必須被摧毀。這樣,如果一個人只思考一種想法,他就必定會經歷這個,他必定會體驗這樣一種「停頓」的登場,在這一停頓之中他被剝奪了一切,他必定會經受這樣一種生命危險,在這生命危險之中人為了贏得生命而喪失生命[2]。他所要去走的就是這條路,如果他在這一難題上跳過,那麼他的思考就會變得膚淺,儘管在這睿智的時代介於人與人之間已經被做出了這樣的假定(但卻不在上帝或者「那永恆的」那裡對此做出詢問):這樣的努力是不需要的,是的,這樣的努力是誇張。現在,人們當然也不會為了在一種沒有思想的生活之中過得舒適或者為了藉助於那種受人欽敬的在每一個細節上都與所有其他人完全相同的圓滿去滿足自己的同時代而需要這種努力。然而,事情卻確實仍是如此,如果沒有在這一難題之中經受考驗,如果沒有這一努力,一個人的思考就會變得膚淺。因為從精神上理解就是如此,恰恰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在一個人以超過自己原本的精神的力量去過度工作的時候,只有在這時他才能夠成為一種工具;如果他是誠實而信仰著地堅持忍受下去,那麼,從這一瞬間起,他就會得到那些最好的力量;但這不是他自己的,他在自我拒絕之中具備他們。 哦,我不知道我是在對誰談論關於這個,不知道是否有人關心這樣的事情;但我知道這個,曾有這樣的人生活著,我知道這個,恰恰是這些全力讚美崇尚愛的人們,在這些在今天部分地幾乎是不為人所知的水域之中,他們曾是歷盡滄桑的具備全程航海經驗的[3]人們。我可以為他們書寫,以這個美麗的詞來安慰我自己——「寫!」「為誰寫?」「為死者們,為那些你曾在往昔愛過的人們寫!」[4],並且我也無疑會在「愛他們」之中與同時代人中那些最親愛的人們相遇。 在一個人只思考著一種想法的時候,他就必定會相對於這「思考著」發現自我拒絕,而這自我拒絕則會去發現「上帝存在」。於是這就恰恰在至福之中和在恐怖之中成為矛盾:擁有一個全能者作為自己的員工[5]。因為,一個全能者不可能是你(也就是說,一個人)的員工,除非這意味了你根本什麼都做不了;在另一方面,在他是你的員工的時候,那麼,你就能夠做一切[6]。傷腦筋的是,這兩方面是一個矛盾,或者是一次性同時發生的,這樣,你就不是在「今天體驗到這個而明天體驗到那個」;傷腦筋的是,這一矛盾不是什麼可以讓你在某些時候意識到的東西,而是某種你必須在每一個瞬間都自覺意識到的東西。在同一瞬間,你就仿佛是能夠做一切——並且,一種自私的想法會悄悄地溜出來,就仿佛那能夠做一切的人就是你自己,於是在這同一瞬間,一切都會在你面前被喪失掉;而在自私的想法投降的同一瞬間,你就又重新能夠擁有一切了。但上帝並不被人看見;因此,人在自我拒絕之中使自己成為工具,而就在上帝使用這一工具的時候,在表面看上去「那能夠做一切的」似乎就是這工具,並且這也誘使這工具本身去做出這樣的理解——直到他在之後又重新什麼都做不了。去與另一個人一同工作已經夠艱難的了,哦,然而要去與全能者一同工作的話!是的,在某種意義上這是挺容易的;因為他所不能的事情,我完全可以讓他[7]來做。因此,這麻煩恰恰在於,我要一同工作,如果不是通過別的方式的話,那麼就是通過不斷地理解「我根本什麼都做不了」——這不是什麼一了百了地被理解的東西。這是難以理解的:不是在一個人真正什麼都做不了的瞬間——在他生病的時候、心情不佳的時候,而是在他看上去似乎能夠做一切的那一瞬間,去理解這一點。哦,然而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像一種想法那麼迅速,沒有什麼東西能像一種想法在它擊中一個人的時候那麼劇烈地擊中一個人;而現在,在想法的海洋之中,在那「70000潯之深」[8]——他卻還沒有學會去這樣做:在夜幕降臨時能夠安寧地酣眠,遠離各種想法,因為堅信上帝(這上帝是愛[9])充足有餘地具備它們,而能夠充滿信心地醒來進入這些想法,因為確定上帝不曾睡覺!東方的那個強大的皇帝有一個侍者,這侍者每天都提醒他關於一件特定的事情[10],但是一個卑微的人則必須把這關係顛倒過來去對上帝這全能者說:「一定要提醒我記得這個和那個」,然後,上帝就這樣做!這豈不是令人失去理智嗎:一個人要得到許可去平安而甜美地睡覺,他只是像皇帝對侍者那樣地對上帝說,「一定要提醒我記得這個和那個」!但這時這個全能者卻又如此警惕地守護著自己,以至於在他所允許的這一魯莽的自由之中,哪怕只是有一句自私的言語,一切就都會喪失掉,然後上帝就不僅僅不提醒人記住這個和那個,相反,他倒像是永遠都不願忘記這使人犯下了過錯的事情。不!那麼「能夠做稍少的事情」就是遠遠更安全的,那麼,「以一般的人類的方式來自欺地以為自己確實覺得自己能夠做這事情」,就比這傷腦筋的狀態,亦即,「完全絕對地意義確切地什麼都做不了,反過來又在某種比喻性的意義上似乎是能夠做一切」,要遠遠更安全得多。 然而,一個人卻只能夠在自我拒絕之中真正全力地讚美崇尚愛;因為上帝是愛,而只有在自我拒絕之中一個人才能緊緊抓住上帝。一個人通過自己對愛所知的事情是非常表面的,他必須通過上帝才得以知道那更深刻的東西,這就是說,他必須在自我拒絕之中去成為每一個人所都能夠成為的東西(因為自我拒絕是相對於「那普遍人性的」的,並且因此而不同於那特別的召喚和選拔),上帝所用的工具。於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得知所有關於愛的事情,正如每一個人都能夠得知自己,正如每一個人,是為上帝所愛的。差異只是:對於有些人(這在我看來並不那麼令人驚詫)這一想法甚至對於最長的生命都是那麼充足有餘,以至於他們在第七十歲[11]都不認為自己對此曾有過足夠的驚嘆,而相反對於其他人(這在我看來是非常奇怪而令人遺憾的)這一想法是那麼微不足道,既然這「為上帝所愛」並不比每個人所處的境況更多出一些什麼——仿佛因此這就意味了更少。 只有在自我拒絕之中一個人才能夠真正全力地讚美崇尚愛。任何詩人都做不到這一點。詩人能夠吟唱情慾之愛和友誼,能夠這樣吟唱是一種罕見的優點,但是「詩人」無法讚美崇尚愛。因為對於詩人,與「那啟迪著他的精神」的關係就像是一種玩笑[12],對它的幫助[13]的呼喚像是一種玩笑(這本應當對應於自我拒絕和祈禱),他的本性天賦[14]則反倒是那決定性的因素,並且,從與「那啟迪著的精神」的關係中所得的收益對於他是首要的事情,這就是詩,詩人所創作的東西,這就是收益。但是對於那要去讚美崇尚愛(這是每個人所都能做的事,這不是什麼特長)的人,「與上帝的自我拒絕的關係」或者「在自我拒絕之中使自己去與上帝發生關係」就應當是一切,就應當是嚴肅;「創作是否完成」則是一種玩笑,就是說,對於他,「上帝之關係」本身應當比收益更重要。在自我拒絕之中,他的極其嚴肅的信念就是:那幫助他的是上帝。 哦,如果一個在自我拒絕中的人真正能夠消除掉所有「他仿佛能夠做什麼」的幻覺,真正能夠明白他自己什麼都做不了,這就是說,如果一個人真正贏得自我拒絕的勝利並且能夠在勝利之中加上自我拒絕的勝利喜悅,真實而誠實地在這「自己根本就是什麼都做不了」之中找到自己的全部至福,那麼,一個這樣的人又能夠怎樣奇妙地談論愛啊!因為,在自我拒絕的最極端的努力之中、在這一「自己的全部力量的昏暈和厥倒」之中獲得極樂,感到至福,除了真正地愛上帝之外,這又會是什麼別的?但上帝是愛。又有誰會比那真正愛上帝的人更好地讚美崇尚愛呢?因為他正是以唯一正確的方式去與自己的對象發生關係的:他使自己與上帝發生關係,並且真正是愛著地發生這關係。 這在朝著內心的方向上是一種條件或者方式,對愛的讚美崇尚必須按這樣的條件或者方式來進行。「如此去做出對愛的讚美崇尚」,自然在其自身有著其酬報,儘管之中另外還有這樣的目的:通過讚美崇尚愛(只要一個人能夠),去為愛贏得人眾,去使得他們真正留意於那在調和性之中被授予了每一個人的東西,亦即,「那至高的」。因為,那讚美崇尚藝術和科學的人,他還是在人眾間設置出了有天分的人們和沒有天分的人們之間的分裂。而那讚美崇尚愛的人,他使得所有人和好,不是在一種集體的貧困之中,也不是在一種集體的平庸之中,而是在「那至高的」的集體之中。 「讚美崇尚愛」這一作為必須向著外在地在犧牲奉獻著的不利己之中被做出來。 通過自我拒絕,一個人贏得了讓自己作為工具的能力,因為他向著內心使得自己在上帝面前成為烏有;通過犧牲奉獻著的不利己,他向著外在使得自己成為烏有,成為一個無用的僕人[15]:向著內心他不變得妄自尊大,因為他是烏有,向著外在他也不變得妄自尊大,因為他是烏有;他在上帝面前是烏有,他不忘記他所在之處是「在上帝面前」。唉,這樣的事情也確實可能發生:一個人在最後一瞬間弄錯了,以至於他儘管確實是在上帝面前謙卑,卻在他轉向人眾的時候為他自己所能而驕傲。這構成他的沉淪的,是一種「作比較」的誘惑。他知道,他無法與上帝作比較,因為他意識到自己是烏有;但在與人的比較之中他卻覺得自己是某樣東西。這就是說,他忘記了自我拒絕;他陷在一種幻覺之中,就仿佛他只是在單個的幾小時之中是在上帝面前,正如一個人在單個的幾小時之中去拜訪國王陛下[16]。怎樣可悲的困惑啊!因為相對於一個人這樣的事情完全是可能的:你可以以一種方式在他在場的時候與他說話,而在他不在場的時候以另一種方式來談論他;但是,是不是也有可能這樣談論上帝——在他不在場的時候?如果我們是正確地理解這一點的話,那麼,「犧牲奉獻著的不利己」就與自我拒絕是同一樣東西。如果一個人想要通過讚美崇尚愛來統治別人,那麼這無疑也就是最可怕的自相矛盾了。 在某種意義上的「犧牲奉獻著的不利己」就是如此,就是說,向著內心理解是:一種自我拒絕的理所當然,或者同一於自我拒絕。 但是向著外在,如果愛要真正地被讚美崇尚,那麼「犧牲奉獻著的不利己」就是必不可少的;想要在真相之愛中讚美崇尚愛就正是愛的一種作為。一個人能夠很容易地為自己找到世俗的好處,並且(這也是最可悲的)通過宣示出各種各樣的欺騙來贏得人類的讚揚。但這並不具有愛心。因為,反過來才是有愛心的:在對「那真的」和對人類的愛中想要為宣示出「那真的」而做出每一種犧牲,卻不願犧牲哪怕一丁點「那真的」。 我們在本質上必須將「那真的」看成是在這個世界裡掙扎著;世界從不曾如此美好,它也永遠都不會變得這麼美好:大多數人都想要「那真的」或者想要關於「那真的」的觀念,以至於對「那真的」的宣示必定會贏得所有人的讚揚。不,如果一個人真的要宣示出什麼真的東西,那麼他就必須以另一種方式做好準備,而不是藉助於這樣一種迷惑人的期待,他必須有這個意願在本質上放棄這一瞬間。固然,哪怕使徒自己都說,他努力「贏得人眾」,卻有著附加的話,「在神面前是顯明的」[17]。於是在這些話語之中絕不可能有關於這種對「贏得人眾的讚揚」的自私或者膽小怯懦的想法——就仿佛決定某事真實與否的關鍵就是人眾的讚揚。不,在使徒努力要贏得人眾的時候,他在上帝面前顯明的;因此他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真理,去贏得他們。一旦他看見,他會以這樣的方式來贏得他們——他們獻身於他卻誤解他並歪曲他的教導,他就馬上就推開他們,為的是贏得他們[18]。因而,他不想要為了自己在之中得到好處而贏得他們,相反,他想要以所有的犧牲,因此也包括對他們的讚揚的犧牲,來為「那真的」贏得他們——如果他能夠成功地這樣做的話;而這是他所想要的。因此這同一個使徒在另一處說(《帖撒羅尼迦前書》2:4、5、6):「我們這樣講,不是要討人喜歡,乃是要討那察驗我們心的神喜歡。我們從來沒有用過諂媚的話,也沒有貪心的藉口。我們沒有向人求榮耀,不管是向你們還是向別人,儘管作為基督的使徒,我們可以對於你們是一種負擔。」[19]在這之中蘊含了多少犧牲啊!他沒有尋求任何好處,不接受任何酬報,甚至不接受他本來作為基督的使徒所能夠合理地要求的那一份[20];他放棄了他們的榮譽、他們的讚揚、他們的奉獻;在貧困潦倒之中,他讓自己去經受他們不公正的判斷、他們的譏嘲:所有他所做的這一切——為了贏得他們。是的,這樣一來,為了贏得人眾,無疑做一切都是可以的,哪怕是被處決賠上性命[21];因為在自我犧牲和不利己之中,這恰恰就是「去放棄人們用以贏得瞬間而失去真理的所有瞬間性的手段」。紮根於「那永恆的」,這使徒站立著;那想要在自我犧牲之中通過「那永恆的」的各種力量來贏得人眾的,正是他;如果有人為了自我維持而需要他們,並且因此而抓住那第一和最佳的、最睿智的手段來贏得他們,那麼,使徒不是這個人,這個人不是為真理而贏得他們,因為,如果要為真理而贏得他們,就不能使用這樣的手段。 現在,在我們的時代,人們做一切都是為了讓一切變成瞬間的並且為了讓瞬間的東西變成一切,在一個這樣的時代里,「不利己」是多麼的必要啊! 人們做一切,難道不就是為了使得瞬間擁有儘可能大的優勢,去壓倒「那永恆的」,去壓倒「那真的」?人們做一切,難道不就是為了使得瞬間在對上帝和對「那永恆的」的幾乎是高傲的無知之中變得如此自我滿足、在對所有真理的外觀上的似乎擁有之中變得如此自欺欺人、在「自己就是『那真的』的發明者」的觀念之中變得趾高氣揚嗎?有多少更好的人們屈俯於「瞬間」的權力之下,並且因此而使得「瞬間」變得更糟;因為恰恰如果一個人是一個更好的人,那麼,在他虛弱或者自私地退讓的時候,他就必定在「瞬間」的嘈雜之中試圖遺忘掉自己的沉淪,這時他就必定竭盡全力來使得這「瞬間」更自以為是。唉,思者們的時代看來是過去了[22]。寧靜的耐性,謙卑而順從的遲鈍性,對瞬間作用的慷慨放棄,「無限」對「瞬間」的距離,對自己的想法和對上帝奉獻出的愛——這對於思考一種想法是必要的;它似乎是在消失,它對於人類幾乎正在成為一種笑話。「人」重新變成了「萬物的尺度」[23],並且完全是在瞬間的意義上。所有轉達的消息都必須被安排在適當的時候收錄到一份輕便的折頁印刷品之中,或者得助於非真相之上的非真相。是的,無疑這就像是所有消息在最後都被安排好以便能夠在一次集會之中至多被說及一小時,而這集會又通過贊同和反對的噪音來浪費掉其中的半小時,在另一個半小時之中則又過於困惑以至於無法聚集起各種想法。然而這做法卻被當成至高的事情來追求。小孩子被教育去將這個視作是至高的事情:在一個小時之中被人聽見並且被人敬佩。這樣,「做人」的鑄幣成色標準就被降低了。不再有關於「那至高的」的說法,不再有像使徒所說的那種關於「討神的喜悅」的說法[24],也不再有關於「取悅那些生活在往昔的聖賢們[25]」的說法,也不再有關於「取悅與自己活在同一個時代里的少數幾個優秀者」的說法。不,在一小時之中去滿足一群最初最好地匯集到一起的人眾集合,而這些人自己則又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可能去思考一下「那真的」,因此,如果他們要給予讚揚作為酬報的話,他們就要求膚淺性和各種半吊子的想法——這就是人們所追求的東西。 這就是說,為了讓人多少覺得這還是值得去追求的,大家就用非真相來幫忙,大家相互愚弄,相互使對方以為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們是純粹的智者,以為每一個聚會集合都是由純粹的智者們構成的。這就完全像是在蘇格拉底的時代,按指控者所闡明的說法:「所有人都明白怎樣去教導年輕人,只有一個人不明白——這個人就是蘇格拉底」[26],同樣地在我們的時代「所有人」都是智者,只有在這裡和那裡有著唯一的某個人,他是愚人。世界如此接近於達到完美,以至於現在「所有人」都是智者;如果不存在這幾個怪人[27]和愚人的話,那麼世界就會是徹底完美了。與所有這些同時,上帝簡直就像是坐在天上等著。沒有人渴望要脫離這一「瞬間之嘈雜吵鬧」以求找到上帝所駐留的靜寂;就在人欽佩人並且因為這人完全如同所有其他人而欽佩他的同時,卻沒有任何人渴望那種「人在之中崇拜上帝」的孤獨;沒有人在對永恆之尺度的渴望之中拒絕這一廉價的「不去與至高的東西發生關係」的豁免! 「瞬間」變得如此妄自尊大。因此,犧牲奉獻著的不利己是如此必要。哦,但願我能夠描述出一個這樣的真正不利己的形象!但這裡不是作這一描述的地方,在這裡所談的問題在根本上是關於「讚美崇尚愛」的作為——並且,因此在這裡就有第二個願望[28]:如果這樣一個形象被描述出來的話,但願「瞬間」會有時間去考察一下他。 然而,所有「真相之愛」相對於「瞬間」的情形也是「真正讚美崇尚愛」的情形。在一個人帶著自己對愛的讚美崇尚尋求去贏得「瞬間」的讚揚時,他就首先必須為自己搞清楚,這「瞬間」是否有著關於「愛」的真實觀念。如同這「瞬間」現在所是的情形,它是不是具有,或者它是不是能夠在任何時候具有關於「什麼是愛」的真實觀念?不,不可能。就是說,愛在「瞬間」的或者「那瞬間的」的意義上只能是自愛(Selvkjerlighed),既不會更多也不會更少。於是,以這樣的方式談論愛是自愛的,贏得這種讚揚是自愛的。真正的愛是自我拒絕的愛。但什麼是自我拒絕?它恰恰就是放棄「瞬間」和「那瞬間的」。但是通過一種關於愛的真實說法,而這愛恰恰因為放棄「瞬間」才是真實的愛,那麼這樣一來,要贏得「瞬間」的讚揚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了。這是不可能的,這是如此地不可能,以至於這說的人,如果真相本來對於他比「瞬間」的讚揚更重要的話,那麼,在他碰巧贏得「瞬間」的讚揚的情況下,他就有義務去強調指出這誤解。由這論述我們也很容易看出,這樣一種直接就推導出「讚美崇尚愛的人自己必定是被愛或者會被愛的」的結論絕非正確——尤其是在一個將那本身就是愛的人釘上十字架的世界裡,尤其是在一個迫害和清除了這麼多愛之見證者的世界裡。 哪怕在這方面的各種條件有所改變,即使事情不再進入那種「真理之見證者不得不犧牲生命和鮮血」的極端和關鍵,這世界在本質上仍然沒有變得更好,它只是變得更卑瑣更缺乏激情。因此,那在通常的情況下被世界稱作是「值得愛的」的東西,永恆自然就會將之視作是某種該譴責和該受懲的東西。一個如此被人稱作是「值得愛」的人,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首先就不會去認真考慮永恆或者上帝對於一種本質的並且在本質上艱巨的生活所提出的要求。這值得愛的人,在討價還價殺價的問題上,他知道所有各種可能的藉口和開脫和睿智法則;於是他就有足夠的愛心去把自己的睿智留一點給別人,這樣,人們通過他的幫助而有利地去安頓好自己的生活,輕鬆而舒服。與這值得愛的人在一起,人們覺得那麼安全,那麼欣愉;一個人絕不會因為他的緣故而開始想到「有著某種永恆的東西存在」,或者想到「這永恆的東西對一個人的生命有著怎樣的要求」,或者想到「這永恆的東西如此貼近一個人,以至於它的要求會直接與今天的日子相關」。這是一個人值得愛的地方。但是,一個人,如果他不去要求他人,卻通過嚴格而認真地對自己要求許多東西來讓人感覺到一種這樣的要求是存在的,那麼這個人就是不值得愛的。和他在一起,各種藉口和開脫看上去就不怎麼好看了,一個人為之而生的所有東西都置於一種不利的光線之下;和他在一起,一個人無法真正覺得舒服,而他則更不會用現世的,乃至是令人愉快地虔誠的豁免來幫一個人擺正各種舒適性的坐墊。 然而,這一值得愛的性質是什麼呢?它是對「那永恆的」的叛賣。因此,現世那麼地喜歡它。因此,世界總是對這樣的話感到憤慨——「對上帝的愛是對世界的恨」[29]。就是說,在永恆的要求真正的被落實的時候,看起來事情就好像是,這樣一個人仇恨一切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生活的意義所在的東西[30]。因此,多麼讓人不知所措,多麼古怪,多麼不值得愛啊!而相反,去激勵和幫助人們在他們所愛的迷途之中繼續,這又是多麼值得愛,多麼有愛心啊!但是,「欺騙人眾」是愛嗎?難道因為那些受騙者們將之視作愛,因為他們感激這欺騙者就仿佛他是他們的最大恩主,因此這就是愛了嗎?難道「在欺騙之中愛」和「在欺騙之中被回報以愛」就是愛嗎?我曾想,愛是這個:在對「那真的」的轉達之中願意親自去做出每一種犧牲,但不願犧牲哪怕一丁點真理。 儘管我們想要忘記現實,忘記世界是怎樣的,並且詩意地將這整個關係轉化進想像之世界,然而,事情的本性決定了: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中,如果要真正讚美崇尚愛的話,那麼「不利己」就是不可或缺的要求。讓我們大膽地作一下詩意的嘗試[31],在這嘗試之中我們與現實世界毫無關係,而只在想法之遙遠之中把「讚美崇尚愛」這一想法從頭到尾走一遍。如果,在詩意上理解,要由一個人完全真實地談論真實的愛,那麼在這裡就有一種雙重的要求:這談論者必須使得自己成為自愛者,並且這談論的內容必須是關於「去愛那不可愛的對象」。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要從「讚美崇尚愛」之中獲得什麼好處是不可能的;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時候——要麼是談論者被看作是有愛心的人,要麼是談論的內容是逢迎的話題、是關於去愛那可愛的對象,只有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們才可能從中獲得好處。而在「要從『讚美崇尚愛』之中獲得什麼好處是不可能的」的時候,「去讚美崇尚愛」恰恰就是不利己的。 看,那個古代樸素的智慧者,他在所有人中最知道怎樣去最美麗地談論那種「愛美麗的人和美麗的事物」的愛[32],他是,是的,他是全民族中最丑的男人[33],是最美麗的民族之中的最丑的男人。人們會以為這會嚇阻他去談論那種愛美麗事物的愛——一般人們總是避免在被絞死的人家裡談論繩索[34],即使是那些俊美的人們一般也避免在明顯醜陋者在場的時候談論美,更不用說醜陋者自己了。然而不,他就古怪而奇特得足以去覺得恰恰這是吸引人而有啟迪的,就是說,古怪而奇特得足以使自己進入可能存在的最不利的處境之中。因為,在他談論「那美的」的時候,在他在思想和語言對「那美的」的渴慕之中迷醉著聽者——而這聽者於是偶然地看著他的時候,這時他就變得比他本來更加倍的醜陋了,他本來就已經是這個民族中最醜陋的人了。他越是談得多,他越是美麗地談論美,他自己就在對立面上變得越醜陋。這必定是一個怪人,這個智慧者,他必定不僅僅是這整個民族之中最醜陋的男人,而且也是最古怪的人;或者說,是什麼東西決定了他?我想,如果他只要有一隻漂亮的鼻子[35](這是他所不具備的,於是這在希臘人之中就是很顯眼的,因為所有希臘人都有漂亮的鼻子),那麼他就不會想說任何關於「愛『那美的』」的話,哪怕一句都不會說,相反,他會反對談論這個,因為害怕有人會以為他在談論自己或者至少是在談論自己漂亮的鼻子;這會讓他的神靈擔憂[36],就仿佛他通過多少把注意力引向「他的美」而欺騙談論的對象,美,他所談論的是「美」。但是在對自己是最丑者的自信之中,他良心安寧地能夠說出一切,一切,一切對美的讚美,無須從之中獲得任何好處,他只是由此而變得越來越丑。然而,愛「那美的」的愛,不是真正的愛,真正的愛是自我拒絕之愛。相對於這真正的愛,如果一切都正常展開並且是詩意地完美的話,這談論者現在就必定是在使得自己成為自愛者。讚美崇尚自我拒絕之愛並且又自己想要是「有愛心的人」,這也就是,是的,這是自我拒絕之匱乏。如果這談論者不是自愛者,他就很容易變得不確定或者不真實;他要麼會忍不住自己從這讚美之中獲得好處,這就是在欺騙對象,要麼就會陷於一種尷尬,這樣他甚至不敢說出這種愛是多麼美好,因為害怕有人會以為他是在談論他自己。但如果這談論者是自愛的人,或者徹底完美地考慮這個:他是在那被有愛心的談論者們稱作是「愛之民族」[37]的整個民族之中最自愛的人,這樣,是的,這樣他能夠自由地談論關於自我拒絕的愛,比起那樸素的智慧者因為「是最醜陋的」所獲得的喜悅,他在更大的程度上因為「使自己成為了最自愛的人」而喜悅。顯然,在現實的關係中,要能夠談論自我拒絕的愛的話,一種長時間的準備工作就必定是不可少的;但這準備工作不會是在於「閱讀許多書籍」,也不會是在於「因為他的被所有人認出的自我拒絕(如果一個人有這樣的可能——能夠通過『去做出那讓所有人都認出是他身上的自我拒絕的事情』來展示自我拒絕的話)而備受尊重和景仰」,相反是在於「去使得自己成為自愛者」,在於「去成功地被看作是最自愛的人」。而這甚至是不那麼容易達成的。在一次考試之中得到「優」的成績,和得到最差的分數——恰恰是最差的,這兩者差不多是同樣艱難的事情,因此通常這兩者也有著同樣多的數量。 這是關於談論者。但是談論的內容應當是:關於「去愛那不可愛的對象」。看,那個古代樸素的智慧者,他知道怎樣去如此美好地談論「那愛『那美的』的愛」,然而他有時候也進行另一種談論,他談論去愛醜陋者[38]。他不否認,這「去愛」是「去愛美麗的人」,但是他還是談論,當然這是一種類型的玩笑,談論關於「去愛醜陋的人」。那麼,「美麗的人」這說法到底應當被怎樣理解呢?「美麗的人」是對於直接的愛的直接而明白的對象,是天性傾向和激情的選擇。我們確實無須去推薦說,一個人應當愛美麗的人。但醜陋的人!這可不是什麼可向天性傾向和激情提供的東西——天性傾向和激情轉身就走並且說:「這是什麼可讓人去愛的東西嗎?」那麼,什麼又是按照我們關於愛的概念所說的「美麗的人」呢?那是愛人和朋友。因為愛人和朋友是對於直接的愛的直接而明白的對象,是天性傾向和激情的選擇。那什麼是「醜陋的人」呢?那是一個人應當去愛的「鄰人」[39]。一個人應當去愛他,那個樸素的智慧者對此一無所知,他不知道,鄰人存在並且一個人應當愛這鄰人,他所談的關於「愛醜陋的人」只是一種調侃。「鄰人」是一種不可愛的對象,不是什麼可向天性傾向和激情提供的東西——天性傾向和激情轉身離開他並且說:「這是什麼可讓人去愛的東西嗎?」但正因此也就沒有什麼好處與「去談論關於應當愛不可愛的對象」聯繫在一起。然而真正的愛卻正是對「鄰人」的愛,或者,它不是去覺得「可愛的對象」可愛,而是去覺得「不可愛的對象」可愛。 於是,在談論者為了讓那關於真正的愛的說法被說得完全真實而不得不使自己成為最自愛的人的時候,在談論的內容必須是關於去愛那不可愛的對象的時候,這時,任何好處和利益都是不可能的。談論者自己不會作為回報而被愛,因為「他有多麼自愛」只會通過對立面而變得更明白;談論的內容不是適合於去討人眾喜歡的,人眾很喜歡聽到天性傾向和激情如此容易並且願意理解的東西,而不願意聽到天性傾向和激情所根本沒有興致知道的東西。 然而,這一詩意嘗試是完全正確的,並且也許能夠比如說起到這樣的作用,它能夠揭示出一種在整個基督教世界裡一再地顯現出來的欺騙或者誤解。人們以這樣的方式濫化基督教的謙卑和自我拒絕:一個人固然在一個方面拒絕自身,卻沒有勇氣去果斷地這樣做,因此,他小心地讓自己在自己的謙卑和在自己的自我拒絕中被人了知,於是他就因為自己的謙卑和自我拒絕而備受尊重和景仰——而這則其實不是自我拒絕。 因此,為了能夠讚美崇尚愛,這樣的要求就是一種必要:向著內心地自我拒絕和向著外在地不利己。這樣,在一個人讓自己去讚美崇尚愛的時候,如果有人問:他這樣做,這是否真正的是他身上的愛,那麼,對此的回答就必定是:「這一點,任何別人都無法確實地認定;有可能這是虛榮、驕傲,簡言之出自『那惡的』,但也有可能這是愛。」 * * * [1] [「說事不是藝術,做事才是藝術。」] 丹麥俗語。 [2] [為了贏得生命而喪失生命] 指向《馬可福音》(8:35):「因為凡救自己生命的,必喪掉生命。」 [3] [具備全程航海經驗的] 見前面的對「只具備半程經驗的人」的註腳。就是指有足夠經驗而熟練的人。本來是用來標示「航行了三十六個月以上並且作過多次長途航行的水手」。 [4] [「寫!」「為誰寫?」「為死者們,為那些你曾在往昔愛過的人們寫!」] 這是克爾凱郭爾所譯的德國博學者約翰·哥特弗雷德·赫爾德(J.G.von Herder)的「論詩歌中的新舊人之間的差異——作為文化和人文的工具來看(Vom Unterschiede der alten und neuenVölker in der Poesie,als Werkzeug der Kultur und Humanitätbetrachtet)」之中的文字。 見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ssämmtlicheWerke.Zursch?nen Litteratur und Kunst bd.1—20,Stuttgart & Tübingen 1827-1830,ktl.1685-1694;bd.16,1829,s.114:《』Schreibe!』 sprachjeneStimme und der Prophetantwortete:fürwen?′ Die Stimme sprach:′schreibe für die Todten! für die,die du in der Vorwelt lieb hast′.- ′Werden sie mich lesen?′ - ′Ja:denn sie kommen zurück,als Nachwelt』》 [5] [擁有一個全能者作為自己的員工] 見前面的關於「按一個使徒的話說,作為上帝的在愛中的員工」的註腳。 [6] [在他是你的員工的時候,那麼,你就能夠做一切] 見《腓利比書》(4:13),之中保羅寫道:「靠著那加給我力量的,凡事都能做。」 [7] 句子中前一個「他」是指人,而後一個「他」則是指全能者。 [8] [「70000潯之深」] 一個由法拉他·塔希圖爾努斯(克爾凱郭爾筆名)在《人生道路中的諸階段》(1845)中曾用到的說法,後來又由約翰納斯·克利馬庫斯(克爾凱郭爾筆名)在《終結性的非科學後記》(1846)之中用到。潯(favn )丹麥的丈量單位,在1907年啟用米制長度單位之前,丹麥所用的一種官方長度單位。1潯(favn )相當於1.88米。 [9] [上帝是愛] 參看《約翰一書》(4:7—8和16)。 [10] [東方的那個強大的皇帝有一個侍者,這侍者每天都提醒他關於一件特定的事情] 參看前面「東方那個強大的皇帝,讓一個奴隸每天提醒你」的註腳。 [11] [第七十歲] 見前面的關於「七十歲」的註腳。 [12] [因為對於詩人,與「那啟迪著他的精神」的關係就像是一種玩笑] 指向所謂的「呼語」(apostrophe),就是說,詩人引導性地使用的對一種不在場之物的呼喚,這不在場之物在他所從事的創作之中將幫助他。可以是從自荷馬的《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以來的傳統之中的一種對繆斯的呼喚,或者也可以是對各種不同的神、自然之物、死者以及某種想像出的或者抽象的東西的呼喚。 [13] [「它的幫助」] 這個「它」是指「那啟迪著他的精神」。就是說「那啟迪著他的精神所能夠提供的幫助」。 [14] [本性天賦] 藝術天才。 [15] [無用的僕人] 指向《路加福音》(17:10),耶穌在之中對使徒們說:「這樣,你們做完了一切所吩咐的,只當說,我們是無用的僕人。所做的本是我們應分做的。」 [16] [一個人在單個的幾個小時中去拜訪國王陛下] 克爾凱郭爾自己曾在1847年拜見過國王克里斯蒂安八世。首次是三月十三日在阿瑪琳堡皇宮,這天上午國王一共有三十一次接見;然後是七月十八日,再後是十月三日在索恩弗利宮。 [17] [固然,哪怕使徒自己都說,他努力「贏得人眾」,但卻有著附加的話,「在神面前是顯明的」] 指向《歌林多後書》(5:11),在之中 保羅寫道:「我們既知道主是可畏的,所以勸人,但我們在神面前是顯明的,盼望在你們的良心裡,也是顯明的。」這裡的「使徒」就是指保羅。 [18] 就是說:一旦他發現自己以這樣的方式來贏得他們——他們獻身於他卻誤解他並歪曲他的教導,他就馬上推開他們,為的是要真正地贏得他們。 [19] [同一個使徒在另一處說:「我們這樣講……我們可以對於你們是一種負擔。」] 有挑選地摘引自《帖撒羅尼迦前書》(2:4—6),之中保羅寫道(按中文版聖經):「但神既然驗中了我們,把福音託付我們,我們就照樣講,不是要討人喜歡,乃是要討那察驗我們心的神喜歡。因為我們從來沒有用過諂媚的話,這是你們知道的。也沒有藏著貪心,這是神可以作見證的。我們作基督的使徒,雖然可以叫人尊重,卻沒有向你們或向別人求榮耀。」 [20] [甚至不接受他本來作為基督的使徒所能夠合理地要求的那一份] 見前面關於保羅不收錢的註腳。 [21] [哪怕是被處決賠上性命] 根據傳統,保羅和一系列其他使徒的情形就是如此。 [22] [思者們的時代看來是過去了] 也許是這樣的意思:深思或者沉思者們的時代過去了。參看克爾凱郭爾的草稿,之中寫道:「這一不利己在我們的時代尤其必要。思者們的時代過去了,一切都必須在半小時之內在一個集會之中被轉達出來,而這集會又通過贊同和反對來浪費掉半小時。哦,但願我能夠在什麼時候呼喚出一個這樣的不利己形象,而不是這『也許沒有時間去看一看這形象』的一代人。」 在日記中克爾凱郭爾寫道:「我(在愛的作為中)寫道:思者們的時代過去了。不久,人們就可以說:想法們的時代過去了。」 [23] [「人」重新變成了「一切的尺度」] 就是說,人是萬物的尺度。指向古希臘詭辯家普羅塔哥拉(約公元前490—前420年)的所謂「homo mensura」說法,這被引入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152a。克爾凱郭爾在《論概念反諷》和《哲學片斷》之中也討論了這個句子。 [24] [像使徒所說的那種關於「討神的喜悅」的說法] 指向《帖撒羅尼迦前書》(4:1),在之中保羅寫道:「弟兄們,我還有話說。我們靠著主耶穌求你們,勸你們,你們既然受了我們的教訓,知道該怎樣行,可以討神的喜悅,就要照你們現在所行的,更加勉勵。」 [25] [那些生活在往昔的聖賢們] 見前面的關於「那些被人類唾棄並成為人類榮耀的聖賢們」的註腳。 [26] [這就完全像是在蘇格拉底的時代……就是蘇格拉底] 指向柏拉圖在《蘇格拉底的申辯》(24a—25a)之中的描述。蘇格拉底就起訴罪名「毒害青年」讓指控者美勒托說出誰在使得青年人學好,到最後導出:所有雅典人都在使得青年人學好,而只有蘇格拉底是例外。 蘇格拉底(約公元前470—前399年)與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一樣是最著名的古希臘哲學家。他以對話發展了自己的哲學但沒有留下任何文字,但他的人格和學說被同時代的三個作家記錄下來:阿里斯托芬在喜劇《雲》中,色諾芬尼在四篇「蘇格拉底的」文本中以及柏拉圖在各種對話錄中。蘇格拉底以「引進國家承認的神之外的神」和「敗壞青年」被雅典的人民法庭判死刑;他被以一杯毒藥處決,他心情平和地喝下毒藥。 在柏拉圖的《泰阿泰德篇》149a中,蘇格拉底在說明自己的「接生婆藝術」之前說:「我完全隱秘地擁有這種藝術。而因為人們不知道這個,於是他們不說這個,而說我是一個大怪人讓人們尷尬。」 克爾凱郭爾常常將蘇格拉底稱作「那個(古代的)單純智慧者」。 [27] [怪人] 見前面的關於「它論斷說:這是怪癖」的註腳。 [28] 前一個願望也就是前面的「但願」:「能夠描述出一個這樣的真正不利己的形象」。 [29] [「對上帝的愛是對世界的恨」] 見《雅各書》(4:4):「你們這些淫亂的人哪,豈不知與世俗為友,就是與神為敵麼。所以凡想要與世俗為友的,就是與神為敵了。」 [30] 或者說:這樣一個人仇恨「對大多數人來說『是生活的意義所在』的一切東西」。 [31] 按照丹麥語本身的意義說,「詩意的」(digterisk)也是「虛構的」的意思。所以這裡是一種「虛構性的嘗試」。 [32] [那個古代樸素的智慧者……最知道怎樣去最美麗地談論那種「愛美麗的人和美麗的事物」的愛] 首先是指向柏拉圖《會飲篇》(201d—212a)之中蘇格拉底對愛(Eros ,亦即愛欲)的本質的描述,在之中蘇格拉底在提到狄奧提瑪教他情慾之愛的藝術時把愛欲描述為美的追求者。 [33] [他是全民族中最丑的男人] 在柏拉圖《會飲篇》(214e—222b)中,阿基比阿德描述蘇格拉底的外表,像是一個西勒諾斯,就是說,酒神狄俄尼斯的夥伴之一,一個肥胖禿頂的老傢伙。但他接著說,相反蘇格拉底的內在蘊含了神聖的美。另外可參看《論概念反諷》中的一個腳註,是關於蘇格拉底的醜陋的。 [34] [人們總是避免在被絞死的人家裡談論繩索] 丹麥俗語。意思是,一個人不與對話者談論各種會冒犯到對話者的事情。 [35] [他只要有一隻漂亮的鼻子] 按傳統的說法,蘇格拉底有著一隻很不美麗的獅子鼻。這在色諾芬《會飲篇》第五章中有所描述。 [36] [讓他的神靈擔憂] 參看前面「讓聖靈擔憂」的註腳。 [37] [被有愛心的談論者們稱作是「愛之民族」] 在日記中,克爾凱郭爾寫道:「在這關於愛之民族的說法之中也蘊含有對格隆德維的批評;因為一個單純的民族將自己稱作是『愛的民族』,這其實是一種傲慢的自以為是,這是虛榮和自愛的。」格隆德維曾在自己的書中將丹麥人談作是「愛的民族」。 [38] [他有時候也進行另一種談論,他談論去愛醜陋者] 也許是指向色諾芬的《會飲篇》,在之中參與者們談論他們為自己感到驕傲的地方。克里托布魯為自己的美而驕傲,因為這更容易並且不用說話就能夠使人給他一個吻,這比蘇格拉底的引誘性的講話所能夠招致的要容易得多(第四章18)。「怎麼呢?蘇格拉底說,你是在大言不慚地說你的美在我之上?那當然,克里托布魯說道,不然的話,我就要比那些塞利諾們還要難看囉。這時,蘇格拉底模仿了一下那些塞利諾的樣子,就像真的一樣。那麼,好吧,蘇格拉底說,到了這次爭辯結束的時候,我要請你記住,我們必得對美做出一個決斷。當然,這決斷並不是在普里阿莫的兒子阿勒克珊德勒那裡得到的,這種決斷應當就像你自認為的那樣,從那些你認為渴望親吻你的人那裡得來。」(第四章19—20)在比美開始的時候,克里托布魯對蘇格拉底說:「你不妨來吧!假如你能詳細說清楚你確實比我漂亮,那麼,你不妨告訴我們好了。不過,請稍等一下,最好請人把燈台拿到離他近一點兒的地方。」(第五章2)在過程中,蘇格拉底馬上使得克里托布魯宣稱「假如這些東西經由人工的製作從而可以很好地起到我們希望在他們那裡得到的效果,或者,假如這些東西自來就可以滿足某種需求,那麼,這些東西當然就是美的。」(第五章4)之後的對話是:「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的眼睛使用時要滿足什麼樣的需求?當然是用來看東西的。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的眼睛比你們大家的都美。何以見得?因為,你們的眼睛只能朝正前方直接看過去,而我雙眼凸起,目光旁射,所以能夠朝兩邊看。那麼,你不會是想告訴我們,在所有的動物中螃蟹的眼睛最美吧?一點兒沒錯!而且,就其強韌來說,它的眼睛也是最好。好了,這件事情就算過去了。現在來說說我們兩個的鼻子,哪個更美?你的,還是我的?照我看來,當然是我的,假如上天讓我們長鼻子是為了讓我們去聞昧的話。你的鼻子朝下,直衝著大地;我的鼻子寬大,敞開著,就好像從各個角落迎接芬芳的氣息。那就想一想沖天鼻,這種鼻子怎麼會比直衝沖的鼻子美?這裡也有一個很不錯的理由,沖天鼻不會成為一道屏障,所以它可以使眼珠向四處看:而你的高鼻樑,看上去像是兩眼之間的一堵牆,把兩隻眼睛隔開了。那麼,我現在提議說一說嘴。假定嘴巴長出來的目的就是把東西吃進去,那麼,你張大嘴巴咬東西就可以比我咬得大;但是,你是不是也認為,你因為嘴唇薄薄的,親吻時就會更溫柔些呢?不然的話,我的嘴似乎就要比驢嘴還要丑些了。你是不是認為,我要把我說得比你美就得找些什麼理由?那麼,那些水澤女仙,還有月神塞勒涅的那些後裔,我認為,她們和我更相像,而並不像你。好啦!克里托布魯喊道,我不想再和你爭論下去!讓大家來投票好了,讓他們匿名投票吧。」(第五章5—8)結果大家都投票給克里托布魯。 所引中文譯文出自沈默等譯的《色諾芬的會飲》,華夏出版社2005年版。 [39] [那是一個人應當去愛的「鄰人」] 見前面《馬太福音》22:39。「其次也相仿,就是要愛人如己」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