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的作為 · Ⅷ 和解性在愛之中的勝利,它贏得那被戰勝的人

克爾凱郭爾 《愛的作為》
「戰勝了一切,還能站立得住!」(《以弗所書》6:13)[1]然而,難道這不是足夠容易的嗎,難道這不是自然而然——在一個人戰勝了一切的時候,他繼續站著或者保持站著?在一個人真正戰勝了一切的時候,又有什麼東西會來推翻他?在一個人真正戰勝了一切的時候,難道就不再有任何東西可讓人繼續站立著面對?哦,那經受了考驗的使徒[2]肯定是知道自己在談論什麼的。這是不證自明的,如果一個人怯懦而畏縮地從不敢進入危險,他也就永遠不會勝利,他絕不會戰勝什麼;相反,由於他放棄了自己,他在事先就已經註定是一個被戰勝者。但在另一方面,恰恰在一個人戰勝一切的時候,他也許差不多就接近於喪失一切——如果他在這一瞬間裡喪失什麼,那麼他很容易就喪失一切,這隻有對於那贏得一切的人來說可能的;也許勝利的瞬間恰恰就是那最艱難的瞬間,比任何鬥爭的瞬間都艱難;也許勝利的叫喊「一切都已成定局」恰恰就是所有說法之中最模稜兩可的言辭,如果在這話被說出的同一秒之中,它意味了「現在『喪失了一切』已成定局」。這樣,我們就仍然還是有著一種關於「戰勝了一切之後的站立」的說法,是的,事實上是要到了那一瞬間時,我們才會有關於「戰勝了一切之後的站立」說法。以這樣一種方式,它已經是觀念所想像的對象了。如果你說,一個人戰勝了什麼,那麼你就想像他俯身逼向那作為對立面的東西。因而在最深刻的意義上仍然不能談論關於「站立住」;因為,儘管那對立面對立著,在另一種意義上也就好像是支撐著他,支撐著俯身向前的他。但是現在,一切都被戰勝了。現在的事情是:他要停下,要保持站立著,他不能以勝利的動力去喪失勝利。難道不是這樣嗎?弱者、怯懦者屈服於對立面;但勇敢者頑強地走向危險,如果他倒下,他就像人們所說的,是被自己的腿絆倒——作為勇敢者他戰勝自己的對立面,然而他卻仍然跌倒。他沒有在危險之中倒下,卻在衝力之中倒下,就是說,因為他沒有繼續保持站著。 保羅在另一處說,我們在信仰之中得勝有餘[3]。但是一個人能夠做到比勝利更多嗎?是的,他能,如果他在得勝之後保持站立著,保持這勝利,駐留在這勝利之中。這樣的事情是多麼常見啊:已經得勝的人,他也如此地去努力,這樣,他不像那個統帥者再需要更多一次這樣的勝利——因為這一次勝利已經足夠讓他毀滅[4]。這樣的事情是多麼常見啊:那舉起了重負的人因舉起了這重負而無法承受這重負;或者那不知疲倦地向著風暴勝利挺進的人精疲力竭地無法忍受隨著勝利一同到達的寂靜;或者那能夠堅毅地挺過所有風雲變幻酷熱嚴寒的人,他無法忍受在勝利那一瞬間困擾人的小風小雨!這樣的事情是多麼頻繁:一場勝利被虛妄地濫用,於是勝利者變得驕傲、自以為是、傲慢、自滿,並且以這樣一種方式恰恰因為「取得了勝利」而失敗! 如果我們在一種思之定性之中要表達出那使徒所說的話(在戰勝了一切之後仍站立得住)中的意思,那麼我們就必須這樣說:從精神的意義上理解,總是有著兩種勝利,一種最初的勝利,然後第二次勝利,最初的勝利在第二次勝利之中得以保存。無疑,如果說是要做出最準確的表述的話,那麼我們就只能這樣說:「那現世的」一直都只談論一種勝利,「那敬神的」則一直在談論兩種。任何人在自己死去之前都不能自稱是幸福的[5](因此這要留給後人們去評說了),這一點是現世心理也能夠領會的;但是反過來,在現世心理要去聽那關於第二次勝利的說法時,它就會變得不耐煩。就是說,如果真正要有著一種關於這第二次勝利或者關於「在戰勝了一切之後繼續站立」的說法,那麼一個人就會錯過那現世心理自然是最看重的東西,錯過那人們為之而忍受了所有鬥爭之艱苦的東西;因為如果那樣的話,一個人就永遠都不會去為自己的勝利而驕傲;甚至一瞬間這樣的時間都不會有。相反,在他勝利並且想要去準備慶祝的瞬間,恰恰在這一瞬間,那敬神的想法將他推進一場新的鬥爭,那最艱難的鬥爭,因為這是最內在的鬥爭,因為在這鬥爭之中他要與他自己和與上帝搏鬥。如果他在這場鬥爭之中倒下,那麼他就是在自己手中倒下;因為從肉體和外在的意義上理解,我是能夠在另一個人的手中倒下,但是在精神的意義上,那能夠殺死我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自己;在精神的意義上,謀殺是不可思議的,不管怎麼說,任何兇手都無法謀殺一個不朽的精神;在精神的意義上只有自殺是可能的。如果一個人在這第二場鬥爭之中得勝的話,那麼,這就恰恰意味了他並不獲得第一次勝利的榮耀;因為得勝在這個關聯上意味了把榮耀給予上帝。在第一場鬥爭之中是針對世界為要去贏得的勝利而搏鬥;在第二場鬥爭之中是與上帝一起為那後一種勝利而搏鬥[6]。只有在這時,在一個人恰在勝利的瞬間把勝利放棄給上帝的時候,他才是在戰勝了一切之後仍站立著。只要他還搏鬥著,這就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在幫助他繼續站立;但是,在他把勝利的榮耀給予了上帝的時候,上帝是他的支持,他藉助於這支持繼續站立。當然也可能就是藉助於上帝的支持他才得勝(儘管在外在的意義上也能夠無須上帝的支持而得勝);但是,只有在人得勝了之後,上帝的支持才真正變得明顯。哦,在世俗的眼裡這是怎樣的瘋狂啊:在一個人得勝了的時候最需要上帝的支持! 現在我們是在進一步把一種這樣的雙重鬥爭或者雙重勝利作為考慮的對象,因為我們是在談論: 和解性在愛之中的勝利,它贏得那被戰勝的人 因此這裡有著一個所贏得的「第一個勝利」作為預設前提,既然這裡所談的是一個「被戰勝的人」。這第一個勝利是什麼?它就是以「那善的」去戰勝「那惡的」。這鬥爭可以是足夠的持久和艱難;因為,如果那有愛心的人要以「那善的」去戰勝「那惡的」,那麼這就不是通過一次或者藉助於一場戰役就能夠得以決定的事情,相反這場鬥爭常常會變得越來越艱辛,如果人們願意這樣說,變得越來越險惡——如果人們願意去領會什麼是「那險惡的」的話。有愛心的人對沒有愛心的人做了越多善的事情,他越是有耐心地堅持以善報惡,在某種意義上,如果這僅僅只是因為他對一個這樣「沒有愛心的人」變得冷漠而不當一回事的話,那麼,這「在最後卻是『那惡的』戰勝有愛心的人」的危險就越是靠近。哦,這要有一種巨大的「豐富的善心」[7],只有那有愛心的人有著這種豐富的善心,一種無法熄滅的純化了的火焰所具的持續熱量,才能夠天長日久地有耐心堅持以善報惡——但是,這一勝利是贏得了,這沒有愛心的人是一個被戰勝的人。 那麼現在,在這場鬥爭之中的關係是怎樣的呢?一邊是有愛心的人(或者按我們怎樣稱呼他:善人、高尚的人;因為在這第一場鬥爭之中尚未真正明了地顯示出他是一個有愛心的人),他在自己的一邊有著「那善的」。另一邊站著沒有愛心的人,藉助於「那惡的」來搏鬥。於是他們搏鬥。有愛心的人把「將自己保持在『那善的』之中」作為自己的任務,不讓「那惡的」控制自己。因此他與那沒有愛心的人並不像與他自己那樣地有著那麼大的關係;這不是為了那沒有愛心的人的緣故,而是為了「那善的」的緣故:他在一種高尚的意義上也是為了他自己的緣故而努力在這場鬥爭之中取勝。因此這兩者相互搏鬥著地發生關係,但外在於相互之間,在某種意義上是不可調和地搏鬥著,就像善與惡之間的鬥爭;這一個藉助於「那善的」進行搏鬥,那一個則通過與「那惡的」達成契約;後者成了那被戰勝了的。 現在這關係變化了;從現在起這變得很明顯:那參與進鬥爭的是那有愛心的人;因為,他不僅僅為「『那善的』必須存留在他自身之中」而鬥爭,而且他也必須為「『那善的』必須在那沒有愛心的人身上取勝」而和解性地鬥爭,或者他為贏得那被戰勝的人而鬥爭。因此,介於這兩者之間的關係不再是一種簡單的鬥爭關係了,因為有愛心的人在敵人的這一邊為敵人的好處而鬥爭,他想要為那沒有愛心的人的事業而鬥爭直至勝利。 這是愛之中的和解性。因為如果敵人或者那損害了你的人走向你並且尋求和解——「你願意去赦免」,這無疑是美麗而值得稱讚的,並且也是有愛心的。哦,然而這是怎樣的緩慢啊!不要說「你是在他向你做出了對此的請求之後馬上就這樣做的」,相反,請記住:真正的愛用來與此作比較的,或者說用來與一種通過依賴於「另一個人請求赦免」的迅速或者緩慢而達成的迅速(正因此這在本質上恰恰是緩慢,哪怕它碰巧是非常迅速地出現的)作比較的,是怎樣一種和解之迅速啊。在為敵者想到要尋求和解之前很久很久,那有愛心的人就已經與他和解了;不僅僅是這個,不,他走到了敵人的這一邊,為敵人的事業而鬥爭,儘管這敵人並不理解或者不願理解在這一點,他在這裡為「讓事情進入和解」而努力著。看,我們能夠將這個稱作是一場愛之搏鬥或者一場在愛之中的搏鬥!藉助於「那善的」去對敵人進行鬥爭——這是值得讚美的,高尚的;哦,但是去為敵人進行鬥爭——並且,是針對誰?針對自己,如果你願意這樣說的話,亦即,這是有愛心的,或者說,這是愛之中的和解性。如此也是聖經之中所給出的和解性。詞句是如此:「所以你在祭壇上獻禮物的時候,若想起」——是啊,我們現在能夠期待接著將會並且必定會跟上的話,難道不是「你對某人有著某種反對」嗎?但這不是後面所跟上的話。後面寫著「若想起弟兄向你懷怨,就把禮物留在壇前(因為如果事情是這樣,禮物的事就不著急),先去同弟兄和好(因為和解的事情是急事,要快,哪怕是為了那在壇上等待著的禮物的緣故也是如此),然後來獻禮物。」[8]然而,這是不是要求得太多;到底是誰需要赦免:是那做了不公正事情的還是那遭受不公正事情的人?當然肯定是那做了不公正事情的人需要得到赦免,哦,但那有愛心的人,他遭受了不公正的事情,他需要去做出赦免,需要講和,需要和解,這詞不像「赦免」這個詞那樣地通過提醒我們記得公正和不公正來做出區別,而是有愛心地想著:兩個人都是有需要的。在被請求赦免的時候做出赦免,這不是在最完美的意義上的和解,但是,在另一個人也許根本沒有想到要尋求赦免的時候就已經有著要做出赦免的需要,這才是和解。正因此,聖經說「趕緊同你的對頭和息」[9];但在自己就是有這需要的人的時候,一個人的和息願望就是最大的;最快的「趕緊」就是在赦免尚未被要求的時候一個人就已經給出了這赦免,甚至是在尚未有任何抵抗(不是抵抗給予而是抵抗接受赦免)被做出的同時爭著去給出這赦免。哦,要留神,這關係是怎樣的關係;因為「那真正基督教的」總是那與「自然的人所最容易和最自然地理解的東西」恰恰相反的東西。「為赦免而搏鬥」,又有誰不馬上將之理解為「為得到赦免而搏鬥」——唉,因為從人性的意義上說,這常常就是夠艱難的了。然而我們所談的卻根本不是關於這個;我們談論的是,有愛心地為「另一個人會接受赦免、會讓自己和解」而搏鬥。這不是那基督教的?這當然是在天上的上帝通過使徒說「讓你們和好」[10];這不是人類在對上帝說「赦免我們」。不,上帝首先愛我們[11];再第二次,在事關和解的時候,上帝是那首先到來的——儘管他在公正的意義上是要走最長的路的。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之中也是如此:真正的和解是:你,請注意,在你不是那需要赦免的人的時候,是那給出和解的人。 於是,有愛心的人在和解性之中為贏得那被戰勝的人而搏鬥——贏得那被戰勝的人!這是對「贏得」這個詞的多麼美麗的語言運用啊!因為,聽!在我們說「贏得」一場勝利的時候,我們就馬上聽見了鬥爭的激烈;但是在我們說贏得一個人,為自己贏得一個人的時候,在這之中有著怎樣無限的溫和啊!「贏得一個人」,有什麼東西能夠像這想法、這說辭那麼有親和性!現在又怎麼會有關於鬥爭的想法。所有鬥爭都必須有兩方,而現在則只有一方:那沒有愛心的人;因為有愛心的人在和解性之中是他的最好朋友,那想要贏得被戰勝者的朋友。去贏得那被戰勝的人。在這一切之中有著一種怎樣奇妙的顛倒啊!我們會以為,這「去贏得」(at vinde)比「去戰勝」(overvinde)更小,因為這個前綴「over」(高於)恰恰暗示出了那超越過「贏得」的東西;然而在我們仍然談論著關於「贏得一個被戰勝的人」的同時,這說法在這裡其實是不斷地得到更高的強調,是關於那更高的東西。也許在「驕傲」的意義上,戰勝是更偉大的,但在「愛」的意義上,這「戰勝」則更渺小而「贏得那被戰勝的人」更偉大。美麗的鬥爭,在有愛心的人不得不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比愛人間的爭執更美麗,並且在他要獨自去一路拼搏到「和解」的時候,就因此更有著那麼多愛心!美麗的勝利,在有愛心的人成功地贏得那被戰勝的人時,這是一切勝利之中最美麗的! 去贏得一個被戰勝的人。你有沒有看見這裡所談論的這雙重勝利!因為,如果有愛心的人只是想要去打一場戰役,去以善戰勝惡,並且他戰勝了,那麼這時他當然是想要讓自己在戰勝了一切之後繼續保持站立。哦,如果他不讓愛和那敬神的想法馬上把他引導進下一場鬥爭、去贏得那被戰勝的人,那麼,他的倒下就只會是近在眼前的事情。在這樣去做的時候,那麼就有了正確的導航,駛過危險的暗礁——在這危險之中一個人會為自己曾有耐心以善報惡而變得驕傲,在這危險之中他會為自己曾有耐心以善報惡而變得妄自尊大。因為,在你馬上就進入了下一場鬥爭的時候,誰又會是那最重要的人呢?難道不是那個你要去贏得的人嗎?然而,你因此就不是那最重要的人。而這恰恰就是那只有愛才能夠忍受得了的羞辱性的東西,也就是說,在一個人向前走的時候就仿佛是在倒退,事情顛倒過來:在一個人自己已經戰勝了一切的時候,倒是那被戰勝者成了最重要的。讓我們設想一下,假如那迷失的兒子的兄長[12]有意願為弟弟去做一切的話——一件事則會是他永遠都無法理解的:這迷失的弟弟應當成為那最重要的。現在,要理解這一點也是很艱難的事,它沿著這條路無法進入一個人的理解力。 但是,去贏得一個被戰勝的人總是艱難的,並且在我們所談的關係之中有著一種特別的麻煩。作為一個被戰勝者是一種羞辱性的感覺,因此被戰勝者寧可避開那戰勝他的人;因為在對立面上他的失敗是至大的,而沒有人能夠像那戰勝他的人那樣如此明了地展示出他的失敗。然而在這裡,那要去贏得那被戰勝者的卻是那勝利者,因此,他們必須被安置在一起。進一步說,這關係在這裡有著一種特別的麻煩。如果是不怎麼重要的事情,那麼我們就可以這樣做,讓勝利者向被戰勝者隱瞞「他是被戰勝者」這一事實,善意地騙他,就仿佛那有理的是他,和解性地通過「甚至在他不對的地方也承認他對」來向他讓步。我們不想決定是否在任何時候我們都可以有理由做這樣的事情;但是在我們所談及的這一關係之中,那有愛心的人所最怕的就是這樣的事情了。這樣去矇騙那沒有愛心的人,讓他覺得自己所做的「那惡的」是對的,這會是虛弱,而不是愛;那在「那惡的」之中強化他的不會是和解性,而是一種背叛。不,正相反,「通過有愛心的人的幫助而使得那沒有愛心的人完全明了地看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多麼的沒有道理,以至於他深深地感覺到自己的不對」,這恰恰是重要的,這是屬於愛的作為的一部分。這是那有愛心的人所必須去做的;然後他還要去贏得那被戰勝的,哦不,這不是一個「還要」,因為這是同一回事,既然他確實只是想要為自己贏得他,或者為真相和自己而贏得他,而不是通過欺騙他來為自己贏得他。但是,那被戰勝者越是深刻地感覺到自己不對,這樣一來也就越是深刻地感覺到自己的失敗,那麼他就必定在越大的程度上覺得自己牴觸於那有愛心地給予他這慈悲一擊的人。哦,艱難的任務呵:同時既從自己這裡牴觸出去又為自己贏得,同時既像真相所要求的那樣嚴格又像愛所想要的那樣溫和,為了去贏得這個被嚴格對待的人!如果成功的話,這確實是奇蹟;因為這正如所有基督教的東西,恰恰與諺語所說的「一個人無法同時做兩件事」正相反。一個被戰勝者去尋找一個他不真實地找到最溫和的解說的地方,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藉助於真相的嚴格解說來為自己贏得一個人——這是艱難的。 現在,審思就停頓在這任務上。考慮一下,如果那沒有愛心的人和另一個沒有愛心的人相衝突,後者懷有並且激發出了所有他的惡的激情,如果那樣的話,會發生一些什麼。在你停頓的時候考慮一下這個,以便真正去看見愛是怎麼做的。 沒有愛心的人是一個被戰勝者。但是這「他是一個被戰勝者」在這裡意味了什麼呢?這意味了,他是被「那善的」、「那真的」戰勝了。有愛心的人所想要的是什麼呢?他想要為「那善的和真的」去贏得他。但是「是被戰勝的」,在這意味了「為『那善的和真的』而被贏得」的時候,這是不是那樣地有著羞辱性?現在,看一下愛與和解性。有愛心的人根本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也不會讓自己去想到,這得勝者是他,他是勝利者;不,得勝者是「那善的」。為了把那羞辱性的和侵犯性的東西去掉,有愛心的人在自己和那沒有愛心的人之間引入了一樣更高的東西並且以此來去掉其自身。在介於人和人的關係之中沒有一個第三者的時候,每一個這樣的關係都會變得不健康,要麼過於熱情,要麼過於苦澀。這第三者,思者們會將之稱作理念,是「那真的」、「那善的」或者更正確地說是「上帝之關係」;這第三者在關係的一些情形之中是冷卻性的成分,在另一些情形之中是緩和性的成分。確實,在那另一個人是被戰勝的人的同時,這有愛心的人有太多的愛心而不可能讓自己直接面對那被戰勝者、讓自己作為享受勝利的勝利者。這樣地想要去統治另一個人,這恰恰是不具愛心的。有愛心的人在他們之間插入這第三者,藉助於這第三者,他們兩者就都是謙卑的;因為有愛心的人在「那善的」面前是謙卑的,他是它卑微的侍者,如他自己所承認的,是處於脆弱狀態之中,並且,那被戰勝的人並非是在有愛心的人面前,而是在「那善的」面前讓自己謙卑。但是,如果在一種關係之中兩者都是謙卑的,那麼在這裡就不存在有什麼對於其中的一個有著羞辱性的東西了。哦,愛可以是多麼靈巧啊,它是什麼樣的萬能巧匠啊!也許你更願意讓我像你所說的那樣,更嚴肅地說話,哦,你可以肯定,有愛心的人最喜歡的就是我這樣說了;因為,甚至相對於那以永恆之嚴肅來使人投入的事情,也是有著一種喜悅的,對於「它成功了」的喜悅,這使得人們更願意以這樣的方式來說話。在這「說話」之中以一種方式蘊含著一種類型的謙遜,並且在這樣的意義上一種對於那「不對者」的關懷;唉,愛之中的講和也許常常因為人們將之弄得太嚴肅而不成功,這是因為人們沒有從上帝那裡學到那「甚至是足夠地嚴肅但卻能夠在真相尚且允許的情況下如此輕鬆地去做這事」的藝術(並且人是從上帝那裡學到這藝術的)。永遠都不要以為嚴肅是鬱悶,永遠都不要以為這張能夠讓人看得心煩的扭曲面孔是嚴肅,哦,如果一個人沒有在「嚴肅」那裡學明白「一個人也會是顯得過於嚴肅」這個道理,那麼他就永遠都不是嚴肅的。如果「想要去贏得你的敵人」真正成為了你的第二天性[13],那麼你也會對這一類任務變得如此熟悉,以至於它們能夠像藝術創作任務一樣地讓你去從事。在你身上不斷地有著新鮮的愛之注入的時候,在這一供給不成問題的時候,那麼,你就也有時間去靈巧地操作。但是,如果在人自身之中有著對抗性的力量,如果他考慮到律法嚴格的誡命[14]不得不強迫自己去與自己的敵人講和,那麼,這事情就很容易變得過於嚴肅,並且恰恰因為大量的嚴肅性而不成功。但是,這一「大量的嚴肅性」,不管它可以是多麼值得尊重,尤其是作為「不可調和性」的對立面,是我們所不應當去努力追求的東西[15]。不,真正有愛心的人恰恰是靈活的。 這樣,有愛心的人也對那被戰勝者隱藏起一些東西。但不是像虛弱的放縱者所做的那樣隱藏起「那真的」,有愛心的人把自己隱藏起來。為了不打擾,他簡直就是僅僅隱蔽地在場,而那真正地在場的則是「那善的和真的」的高貴權柄。如果一個人小心留意這個,那麼,在場的就也有某種如此高尚的東西,它使得人與人之間的那一小點差異很容易就消失掉。愛一向就是這樣做的。那真正有愛心的人絕對不會做出任何「讓一個他所愛的女孩子感覺到他自己的優越」的事情來,他這樣地給予她「那真的」,以至於她感覺不到他是老師,他將「那真的」從她自身之中引出來,將之置於她的雙唇,不是聽他自己,而是聽她說出它來,或者,他讓真相顯現而隱藏起自身。現在,以這樣的方式來學到「那真的」,這還會不會是羞辱性的呢?這也是我們在這裡所談論的那被戰勝者的情形。對於「那過去的」的痛楚表述,對於「自己的不對」的悲哀,對赦免的祈求,所有這些在某種意義上都是那有愛心的人所接受的東西,但他馬上帶著一種神聖的懼怕將之置於一邊,就仿佛是一個人把不應屬自己的東西置於一邊,這就是說,他讓人明白,這不應屬於他;他把所有這一切都讓渡給一種更高的定性,將之給予上帝,作為這一切的應屬者的上帝。愛一向就是這樣做的。如果那女孩對自己通過與自己所愛人的結合而找到的幸福有著無法描述的喜悅,想要為這幸福而感謝他,那麼,他會不會,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愛者的話,會不會去阻止這一毛骨悚然的事情並且說:「不,親愛的,這是一個小小的誤會,在我們之間不該有誤會,你不應當感謝我,你應當感謝上帝,如果這幸福是像你所認為的那樣巨大的話。如果你去感謝上帝,那麼,你就也將會得到保障不出任何錯;因為,想像一下,假如你的幸福畢竟不是如此之大的話,那麼,你去為之而感謝上帝,這就仍是巨大的幸福。」 這就是那與所有真正的愛無法分開的東西:神聖的謙遜[16]。因為女人的謙遜是對於「那世俗的」的謙遜,並且,在這種謙遜之中她恰恰是覺得自己更高,儘管這矛盾是刺痛的;但那神聖的謙遜是通過「有一個上帝存在」而存在的,並且在這謙遜之中人感覺到自己的卑微。一旦有最微渺的暗示來提醒你什麼是矜持端莊所不知的東西,那麼在女人身上就存在著謙遜;但是一旦一個人相對於另一個人考慮到「有一個上帝存在」,那麼這裡就有著神聖的謙遜在場。一個人不是在另一個人面前謙遜,而是在那在場的第三者面前;或者,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在另一個人面前謙遜:他考慮到那第三者的在場會使得這另一個人成為什麼。這甚至在人際的關係之中也是如此。因為在兩個人相互說話的時候,如果國王作為第三者在場,但兩人之中只有一個認出他是國王,那麼這個人就會有所不同,因為他多少是謙遜的——在這國王面前謙遜。關於上帝在場的想法使一個人相對於另一個人變得謙遜,因為上帝的在場使得這兩個人在本質上是平等的。不管在兩個人之間本來是有著什麼樣的差異,哪怕從人的角度說那可以是無比醒目的,上帝以自己的權柄可以這樣說這事:「在我在場的時候,無疑沒有人會膽敢對這一差異有所知,那樣的話就是,在我的當場之下就仿佛我沒有在場一樣地站著相互說話。」 但是,在那有愛心的人自己就是謙遜者的時候,在他幾乎不敢揚起目光注視那被戰勝的人的時候,作為那被戰勝的人又怎麼會是羞辱性的呢!一個人在另一個人看著他的時候,自然是謙遜的;但是,在這另一個通過看著他而會使得他謙遜的人自己因此而謙遜的時候,那麼就沒有什麼人看著他。然而,在沒有人看著一個人的時候,那麼,令自己在「那善的」面前或者在上帝面前謙卑,這也就不會是什麼羞辱性的事情了。 因此有愛心的人不看著那被戰勝者。這是第一件事,這是為了阻止那羞辱性的東西。但在另一種意義上,那有愛心的人卻仍還是看著他。這是第二件事。 哦,我能夠描述,那有愛心的人是怎樣看著那被戰勝的人,喜悅是怎樣從他的眼中閃爍出來,這一有愛心的目光是怎樣落在他身上,它是怎樣吸引和召喚著尋求去贏得他。因為,不能有任何打擾性的東西出現,不能有任何預兆著不祥的言辭不經意地落在他們之間,不可以偶然地有什麼致命的眼色交流出現——這種致命的眼色交流也許就會重新毀掉一切而長時間地難以修復,這些細節對於那有愛心的人有著不可描述的重要性。有愛心的人就是以這樣的方式看著他,另外,也是那麼寧靜,就像只有「那永恆的」對一個人所能做的那樣。因為,固然有愛心的人想要贏得這個被戰勝的人,但他的這一願望實在太神聖而無法具有一種願望通常會具備的那種類型的激情。單純的激情之願望常常使得一個人多少有點困惑,但這一願望的純潔和神聖則給予那有愛心的人一種崇高的安寧,這安寧又有助於他能夠去贏得和解性的勝利,最美麗和最艱難的勝利,因為在這裡,力量是不夠的,這力量必定是在虛弱之中。 但是,在「感覺到自己對於另一個人是如此重要」之中是不是有著什麼羞辱性的東西?對於一個女孩,在「愛者請求得到她的愛」之中是不是有著什麼羞辱性的東西;對於她,在「人們能夠如此明了地看見他是多麼地專注於去贏得她」之中是不是有著什麼羞辱性的東西;對於她,在「去預見事情成功時他所具的喜悅」之中是不是有著什麼羞辱性的東西?不,這確實是不會有的。但有愛心的人在和解性之中想要贏得那被戰勝的人,他恰恰就是處於這樣的情形:在一種遠遠更高的意義上請求得到另一個人的愛。有愛心的人知道得太清楚了,這樣地去追求(at frie)[17]是多麼艱難:把一個人救度(at frie)出「那惡的」[18],把他從「因為是被戰勝者而受屈辱」之中救度(at frie)出來,把他從「悲哀地想著他所需要的赦免」之中救度(at frie)出來,就是說,哪怕有所有這些艱難,要去贏得他的愛。 有愛心的人還是成功地贏得了那被戰勝的人。所有煩擾,每一個可想像的阻礙都像變戲法一樣地消失了。在那被戰勝的人請求得到赦免的同時,有愛心的人請求得到被戰勝者的愛。哦,難道這不是真的:根據一個人問的是什麼,他總是得到相應的答覆[19];完全就像所有世故人情的睿智俗語,基督教也使得這句俗語不真實。因為,在那被戰勝者問「你現在真的赦免了我嗎?」的時候,那有愛心的人回答說「你現在確實愛我嗎?」[20]但他並不回答那所問及的事。不,他不回答,因為他有太多愛心而無法回答,他甚至根本不想回答關於赦免的問題;因為這個詞,尤其是在它之上有著強調的時候,很容易使事情在有害的意義上變得過於嚴肅。奇怪的對話!就仿佛在這對話之中沒有什麼意義,這一個問東而那另一個答西,然而他們確實是在說話,是的,愛明白這個,他們是在談論同一樣東西。 但是那有愛心的人有著最後的話。因為他們一定還會有時候相互說話,於是這一個說「你現在真的赦免了我嗎?」而那一個回答說「你現在確實愛我嗎?」但是看,沒有人,沒有人能夠像一個有愛心的人那樣忍耐得這麼久,哪怕是那請求得到赦免的人。在最後他會戒掉詢問關於赦免的習慣。 於是他就勝利了,這有愛心的人,因為他贏得了那被戰勝的人。 * * * [1] [「戰勝了一切,還能站立得住」] 引言出自《以弗所書》(6:13),中文本的譯文是:「所以要拿起神所賜的全副軍裝,好在磨難的日子,抵擋仇敵,並且成就了一切,還能站立得住。」 [2] [那經受了考驗的使徒] 就是說,飽經考驗的保羅,比如說可參看《歌林多後書》(11:23—26、30—33)。保羅驕傲地寫道:「他們是基督的僕人麼。(我說句狂話)我更是。我比他們多受勞苦,多下監牢,受鞭打是過重的,冒死是屢次有的。被猶太人鞭打五次,每次四十,減去一下。被棍打了三次,被石頭打了一次,遇著船壞三次,一晝一夜在深海里。又屢次行遠路,遭江河的危險,盜賊的危險,同族的危險,外邦人的危險,城裡的危險,曠野的危險,海中的危險,假弟兄的危險。(……)我若必須自誇,就夸那關乎我軟弱的事便了。那永遠可稱頌之主耶穌的父神,知道我不說謊。在大馬色亞哩達王手下的提督,把守大馬色城要捉拿我。我就從窗戶中,在筐子裡從城牆上被人縋下去,脫離了他的手。」 [3] [保羅在另一處說,我們在信仰之中得勝有餘] 指向《羅馬書》(8:37)。如果這句不按照聖經的譯法,直譯可以是這樣的:保羅在另一處說,我們在信仰之中比勝利更多。 [4] [那個統帥者……這一次勝利已經足夠讓他毀滅] 指向關於將軍皮洛士(公元前319—前272年),按普魯塔克的傳記《皮洛士》,他從公元前296起成為伊庇魯斯的國王。公元前279年,皮洛士在阿普里亞的阿斯庫路姆戰役中戰勝羅馬軍隊,但是自身也受重創。普魯塔克寫道:「兩軍都撤回,據說,在有人對皮洛士這一戰役的勝利表示祝賀時,皮洛士說:『如果我們再戰勝一次羅馬,那麼我們自己也就完了。』」 [5] [任何人在自己死去之前都不能自稱是幸福的] 見前面關於「只要一個人還活著,就不能說他是幸福的」的註腳。克羅伊斯邀請了雅典的梭倫,向他展示自己的財富,並且想知道梭倫怎麼看他的幸福。梭倫說:「這是我所看見的,你是極其富有並且統治著許多人;但是你問我的問題則是我所無法對你說的,因為我還沒有看見你幸福地終結你的生命。」後來,克羅伊斯被波斯王居魯士打敗並俘虜。居魯士讓人把他燒死;克羅伊斯站在柴堆上想起梭倫對他說的話「只要一個人還活著,就不能算是幸福的」,他大喊三聲「梭倫」。居魯士聽見這個,讓一個翻譯問他為什麼叫喊這個;在他知道了原因之後,他讓人把火滅了,並且克羅伊斯得以免死。 [6] [在第一場鬥爭之中是針對世界為要去贏得的勝利而搏鬥;在第二場鬥爭之中是與上帝一起為那後一種勝利而搏鬥] 比較《約翰一書》(5:4):「因為凡從神生的,就勝過世界。使我們勝了世界的,就是我們的信心。」 [7] [豐富的善心] 見《羅馬書》(11:33),之中保羅說:「深哉,神豐富的智慧和知識。」 [8] [「所以你在祭壇上獻禮物的時候……若想起弟兄向你懷怨,就把禮物留在壇前……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後來獻禮物。」] 摘引自耶穌的《登山寶訓》,《馬太福音》(5:23—24),括號中的文字是克爾凱郭爾自己加的。 [9] [「趕緊同你的對頭和息」] 出自《馬太福音》(5:25):「你同告你的對頭還在路上,就趕緊與他和息。恐怕他把你送給審判官,審判官交付衙役,你就下在監里了。」 [10] [這當然是在天上的上帝通過使徒說「讓你們和好」] 見《歌林多後書》(5:18—20)。在之中保羅說到和好的職分:「一切都是出於神,他藉著基督使我們與他和好,又將勸人與他和好的職分賜給我們。這就是神在基督里叫世人與自己和好,不將他們的過犯歸到他們身上。並且將這和好的道理託付了我們。所以我們作基督的使者,就好像神借我們勸你們一般。我們替基督求你們與神和好。」 [11] [上帝首先愛我們] 指向《約翰前書》(4:19):「我們愛,因為神先愛我們。」 [12] [那迷失的兒子的兄長] 見前面關於「他就像那個迷失的兒子的父親」的註腳。指向《路加福音》(15:11—32)。 [13] [第二天性] 也就是說,根深蒂固的習慣(就像天生的本性一樣的頑固);參看西塞羅《論善與惡的至高之能》中著名的「習慣是第二天性」的說法。 Cicero 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5,25 (74). [14] [律法嚴格的誡命] 指向《馬太福音》(5:23—24)。 [15] 就是說,這一「大量的嚴肅性」尤其不適合於作為「不可調和性」的對立面。 [16] [神聖的謙遜] 見前面關於「以上帝所喜悅的方式感到羞愧,以這樣的方式在虔誠中神聖地臉紅著」的註腳。 [17] 「at frie」在丹麥語中一方面是「求婚、求愛、追求」的意思,一方面是「解救」的意思。克爾凱郭爾在這裡是利用了這個動詞的不同意義進行文字遊戲。 [18] [把一個人救度(at frie)出「那惡的」] 指向基督教主禱文的第七句。見《馬太福音》(6:13)「救我們脫離兇惡」。 [19] [根據一個人問的是什麼,他總是得到相應的答覆] 俗語,意思是:如果一個人用什麼樣的語氣問話,他就會得到同樣語氣的回答。如果問的不友好,那麼就不要期待得到友好的答覆。 [20] [「你現在確實愛我嗎?」] 參看《約翰福音》(21:15—17)「他們吃完了早飯,耶穌對西門彼得說,約翰的兒子西門,你愛我比這些更深麼。彼得說,主阿,是的。你知道我愛你。耶穌對他說,你餵養我的小羊。耶穌第二次又對他說,約翰的兒子西門,你愛我麼。彼得說,主阿,是的。你知道我愛你。耶穌說,你牧養我的羊。第三次對他說,約翰的兒子西門,你愛我麼。彼得因為耶穌第三次對他說,你愛我麼,就憂愁,對耶穌說,主阿,你是無所不知的,你知道我愛你。耶穌說,你餵養我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