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 三個

周文 《愛》
玉方又拈一小塊棗泥,擱在左手裡的捏成杯子似的麵團中心,把它捏攏來,用一根圓滑木棍「擀」成餅,擺在旁邊第二行第十塊餅之旁的時候,忍不住又打一個呵欠。覺得頸子俯得很酸痛,他便把駝下的腰背伸直起來,捶捶後頸,把頸骨捶得痛了,這才好像輕鬆一些。他於是兩眼悶悶地看看對面的華光。 華光是隔著面前這一張白木案桌打橫坐著的,正和玉方面對面;他也沉默地閉住嘴,兩手不斷地在案上動作著,捏弄著麵團,——他的手旁邊已擺了三行餅子。他的背正逼著樓窗的窗框,窗上緣還掛有一張蜘蛛網,光線就從這窗框射入;他的頭一動一動的,就使得光線一閃一閃,好像房外吱吱吱拖得很長的蟬聲都在隨著閃動,他的額角於是流汗,但他仍然沉默地兩手動作著。玉方望著他皺皺眉頭,就把臉掉向右手方的案桌頭,看了坐在那兒的光頭阿元一眼。 阿元也沉悶地閉住嘴,仍然拿著刻有「棗泥」兩字的木戳,向案桌上裝紅的小盤裡蘸著紅,印在一個個的餅子上。他老是感覺到眼皮很重,像掛了兩塊鉛似的老要往下垂,於是眼前一個個的餅子都忽然變成雙的,自己的手也是雙的,手上拿的木戳也是雙的,隨即就甚麼都沒有了,眼前忽然呈現出一盞趕工時的玻罩煤油燈,燈火光黃黃地一跳一跳地。他立刻警覺這是昨晚熬夜趕工時留的印象,知道自己已快入夢了,於是趕快把自己從這樣的夢境拉回,努力睜大眼睛,這才又看見面前的餅子,就又拿起木戳印了起來。他的臉子顯得和屋子裡的顏色一樣灰黃。玉方又對著這灰黃的臉子皺皺眉頭。他想:「這可多無聊呵!」於是又抓起一小塊麵團捏弄起來了。望著那蹲在案桌當中那一團灰黃髮光冬瓜那麼大的麵團,呼吸都立刻窒塞起來。 沒有風,蟬聲更大聲地叫起來了;吱——吱吱——眼前的一切就更加顯得灰黃,氣悶,玉方於是覺得額角在濕漉漉地流下幾條汗水,自己就像坐在蒸籠里似的。他便用袖子擦了額角,長長地噓一口氣。但他立刻兩眼發光了,其時他忽然看見光頭阿元就那麼坐得端端地睡著了,兩眼半閉著,嘴巴半張開,拿著木戳的手擱在紅盤子上。他的頭慢慢地慢慢地向前送,那擱在盤上的手也跟著慢慢地向前送。玉方忍不住嘻開嘴笑了,很當心地用指頭蘸了些紅,想抹在他臉上,開開心。但突地街上的另一種聲音把他吸住了,他立刻豎起耳朵。 街,就在他背後的那一方。距他坐的地方有五六丈遠便是臨街的方格小窗,窗上的紙污黑而破爛,被戳著許多眼孔,街上的聲音就從那兒傳了進來。他直直地站在案旁,偏著臉把耳朵緊緊對著那紙窗,仔細聽,仔細聽,終於辨清了那漸漸響近來的確是軍號聲: 「大——達大達低——。大——達底低達——。大——達大達底低達低大達大達——……」 「嚇,過軍隊!」玉方很高興地說著,便向臨街的紙窗走去,把眼睛貼到那沾有黑塵的窗眼上。 阿元被那號音和玉方的腳音驚得一抖,醒轉來了,張大一對眼圈慌張地左看右看。 「喂,玉方,別耽擱了!你看還有這許多麵團啦!」華光抬起臉來喊道。 玉方掉過臉來給他擺擺手,擠擠眼睛,又掉過臉去貼在窗眼上。 「喂,玉方!看老闆來呵!他來就總說我!」華光又皺著眉頭喊道。忽然聽見老闆在樓下天井旁向誰說話的聲音,他便把臉掉向背後的窗框,向著窗外樓下的天井邊一看,見老闆正向梯子走來,他又趕快掉回臉來: 「喂,老闆來了!」 阿元已聽見樓梯響,趕快拿起「棗泥」木戳,一面向餅子上印字,一面趕快說: 「喂,玉方!真的來了!」 玉方剛剛轉身,圓胖臉的老闆已在樓口出現了。他一看見玉方,便把臉沉下來,瞪著一對眼睛,把玉方看得順下眼睛,埋著頭,從臨街的窗邊就一直把他瞪回案桌邊,才發話道: 「哼,在看甚麼!過軍隊,有甚麼看場?!」他一面憤憤地說著,一面就逼近玉方的背後,「事情不好好的做,你看你吃午飯以後才做這二十幾塊!我不早給你們說過麼,今天非趕出四百個不行,人家明天就要拿去的!你看,你這做的甚麼?」他伸手就在那二十幾塊餅子中拿出一個壓扁了的餅子來。「這成甚麼樣子呀!年輕人做事就這樣馬馬虎虎!哪,重做過!」他手一揚就拋到玉方面前去;玉方氣得把嘴嘟起來,懶懶地拿起那扁餅。老闆又在棗泥盤子裡拈出一塊棗泥來了:「你看,你們弄的棗泥心子這樣大!這生意像這樣做法,恐怕只有關門了!哪,把它們分小一點!——你,華光!」 華光驚了一下,望了站在玉方背後的圓胖臉老闆一眼,覺得老闆那瞪得圓圓的眼珠很可怕,趕快就順下眼睛。 「你,華光!」老闆不斷地說道,「你是他們的師哥!你應該催著他們做。哪,你看你才做一,二,三,四,五,……」他伸出一根指頭指點著案桌上的餅。「……二十九,三十,這半天也才做三十個!不行!像這樣做不行!」 華光於是把兩手的動作加快起來了,臉沉著,做出這也並不難的神氣。 玉方老覺得背上背了一個人,像要被壓倒似的沉重,頭頂上感到老闆那一股股熱熱的帶有蔥味的鼻氣。他也一面加快著手上的動作,一面肚子裡罵道: 「媽的,還不走!還不走!」 阿元只是兩眼呆呆地望著自己手上捏的木戳,蘸著紅,一個又一個的印著。但眼皮仍然像鉛似的重,老要向下垂;他於是伸手來揉了揉,竭力地睜大著。 老闆這才走動起來了,右手搖著一把蒲扇。玉方如釋重負地深深透一口氣,把臉掉過去一看,卻就和老闆的眼光碰著,於是又只得趕快掉回來。老闆瞪著一對眼睛站一站,終於從鼻孔「哼」一聲,又才慢步地走起來。他就在玉方的背後走著,走過去,站一站;又走過來,站一站;又走過去。每一經過背後,玉方就感到毛骨悚然一下。他於是嘟起嘴看了華光一眼,肚子裡卻說著:「媽的,你看他!」 華光向他瞪一下眼睛,指指面前的麵團,輕聲地說: 「快點吧!」 阿元的頭忽然彎下,彎下,點在桌上了,砰!玉方一看見,忍不住嗤的笑一聲,華光趕快就瞪玉方一眼。 「甚麼?」老闆忽然掉過胖臉來了,站在玉方的背後。玉方和華光又趕快埋著頭,加快了手的動作。阿元嚇得臉流汗水,不敢拿手去揩,直把木戳一個又一個的印著。 「阿元!你看你那睡不醒的樣子!昨晚上雖然熬夜,但你今天上午……」老闆忽然把下面的話縮住了,因為他記起前天阿元請假回家去了,回店來的時候,送來一塊臘肉。於是他就轉身,開始下樓梯。三個人都同時感到一種輕鬆,都深深地透一口氣,一面肚裡說著,「媽的,我道你不走呢!」一面都同時把臉向樓梯口旋風似的掉過去。老闆已經只現了半身,但立刻又轉身走上來了,全身都現了出來;大家又趕快把臉掉回去,俯著,加快著手上的動作。 「玉方!」老闆喊道。 玉方趕快掉過臉來,斜著身子。 「你家爹,說是把你的口食錢給我送來送來,到現在還不送來!嗯?」 玉方覺得很惶愧,遲疑了一下才從喉管底里答道: 「不曉得。」 「哼,不曉得!聽說他今天進城來了,有人在賭場碰見他!你給我找找來……」 玉方臉上裝著一種很不高興的神氣,肚子裡卻暗暗喜歡,馬上放下手上這討厭的麵團,就站起來。 「哦哦,不。」老闆忽然說,「我不是叫你現在去,我是說叫你把貨趕起來再找罷。」 玉方立刻又嘟著嘴坐回去。 老闆終於轉身走下去了。 大家這回才真正地深深透一口悶氣,又才很清楚地聽見房後不斷的蟬聲,好像那蟬聲把房間裡都特別叫明亮了起來。 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都不期然而然地透一口氣,說道: 「唉!」 玉方用袖子揩了臉上的汗水,馬上站起來,跑到阿元背後的一個茶几旁,拿起茶壺來含著嘴子喝茶,他看見那茶几上有一根燈草,他便拈起來擱在阿元的後腦勺上。 「你又這樣!」華光帶一種責備眼光看著玉方。 玉方向他擠擠眼睛走回來,一面抓起一小塊麵團,一面唱起來了: 「哪個的頭上有根草,猴子摸跳蚤!」 華光也笑了,和玉方一同懷著一種需要發泄的心情,準備看著這光頭的阿元會怎樣狂怒的跳起來。 阿元擱下木戳,伸手就在後腦勺上準確地拈下那條燈草來笑道: 「我曉得的。你剛才在我背後喝茶的時候,我就曉得你在幹甚麼把戲。」他說完,就把燈草丟下地,依然又拿起木戳,埋下他的頭去。 但玉方和華光終於也哈哈笑了,可是立刻也就覺得沒有甚麼可笑的,各人又注意手上的工作。一種可怕的沉默又籠罩了全房間,籠罩了每個人的心。加重這沉默的是從房後送進來的那吱——吱吱吱——的蟬聲。 華光看看自己旁邊擺了三行的餅,又看看蹲在案桌當中的一大團灰黃的麵團,忍不住就打一個呵欠,一面說: 「唉唉,天氣真長,不知道又是多少時候了!這半天才做他媽的三十幾!四百塊,夠趕呢!」他於是伸一個懶腰,便向背後方窗口轉過頭去,向著樓下的天井邊一看,只見那塊斜方的黃閃閃的陽光好像一方透明的金黃布似的貼在靠天井邊的壁腳,好像天天都貼在那兒似的。「唉,悶人的天氣呵!」 「阿元!阿元!」老闆的洪亮聲音忽然在樓下喊起來了。 阿元應聲著,放下木戳。玉方和華光立刻又射出羨慕的眼光望著他。 「阿元,來一下!」 「來啦!」 玉方就在經過他旁邊的阿元屁股上捶了一拳: 「媽的,又是你去快活!」 阿元也捶他背上一拳,說: 「嘻嘻,你去哇!」 「媽的,老闆總不叫我哇!又是去幫老闆娘買東西的罷?」 阿元沒回答,立刻就下梯子,他知道自己的背上一定又是死盯著兩雙眼睛,——那種帶著忌妒的眼睛。他嘆一口氣,就一直走下去。 李大師忽然從那邊樓上臉漲紅著,雙手抱著一大團冬瓜似的麵團走過來。 「嚇,又來啦!」他喊著,便把麵團拋在案桌上,砰的一聲。 玉方恨恨地就給那麵團一拳,打得麵團凹進一個坑。 「怎麼又來啦!我們這裡還有這樣多!」 「別吼。」李大師舉起手掌一晃,隨即伸出一根指頭指指樓下,「老闆說過,今天還要趕夜工!」又指指對面那間樓房,「那邊還有這麼一大團沒拿過來呢!」他把嘴使勁一嘬,頭就搖一個圓,走回對面他們也在那兒工作的樓房去。 玉方和華光對望著,苦笑了一下。 「老闆今天既然又要趕工,幹嗎老是把阿元喊下去!」玉方憤憤的說。 華光也憤憤地說: 「人家那天送一塊臘肉呀!所以——」 「所以阿元就快活了!」玉方把手上的一塊餅憤憤地打在案桌上,啪的一聲。他想像著那閃爍著黃黃的陽光的街,街上幢幢來往的人影,光著頭的阿元現在是多麼快活地就在這陽光下的人叢中走去。而且這人叢中還有那尖下巴絡腮鬍子的爹,這時候一定是在賭場上的人堆中擠著,皺著兩道濃眉兩眼不瞬地盯著牌寶。玉方於是嘆一口氣,看華光一眼。華光已沒有先前那麼快的動作,也在懶懶地捏弄著麵團,兩眼的眼皮垂下著,好像要瞌睡似的。而華光背後的窗框,被天井邊的陽光反射上來的陽光映得灰黃黃地,掛在窗上緣的蜘蛛網仍然絲絲明亮靜靜地張著。蟬聲是悶人地不斷送來,叫得眼前的一切灰黃都更加灰黃。於是一種可怕的沉默又襲在他心上來了。很悶氣。那黑黃黃的屋頂就像要壓下來似的。很想打甚麼,或者吼甚麼。他舉起兩手來就大聲地暢快打一個呵欠。隨即他就一面捏著麵團,一面唱起來了;華光骨碌著一對眼珠看著他。 月兒彎彎照樓台, 打個呵嗐瞌啊睡來, 瞌唾蟲鬧上床來, 噯喲,噯唷, 瞌睡蟲鬧上床來, 噯喲,噯唷,…… 華光很有味地看著他,嘴巴帶笑地張了開來,手都停止了工作。玉方於是越唱越忘情了。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叫你不嫖你要嫖, 把個—— 「在唱甚麼!」老闆忽然在樓下大聲吼起來了。 兩個都嚇得對伸出紅舌頭,好久都縮不回去。接著就聽見老闆走到天井裡的聲音。華光以為他上梯子來了,掉過臉去一看,卻就和站在天井邊的老闆的眼光碰著。他呆了似的,不知道馬上把頭縮回來的好,還是不忙縮回來的好。 老闆仰著他那漲紅的圓胖臉,圓睜著一對眼珠,伸出一手指著窗口吼道: 「哼,你們!」他看見了華光的臉,「哼,華光!你也這麼大了,比他們誰都大!你倒領頭唱起小曲子來了!哼,我這是規規矩矩的店子,又不是妓院!哼,唱!唱唱唱,打濫仗!」他指著吼著,雙腳跳了起來,「你們這些進城學生意的,好的沒有學著,倒學著這些怪名堂!」 華光趕快縮回頭來,臉發青,瞪著一對眼珠看著玉方,輕聲地埋怨道: 「看嘛!唱,唱得好干我屁事,倒說是我!我說不唱不唱你總要唱!」 玉方苦笑一下,說道: 「好好,對不住,對不住。」 「華光!」老闆還在下面吼道,「你當心,下回再給你說!」 華光憤憤地掉過半面臉去說道: 「又不是我!」 天井裡已沒有了聲音。 「媽的,你告!」玉方忽然憤怒了,鄙夷地看了華光一眼。「你去告哇!你告了,老闆頂多罵我一頓,但是你——」 「我怎麼?」華光憤憤地瞪著兩眼看著他。 玉方只是報以鄙夷的一眼,立刻又埋著頭捏起麵團來。 於是又是沉默,沉默得只聽見各人很粗的呼吸聲。 阿元走上梯子來了,臉曬得紅紅的,汗水珠數不清地在額上鼻尖上冒了出來,身上穿的一件短汗衣,也給汗水浸濕成一片。他一到樓口,便喘著氣說道: 「哎呀,好疲倦!媽的,我道叫我甚麼事!是叫我去同一個伕子抬糖!媽的好熱!」他用袖子揩著額上的汗水珠,「那東西重得要命。一連抬他媽幾趟。」他說到這裡,忽然張開嘴巴了,詫異地看著面前這忽然菩薩似的不說話的兩個。他看看華光的臉,又看看玉方的臉。但他自己覺得兩腿很酸,全身很疲倦,很想躺下來睡他一覺,於是不再說甚麼,就坐在自己的坐位上,靠著背後的茶几,扇著一把破芭蕉扇,長長地噓一口氣。 好一會兒,——大概又做了六七塊餅的工夫。 玉方漸漸覺得大家這麼僵著,很悶氣起來了。「剛才的唱,當然是我的不對,我怎麼怪他呢?」他這麼不安地想,就抬起臉來,希望和華光的眼光碰著,順便笑一笑,大家就又可以仍然談起話來,衝破這悶人的沉默。但一看,華光卻仍然埋著頭,兩手動作得更快起來了。停一會兒,再看看,華光仍然埋著頭。他想:「媽的,充甚麼神氣呀!老搭著師哥架子!」他就憤憤的把臉掉開,但他立刻忍不住嘴的一聲笑了,其時他看見坐在案頭的阿元靠著背後的茶几就睡著了,兩眼半閉住,嘴巴大張開,額上鼻尖上珠子似的釘著幾十粒汗水,手上還捏著破芭蕉扇。 「媽的,舒服啦!」玉方埋怨地說道,「還有這許多麵團呢!」他忽然伸兩個指頭到紅盤子裡去了,蘸了紅起來。 「喂,你又這樣!」華光趕快說。 玉方不看他,就在阿元的嘴唇邊上面畫了一個紅八字鬍。阿元立刻眼不睜開地從鼻孔「唔唔」了一聲,臉轉動了一下,同時舉起破芭蕉扇來在嘴邊搖一搖,但隨即又停住。 「嚇,你真是!」華光又說。 玉方偏不看他,隨即又在阿元的鼻尖上抹上一塊紅。阿元又眼不睜開地從鼻孔「唔唔」起來了,臉轉動了一下,把破芭蕉扇搖一搖,同時把手背揉揉鼻尖,立刻鼻尖的一塊紅和嘴上的八字鬍都給揉成一片糊,這才給了大家一個很開心的暢笑。玉方笑得趕快伸手遮著嘴;華光笑得前仰後合,兩手按著自己的肚皮。 忽然老闆又在樓下喊起來了。 玉方和華光都呆了一下。 「阿元!阿元!」 「來啦!」阿元從夢中答應出來,張大一對眼睛呆呆地望了望面前的兩個人。但立刻他就知道又是老闆在喊了,便趕快偏偏倒倒地離開坐位,向樓下跑去。玉方這才好像忽然驚醒了,兩眼發直,趕快起身追到樓口喊道: 「阿元!阿元!」 阿元已經在天井邊了,仰起那紅鼻子紅嘴巴的臉說: 「等一息,我就來的。」邊說就邊轉身走。 「喂喂,你的——」玉方搶著說。 阿元已跌跌撞撞地出去了。玉方立刻全身都緊了起來,背脊上的汗毛都根根倒豎。 「看嘛,我叫你別弄別弄!」華光也皺著眉頭埋怨地說道。 玉方的心都捏緊起來了。隨即就聽見老闆在樓下吼道: 「阿元!你這在幹甚麼的!」 「甚麼?」是阿元的聲音。 「哼,甚麼!你拿鏡子自己照照看!你這在發瘋啦!跳神啦!」接著就是打了一個巴掌的聲音——啪! 玉方簡直發昏了。他兩手抓住樓門口的門框,不知道怎麼是好。接著樓下又是「啪」的一聲。 「看嘛,老闆一問,你又要拖累我的!」華光埋怨地說。 玉方好像感到受了侮辱似的,不看他,咬著牙就一直下梯子去,他一面想:「這算甚麼!哼,累了你!我去承擔了就是!」他剛剛走到天井邊的門口邊的時候,他忽然一愣地停住腳步了。因為他忽然看見櫃房外正站著四五個街鄰人在那兒鬨笑地看著老闆和阿元。他所有的勇氣一下子又消失了。他猶豫著:「是出去的好呢?還是不出去的好?」 「你說呀!」老闆瞪著一對眼珠向阿元喝道。「你臉上這些紅是怎麼塗的呢?嗯?好玩麼?你不想想這些紅是要錢買的麼?拿了我這些錢買來的東西來尋開心!」他捏起拳頭來凸出中指就在阿元的光頭上鑿幾個栗鑿。 阿元哭喪著臉,咬住牙,兩手捧著自己的頭,躲著栗鑿只是向後退。 「你臉上這些紅,是哪個給你弄上的?是你……你想變鬼了麼?」老闆又逼近一步喝道。 阿元兩眼滾動著淚水,僵了。「是玉方呢還是華光?」他著急地想,「不,不行,說了是他們不是更糟麼,是會問出我的睡覺來的!」 「你傻了麼!怎麼不說話?」 玉方又猶豫起來了,他站在門框後邊,全身都出了汗:「不行,我得出去承認!」但他剛剛一動,卻看見阿元的嘴唇顫顫地說起來了。 「那是我自己抹上的,因為印紅的時候,紅糊滿我一手。」 玉方於是又立刻退回了,感到一陣輕鬆,但也感到一陣內疚,非常高興而又非常痛苦地望著阿元那直直的身體。不知道自己應該對他怎樣才好。 「哼,自己抹上的!」老闆喝道,「去,去洗乾淨來,我再給你說!」 阿元剛剛一走進門,玉方便一把將他熱烈地拉住,趕快伸手去撫摸他頭上打紅了的地方。 一九三六年三月 1936年4月15日載《作家》第1卷第1期 署名: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