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吽 · 芋袋

向田邦子 《阿吽》
天長節 到了,仙吉家也掛起國旗。雖然很想說那是白底紅日旗,可惜已曬得褪色,邊緣也破了,是相當破舊的日之丸。許是因為無風,國旗軟趴趴地頹然垂落。 「至於騎著愛馬『白雪號』的大元帥陛下……」 不時發出嘎嘎雜音的收音機,高喊天長節慶典儀式的新聞。仙吉與門倉在檐廊下圍棋。舉凡假日,門倉都會來下棋。下棋是不花錢的娛樂。總是讓門倉請客的仙吉,唯有怒聲支使多美與聰子去泡茶、拿點水果來的時候,才會大搖大擺、從容不迫。 他們一邊放下棋子,一邊以語尾接龍的方式過招。比方仙吉嘀咕一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門倉就接口「著色畫要選貝蒂或小天寶 」。 輸給仙吉的門倉,「喲喲」做出以肘拭淚的動作,「喲喲喲喲」流下男兒淚,逗得兩名女士哈哈笑。 「四期連勝,無敵雙葉山。」如此接話的仙吉就會很得意。門倉立刻在要害下了一子還以顏色,仙吉哀號「哎呀慘慘慘」,門倉挺胸說:「日本坦克進南京城。」 這時玄關的格子門忽然拉開,一個男人衝進來。 男人五十多歲。穿著像是木匠或鷹架工人,似乎已醉得兩眼發直。他也不打招呼便直接闖進屋,看到仙吉與門倉也不說話,只顧著到處東張西望,然後猛然拉開壁櫥。 「你是什麼人?」 仙吉與門倉都目瞪口呆,也忘了攔阻他,只顧著看。男人闖進起居室,差點撞上聰子。聰子低聲尖叫,多美連忙挺身護著女兒。仙吉說:「喂,你是什麼人?說話!」 仙吉的語氣就像警察。 「你到底是誰?」門倉也大喊,但男人正眼也不瞧他們,徑直朝廚房探頭,跑過走廊,打開初太郎的房間,從廁所到浴室全都開門一一檢查。仙吉與門倉跟在男人後面到處跑,大吼:「你是誰?究竟想幹嗎?」但男人只是默默推開兩人。 「對了。在二樓!」男人高喊,立刻就想上樓。 「慢著!」 「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殺人囉。」眼見仙吉與門倉追上來,男人粗聲恫嚇後,拔腿衝上樓。 「喂,你不認識這個人嗎?」門倉問仙吉。 「可能是這個吧?」仙吉在頭上比畫不停旋轉的手勢時,男人又「咚咚咚」像跌落般沖了下來。 他質問在樓梯下僵住的四人:「人藏在哪裡?我老婆藏在哪裡?」 男人發直的雙眼瞪視四人。 「老婆?」 「少裝蒜了!」男人來回審視仙吉與門倉,突然一把揪住門倉的前襟勒緊。 「偷我老婆的,就是你吧?」 在一頭霧水的情況下,三個男人扭成一團,最後和似乎一下子醉意上頭的男人一起倒在榻榻米上。 在氣喘吁吁的三人面前遞上一杯水的是多美。仙吉伸手去拿,但多美溫婉地說聲「請用」讓男人的手握住杯子。 「您的夫人今年幾歲?」 男人一口氣喝下水,還在聳肩喘氣。 「一定長得很漂亮吧?」 男人「哼」了一聲放下杯子,但看起來倒是有點得意。 「她叫什麼名字?」 「芙美。」 「跟我好像,我叫作多美哦。」多美拿起杯子,「這位是門倉先生,是我先生最好的朋友。開設軍需工廠生意很好,在花天酒地方面也很威猛,有二奶,還有三奶。」 「嫂子。拜託別在聰子面前讓我沒臉見人。」門倉抓抓頭,指著仙吉,「這個男人也不會搶你老婆。他個性古板,對妻子死心塌地,死也不會出軌。」 「你該不會是找錯地方了吧?」 被仙吉這麼一說,男人說聲「奇怪了」歪著腦袋就要走。 「請等一下。」多美以平靜的聲音叫住他,「您闖進來的時候就沒打招呼,走的時候也不打招呼嗎?」 她頓了一下,看著男人的臉,繼續說道:「下次再要闖進屋時,請先好好調查,確定對象之後再闖進來。否則你身為男人也不好中途抽身吧。」 「對不起,是我失禮了。」男人在門口跪地道歉,有點搖搖晃晃地離去。 在這場騷動中大發雌威的是多美。 「男人真是沒面子。」門倉一再這麼說,「我可不是說水田和我膽小怕事哦。我是說,在那種時候,我們就無法用平常的聲音說話。『您的夫人幾歲?』『一定很漂亮吧?』那正是男人的要害。」 「門倉先生,你別取笑我了。」 然後他們開始評論男人的妻子。年紀應有三十七八歲。八成膚色白淨,骨架纖細,一把柳腰。他們推斷,男人應該是拜倒在大森一帶的小餐館女服務生裙下然後把人娶回家。他們把打亂的棋子放回去,又開始玩接龍下棋。 「拜倒裙下娶回家。」 「娶回家沒關係,就是不放心。」 「不放心是應該的,畢竟是橫樑老婆嘛。」門倉接口說。 「那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老婆的條件比丈夫好上一截。」 仙吉瞄了多美一眼後,回嘴道:「那不是跟門倉家一樣嗎?」 玄關的門開了。聰子說:「那個人,該不會又來了吧?」 眾人正準備起身,傳來的卻是作造老人悠哉的聲音。 「你在客氣什麼。快進屋,快進屋。」坐在玄關的作造,一邊拿脖子上的毛巾拍打腳,一邊朝格子門外喊道,「快呀,芙美小姐」。 芙美小姐?眾人聽到時,只見毛玻璃那頭有人影晃動,一個女人走進來。年約五十歲,膚色黝黑,身材略胖。她沒化妝,包裹頭巾的裝扮也很土氣。就算想拍馬屁也無法稱為美人。她粗聲打招呼說:「打擾了。」 女人就這麼站在玄關,但是身材肥胖,所以格外占地方。 「仙吉,這個人,在你家借住兩三天可以吧?」作造老人說得極為理所當然,令眾人再次吃驚。 「那的確是我老公。」 名叫芙美的女人,一派鎮定地說。 她說男人叫作莊吉,是個木匠。手藝雖好酒品卻很差,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芙美明明沒有做錯事,他卻拳打腳踢地動粗,弄得她傷痕累累、貼滿膏藥,丟臉的甚至連公共澡堂都不能去。 「作造先生說我再這樣下去會被殺掉,發揮正義感幫我。 「雖然總想著今天一定要離開、今天一定要走,但一個女人家走不成。沒有那種拍胸脯說一切交給我的男人的信心,就無法下定決心。」芙美這樣講到一半,又補充道,「啊,請千萬不要誤會。」 她聲明與作造絕對沒有男女關係,說著睨視眾人。「都這把年紀了還黏在一起,我才不干呢。」作造也傲慢地說,「我可是乾柴火,一點濕氣也不沾。」 「總之什麼藏人家老婆、搶人家老婆的,用那種眼光看作造先生會遭天罰喲。」 她這種盛氣凌人、怪他們把神明與救世軍當成小偷的態度,令眾人很無力,甚至就連作造,或許是騎虎難下,居然也開始激憤地放話:「莊吉那傢伙,我要好好揍他。」 門倉目瞪口呆,「要揍他沒關係,但請去外面揍好嗎?」他率先開炮。 「我很同情你們,但請你們也替被連累的人想想好嗎?家裡有青春期的女兒,卻讓醉醺醺的人闖進來,嚷著什麼交出老婆又偷人的,誰受得了啊。」 面對氣勢洶洶聲討的門倉,芙美說:「這位是一家之主嗎?」 門倉霎時氣弱,指著仙吉說一家之主在那邊。他本人不好開口,所以我才代他說……先這麼聲明後,他相當直接地挑明表示,雖說是親戚,但並非真有血緣關係,該不會誤以為這真是自己的家吧? 門倉好像不太喜歡最近三不五時會碰面的作造老人。他與過世的初太郎很聊得來,所以看到對初太郎冷漠的仙吉熱情招待作造,似乎很不滿。 不知是真的聽不見還是假裝聽不見,作造悠然叼著煙管,但仙吉輕輕推了一下作造,把他叫到暗處。 「你最好別管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所以最好趁現在放手別管。」他如此勸告。 但作造說:「又不是拔河,還能中途放手嗎?」 作造硬是不予理睬。門倉看不下去,大聲說:「我知道你想表現帥氣的一面,但是也得考慮一下自己有幾斤幾兩。」 他迂迴地譏嘲,但即便都如此放話也沒用。 「我身高五尺五寸五分。」 只換來對方無厘頭的回答。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嘆氣之際,似乎察覺情況的芙美,說聲「打擾了」低頭道歉。 「這麼說或許好像很沒同情心,但就他怒髮衝冠地闖進我家來看,你先生顯然很愛你。」 仙吉也說芙美最好回去,結果,芙美在作造的護送下回去了。 「本來以為是個絕色美女,結果正好相反。門倉叔叔甚至說她是芋袋 。」 三天沒見面,聰子很期待把這三天發生的種種告訴石川義彥。 從被酒品不佳的丈夫虐待忍無可忍離家出走的女人聊到目前引起話題的報紙連載小說《路旁之石》 。 「即便是被大家踐踏的路旁小石子,也有它的憤怒。」 「你看過了嗎?」 「我家訂的報紙是朝日 。想到吾一少年的命運不知會怎麼樣,我就提心弔膽。山本有三這個人,為什麼中途停筆呢?」 義彥說不是他要停筆,是人家不讓他再寫。 「是政府嗎?遭到打壓嗎?」 這種話聰子現在也敢說了。她說俄羅斯衣裳的布料費也不用給她。 「我贊助你們。」 「你知道的事情不少嘛。」 「我還知道別的大人物。」 「那是什麼人?」 聰子慎重地複述一遍,義彥笑著摟住她。 當她像朗讀外文詩句般又說了一遍,義彥的唇堵住了她的唇。 連續一段時間沒去二奶禮子的公寓時,門倉一定會找仙吉一起同行。 「我是不知道什麼芋頭袋或木炭袋啦,但這個故事未免編得也太巧了吧?」 禮子冷眼看著大談作造與芙美那段故事的門倉與仙吉。 「不,這是真的。」 「算了,水田先生不用也跟著勉強說謊。反正這個人啊,不敢進門時,每次都這樣。他以為只要一邊說什麼『喂,名古屋城的金魚虎鱗片被偷囉,你知道嗎?』這種奇聞逸事一邊走進來,就不會被我罵了。」 門倉忙著討好鬧彆扭的禮子,同時也不忘抱怨仙吉太縱容作造。 「話是沒錯,但他兒子和兒媳婦好像都不太重視他,他年紀又大了,工作恐怕也做不動了。」 「和那個老頭比起來,死掉的老太爺雖然倔強,至少有骨氣。這次的事根本是不負責任亂搞嘛。」 說到一半,禮子像是就等這句話:「你是在說你自己吧?」 她又把話題扯回自己這邊。 「我正在教小守數數哦,一、二、三、四。說到『二』的時候,這個地方會忽然縮成一團,不知為什麼。」 她按著胸口給他們看。 「說到『三』的時候,這裡會燒起一把火,很不可思議吧?」 她朝他們抓抓頭皮,演技相當精彩。 「那件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仙吉打圓場,門倉也戳著小守的睡臉:「三天不見,又長大了。」 「又不是牡丹花的花苞,你胡說什麼呀。」 這種日子不管說什麼都只會弄巧成拙。就連門倉裝在信封里悄悄塞到坐墊下的當月生活費也是。 「哎喲,這是幹什麼呀。大奶、二奶、三奶……」她當著大家的面就數起百元鈔票。 「別這樣。」 看到這種時候的門倉,仙吉覺得自己或許比較幸福。 那天深夜才返家的門倉,不得不再次大吃一驚。 「歡迎您回來。」 因為門一開,接過公事包的竟是穿白色罩衫的芋袋芙美。 而且,出來迎接的君子還說:「這次找的人不錯吧?是作造先生替我找到的。」 君子說要暫時留她在家中幫傭,門倉像個稻草人般站在寬敞的玄關,呆掉了。 騷動發生,是在又過了一個月之後。 有事出門的君子發現忘記拿東西,回家一看,當作茶室使用的偏屋紙門半開,門後,可以看到工匠的圍裙與幫傭的罩衫隨手亂丟在地上。作造正在家中修建材,那應該是他的吧?罩衫是芙美的嗎?她驀然驚覺。紙門上男女交纏的影子,就像鄉下簡陋的皮影戲般隱約映現。 這時,電話室響起鈴聲,君子大聲回了一句「來了」。紙門上的影子突然消失。君子打了自己腦袋兩三下,便匆匆奔向電話室。放下打錯電話的話筒後,穿著白色罩衫的芙美慢悠悠問道:「太太,您忘了帶東西嗎?」 遠處,可以看到作造正在用刨刀。 「如果欲求不滿,女人就會產生這種膚淺的幻覺嗎?當時我這麼想,又出門去了。可是還是覺得不對勁。我心裡起疑,於是再次回去。結果……」 這次她從院子的籬笆門進去。只見水井旁擺著臉盆,作造正在洗衣服。洗的是紅色的纏腰布。他把整塊布撐開,正在用力甩干水汽時發現了君子,老人就這麼撐著紅色的方形布片,成了真人布景。 「被當場逮到,再掙扎也沒用了。」 在檐廊穿著長內衣的芙美,好似難堪得已顧不得一切,默默地低頭道歉。 仙吉與多美,門倉與君子,在兩對夫婦面前,作造毫無愧疚之色,一派淡然,芙美倒是標準姿勢——低著頭。這是西式房間,沒有榻榻米起毛的碎屑可以撕扯,她就拽著沙發套的編織穗子末端。她是圓滾滾的芋袋,所以好像無法用垮下肩膀來形容。 「這……這……這跟你們當初講的不同吧?」仙吉罕見地結巴。年輕時,他有口吃的毛病,據說在某某矯正會治好了,但是只要一激動又會冒出來。 「說什麼不是男女關係,是正義感,已經不沾什麼濕氣,那些都是騙人的嗎?」 「就算是老柴火也會殘留濕氣。」 仙吉的矛頭,轉向芙美。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說什麼神明啦,救世軍啦,你是不是搞錯了救世軍?」 仙吉逼近芙美的手,被作造拿煙管一把推開。 「錯的人是我。」他說。 「萬一被她老公知道了怎麼辦?要是他去報警,你這是通姦罪哦。」 「那得坐兩年牢哦。」門倉說。 「我已有心理準備了。」 作造把菸草緩緩塞進煙管。 「是我偷了別人的老婆,穿上紅色牢衣去監獄就是了嘛。」 芙美好像在低聲與作造嘀咕,但是被門倉的大嗓門蓋過,想必根本沒有傳入作造的耳中。 「傷腦筋,傷腦筋……」門倉連喊了五六次傷腦筋,接著,又各說了三次「了不起」與「幹得好」。 「人類這種生物都是藏著各種心情在生活。大家都是抱著如果剖開肚子、掏心挖肺,會面紅耳赤無法出門見人的心思過日子。只好自己掩蓋自己的心情,走一步算一步,自欺欺人地活著。大家都希望能夠為所欲為。想是這麼想,但是沒膽量做。」 門倉逐一看著仙吉、多美和君子,然後像要說服自己似的嘟囔。 「人只能活一次,只要忠於自己的想法去行動就行了。偏偏大家在意周遭的人,為了面子故作清高地活著。」 他說仿佛被人拿大木棍朝後腦勺兒痛擊。他對作造說:「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你不要把他捧得那麼高。」仙吉這廂卻有無法那麼高調歡喜的原因,「就現實問題而言,萬一被她老公知道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有什麼關係。他都說身為男人要負起責任了。他自己說要戴著深編斗笠,綁著腰繩,以通姦罪的罪名去坐牢。」 是男人就該這樣,門倉這麼說到一半時,話被打斷了。 「要不要暫停一下?」君子和顏悅色地插嘴,「長篇演說一定口渴了吧?你想喝茶還是啤酒?」 君子緩解緊張氣氛後,又轉向芙美。 「芙美,你真善良。」她溫柔地對她一笑。 「你不忍心讓男人,應該說是讓老人丟臉,所以袒護對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事後恐怕會變得很麻煩哦。」 「呃,太太,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照我來說,」君子像是要刻意講給仙吉、門倉與多美聽,以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老人經常會有這種情形發生。我年輕時當過護士,所以我記得,上了年紀之後,『要是這樣該多好』與『真的這樣做過』的界限會變得模糊不清。」 她定定地凝視芙美。 「那麼太太,您是說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果那樣說出來,會讓他蒙羞吧?」 「那些都是真的。作造先生說『你好可愛』『我愛上你了』,緊握我的手。我老公雖然力氣也很大,卻比不上作造先生。我覺得對不起老公,緊抱著柱子,可是身體卻不聽使喚,好像竹筒玩具槍被抽了芯。」 「到此為止不就好了,到此為止的話就不構成犯罪了。」 門倉對君子怒吼:「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作造身體傾斜歪著頭,試圖努力伸長耳朵,但好像還是聽不見。 君子不理會作造,繼續往下說。這次她把臉轉向多美。 「不管是什麼樣的男人,丈夫就是丈夫。就算是被比丈夫更有魅力的男人引誘,也絕對不能答應對方。水田太太,你說是不是?」 看到多美點頭後,她接著看向仙吉:「水田先生也這麼想吧?」 「嗯。對呀,那是做人的道理嘛。」 「等一下。」 門倉的語氣有種絕非事不關己的迫切感。 「長時間珍藏在心中的某種精神性事物,在某一天突然像火柴自燃般『砰』地爆炸了耶。就算是神明看到了,也會假裝視而不見吧?」 「老公,你好像說得格外用力啊。」君子委婉,但八成別有意味地向他確認。 「那麼,你是說我也可以變成那樣囉?」門倉也不能退縮。 「行啊,一輩子一次的話。」 「我可不要。」這是多美說的,「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該背叛丈夫。」 「對呀,就是說嘛。」君子贊同,接著說,「芙美,什麼也沒發生對吧?都是作造自己的誤會吧?」 側耳傾聽的作造大喊:「用不著瞎操心。我說過身為男人會負起責任,我說了要穿紅衣坐牢。」 「什麼也沒做,還要去坐牢嗎?你應該已經過了六十歲吧?」 「不,枯木也會開花。真的開花了。」 就在多美想阻止恨不得揪住君子胸口的作造時,芙美以粗俗的語氣說:「是我打瞌睡,做了一個夢。」 作造啞然。 「芙美小姐,你胡說什麼?!」 然而,芙美對作造瞧也不瞧,徑直向仙吉與門倉鞠躬。 「我不放心我先生,我要回家了。」 唯有作造似乎仍無法置信,拚命搖頭。 仙吉與多美走在夜路上。仙吉領先半步,多美尾隨在後。 「門倉也是個古怪的男人。」 仙吉忽然想起,於是笑了。 「那是那傢伙的心愿吧,我也想那樣。即便七十古稀,還敢染指別人的老婆,替人家洗纏腰布,說一句枯木開花。那種心情我懂。」 說著,他不停偷瞄多美。 「四五十歲的話,那樣當然不好,不可原諒。但都已經七十歲了。與其生氣,應該說是可喜可賀吧?你不覺得嗎?」 仙吉的眼睛在笑,但嘴巴繃緊。多少有點想借著開玩笑刺探、確認多美真心的意味。 「我可不願意。」 仙吉停下腳步。 「老公,你不在乎嗎?」 仙吉不知如何回答。如果說出什麼,恐怕會結巴。 多美也很困擾,瞪大雙眼,拚命思索該怎麼說。 「要是我,如果你和門倉先生的妻子發生那種事——」 「你胡說什麼!我幹嗎和門倉的老婆?」 「我只是打個比方嘛。我是說,身為妻子很討厭這種事。不管活到七老八十,都還是絕對討厭。」 「討厭嗎?」 「很討厭。」 「可是,你不覺得很可憐嗎?」 多美默默邁步走出。仙吉也落後半步跟著,一邊踩著多美的影子,一邊反覆說:「這樣啊。女人討厭那個啊。」 拉麵攤子遙遙在望。 「喂,去吃拉麵吧?」 他忽然精神一振。 蒸氣伴隨著溫馨的氣息自拉麵攤冉冉升起。綁在攤子邊的瘦狗朝兩人搖著尾巴。 聰子把追加的俄羅斯衣裳藏在袷衣底下偷偷縫製被多美發現後,仙吉逼她說出對方的名字。 「到底是哪個傢伙?」仙吉怒吼。聰子很想說不是德意志 是俄羅斯,但她還是保持沉默。 「你老實說說看,我們不會生氣。」 多美說,但聰子憑著十九年來的經驗早就知道說實話只會惹惱父母,所以這時也沒有回答。 「好。你不想說就不要說。但是相對地,你就給我坐在那裡,直到肯說為止。水也不准喝,也不許上廁所。你能撐到什麼時候,試試看就知道了。」 多美替她說情,但仙吉不肯鬆口,聰子就在起居室自傍晚坐到深夜。 她決心不管幾小時或幾天都要坐到底。不管是口渴還是尿褲子都沒關係。這就是愛情,她在心裡試著放狠話,但兩個小時之後,她想上廁所了,連全身汗毛都開始微微顫抖。 「萬一搞壞腎臟怎麼辦?」 多美氣憤地質問仙吉,於是那晚總算放過她,但是最後,她還是不得不把能說的全說了。 仙吉去拜訪義彥。義彥腰掛工具袋的打扮,令仙吉露骨地面帶嫌惡。 「你父母是做什麼的?」 「這跟我父母無關吧。我認為戀愛和結婚是一對一的事。」 「那個一對一是誰生出來的?不就是父母嗎?」 仙吉由此開頭後,繼續盤問。 「收入呢?」 「沒有。」 「將來的計劃?」 「沒有。」 「沒有?」 「沒有將來計劃的,應該不止我一人吧?日本這個國家也一樣,這樣下去甚至整個亞洲與全世界都是。」 「我們走!」仙吉說著拽起聰子的手。 「跟這種沒收入也沒有將來計劃的男人交往有什麼用!」他大吼。 「爸你太落伍了!」聰子抗拒。 「你幫這種頂著紅髮亂搞的傢伙做事,會被傳染趕時髦的毛病。」仙吉怒吼,用力拽她。 「請不要動粗。」義彥護著聰子。 「做父親的拉小孩的手,算什麼動粗!」 雙方互相拉扯,談判破裂。 不料,數日後,來訪的門倉與君子告訴他們,義彥是大財團旗下某製藥公司社長的兒子。 「說來說去,女人還是要看跟的男人是誰,女人就算再怎麼咬牙努力,如果嫁了個不起眼的男人,一輩子都得仰人鼻息流眼淚哦。」 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說的話已傷害到多美。不,也許講到一半發現了。 「當然也有普普通通的女人,只因為丈夫發達了,就跟著走路有風,神氣得很。」她如此補充。 「不管怎樣都是麻雀變鳳凰喲,水田先生。」 「但是,不管怎麼看,那分明都像是窮苦學生或是做粗工的學徒嘛。」仙吉嘀咕。 「他很缺錢,連舞台劇服裝的布料費,好像都是聰子自掏腰包。」 「太有錢的人,反而會這樣。死要面子的,都是沒錢的人。」 結果,他沒把家世告訴聰子反倒成了低調內斂的品德。 仙吉與多美的態度改變了。仙吉雖說是上班族但前途可想而知,就算他在腦中一隅勾勒「飛黃騰達」這幾個字,聰子覺得也不能怪他。 「最近找一天時間,在家裡吃壽喜燒吧。把那小子也揪來好了。」仙吉故意用粗魯無禮的口吻說,實際上眼神卻帶點卑微地邀請義彥,不料,事態卻先一步有了意外的發展。 為了約吃飯時間,聰子第一次造訪義彥的住處,結果就碰上特高 來搜查。 敲門的聲音令義彥當下猜到來人是誰,他叫聰子從後門逃走,還教她萬一被捉到,就說什麼也不知情,只是受託縫製衣裳,但聰子二話不說就關燈,把裝有熱開水的水壺丟向玄關抵抗,結果被警察帶走了。 人面很廣的門倉動用關係,與仙吉一起去領人,聰子那天深夜終於被放回家。 在佛壇點燈祈求的多美跌跌撞撞跑出來迎接。仙吉關上玄關門後,劈頭就揍聰子。 「爸,你為什麼打我?」聰子站在仙吉面前,直視父親的眼睛,「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做錯了什麼?要打的話,上次發現我和那個人交往時就該打了吧?聽說人家家世背景好、父親當社長,立刻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點頭哈腰,現在卻又翻臉不認人。」 「少跟我強詞奪理。有人賭命在打仗,你卻……」 「水田,今晚別說了。」 門倉與多美介入後,聰子沒掉一滴眼淚就上二樓去了。 熄了燈的佛壇上,初太郎的照片臉色暗沉。 「做傻事的基因會隔代遺傳嗎?」仙吉嘟囔。 「是做大事的基因。」門倉糾正,「老太爺死後,這社會越來越糟了。」 「你的公司倒是賺到大錢,或許樂得如此。」 門倉默默點燃香菸。 多美說:「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她死心嗎?」 片刻沉默後,門倉說:「很困難。」 「門倉,你幫我勸勸她。你說的話,聰子向來肯聽。」 門倉搖頭。 「很困難。縱使明知不會有結果,人還是會墜入情網。」 仙吉也緘默,叼起香菸。 多美默默凝視著兩個男人的指尖,冒出紫色的淡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