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絲 · 論愛情(選譯)
我力求透徹地理解這樣一種激情,其每一真實的發展階段都具有美的特徵。愛有四種不同的類型:
一、激情之愛,如葡萄牙修女的愛、愛洛伊絲對阿貝拉爾的愛、琴托的騎兵維塞爾上尉的愛。
二、趣味之愛,一七六〇年前後在巴黎風行的愛。這一時期的回憶錄和小說,比如克雷比庸、洛增、杜克洛、馬蒙太爾、尚福、埃爾奈夫人等人的作品中,可以見到這種愛。
這是一幅別具一格的畫圖,畫面上的一切,甚至陰暗部分,都染上了玫瑰色,任何令人生厭的東西,即有可能違反慣例、禮儀和風雅等虛偽的東西,在畫中都沒有位置。一個有教養的人預先了解他在這種愛情的不同階段應該遇到並觀察到的全部程序。由於這種愛沒有任何熱烈的、預料之外的東西,由於它總是情趣橫溢,所以比實際的愛情具有更多的韻味。這是堪與喀拉蚩兄弟的某一幅油畫相比的、呈冷色的、漂亮的細密畫。激情之愛會違背我們的興趣,使我們失去自制力,而趣味之愛則總是恪守那些興趣。當然,倘若你從這可憐的愛中去掉了虛榮心,趣味之愛剩下的東西就不多了,那就如同一個可憐的、步履艱難的虛弱病人。
三、肉體之愛。在狩獵中碰到一個在森林中逃遁的秀麗的農家姑娘。大家都熟悉這種以歡娛為基礎的愛。無論你怎樣冷漠、潦倒,你的戀愛生活也總會從十六歲時開始。
四、虛榮之愛。絕大多數男子,尤其是法國男子,希望有並且也有一個為上流社會所歡迎的妻子,就如同有一匹漂亮的馬,並視之為一個青年必不可少的奢侈品。虛榮心或多或少被激發起來,導致熱情的產生。有時也有肉體之愛的成分,但情形不總是如此,甚至常常沒有肉體的因素。肖納公爵夫人說過,一個公爵夫人在一個小市民眼中絕不會超過三十歲。荷蘭那位正直的國王路易宮廷的常客至今愉快地想起,海牙的一個漂亮女子,抵擋不住一個恰好是公爵或親王的誘惑。但是,她忠於君主制的戒規,親王一到宮廷,她就會把公爵打發出去。她好比外交使團顯示資歷的勳章。
這種庸俗乏味的關係中最幸運的情況是,肉體享受隨習慣而增長。因此,回憶引起類似於戀愛的東西,其中存在著對自尊心的刺激和滿足中的悲傷,浪漫傳奇小說的氣氛壓得你喘不過氣來。你還以為自己患了單相思,鬱鬱寡歡。這是因為,虛榮心總把自己當作巨大的激情。然而有一點是肯定的,即無論哪一種愛都會使你感到快樂,而且這些快樂只會變得更強烈。從精神開始振奮那一時刻起,就會激發起對快樂的回憶。在戀愛中,對曾經獲得過,但後來得而復失的東西的回憶與大多數別的激情不同,前者總是顯得高於你寄希望於未來的東西。
有時,在虛榮之愛中,習俗的影響和因找不到更好的東西而產生的失望也能導致一種最不引人注意的友誼,這種友誼甚至以它的牢不可破而自豪,等等。
雖然身體的快感是天生的,人人都體驗過。但是,它在多情善感、激情澎湃的人眼中,只是居於從屬地位。如果說,她們在客廳里被人嘲笑,或者因為上流社會的人的詭計而悶悶不樂,那麼,她們卻能領略那些為虛榮心和金錢而活著的人永遠體驗不到的快樂。
一些賢德而又溫柔的女子幾乎沒有肉體快樂的概念。假如我隨便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她們很少獲得這種快樂。激情之愛的狂喜實際上使人忘記了肉體的歡娛。
有一些男人是一種可怕的倨傲,即一種阿爾菲耶里式的倨傲的受害者和被利用者。這些人可能冷酷無情,因為他們像尼祿一樣總是膽戰心驚,按照他們自己的模式判斷天下的男人。我認為這些人只有對他們歡娛的對象施行暴虐,才能獲得肉體的快感。《於斯汀》中描寫的仇恨就是如此。他們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獲得穩定的感受。
當然,人們可以不把愛區分為四種不同類型,完全可以清晰地運用八種或十種不同的分類法,也可能有同樣多的感覺方式和觀察方式,但是,這些專門名詞的差別不會改變下面的推理。接下去,我們可以看到各種愛情的產生、持續和消失,或者按同一種規律永遠存在。
論愛情的誕生
靈魂深處發生的是:
一、驚嘆
二、自言自語:「吻她,被她吻,多麼快活呀!」等等
三、希望
考察戀人的種種優點:正是在這一時刻,一個女子會因為可能產生的巨大快感而委身。哪怕是最拘謹的婦女,在滿懷希望的時刻,那雙眼睛也是光彩照人,顧盼神飛;激情澎湃,喜氣洋溢,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表露無餘。
四、愛情誕生了
愛是一種快感,是在儘可能親近的接觸中凝視、撫摸,以一切感官體會一個愛著我們的可愛人兒從而得到的快感。
五、第一次結晶開始
戀人往往用千種至善、萬般至美來裝飾他已贏得其芳心的女人而感到其樂無窮;志得意滿地讓幸福的細節在腦海里反覆重演。結果,你會給她過高的評價,把她視為潔白無瑕的謫凡天仙,雖不完全了解她,但確信她屬於你。
讓戀人的頭腦運作二十四小時,你就會發現:在薩爾茨堡鹽礦,將一根冬日脫葉的樹枝插進鹽礦荒涼的底層,兩三個月之後,再抽出來,上面就布滿了閃閃發光的結晶;還不及山雀爪那麼厚的最細小的嫩枝,都被數不清的鑽石點綴得光彩奪目,熠熠發光;原來的枝條已辨認不出來了。
我所說的結晶,是指心靈的作用,心靈從眼前紛至沓來的萬事萬物中,又發現了鍾愛對象身上新的優點。
一個旅行者在赤日炎炎的盛夏酷暑,在海邊談到熱那亞附近橘樹林中的陰涼——和她一起享受這種陰涼,那該是多麼快活!你的一個朋友在狩獵時不慎摔斷了胳膊,受到一個心愛的女子的照料,那該是多麼快樂!總和她在一起,一直看她愛著你,幾乎能減輕痛苦,從你的朋友的斷臂出發,不再懷疑你的情人天使一般善良。一句話,僅僅想一想某一優點,就可以看出她身上你喜歡的種種優點。
我冒昧稱之為結晶的這種現象,是自然的一種產物(它註定會使我們感到快樂,熱血沖向頭腦),是感覺的一種產物(感覺自己的快樂隨著鍾愛對象的優點而增長),也是觀念的一種產物。這種觀念就是:「她是我的。」野蠻人只走到第一步,沒有機會再往前面走。女人只感到快慰,而男人卻把大腦的精力用於追趕逃往森林的鹿,因為有了鹿肉,他可以儘快地恢復體力,免得落入對手的板斧之下,慘遭殺戮。
在文明的另一端,我不懷疑,一個多情善感的女子能達到這一點:只是在她鍾愛的男子身旁她才能得到身體快感。這是與野蠻人迥然不同的。但是在開化民族,女子無所事事,而野蠻人卻忙忙碌碌,他被迫把自己的女人當作一頭役畜來使喚。如果說許多雌性動物更為幸運,那只是因為雄性動物的食物供應更為可靠。
我們還是避開森林不談而重談巴黎吧。墮入情網的人可以在他所鍾情的女子身上看到各種優點;縱然如此,他的注意力仍會分散,因為對於一切單調的東西,哪怕是完美的幸福,心靈也會感到疲倦,下面是隨後發生的、吸引人們注意力的事。
六、懷疑產生了
凝視了十來次,或者進行了一連串別的活動,鼓舞起並加強了戀人的希望。戀人在第一次驚嘆之後,對自己的幸福已經習以為常,或者受那種一直建立在最常見的現象之上,僅僅涉及輕佻女子的理論指導,依我看,戀人要求自己的幸福具有更確鑿的愛情來保證,試圖使自己的幸福往縱深發展。
如果他顯得太有把握了,就會面臨冷冷淡淡、漠不關心,甚至怒氣沖沖的局面。在法國有一句話含有譏諷之意:「你以為自己本事大著呢。」一個女子的舉止就是如此,她或者從一時的迷醉中甦醒,聽任羞怯心理的支配,生怕傷害它,或者僅僅由於謹慎或輕佻而戰戰兢兢。
戀人開始懷疑他自己憧憬的幸福,他要求對自己希望的根由進行嚴格的檢驗。
他決定以其他的人生樂趣來安慰自己,可是發覺這些樂趣對他已不復存在了,他受到一種面臨嚴重災難的恐懼感的襲擊。於是,他的注意力又集中起來。
七、第二次結晶
這一過程的結晶體就是確認這種觀念:她愛我。產生懷疑的那個夜晚,戀人每時每刻經歷著可怕的痛苦。隨後,他又自言自語道:是的,她愛我。於是他發現了新的魔力。而後,懷疑再度向他襲來,他突然一動不動。他顧不上喘一口氣,詢問自己:可她真的愛我嗎?在痛苦和愉快交替出現的思考中,這個可憐的戀人越來越肯定這一點:她會給我帶來快樂的,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才能夠給我這種快樂。
這是顯而易見的實情,仿佛是一條通路,一邊是駭人的深淵,另一邊則是伸手可及的極樂至福。它表明,第二次結晶比第一次結晶境界高得多。
戀人的思想在這三種觀念之間不斷地徘徊:
一、她完美無缺;
二、她愛我;
三、如何才能獲得證明她愛我的最有力的證據。
尚未成熟的愛情最令人斷腸的時刻就是,你發現自己作了虛假的推理,整個結晶體就會毀於一旦。你就開始懷疑整個結晶過程。
音樂與愛
一八二二年二月二十五日 寫於佩皮尼昂附近一個我不知其名的海邊小鎮
今天晚上我剛體會到,完美的音樂對人心產生的效果就像鍾愛對象在你身旁一樣。實際上,它給人提供世上顯然最強烈的歡樂。
如果人人像我一樣對音樂做出強烈反應,那麼世上就沒有什麼東西導致男人墮入情網了。
不過,去年我在那不勒斯寫過,完美的音樂,如同完美的無聲戲劇,使我想到目前組成我遐想的對象。它使我產生了一些很好的觀點;在那不勒斯武裝希臘人何等美妙。
然而,今晚我必須承認,我不幸成了L太太的狂熱崇拜者。
雖然我每天晚上去歌劇院,但是很少聽到完美的音樂。在缺少音樂兩三個月之後,我有幸聽到了完美的音樂。只不過產生了我已經體驗過的效果,也就是使人真正想到當時占據我思想的那種效果。
——三月四日,一星期之後
我既不敢矢口否認,也不敢證實我剛剛寫成的東西,這肯定是我在心裡念叨它時記下的。我現在之所以懷疑它,可能是因為我今天忘記了自己上星期看得那樣清楚的東西。
聽音樂的習慣和與此有關的幻想狀態使你很快墮入情網。假如你敏感、不幸,你將從一首溫柔、哀婉的樂曲中得到極大的樂趣。它戲劇色彩不濃,不足以激發某人的行動,只能激起愛情的遐想。例如:《比安卡和法里埃羅》的四重奏開始時悠長的單簧管獨奏或樂曲中間部分康波萊西的宣敘調。
贏得鍾愛對象芳心的戀人將會熱情地欣賞羅西尼的《阿米達和里納爾多》的著名二重奏。這首樂曲那樣準確地描述了幸福愛情中輕度的懷疑和重修於好之後的快樂時刻。在這首二重奏中,里納爾多想逃跑時的一段管弦樂那麼驚人地表現了強烈的感情搏鬥,戀人會感到他的心差不多受其影響,確實深受感動。我不敢告訴你我聽這首曲子時的感覺,居住在北方的人會覺得我瘋瘋癲癲。
論法國
我努力摒棄我自己的個人感情,以便充當一個冷峻的哲學家。
法國女子不像西班牙女子或義大利女子那樣生氣勃勃、精力充沛、果斷勇敢,也不像她們愛得那樣深切,那樣熱烈;因為可愛的法國男子對她們進行教育,教給她們的只是虛榮心和肉體的欲望。
一個女人的力量僅僅取決於她藉以處罰情人的痛苦程度。因此,如果說某個男人無足輕重,那麼就有一個女人在起重要作用,但並非必不可少。使人得意的成功是征服而不是維持現狀,假如你的欲望完全是肉體的滿足,還是去找娼妓為好。所以法國的妓女有吸引力,而西班牙的妓女則沒有。在法國,她們儘可能向許多男人奉獻誠實女子所能奉獻的同樣多的快樂,即只有歡情而無愛情的快樂。如果說一個法國男子比他的情婦更加重視某樣東西,那就是他的虛榮心。
一個年輕的巴黎人把他的情婦當作奴隸一樣對待,目的主要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倘若她開始不服從這種占上風的激情支配,他就會離開她,並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自鳴得意,同時會告訴他的朋友,他怎樣優雅、怎樣不留情面地擺脫了她的束縛。
一個對他的國家了如指掌的法國人(梅朗)說:「在法國,偉大的激情同偉大的人物一樣,實在是鳳毛麟角。」
一個法國男子充當被遺棄的情人,其滋味是語言無法形容的,全城人都知道他處於絕望之中,這是多麼不可思議。這種事情在威尼斯和波倫亞再普通不過了。
在巴黎,為了尋求愛,必須深入到那樣一些階層中去,那裡缺乏教育和虛榮心,需要為起碼的生活必需品而進行抗爭,使人們精力充沛。
表明自己具有一種強烈而得不到滿足的欲望,就是向公眾表現一個卑賤的自我,除了在社會的最底層外,這種情況在法國是前所未有的,揭人的老底是最難以想像的、極不友好的表現;因此,年輕人並非出自內心地對妓女做了浮誇的捧場。外省人交談的行為準則是極端庸俗的,唯恐暴露出卑賤的自我。君不見,最近某人一聽說貝里公爵大人已經遭刺,就答道:「我早已知道。」
中世紀人們心中被灌輸了一種無時不在的危險感。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就是十六世紀的男人身上具有驚人的優越性的又一個理由。獨創性當時是普遍的、未加粉飾的,而今這種獨創性極為罕見、可笑、危險,並常常是裝出來的。但偉大人物仍然如同在科西嘉、西班牙、義大利這些國家一樣誕生,那裡的危險仍經常表現出它具有的不可輕視的力量。在酷熱的夏天,每年三個月使人煩躁不安的氣候條件下,所缺乏的僅僅是精力往何處使;而在巴黎,我極其害怕的是精力本身。
有許多年輕人,儘管他們在蒙米雷或者在布洛涅森林怎樣勇敢,也總是害怕在情場上失敗,這確實是他們的怯懦。這種怯懦迫使他們一看見他們認為漂亮的姑娘就躲得遠遠的,而當他們想起自己曾在小說中讀到過情人應做些什麼時,就感到一籌莫展。感情的風暴在激起情海的波濤時,張滿航船的風帆,並給其以駕馭風暴的動力,這些冷酷的人對此根本意識不到。
愛情是一朵香氣襲人的鮮花,但必須有勇氣到駭人的懸崖峭壁上去摘取。除了給人笑柄,愛情總是伴隨著被心愛的人拋棄的絕望,留下的只是終生的死一般的空白。
高度文明的世界把十九世紀溫馨的歡樂與經常發生的危險聯繫在一起。由於危險是周期性發生的,個人的生活樂趣會擴展到一種不受約束的程度。我說的不僅僅是戰爭危險,我更希望無時不在的各種危險威脅著生活的各種樂趣,它們才是中世紀人生活的本質。文明社會所孕育並為其披上盛裝的這種危險,是最無聊的軟弱性格的合適夥伴。
在歐梅拉所著《聖赫勒拿島之聲》一書中記錄了一位偉人的話:
「如果有人必須命令繆拉去消滅那些駐紮在教堂的尖塔附近平地那邊的七八個團的敵人,他會像閃電一般衝過去。儘管他指揮著為數不多的騎兵,但是用不了多久,幾個團的敵人就會被打垮,擊潰,直至消滅乾淨。假如你聽任此人自行其是,他不過是個傻瓜而已。我不能設想一個如此勇敢的男人會那麼怯懦。他在敵人面前才是勇敢的,在那裡,他可能是整個歐洲最勇敢、最傑出的軍人。
「他是戰場上的一個英雄,一個撒拉丁,一個獅心理查。但如果讓他當上國王並讓他待在會議室里,就只剩下一個優柔寡斷、喪失了判斷力的懦夫了。繆拉和內伊是我所認識的最勇敢的人。」(歐梅拉的著作第二卷,第九十四頁)
論義大利
信賴瞬間的靈感,是義大利幸福的特有享受,一種多多少少由德國和英國分享的特殊待遇。
此外,義大利是一個有益行動盛行的國家。這種有益行動是中世紀共和體制的美德,尚未被適用於帝王們統治的榮譽或美德所取代,真正的榮譽為愚蠢的榮譽鋪平道路,這就導致產生一種習慣,老是想知道你的鄰人對你的幸福有什麼看法。既然幸福感是看不見的,那麼它就不可能是虛榮心的目標。作為所有這一切的證明,在法國基於真正愛情的婚姻比世界上任何別的國家要少得多。
義大利還有別的有利條件。在風和日麗、天高氣爽的藍天下,充裕的閒暇有助於人更敏銳地領略各種形式的美。強烈而又合乎情理的猜疑更加深了孤獨感,並使親昵的要求倍增。人們不讀小說,甚至不讀各種各樣的讀物,而任憑一時的奇思異想更加自由地迸發。對音樂的熱情也會在心靈上激起類似於愛情的衝動。
一七七〇年左右,法國不存在任何多疑現象;恰恰相反,在公眾眼裡是死是活都是合乎情理的。因為盧森堡公爵夫人和一百個朋友關係曖昧,所以確切地說,談不上真正意義上的親密和友誼。
在義大利,既然感情衝動是常常發生的,那麼,它就不是荒謬可笑的。人們在客廳里可能聽到別人隨意引證愛情方面的普通格言。公眾了解這種疾病的症狀和發病期,並予以極大的關注。當一個男人被情人拋棄時,他們會勸他:「你雖然六個月中會陷入絕望的深淵,但六個月以後你會重新獲得愛情,就像某某或某某一樣。」
在義大利,公眾的評判意見是激情的謙卑奴僕。真正的歡娛勝過他們在其他方面掌握社會的權力,理由很簡單,社會幾乎完全沒有權威。對於一個不事虛榮,也無意吸引帕夏注意的人來說,社會幾乎根本沒有提供娛樂。厭倦無聊的人非難熱情充沛的人,但他們自己會受到嘲弄。在阿爾卑斯山南部,社會是一個沒有牢獄的專制暴君。
在巴黎,榮譽要求你捍衛一切可能介入較重要事情的權益,或者利用武力,或者在可能的情況下進行舌戰,因此,躲避冷嘲熱諷是更為合適的舉動。許多年輕人追隨讓-雅克·盧梭和斯達爾夫人,試圖走一條不同的道路。既然諷刺已經成為一種庸俗的個人生活方式,因此,現在表現其感情就是必要的。在我們這個時代,一個叫德·佩澤的人像達蘭庫爾先生一樣寫作;此外,自從一七八九年以來,各種事件更有利於實用的東西,即個人的感受,而不是榮譽的東西,即公眾輿論的威力;議會的場面教人們討論一切,甚至笑話。這個國家逐漸變得莊重嚴肅,而風流韻事正在失去地盤。
作為一個法國人,我必須斷言,一個國家的富裕不在於有少量龐大的財富,而在於大量小型的財產。激情在各國都是罕見的,然而在法國,風流韻事更雅致、更巧妙些,因而更幸運些。這個偉大民族,整個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民族,在愛情方面和在智能成就方面處於同樣的地位。一八二二年,人們一致公認,我們不能自詡有了穆爾、瓦爾特·司各特、克拉伯、拜倫、蒙蒂或佩利科這樣的人。
但是在法國,更多的人比他們在英國或義大利具有更開明的、更令人愉快、見識更加廣博的思想。所以在一八二二年,我國眾議院裡的論戰遠遠勝過英國議會裡的辯論。它也同樣說明,為什麼當一個英國自由黨人遊歷法蘭西時,我們會驚訝地感到他有許多十足的封建思想。
一位羅馬藝術家從巴黎寫信說:「我在這兒完全不喜歡巴黎。我認為,這是因為我沒有足夠的閒暇盡情地去愛。在這裡,至少在我看來,一個人的感情一點一點地形成,一滴一滴地耗盡,直至枯竭。在羅馬,日復一日的事件幾乎完全沒有多大情趣,其外部生活死氣沉沉,感受能力積累起來大大有益於各種激情。」
只有在羅馬,一位忠實而富有的女人才會感情奔放地突然去拜訪另一位只是萍水相逢的女人,並且說出我今天早上無意中聽到的這類話語:「啊!親愛的,不要與法比奧·維特萊齊私通,最好愛上一個攔路的刺客,他能從容而又準確地用短劍刺傷你的心臟,當短劍刺進你的胸膛時,他笑著問道:『可憐的人兒,刺傷了嗎?』」所有這些是剛剛在那位後妻的女兒(一位十五歲的漂亮而機警的姑娘)在場的情況下發生的。
劉陽譯
◎葡萄牙修女,指瑪麗亞娜·阿爾卡弗拉達(1640—1723)。她在修道院中給夏密里伯爵寫了五封熱情洋溢的信,表示了強烈的愛。這些書信一六六九年以譯本形式出版,書名為《葡萄牙修女書簡》,可能是紀葉拉格(1628—1685)直接用法語寫成的。
◎愛洛伊絲(1101—1164):法國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阿貝拉爾(1079—1142)的學生,她和阿貝拉爾熱烈相愛,釀成悲劇。他們的書信後整理成《愛洛伊絲和阿貝拉爾的情書》出版。
◎琴托:義大利中部艾米利亞-羅馬涅區城鎮,位於波倫亞西北,雷諾河畔。
◎維塞爾上尉:實際上是司湯達自己。
◎克雷比庸(1707—1777):法國小說家,著有《索德》《心靈歧路》等作品。
◎洛增(1747—1793):公爵,法國軍官,著有《回憶錄》。
◎杜克洛(1704—1772):法國作家,著有小說和論著,主要作品有《十八世紀風俗考》。
◎馬蒙太爾(1723—1772):法國作家,著有《道德故事》《回憶錄》等。
◎尚福(1740—1794):法國作家,著有《思想、格言和遺事》《回憶錄》等。
◎喀拉蚩兄弟:指洛多韋科(1555—1619)及其從弟阿爾果斯丁洛(1557—1602)和阿尼巴爾(1560—1609),三人均為義大利畫家,西歐繪畫中學院派的創始人。
◎路易(1778—1846):拿破崙三世之父,一八〇六至一八一〇年為荷蘭國王。
◎海牙:荷蘭最大城市之一,王宮和政府所在地,一七九五至一八一三年為法國統治。
◎蓬·德·維爾和迪德芳夫人在火爐前的一次著名談話。——原注
◎阿爾菲耶里(1749—1803):義大利悲劇詩人,著有《掃羅》《瑪麗·斯圖亞特》《彌拉》等。
◎尼祿(37—68):古羅馬皇帝、暴君。
◎法國作家薩德(1740—1814)的作品,全名為《於斯汀或美德的不幸》。
◎這本書是從里西奧·維斯康蒂(司湯達化名)義大利稿本上隨意翻譯的,他是一個高貴的青年,最近在沃爾太拉的住處逝世,就在他突然逝世那天,他允許譯者出版他論述愛情的論著,只要能找到一種方法縮減成合適的形式。卡斯太爾·菲奧朗蒂諾(司湯達又一化名)——原注
◎薩爾茨堡:奧地利西北部地名,旅遊及冬季運動勝地。
◎如果說,男人並不表現這種特點,那是因為他們不肯犧牲一下羞怯。——原注
◎這說明,生活的同一種微妙只能提供某一時刻的完美幸福,但是具有激情的人的生活方式一天可以變化十次。——原注
◎十七世紀小說家所稱的「一見鍾情」決定著男主人公及其情人的命運,是一種心靈活動,儘管遭到拙劣作家的各種貶低,依然是本來的現實,它來自執行防衛策略的不可能。一個戀愛的女子發現那麼多感情上的幸福,感到掩飾不了,她倦于謹慎,不顧一切全力投入愛的幸福。因此,有懷疑,就不可能有一見鍾情。——原注
◎佩皮尼昂:法國城市,東庇里牛斯省首府。
◎摘自里西奧的日記。——原注
◎《奧賽羅》和《貞女》,維加諾*編導的芭蕾舞,拉-帕勒里尼和英利娜里主演。——原注*維加諾(1769—1821):義大利舞蹈家和編舞者。
◎原文為義大利文。《比安卡和法里埃羅》是羅西尼作曲的歌劇,根據義大利作家蒙佐尼(1785—1873)的悲劇《卡瑪諾拉伯爵》改編。
◎康波萊西(1785—1830):著名女高音歌唱家。
◎原文為義大利文。羅西尼作曲的歌劇《阿米達》系根據塔索的《解放了的耶路撒冷》改編。
◎梅朗(1736—1803):法國政論家。
◎貝里公爵(1778—1820):查理十世的次子,因遭自由派仇視,一八二〇年二月在巴黎歌劇院門口為鞍具製造工盧韋爾所殺。
◎這是歷史事實,許多人儘管愛管閒事,聽到這消息時仍然大為震驚,但又生怕顯得比告訴他們這一消息的人遜色。——原注
◎萊阿利埃-迪馬先生的《回憶錄》。科西嘉就其十八萬人來說,還不足法國大多數省份人口的一半,幾年來已產生了薩利塞蒂、勃佐·第、波爾果、色巴斯蒂阿尼將軍、塞爾伏尼、阿巴杜齊、呂西安和拿破崙·波拿巴、阿雷納,擁有九十萬居民的北方省份卻不能誇口列舉這樣的名單。但在科西嘉任何一個出門的人都得冒被槍擊的危險倒是事實,不過科西嘉人首先是為他自己報仇,其次才是盡力自衛,與此相反,一個真正的基督徒是軟弱屈服得做不到這一點的。拿破崙的才幹、個性就是這樣造就的。這與一個貴族和管家作為遊戲夥伴的宮廷大不相同,或者與甚至在對老爺本人說話時被迫說服自己不尊敬大十二歲的老爺的費納龍大不相同。參見這位大作家的作品。——原注
◎在巴黎為表明舉止高尚,就要注意千千萬萬的細節。然而有一個很強烈的不同意見,在巴黎為愛情而自殺的婦女遠遠超過義大利所有城市的總和。這一事實使我大惑不解;我並非為了暫時知道如何解釋,可是它不能改變我的觀點。也許在目前,死對法國人來說是無足輕重的,所以極度文明的生活的無聊是那麼偉大;更有甚者,虛榮心受到傷害,一個人也會斃了自己。——原注
◎蒙米雷:法國東部城市,拿破崙一八一四年在該地擊敗俄普聯軍。
◎我羨慕路易十四時代人們的生活方式,他們常常生活在馬爾利的客廳內,說不定三天內到達塞內夫和拉米利戰場,妻子、母親和情人總是提心弔膽。參見塞維尼夫人的信。在危險面前,他們在說話時仍保持一種活力和直率真誠;如今我們是沒有這種膽略的,但同時,拉美特先生殺害了他妻子的情夫,如果瓦爾特·司各特給我們寫一本路易十四時的小說,我們定會大為驚愕。——原注
◎歐梅拉(1786—1836):愛爾蘭外科醫生,拿破崙一世在聖赫勒拿島時的醫生。
◎繆拉(1767—1815):法國元帥,拿破崙的妹夫,曾被封為那不勒斯國王(1808—1815)。拿破崙失敗後,繆拉企圖重登王位,被俘後遭槍決。
◎撒拉丁(1138—1193):埃及和敘利亞的伊斯蘭教君主,一一七四年,他在海丁擊敗基督教徒,占領耶路撒冷。
◎獅心理查(1157—1199):英國金雀花王朝國王,在第三次十字軍東征中起重要作用。
◎內伊(1767—1815):法國元帥,被拿破崙封為莫斯科親王,是拿破崙最著名的親信,被人稱為「勇士中的勇士」,百日王朝時期協助拿破崙作戰,波旁王朝復辟後被判處死刑。
◎G.佩齊奧在他熱情的信中和一個美麗的英國姑娘談到了自由的西班牙女郎。她生活在中世紀,與眾不同,但總是很活躍。他說:西班牙人追求的不是榮譽,而是獨立。西班牙人只為名聲所打動。戰爭隨著圖德拉戰鬥結束停止。名聲來自奇妙的本性,扭轉了方向,使人失去行動的全部力量。西班牙軍隊被戰敗,甚至名聲也受到損害(指的是現代歐洲)。如果思想誤入歧途,整個名聲會毀於一旦。——原注(為義大利文)
◎一六二〇年,一個男人謙卑地、一刻不停地背誦:「國王,我的主人。」這句話給自己帶來了榮譽(見諾阿伊、托爾西和路易十四時代所有大使的回憶錄),道理十分簡單:在國王的臣民間反覆誦讀國王宣布給他的銜位。在後者的考慮和尊重中,他從國王那兒所領受的這個銜位比得上一個人在古羅馬時代擔當的頭銜,這個頭銜是根據他的同伴們的意見授予的,他們曾看見他在特拉西姆諾斯的戰鬥和古羅馬廣場演說。人們通過消除虛榮,打破稱之為習俗常規的外表防禦層,逐漸削弱君主專制政治統治。有關莎士比亞和拉辛的爭論不休,僅僅是路易十四和大憲章之間論戰的形式之一而已。——原注
◎只能通過未經事先計劃的行為來做評價。——原注
◎一七四〇年,見多識廣的吉拉爾神甫*在巴黎這樣寫道:雖然婦女中的雜亂是容許的,但是愛情使她們顯得愚蠢可笑。——原注*吉拉爾(1677—1748):法國語法學家,王室斯拉夫語翻譯,著有《法語同義詞》。
◎達蘭庫爾(1789—1856):法國詩人,小說家,著有史詩《查理大帝》,小說《巴黎被圍》等,喜用倒裝句法,有「倒裝子爵」之稱。
◎嫉妒是我向其要求的唯一證據。見一八二一年的《愛丁堡評論》、德國和義大利的文學報紙,以及阿爾菲耶里的《西米奧蒂格勒》。——原注
◎克拉伯(1754—1832):英國詩人,其詩篇曾描繪現實中窮人的痛苦。
◎蒙蒂(1754—1828):義大利詩人,寫過許多政治詩。
◎一八一九年九月三十日。——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