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貝特 · 阿爾貝特

托爾斯泰 《阿爾貝特》
一 五個有錢的年輕人在深夜兩點多鐘來到彼得堡的一個小型舞會作樂。 香檳酒喝了很多,大多數的紳士們都很年輕,少女們都很漂亮,鋼琴和小提琴不知疲倦地一支又一支地彈奏著波爾卡舞曲,跳舞和喧鬧聲一直繼續著;可是,總覺得有點沉悶、彆扭,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誰都感到(像常常發生的情形那樣)這一切都不是那麼回事,沒必要。 他們曾幾次強打起精神,可是裝出來的歡樂比沉悶更糟。 五個年輕人中的一個,比起別人來,對自己、對別人以及對整個晚會都更為不滿,他懷著厭惡的心情站起身來,找到帽子走出去,打算悄悄地離開。 前廳里沒有人,可是他聽見在隔壁房間的門後有兩個人在爭論。這個年輕人便站住了,開始傾聽。 「不行,那兒有客。」一個女人的聲音說。 「請讓我進去,不要緊的!」一個男人的微弱的聲音央求道。 「沒有太太的許可,我不能讓您進去,」那個女人說,「您往哪兒?哎呀,您這人真是!……」 門突然大開了,門口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男人的身影。女僕一看見客人,就不再去阻攔他,於是這個怪人便怯生生地鞠了一躬,邁動兩條羅圈腿踉踉蹌蹌地走進了裡屋。他中等身材,背部瘦窄而且有點駝,頭髮又長又亂。他身穿一件短大衣和一條窄小的破褲子,腳上穿著一雙粗糙的沒有擦過的皮靴。長長的白脖子上繫著一條像擰成麻花的領帶。瘦骨嶙峋的雙手從骯髒的襯衣的袖口露出來。儘管他的身子非常瘦,他的臉卻又白又嫩,甚至在他的面頰上,在他那稀疏的黑鬍鬚和絡腮鬍子上面,還泛著鮮艷的紅暈。沒有梳理的頭髮往上甩,露出了他那不高的、但非常光潔的前額。一雙疲倦的黑眼睛溫柔地、探索地、同時又傲慢地向前凝視著。那雙眼睛的表情,和從稀疏的小鬍子下面露出來的、彎彎的鮮艷的雙唇的表情,迷人地融合在一起。 他向前走了幾步,站住了,轉過臉去對那年輕人微微一笑。他笑得似乎很勉強;可是,當他露出粲然的微笑時,那年輕人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也笑了一笑。 「這是誰?」當那怪人走進舞樂洋溢的房間時,他低聲問女僕。 「戲院裡的一個瘋樂師,」女僕答道,「他有時候來看我們太太。」 「傑列索夫,你到哪兒去了?」這時候,有人在大廳里喊道。 這個名叫傑列索夫的年輕人回到大廳里。 那位樂師站在門旁瞧著跳舞的人們,用微笑、眼神和用腳打著拍子,顯示出這個場面給他帶來的快樂。 「喂,您也來跳舞吧。」有個客人對他說。 那位樂師鞠了個躬,然後便用詢問的目光瞧了瞧女主人。 「去吧,去吧,——既然大家都邀請您,您就跳吧。」女主人接茬說。 那位樂師的瘦弱的四肢突然使勁地動起來,他左顧右盼,微笑著,扭動著,吃力而笨拙地在大廳里跳起舞來。卡德里爾舞跳到一半,一位快活的軍官,舞跳得非常漂亮而且舞興正濃,無意中撞了那位樂師一下。樂師的瘦弱的、疲倦的兩腿失去了平衡,他踉踉蹌蹌地向旁走了幾步,就直挺挺地摔倒在地板上。雖然他摔倒時發出了急劇而重濁的響聲,可是在最初的一剎那間,差不多所有的人都鬨笑起來。 但是樂師沒有站起來。客人們都沉寂下來,連鋼琴也停止了演奏;傑列索夫和女主人首先跑到摔倒的人跟前。樂師用胳膊肘支著身子,呆呆地瞧著地面。當他們把他扶起來、攙他在椅子上坐下以後,他用他那瘦骨嶙峋的手把前額上的頭髮迅速往後一掠,並不回答大家的問候,開始微微一笑。 「阿爾貝特先生!阿爾貝特先生!」女主人說,「怎麼樣,您摔著了嗎?摔著哪兒了?瞧,我說過,不應該跳舞。他的身體太弱了!」她對客人們繼續說道,「連走路都很吃力;怎麼能跳舞呢?」 「他是誰?」有人問女主人。 「他是個窮人,是位藝術家。是個非常好的人,只是怪可憐的,您瞧。」 她說這話時,並不避諱樂師的在場。樂師清醒了過來,而且好像害怕什麼似的蜷縮起身子,把那些圍著他的人推開。 「這都不要緊的。」他忽然說,費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而且,為了證明他一點也不疼,他走到房間當中,想縱身一跳,可是他搖晃了一下,要不是有人扶著他,他又會摔倒。 大家都感到很難堪;瞧著他,沉默著。 樂師的目光又黯淡了,而且他,顯然忘記了大家,開始用手揉著膝蓋,突然,他抬起頭來,把發抖的腿向前邁了一步,而且又像剛才那樣,用他那習慣的手勢把頭髮往後一掠,然後,走到小提琴手跟前,把他的小提琴拿了過來。 「這都不要緊的!」他揮動了一下小提琴重複道,「諸位!咱們來拉支曲子消遣消遣吧!」 「這個人的臉真怪!」客人們交頭接耳地說。 「也許是巨大的才華葬送在這個不幸的人身上了!」客人中有人說。 「是呀,真可憐,真可憐!」另一個說。 「他的臉多美!……他身上有一種非凡的氣質,」傑列索夫說,「讓咱們瞧吧……」 二 這時,阿爾貝特旁若無人地把小提琴緊貼在肩膀上,一面沿著鋼琴慢慢地走來走去,一面調著琴弦。他的抿著的嘴表情冷淡,看不見他的眼睛;可是他那瘦削的脊背、白皙的長頸脖、彎曲的兩腿和那黑髮紛披的腦袋卻顯得很奇怪,但不知為什麼,絲毫也不令人覺得可笑。他把小提琴的弦調好以後,就敏捷地拉了一個和音,然後,他把頭向後一仰,轉向準備給他伴奏的鋼琴師。 「《Melancholie G-dur》[1]!」他做了一個命令式的手勢對鋼琴師說。 隨後,好像為了那命令式的手勢請求原諒似的,他溫和地笑了笑,而且帶著這種微笑環視了一下聽眾。阿爾貝特用他那隻握著弓的手把頭髮往後一掠之後,就在鋼琴角前站住了,用從容不迫的動作在弦上拉起了弓子。房間裡響起了清澈悠揚的聲音,室內變得完全寂靜了。 在第一音符以後,主題便流暢而優美地傾瀉出來,並突然以一種異常明朗的和令人快慰的光輝照亮著每個聽者的心。沒有一個不正確的或是誇張的音破壞聽眾們的凝神諦聽,所有的音都是明晰的、優美的和有意義的。大家都默不作聲地,懷著期待的悸動傾聽著樂曲的發展部。這些人從原來所處的無聊的心情、熱鬧的消遣和心靈的沉睡中,不知不覺地突然被帶到了一個他們早已忘卻了的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們心裡時而湧起一種對於往事的平靜的冥想,時而湧起對於某種幸福的熱情的回憶,時而湧起一種對權力和榮華的無限的追求,時而又湧起一種無可奈何、得不到滿足的愛情和憂愁之感。那時而親切憂傷,時而迸發的絕望的音響自由地交織成一片,那麼優美、那麼強烈、那麼不知不覺地逐一傾瀉出來,以致聽出來的不是音響,而是一種早就熟悉、但現在才首次表現出來的詩意的美妙的洪流,傾注到每個人的心田。阿爾貝特隨著每個音符越來越高大了。他根本不醜,也不怪。他把下巴緊貼著小提琴,以熱情專注的表情傾聽著自己發出的音響,一面激動地挪動著雙腳。他有時候挺直身子,有時候把腰彎得很低。那隻緊張地彎著的左手,好像一直保持著這種固定的姿勢,只有那瘦骨嶙峋的手指在非常激動地撥動著;右手從容地、優美地、幾乎看不出地移動著。他的臉容光煥發,現出一種持續的熱情洋溢的喜悅;眼睛射出明亮的嚴厲的光輝,鼻孔鼓起,鮮紅的嘴唇快活地張著。 有時候,他的頭低俯在小提琴上,眼睛閉著,一半被頭髮遮著的臉上露出溫和的幸福的微笑。有時候,他很快地挺直身子,伸出一隻腳去;他那開闊的前額和他那環視室內的明亮的眼神,便閃耀著驕傲、莊嚴和意識到自己的威力。有一次,鋼琴家由於疏忽錯彈了一個和音。樂師的全身和臉上便表現出一種肉體上的痛苦。他停了一剎那,帶著孩子般的惡狠狠的神情跺著腳叫道:「Mol,c-mol[2]!」鋼琴家糾正了錯誤,阿爾貝特便閉上眼睛,微微一笑,於是他又把自己、別人和整個世界都忘了,帶著無比歡樂的心情沉醉在自己的天職里。 當阿爾貝特演奏時,室內所有的人都悄然無聲,似乎完全陶醉在他的音樂里。 那位快活的軍官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無神的目光注視著地板,吃力地呼吸著,很少喘氣。少女們都默不作聲地靠牆坐著,只是偶爾彼此交換一下讚許的,以至於詫異的眼光。女主人的胖胖的、笑眯眯的臉快活得眉開眼笑。鋼琴師的兩眼緊盯著阿爾貝特的臉,並且,帶著唯恐出錯的惶恐的神情(這在他那挺直的全身中都表現出來)在拚命地跟上他。一個酒喝得最多的客人趴在長沙發上,儘量地一動不動,免得顯露出自己的激動。傑列索夫感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感情。仿佛有一個冰冷的環箍在他的腦袋上,一會兒松,一會兒緊。他連頭髮根都變得有了感覺,脊樑上自下而上一陣陣發冷,有什麼東西越來越往上地涌到他的喉頭,仿佛有細針在扎他的鼻子和上顎,於是眼淚不知不覺地弄濕了他的雙頰。他猛的晃動一下身子,極力想悄悄地把眼淚吸回去,把它擦淨,可是新的眼淚又奪眶而出,順著兩頰流了下來。由於一種奇異的聯想,阿爾貝特的小提琴的最初的音響就把傑列索夫帶回到了他的少年時代。他——一個已經不年輕、對生活感到疲倦、疲憊不堪的人——突然覺得自己是十七歲,對自己的漂亮感到得意,有些兒傻,並不意識到自己的幸福。他想起了對穿玫瑰色連衣裙的表妹的初戀,想起了在菩提樹的林蔭小道上第一次愛情的表白,想起了那次偶然接吻的熱烈和不可理解的魅力,想起了當時在他周圍的大自然的神妙和令人莫測的神秘。他回憶往事,她便在模糊的希望、不可理解的欲求、以及對於不可能的幸福的可能實現的確定不移的信念的迷霧之中,放出異彩。所有當時不知珍惜的瞬間,接踵出現在他的面前,但這不是轉瞬即逝的、現在的沒有意義的瞬間,而是停留下來,不斷擴大和帶有譴責的過去的形象。他懷著喜悅的心情玩味著這些形象,他哭了,——他哭,並不是因為他可以更好地利用的那個時期已經過去了(即使時光倒流,他也不會去更好地利用它),他哭,只是因為這個時代已經逝去,不復返了。種種回憶都自然而然地湧上了他的心頭,而阿爾貝特的小提琴卻一再說著同樣的話。它說:「對你來說,身強力壯、愛情和幸福的時代都永遠過去了,決不會再回來了。為它哭泣吧,把眼淚統統哭干吧,在痛哭這個時代的眼淚中死去,——這就是留給你的無上幸福。」 在最後的變奏曲快結束時,阿爾貝特的臉變得通紅,目光炯炯,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雙頰流了下來。前額上的青筋突起,全身也越來動得越厲害,他的蒼白的嘴唇已經不再閉上,他的整個姿態表現出一種對快樂的狂熱的渴望。 他猛烈地擺動一下全身,把頭髮往後一甩,放下了小提琴,帶著驕傲的莊嚴和幸福的微笑環視了一下在座的人們。然後,他的腰彎下了,頭低下了,嘴閉上了,眼睛失去了光芒,他好像自慚形穢似的,膽怯地瞧了瞧周圍,便踉踉蹌蹌地走進了另一個房間。 三 所有在座的人都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在繼阿爾貝特的演奏後的死一般的沉寂中也感覺到某種奇怪的東西。好像誰都想說出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可是又說不出來。那麼,這間又亮又熱的房間、這些花枝招展的女人、這窗上的曙光、這激動的熱血和逝去的音響所留下的清晰的印象——又究竟意味著什麼呢?可是誰也沒有打算來說出這究竟意味著什麼;相反,差不多所有的人,因為感到自己不能完全跨進新的印象給他們展開的新的天地,而對它憤懣。 「您看,他拉得真好。」軍官說。 「妙極了!」傑列索夫用袖子偷偷地擦著面頰,答道。 「不過,諸位,咱們該走了,」那個趴在長沙發上已經有些鎮定下來的人說道,「諸位,應當給他點什麼。咱們來湊點錢給他吧。」 這時候,阿爾貝特獨自坐在另一個房間裡的長沙發上。他的兩肘支在瘦骨嶙峋的膝蓋上,兩隻有汗的、骯髒的手撫摩著自己的臉,把頭髮都弄亂了,他怡然自得地微笑著。 他們湊了很多錢,並由傑列索夫去交給他。 此外,音樂在傑列索夫心裡留下了非常強烈和不尋常的印象,他想為這個人做點好事。他想把他帶回自己家裡,給他置備些衣服,並給他找個工作——總之,使他脫離這個卑賤的處境。 「怎麼樣,您累了吧?」傑列索夫走到他身邊,問道。 阿爾貝特笑笑。 「您真有才華;您應該認真地鑽研音樂,舉行公演。」 「我倒想喝點什麼。」阿爾貝特好像剛睡醒似的說。 傑列索夫拿來了酒,樂師便貪婪地喝了兩杯。 「這酒太好了!」他說。 「《憂鬱曲》,真是絕妙佳作!」傑列索夫說。 「哦,是的,是的,」阿爾貝特笑眯眯地答道,「可是,請您原諒;我不知道我有幸在和哪一位交談;也許您是伯爵或者是公爵吧:您能不能借點錢給我呢?」他沉吟了片刻,「我什麼也沒有……我是個窮人。我沒法還您。」 傑列索夫的臉紅了;他覺得很不好意思,他趕緊把湊集起來的錢交給了樂師。 「非常感謝您,」阿爾貝特一把抓過錢,說,「現在咱們來點音樂消遣消遣吧;只要您高興,我給您拉多少都成。不過我想喝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他站起來又加了一句。 傑列索夫又給他拿了酒來,並請他坐在自己身邊。 「請原諒我坦白地跟您說,」傑列索夫說,「您的才華使我很感興趣。我覺得您的境況並不好,是嗎?」 阿爾貝特一會兒瞧瞧傑列索夫,一會兒瞧瞧走進屋來的女主人。 「如果您有什麼需要,請允許我為您竭盡綿力;」傑列索夫繼續說道,「要是您願意暫時住在舍下,我一定竭誠歡迎。我就一個人,也許我對您有點兒用處。」 阿爾貝特笑笑,什麼也沒有說。 「您怎麼不謝謝他?」女主人說,「當然,就您來說,這是個善舉。不過,我倒不主張您這麼辦。」她轉身向傑列索夫繼續說道,而且不贊成地搖搖頭。 「我非常感謝您,」阿爾貝特說時用自己汗濕的手握著傑列索夫的手,「可是現在,還是讓我們來拉支曲子消遣消遣吧。」 但是其餘的客人都已經準備要走了,儘管阿爾貝特勸他們別走,他們還是走進了前廳。 阿爾貝特告別了女主人,戴上他那頂破舊的寬邊禮帽,披上夏季的舊斗篷(這就是他全部的冬裝),然後和傑列索夫一起走到台階上。 當傑列索夫和他這位新交坐上了馬車,聞到從樂師身上發出的那股難聞的酒味和骯髒的氣味時,他便開始後悔自己的行為,責備自己的幼稚的軟心腸和考慮欠慎重。此外,阿爾貝特所說的話都十分愚蠢和庸俗,而且他到了戶外突然顯出了醜惡的醉態,使傑列索夫感到噁心。「我拿他怎麼辦呢?」他想道。 馬車走了將近一刻鐘,阿爾貝特就默不出聲了,他的帽子掉在腳下,接著他自己也倒在馬車的一個角落裡,打起呼來,車輪在上了凍的雪地上單調地軋軋響著;朝霞的微光依稀透過結著冰花的車窗。 傑列索夫回頭瞧了瞧自己的夥伴。蓋著斗篷的瘦長的身體毫無生氣地躺在他旁邊。傑列索夫覺得,那個有著黑色大鼻子的長腦袋在這個人身上搖晃著;可是,湊近前去細看,他才看出被他當作鼻子和臉的東西原來是頭髮,而真正的臉卻在下面。他彎下腰去,才看清了阿爾貝特的面貌。於是那額頭和平靜地抿著的嘴唇的美,又使他感到驚訝。 神經因為到了早上還沒睡覺而受了刺激,在神經疲倦以及在他所聽到的音樂的影響下,傑列索夫望著這張臉,又回到了他昨夜曾向裡面瞥視過一眼的那個歡樂的世界;他又想起了他那幸福的和豪邁的青年時代,因此,他對自己的行為也就不再感到後悔了。在這一瞬間,他真誠地、熱烈地喜愛阿爾貝特,而且下了決心要為他做點好事。 四 第二天早上,當傑列索夫被叫醒去辦公的時候,他帶著不愉快的詫異的心情看到自己四周的那箇舊圍屏、他的老僕人和擺在小桌上的鐘。「我究竟想看到什麼呢?我能看到的無非是這些永遠在我周圍的東西罷了!」他這樣問自己。這時他又想起了那位樂師的黑眼睛和幸福的微笑;《憂鬱曲》的旋律和整個奇異的昨夜掠過了他的心頭。 不過,他卻沒有工夫去考慮他把樂師帶回家來的這種做法是好是壞。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在心裡計劃著這一天;他拿起公文,吩咐了必要的家務事,然後就趕快穿大衣和套鞋。他走過餐室的時候,往門裡看了看。阿爾貝特把臉埋在枕頭裡,穿著又髒又破的襯衫,伸胳臂伸腿地沉睡在昨晚當他人事不省時被安置在那兒的皮沙發上。「總有點不大好。」傑列索夫不由得想道。 「請用我的名義到博留佐夫斯基那兒去一趟,把他的小提琴借來,給他用一兩天,」他對自己的僕人說,「等他醒了,伺候他喝咖啡,把我的襯衣和舊衣服拿給他穿。總之,要好好兒招待他。勞你駕。」 傑列索夫很晚回到家裡,沒有看到阿爾貝特,覺得很吃驚。 「他上哪兒去了?」他問僕人。 「他一吃完午飯就出去了,」僕人答道,「拿起小提琴就走了;他答應一小時後回來,可是您瞧,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唉!唉!真糟糕,」傑列索夫說,「扎哈爾,你怎麼能讓他走呢?」 扎哈爾是一名彼得堡聽差,已經侍候了傑列索夫八年。傑列索夫則是個孤零零的單身漢,所以不由得常要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而且喜歡知道他對於自己的每一件事的意見。 「我怎麼敢不放他走呢?」扎哈爾回答時撫弄著自己表上的那顆小印章,「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您要是告訴我不叫他走,我就會設法留住他。可是您只說了關於衣服的事。」 「唉!真糟糕!那麼,我不在家的時候,他一直在這兒幹什麼呢?」 扎哈爾笑笑。 「他真可以稱得上是個藝術家,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他一醒就要喝馬德拉酒,後來就一直跟女廚子和鄰居家的男用人鬼混。這個人真逗……不過,他的脾氣很好。我給他茶,端飯給他;可他什麼也不肯一個人吃,老是請我吃。後來他拉小提琴,拉得可好啦,就是伊茲列爾[3]那兒也很少有這樣的藝術家。這樣的人咱們可以留著。當他給我們拉《沿伏爾加河順流而下》的時候,真像一個人在哭似的。太好了!甚至樓上樓下的人都跑到咱們過道里來聽了。」 「嗯,你拿衣服給他穿了嗎?」主人打斷了他的話。 「那當然,老爺;我把您的一件睡衣給了他,還把我的一件大衣給他穿上了。像這樣的人是可以幫助的,他這個人真是可愛。」扎哈爾微微一笑,「他老問我,您是幾品官,您認識不認識什麼要人,您有多少農奴?」 「嗯,好吧,可是現在一定得找到他,而且以後決不要給他任何酒喝,要不然,這對他會更糟糕。」 「這倒是實話,」扎哈爾打斷了主人的話,「看樣子,他的身體很弱,從前咱們老爺就有過這樣一位管家……」 傑列索夫早就知道那個經常喝得爛醉如泥的管家的故事,所以沒讓扎哈爾說下去,便吩咐他把晚上的一切事情準備好之後就去找阿爾貝特,並且要把他帶回來。 他躺在床上,吹熄了蠟燭,可是他很久都睡不著,老是想到阿爾貝特。「雖然我的朋友中有許多人會認為這一切很奇怪,」傑列索夫想道,「可是一個人能為別人做點什麼實在是太難得了,因此,當這種機會出現的時候,就應該感謝上帝,我決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我一定要盡力而為,盡我的一切力量去幫助他。也許他根本不是瘋子,只是嗜酒成癖罷了。這又花不了我多少錢:夠一個人吃的,也就夠兩個人吃。先讓他在我這兒住著,然後給他安排一個工作,或是舉行一次演奏會,先從泥坑裡把他拉出來,其他的到時候再說。」 這樣考慮之後,他心裡充滿了一種洋洋自得的快感。 「真的,我並不完全是壞人;甚至根本不是壞人,」他想道,「甚至是個非常好的人,如果把我自己和別人相比的話……」 當他剛要睡著的時候,前廳里的開門聲和腳步聲把他吵醒了。 「嗯,我要對他嚴厲一些,」他想道,「這樣比較好;而且我必須這樣做。」 他按了一下鈴。 「怎麼樣,把他帶回來了嗎?」扎哈爾進來時,他問道。 「他這個人真可憐,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扎哈爾說時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怎麼,他喝醉了?」 「他衰弱極了。」 「他的小提琴還在嗎?」 「我帶回來了,是那位太太交給我的。」 「好,請別讓他現在來看我;叫他躺下睡覺吧,明天絕對別讓他出去。」 可是,扎哈爾還沒來得及出去,阿爾貝特就走進來了。 五 「您要睡了嗎?」阿爾貝特笑眯眯地說,「我到安娜·伊萬諾夫娜家裡去了。這個晚上過得快活極了:音樂彈唱,歡聲笑語,高朋滿座。請讓我喝一杯什麼吧,」他一說完這句話,就拿起擺在小桌上的那個長頸瓶,「就是不要喝水。」 阿爾貝特還是像昨天一樣:那同樣美麗的眼睛和嘴唇的微笑,那同樣明朗和充滿靈感的前額,那同樣軟弱的四肢。扎哈爾的大衣他穿著正合身,而且那睡衣的整潔的、長長的、沒有漿過的領子在他那細長的白脖子周圍美麗如畫地敞著,賦予他某種特別的稚氣和天真的神情。他坐到傑列索夫的床上,默默地望著他,露出快樂和感謝的微笑。傑列索夫注視著阿爾貝特的眼睛,突然又感到自己被他的微笑所征服。他不再想睡了,他忘了自己必須對他嚴厲些,相反,他想縱情歡樂,想聽音樂,以至想和阿爾貝特親密地談天,哪怕談到早上。於是傑列索夫吩咐扎哈爾去拿一瓶酒、香菸和小提琴來。 「這簡直太好了,」阿爾貝特說,「還早呢,咱們來拉琴消遣吧;您想聽多少支曲子,我都可以拉給您聽。」 扎哈爾帶著明顯的高興拿來一瓶拉斐特酒、兩隻玻璃杯、阿爾貝特愛抽的溫和的香菸和小提琴。可是他並沒有照主人吩咐他的那樣去睡覺,卻點著了一支雪茄,坐到隔壁的房間裡。 「咱們還是談談吧。」傑列索夫對剛要拿起小提琴的樂師說道。 阿爾貝特順從地在床上坐下,高興地微微一笑。 「哦,對啦,」他說時突然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額,而且露出一副擔心和好奇的神情,(他臉上的表情總是把他想要說的話先表現出來。)「請問……」他沉吟了片刻,「昨天晚上和您一塊兒的那位先生……您管他叫N的,他是不是那位有名的N的兒子?」 「是他的親兒子。」傑列索夫答道,他怎麼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事會使阿爾貝特感到興趣。 「怪不得呢,」他得意地微笑著說,「我從他的舉止上立刻就看出了某種特別的貴族氣派。我喜歡貴族:貴族身上有一種美麗優雅的東西。還有那位舞跳得很好的軍官,」他問道,「我也非常喜歡他:他很有風趣,很高雅。他似乎是NN副官吧?」 「哪一位?」傑列索夫問道。 「就是我們跳舞的時候把我撞倒的那一位。他一定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人。」 「不,他是個毫不足道的傢伙。」傑列索夫答道。 「哦,不!」阿爾貝特熱烈地為他辯護,「他身上有某種非常,非常討人喜歡的東西。而且他是個出色的音樂家,」阿爾貝特補充說,「他曾在那兒演奏過歌劇里的一支曲子。我很久沒有這樣喜歡什麼人了。」 「是的,他演奏得很好,但我並不喜歡他的演奏,」傑列索夫說,想引他的交談者談音樂,「他不懂古典音樂;唐尼采蒂[4]和貝里尼[5]——您知道,這不是音樂。您大概也有同樣的看法吧?」 「哦,不,不,對不起,」阿爾貝特帶著溫和的、袒護的神情說,「舊音樂是音樂,新音樂也是音樂。[6]就是新音樂里也有非常優美的東西:試看《夢遊女》?!《露契亞》的最後樂章?!蕭邦?!《羅勃》[7]?!我常常想……」他稍停了停,顯然是在集中思想,「要是貝多芬還活著,他聽了《夢遊女》一定會高興得哭起來。處處都充滿了美。當維亞多[8]和魯比尼[9]在這兒的時候,我頭一次聽《夢遊女》,——當時就像這樣,」他說時眼睛閃閃發光,而且用兩手做了一個姿勢,好像要從自己胸中把什麼東西揪出來似的,「只要再加一點,就叫人受不住啦。」 「那麼,您覺得現在的歌劇怎麼樣呢?」傑列索夫問道。 「博西奧[10]好,非常好,」他答道,「非常優美,就是不能打動這兒,」他說時指指自己凹陷的胸口,「歌唱家要有熱情,可是她卻沒有。她給人歡樂,卻不能使人痛苦。」 「嗯,那麼拉布拉什[11]呢?」 「從前我在巴黎就聽過他的《塞維勒的理髮師》[12];當時他是無敵的,可是現在他老了,——他不能當演員了,他老了。」 「老了有什麼關係呢?他在morceaux d』ensemble[13]中還是唱得很好的。」傑列索夫說道,每談到拉布拉什時他都這麼說。 「怎麼老了有什麼關係?」阿爾貝特嚴厲地反駁道,「他不應該老。一個藝術家就不應該老。藝術需要很多東西,但主要的是火!」他說時眼睛炯炯發光,兩手向上舉起。 果然,可怕的內在的火在他的全身燃燒起來了。 「哦,我的上帝!」他突然說道,「您不認識彼得羅夫——那位畫家嗎?」 「是的,我不認識。」傑列索夫微笑著答道。 「我真希望您能跟他認識!您跟他談談一定會感到愉快。他也是多麼懂得藝術啊!我從前常常在安娜·伊萬諾夫娜家裡碰見他,可是現在她不知為什麼生他的氣。我非常希望您能認識他。他是一個很有才華的人。」 「怎麼,他在畫畫嗎?」傑列索夫問道。 「不知道,好像不畫了吧,可是他曾經是一位學院派的畫家。他的見解是多麼精闢啊!有時候他侃侃而談,簡直妙極了。哦,彼得羅夫是個很有才華的人,只是他的生活太放蕩不羈了。可惜得很。」阿爾貝特笑著加了一句。接著他從床邊站起來,拿起小提琴,調起弦來。 「怎麼,您早就不在歌劇院了嗎?」傑列索夫問他。 阿爾貝特回過頭來,嘆了口氣。 「唉,我再也不能了。」他抱著頭說。他又挨著傑列索夫坐下。「我告訴您吧,」他幾乎像耳語似的說,「我不能到那兒去了,我不能在那兒演奏了;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了——沒有衣服,沒有住處,沒有小提琴。糟糕透了的生活!這生活糟糕透了!」他重複了幾遍。「我上那兒去幹嗎呢?去幹嗎呢?沒有必要,」他微笑著說,「唉!《唐璜》[14]!」 他用手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那麼,什麼時候咱們一塊兒去吧。」傑列索夫說。 阿爾貝特沒有回答,他一躍而起,抓起小提琴,開始奏起《唐璜》第一幕的最後樂章來,他用自己的語言來敘述這個歌劇的內容。 當他奏出那垂死的海盜的聲音時,傑列索夫感到毛骨悚然。 「不,我今天不能拉了,」他說時放下了小提琴,「我喝得太多了。」 可是接著他又走到桌子跟前,倒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在傑列索夫的床上坐下。 傑列索夫目不轉睛地瞧著阿爾貝特;阿爾貝特有時候笑笑,傑列索夫也笑笑。他們倆都一言不發;可是他們的目光和微笑在他們之間促成了越來越親密的關係。傑列索夫感到他越來越喜歡這個人,而且體會到一種不可名狀的快樂。 「您戀愛過嗎?」他突然問道。 阿爾貝特沉思了片刻,後來,他臉上露出了淒切的微笑。他俯身向傑列索夫,注意地瞧了瞧他的眼睛。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他低聲說。「可是,我會把一切都告訴您的,因為我很喜歡您,」在看了他一會兒之後,他又回過頭來,繼續說,「我不想欺騙您,我會如實地、源源本本地都告訴您。」他停了一停,接著他的眼睛便奇怪地、驚恐地定住了。「您知道我這人是不夠理智的。」他突然說。「是的,是的,」他繼續說,「安娜·伊萬諾夫娜大概告訴過您了。她跟所有的人都說我是個瘋子!這是不對的,她這麼說不過是開開玩笑,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不過,從某個時候起,我的確是不十分健康。」 阿爾貝特又不言語了,然後便睜大眼睛直愣愣地瞧著黑魆魆的門。 「您問我是不是戀愛過?是的,我戀愛過,」他揚起眉毛低聲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在劇院裡工作。我是歌劇院的第二提琴手,而她總是坐在左邊的頭等包廂里。」 阿爾貝特站起來,俯身湊著傑列索夫的耳朵。 「不,為什麼要把她的名字說出來呢?」他說,「您一定認識她,大家都認識她。我不說話,只是默默地望著她;我知道我是個窮藝人,而她卻是位貴夫人。這一點我很清楚。我只是望著她,不敢存非分之想。」 阿爾貝特在沉思地回憶著往事。 「這是怎麼發生的,我不記得了;反正有一次我被叫去拉小提琴給她伴奏。我算得了什麼呢,一個窮藝人罷了!」他說時搖著頭笑了笑,「可是不,我說不上來,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抓住頭加了一句,「那時候我多幸福啊!」 「怎麼,您過去常常到她家裡去嗎?」傑列索夫問道。 「去過一次,就一次……可是,這是我自己不對,我簡直瘋了。我是個窮藝人,而她卻是位貴夫人。我不應該把什麼話都告訴她的。可是我簡直瘋了,我幹了蠢事。從那時候起,對我來說就一切都完了。彼得羅夫跟我說得對:還是只在劇場裡看見她好……」 「您到底幹什麼了呢?」傑列索夫問道。 「哦,等一等,等一等,這我不能說。」 於是,他用手捂著臉,沉默了一會兒。 「我到樂隊去遲到了。那天晚上我和彼得羅夫喝酒來著,而且我心裡亂極了。她坐在她那個包廂里,在跟一位將軍談話。我不知道那位將軍是誰。她坐在包廂的盡邊上,手放在包廂的邊上;她身穿白色的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她一面和他說話,一面看我。她看了我兩次。她的髮式如此美麗;我不演奏了,而是站在男低音歌手的旁邊瞧著她。那時我第一次舉止失措了。她對將軍微微一笑,又看了看我。我感到,她是在說我,於是我突然發現我已經不是在樂隊里,而是在包廂里,跟她站在一起,握著她的手,握著這兒。這是怎麼回事呢?」沉默了片刻,阿爾貝特問道。 「這是生動的想像。」傑列索夫說。 「不,不……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說才好,」阿爾貝特皺著眉頭答道,「那個時候我已經窮了,沒有住處,所以我去劇場的時候,有時就在那兒過夜。」 「什麼?在劇場裡?在那漆黑的空空的大廳里?」 「哦!我並不怕那些荒誕無稽的說法。哦,等一等。當人們都散了,我就到她坐過的那個包廂里,在那兒睡覺。這是我的一大樂事。我在那兒度過了多少美麗的夜晚啊!不過有一次我又舊病復發了。夜裡,我恍恍惚惚,看見許多東西,但是我沒法把這許多東西全告訴您。」阿爾貝特垂下眼睛,瞧著傑列索夫。「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問道。 「奇怪!」傑列索夫說。 「不,等一等,等一等!」他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我吻著她的手,站在她身旁哭了,我跟她說了許多話。我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水味兒,聽見了她的聲音。在一個晚上她跟我說了許多話。後來我就拿起小提琴,輕輕地開始拉起來。我拉得好極了。可是我感到害怕。我並不是怕那些荒誕無稽的說法,而且我也不信;但是我為我的頭腦害怕起來,」他說時溫和地笑著,用手摸摸前額,「我為我的可憐的理智害怕;我覺得我的腦子出了問題。也許這不要緊吧?您覺得怎麼樣?」 他們沉默了片刻。 Und wenn die Wolken sie verhüllen, Die Sonne bleibt doch ewig klar.[15] 阿爾貝特溫和地微笑著,唱道。「難道不是這樣嗎?」他又加了一句。 Ich auch habe gelebt und genossen.[16] 「哦!若是那位彼得羅夫老頭,就會把這一切全跟您說清楚了。」 傑列索夫默默地、驚恐地瞧著自己的交談者的激動而蒼白的臉。 「您知道《尤利斯特圓舞曲》[17]嗎?」阿爾貝特突然叫道,而且,他沒有等待回答,就一躍而起,抓起小提琴,開始拉起這支歡快的圓舞曲來。他完全忘了一切,顯然認為整個樂隊都在為他伴奏。阿爾貝特微笑著,搖晃著身子,挪動著雙腳,拉得好極了。 「哎,夠開心的了!」他拉完這支曲子,揮動了一下小提琴說。 「我要走了,」他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說,「您不去嗎?」 「去哪兒?」傑列索夫詫異地問道。 「咱們再上安娜·伊萬諾夫娜家去;那兒快活:又熱鬧、人又多,又有音樂。」 傑列索夫最初差點要表示同意,可是仔細一想,還是勸阿爾貝特今晚別去了。 「我就是一會兒。」 「真的,別去了吧。」 阿爾貝特嘆了口氣,放下了小提琴。 「那麼不去了?」 他又瞧了瞧桌子(沒有酒),就道了晚安,走了出去。 傑列索夫按了一下鈴。 「注意,沒有我的許可,別讓阿爾貝特先生到任何地方去。」他對扎哈爾說。 六 第二天是假日。傑列索夫醒後,就坐在客廳里喝咖啡,看書。阿爾貝特在隔壁房間裡還沒有動靜。 扎哈爾小心地打開門,往餐室里張望了一下。 「您相信嗎,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他就那麼睡在光光的長沙發上!身底下什麼東西也不要鋪,真的。就跟小孩兒似的。真是個賣藝的。」 十一點多鐘時,從門裡傳出了哼哼聲和咳嗽聲。 扎哈爾又走進了餐室;於是主人便聽見扎哈爾的和藹的聲音和阿爾貝特的微弱的懇求聲。 「嗯,怎麼樣?」當扎哈爾走出來時,主人問他。 「他覺得很無聊,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他不肯洗臉,悶悶不樂。老是要酒喝。」 「不,既然做了,就得堅持到底。」傑列索夫對自己說。 於是,他吩咐了不許把酒拿給阿爾貝特,又重新看起書來,可是,他不由自主地側耳傾聽著餐室有什麼動靜。那兒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只是間或傳出悶在胸腔里的費勁的咳嗽聲和吐痰聲。兩小時過去了。傑列索夫換好衣服,在出去之前,決定去看看這位同住在一起的人。阿爾貝特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兩手托著頭。他回過頭來看了看。他的臉黃黃的,滿是皺紋,不僅憂愁,而且露出深深的不幸。他想笑笑以示問候,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卻顯得更悲哀了。他好像要哭了。他很吃力地站起身來,行了個禮。 「只要能喝一小杯伏特加就好了,」他用懇求的神情說,「我軟弱極了……勞您駕!」 「您還是喝點咖啡提提神吧。聽我的勸告沒錯。」 阿爾貝特的臉上突然失去了孩子般的表情;他冷冷地、漠然地望了望窗外,接著便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難道您不想吃早飯嗎?」 「不想吃,謝謝,我吃不下。」 「您要是想拉小提琴的話,您並不妨礙我。」傑列索夫說,把小提琴放在桌上。 阿爾貝特帶著輕蔑的微笑瞧瞧小提琴。 「不,我太軟弱了,拉不動。」他說完就把樂器從身邊推開。 此後,不管傑列索夫怎麼說;向他提議出去走走,晚上去看戲,他只是順從地點頭,固執地一言不發。傑列索夫坐車出去,拜訪了幾位朋友,在別人家裡吃了午飯,直到去看戲之前,才回家來換衣服,並看看樂師在幹什麼。阿爾貝特坐在黑黢黢的前廳里,兩手支著頭,望著生著火的爐子。他穿得很整潔,臉也洗了,頭也梳了;可是他的眼睛卻是呆滯的、死氣沉沉的,而且他的全身現出一種比上午還要軟弱和疲憊的樣子。 「怎麼,阿爾貝特先生,您吃過午飯了嗎?」傑列索夫問道。 阿爾貝特點了點頭,表示吃了,他抬頭瞧了瞧傑列索夫的臉,就害怕地垂下了眼皮。 傑列索夫感到很難堪。 「今天我和劇院的經理談起您,」他說時也垂下了眼皮,「如果您能讓他聽聽您的演奏的話,他會很高興聘請您去的。」 「謝謝您,我拉不動。」阿爾貝特嘟嘟囔囔地說,接著就走進自己的房間,隨手很輕地把門關上。 過了幾分鐘,門把手同樣輕輕地轉動了一下,接著他拿著小提琴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他惡狠狠地匆匆瞥了傑列索夫一眼,把小提琴往椅子上一放,又不見了。 傑列索夫聳聳肩膀,微微一笑。 「那我還有什麼法子?我到底錯在哪兒呢?」他想道。 「喂,那位音樂家怎麼樣了?」晚上他很晚才回到家裡,第一句話就這樣問道。 「不好!」扎哈爾簡潔明了地答道,「老是唉聲嘆氣、咳嗽,除了四五次要我給他伏特加以外,什麼話也不說。結果我給了他一杯。要不然,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咱們真會要了他的命。就跟那個管家一樣……」 「他沒拉小提琴嗎?」 「連摸也沒摸。我把小提琴給他送去了兩回,——他都輕輕地拿起,把它送了出來,」扎哈爾笑眯眯地答道,「那麼,您是不是吩咐給他酒喝呢?」 「不,再等一天,看情形再說。現在他在幹什麼?」 「他鎖上門待在客廳里呢。」 傑列索夫走進書房,挑了幾冊法文書和一本德文的《福音書》。 「明天把這個放到他房間裡去,注意別讓他出去。」他對扎哈爾說。 第二天早上,扎哈爾報告主人說,樂師一夜都沒睡,一直在各個房間裡走來走去,而且走進了餐具室,想打開碗櫃和門,可是扎哈爾很仔細,把什麼都鎖上了。扎哈爾說,他假裝睡著了,聽見阿爾貝特在黑暗中自言自語,揮動著兩手。 阿爾貝特一天比一天變得更陰沉、更沉默寡言了。他好像怕傑列索夫似的,而且,當他們的目光相遇時,他的臉上就現出一種病態的恐怖。他既不肯拿書,也不肯拿小提琴,也不回答向他提出的問題。 樂師住在傑列索夫家裡的第三天,傑列索夫深夜回到家裡,又累,心裡又煩。他坐著馬車跑了一整天,忙著去辦一件看來很簡單容易的事,可是,往往會有這種情形,儘管費了很大的勁,可是事情卻毫無進展。除此而外,他還在俱樂部里打惠斯特輸了錢。他的情緒很不好。 「得啦,隨他去吧!」在扎哈爾把阿爾貝特的悶悶不樂的情況告訴他之後,他答道,「明天我一定要他明確答覆:他是不是願意住在我這兒,並聽從我的勸告?要是不願意——那就算了。我覺得我已經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 「這就是與人為善的結果!」他暗自想道,「為了他,我百般遷就,把這個骯髒的傢伙留在家裡,為此,我上午沒法兒接見生客;我為他到處奔走,可是他卻把我看成是一個為了自己的快樂硬把他關在籠子裡的壞蛋。而主要的是,他一點也不肯為他自己著想。他們這些人都是這樣(這個『他們』是指一般人,尤其是指他今天打過交道的那些人)。現在我拿他怎麼辦呢?他在想什麼和為什麼事情發愁呢?他是捨不得我把他從裡面硬拉出來的放蕩生活嗎?是為了他受過的屈辱嗎?是為了我把他從中挽救出來的極端的貧困嗎?看來,他已經墮落到了這種地步,以至不敢正視正當的生活了……」 「不,這是幼稚的行為,」傑列索夫暗自想道,「但願上帝能讓我把自己管好就不錯了,我又怎麼能去改造別人呢?」他本想馬上就放他走,可是想了一會兒以後,決定明天再說。 夜裡,傑列索夫被前廳里桌子翻倒的響聲、說話聲和腳步聲驚醒了。他點上蠟燭,驚異地側耳傾聽…… 「您等著吧,我要去告訴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扎哈爾說;阿爾貝特在激昂而不連貫地嘮叨什麼。傑列索夫跳起來,拿著蠟燭跑進了前廳。扎哈爾穿著睡衣當門站著,阿爾貝特則戴著禮帽,披著斗篷,要把他從門旁推開,並用含淚的聲音向他嚷道: 「您不能不讓我走!我有身份證,你們家的東西我什麼也沒拿。您可以搜查我!我要去找警察局長!」 「對不起,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扎哈爾仍舊用背擋著門,對主人說,「他夜裡起來,在我的大衣里找到鑰匙,喝了整整一瓶加糖的伏特加。這難道對嗎?現在他又要出去。您吩咐過不讓他走,所以我就不能放他。」 阿爾貝特看到傑列索夫,就更加激動地逼近扎哈爾。 「誰也不能扣留我!誰也沒有權力!」他叫道,而且聲音越來越高。 「走開,扎哈爾。」傑列索夫說。「我不想扣留您,也不能扣留您,不過,我還是勸您留下來,住到明天。」他對阿爾貝特說。 「誰也不能扣留我!我要去找警察局長。」阿爾貝特的嗓門越來越大,他只對扎哈爾說,並不看著傑列索夫。「救命呀!」他突然用發狂的聲音嚎叫起來。 「您這麼嚷嚷幹什麼?又沒人不讓您走。」扎哈爾一邊開門一邊說道。 阿爾貝特停止了叫喊。「辦不到吧?想弄死我。沒門!」他一面穿套鞋,一面自言自語地說。他沒有告辭,而且不斷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然後走出了門。扎哈爾給他照著亮,送他到大門口,便回來了。 「謝謝上帝,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日子長了,說不定會出什麼亂子,」他對主人說,「現在得查點一下銀餐具。」 傑列索夫只是搖搖頭,什麼也沒有回答。現在他清晰地想起了他和樂師一起度過的頭兩個晚上,想起了由於他的過錯而使阿爾貝特在這兒度過的最近幾天的悶悶不樂的日子,主要的是,他想起了從初次見面起這個怪人在他心裡喚起的那種驚訝、愛和憐憫甜蜜地交織的感情,他不由得可憐起他來了。「現在他會怎樣呢?」他想道,「沒有錢,沒有禦寒的衣服,獨自一人,在深更半夜……」他想打發扎哈爾去追他,可是已經遲了。 「外面冷嗎?」傑列索夫問道。 「冷得夠嗆,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扎哈爾答道,「我忘了向您稟報,在春天以前,咱們還得買些木柴。」 「早先你怎麼說還有富餘的呢?」 七 外面的確很冷,但阿爾貝特並不覺得冷,因為喝下去的酒和剛才發生的爭執使他渾身燥熱。 走到街上,他回頭望了望,快樂地搓了搓手。街上闃無人跡,可是那一長排路燈還在閃著紅光;天空晴朗,繁星密布。「怎麼樣?」他對著傑列索夫住宅中燈光明亮的窗子說;然後,把兩手插進斗篷下面的褲兜里,向前探著身子,邁著沉重、蹣跚的步子向右走去。他感到兩腿和胃裡都非常沉重,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使他兩面搖晃,但他還是向著安娜·伊萬諾夫娜家的方向前進。他腦子裡掠過種種奇怪的、不連貫的念頭。一會兒他想起了和扎哈爾剛才的爭執,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大海和他乘輪船初次到達俄國的情形,一會兒他又想起了和一位朋友在他路過的一家小鋪里度過的幸福的夜晚;一會兒一個熟悉的曲調突然開始在他的想像中歌唱起來,接著他又想起了他熱戀的對象和在劇場裡的那個可怕的夜晚。儘管這一切回憶是不連貫的,但它們卻這樣鮮明地浮現在他的心頭,以致使他閉上了眼睛,不知道哪個更真實:是他所做的呢還是他所想的?他不記得,也沒有感覺到他是怎麼舉步,怎樣踉踉蹌蹌地撞到牆上,他是怎樣茫然四顧,又怎樣從這條街走到那條街的。他只記得和感到在他心裡浮現的一切,奇妙地紛至沓來和錯綜交織。 在走過小莫爾斯卡雅街時,阿爾貝特絆了一跤。他霎時清醒過來,看見自己前面有一座龐大的、富麗堂皇的建築,他就繼續向前走去。天空中看不見星星、曙光和月亮,路燈也沒有了,可是所有的物體都清晰地現了出來。那聳立在街頭的建築物的窗內,都是燈火通明,但那些燈光卻像倒影似的晃動著。那座建築物越來越近,在阿爾貝特前面顯得越來越清晰了。可是他剛走進那寬闊的大門時,燈光就熄滅了。裡面黑魆魆的。拱頂下迴響著孤寂的腳步聲,當他走近前去,一些影子就很快溜走了。「我上這兒來幹嗎?」阿爾貝特想道;可是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拉向前去,拉向大廳深處……那兒有個高台,周圍默默地站著一些矮小的人。「誰要講話?」阿爾貝特問道。沒有人回答他,只有一個人向他指了指台上。這時,有個高個兒的瘦子,頭髮像鬃毛似的,穿著一件花袍,已經站在台上,阿爾貝特一眼就認出這是自己的朋友彼得羅夫。「真奇怪,他在這兒!」阿爾貝特想道。「不,弟兄們!」彼得羅夫指著一個人說,「你們並不了解這位生活在你們中間的人;你們並不了解他!他不是一個賣藝的,不是一個機械的演奏者,不是瘋子,不是一個墮落的人。他是一位天才,是一位在你們中間不被注意和不受重視因而被斷送了的偉大的音樂天才。」阿爾貝特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朋友說的是誰;可是,他不想使他受拘束,便謙遜地低下了頭。 「他就像根稻草似的被我們大家所侍奉的聖火燒成了灰燼,」那個聲音繼續說,「可是他完成了上帝交給他的全部使命,因此,他應該被稱為一個偉大的人。你們可以蔑視他,折磨他,侮辱他,」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地繼續說道,「但是他過去、現在和將來都要比你們大家崇高得多。他幸福,他善良。他一視同仁,他對所有的人都同樣地愛或者蔑視,他只為上天賦予他的使命服務。他只愛一樣東西——美,這乃是世界上唯一無可懷疑的幸福。是的,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你們都拜倒在他面前吧,跪下!」他大聲喝道。 但是,從大廳對面的角落裡另一個聲音輕輕地開始說,「我不願意給他下跪。」那個聲音說;阿爾貝特一聽就知道這是傑列索夫的聲音。「他有哪一點偉大?為什麼我們要給他下跪?難道他的行為是誠實正直的嗎?難道他給社會帶來了什麼益處?難道我們不知道他是怎樣借錢不還,以及他是怎樣從自己同事那兒把小提琴拿去送進當鋪嗎?……(『我的上帝,這一切他怎麼全都知道!』阿爾貝特想道,把頭垂得更低。)難道我們不知道他是怎樣巴結最卑微的人,為了幾文錢去巴吉他們的嗎?」傑列索夫繼續說,「難道我們不知道他是怎樣從劇院裡被趕出來,安娜·伊萬諾夫娜怎樣想把他送進警察局的嗎?」(「我的上帝!這都是真的,請為我辯護吧!」阿爾貝特說,「你是唯一知道我為什麼要幹這種事的人。」) 「別再說了,你不害臊嗎,」彼得羅夫的聲音又開始說。「你們有什麼權利責備他呢?難道你們過過他的生活嗎?感到過他的喜悅嗎?(『對啊,對呀!』阿爾貝特低聲說。)藝術是人的威力的最高表現。它只給予極少數佼佼者,並把這些佼佼者舉到令人頭暈目眩的高處,以至很難保持清醒健全的頭腦。在藝術中,就像在一切鬥爭中一樣,也有把一切都貢獻給自己的事業,但是沒有達到目的就遭到滅亡的英雄。」 說到這裡,彼得羅夫停了下來,於是,阿爾貝特抬起了頭,大聲叫道:「對!對!」可是他的聲音沒有聲響。 「這事與您無關。」畫家彼得羅夫轉身向他厲聲說。「是的,侮辱他吧,蔑視他吧,」他繼續說道,「然而他卻是我們所有人之中最優秀和最幸福的人!」 聽了這些話感到心花怒放的阿爾貝特,忍不住走到了這位朋友面前,想親吻他。 「滾開,我不認識你,」彼得羅夫說,「走你自己的路吧,要不然,你就走不到了……」 「瞧,你都醉成這樣了!你走不到家的。」一個站在十字路口的崗警叫道。 阿爾貝特站住了,集中全部力量,儘量做到不東搖西晃,拐進了胡同。 再走幾步就到安娜·伊萬諾夫娜的家了。燈光從她家的前廳射到院子裡的積雪上,小門外停著雪橇和馬車。 他用凍僵了的雙手抓著欄杆,跑上了台階,按了按鈴。 睡眼惺忪的女僕從門上的小窗里探出頭來,狠狠地瞅了阿爾貝特一眼。「不行!」她大聲叫道,「上頭吩咐,不讓你進來。」說完這句話,就砰的一聲把小窗關上了。在台階上聽得見音樂聲和女人說話的聲音。阿爾貝特便就地坐下,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霎時間,許多互不相聯而親切的幻影以新的力量包圍了他,把他卷進它們的波浪中,並把他帶到一個自由美麗的幻想之國。「是的,他是一個最優秀和最幸福的人!」這句話不由得又湧上了他的心頭。從門裡傳出了波爾卡舞曲的樂聲。這些樂聲也在說他是一個最優秀和最幸福的人!附近的教堂里傳出了鐘聲,這鐘聲也在說:「是的,他是一個最優秀和最幸福的人。」「可是,我還要到那大廳里去,」阿爾貝特想道,「彼得羅夫還有許多話要跟我說。」這時,大廳里已經闃無一人,不是畫家彼得羅夫,而是阿爾貝特自己站在台上,用小提琴奏出那個人剛才說過的話。但這把小提琴的構造很奇特:它整個是用玻璃製成的。而且為了使它發出聲音來,必須用兩手抱著它,慢慢地把它緊貼在胸前。聲音簡直柔和悅耳極了,是阿爾貝特從來沒聽見過的。他把小提琴在胸前貼得越緊,他就越感到快樂和甜蜜。聲音越是高亢激越,陰影就消散得越快,大廳的牆壁就被透明的光照得越亮。可是,為了不把小提琴壓碎,必須非常小心地用它演奏。阿爾貝特用這個玻璃樂器非常小心而且非常好地演奏著。他奏出了他認為再也不會有人聽到的音樂。當另一種遙遠幽微的音響使他的注意力分散時,他已經開始感覺累了。這是鐘聲,可是這音響說話了:「是的,」這鐘在一個地方遙遠地、高亢地轟響道,「你們覺得他可憐,你們蔑視他,可是,他是一個最優秀和最幸福的人!再也不會有人來奏這種樂器了。」 阿爾貝特突然覺得這些熟悉的話非常聰明新穎和公正,因此他停止了演奏,而且儘量做到不動,他舉起雙手,抬眼望天。他覺得自己身心愉快,十分幸福。雖然大廳里一個人也沒有,但阿爾貝特卻挺起胸膛,自豪地昂起頭來,站在台上,以便大家都能看到他。突然有人用手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轉過身來,在薄暗中看見有一個女人。她憂傷地望著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他馬上就明白了他所做的事不好,為自己感到慚愧。「到哪兒去?」他問她。她便再一次長久地注意地望了望他,然後傷心地低下了頭。她就是他所愛的那個她,完全是她,穿的也是那件衣服,豐滿雪白的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鍊,美麗的手臂裸露到胳膊肘以上。她拉著他的手,帶他走出大廳。「出口在那邊。」阿爾貝特說;可是她笑笑,沒有回答,還是帶他往外走。在邁過大廳的門檻時,阿爾貝特看見了月亮和水。但水不像平常那樣在下面,月亮也不在上面:像平常那樣,一輪皓月固定在一個地方。月亮和水混在一塊,到處都是——在上面、在下面、在側面,在他們倆的周圍。阿爾貝特和她一起跳進月亮和水裡,而且他明白了,現在他能擁抱他愛的勝過世上一切的那個人兒了;他擁抱了她,感到了無上的幸福。「這不是在做夢吧?」他問自己;可是不!這是現實,而且比現實更真實:這是現實又是回憶。他感到,他在這一瞬間所享受到的那種無法言傳的幸福已經過去了,而且決不會回來了。「我在哭什麼呢?」他問她。她默不作聲地、憂傷地望了望他。阿爾貝特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既然我還活著,那又怎麼樣呢?」他說。她沒有回答,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前方。「這太可怕了!怎麼能對她說明我還活著呢?」他恐怖地想道。「我的上帝!我還活著呀,您要了解我!」他低聲說。「他是一個最優秀和最幸福的人。」一個聲音說道。可是有一樣東西越來越沉重地壓在阿爾貝特身上。這是月亮和水呢,是她的擁抱呢,還是眼淚呢——他不知道,但他感到,他要說的話說不出來,而且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從安娜·伊萬諾夫娜家裡走出來的兩位客人,猛然發現直挺挺地躺在門口的阿爾貝特。其中一位回去把女主人叫了出來。 「這簡直是造孽!」他說,「您竟能讓一個人凍成這樣。」 「哎呀,這個阿爾貝特真討厭,——竟坐到這兒來了。」女主人答道。「安努什卡!快把他抬到屋裡去。」她對女用人說。 「我還活著呀,幹嗎要埋葬我呢?」當阿爾貝特人事不省,被抬進屋裡去的時候,他含糊不清地低聲說。 (1858年2月28日) 芳信 譯 * * * [1]德語:《G大調憂鬱曲》。 [2]德語:小調,c-小調。 [3]伊茲列爾是彼得堡市郊一家專營人工礦泉水的老闆。為了招徠顧客,他常常聘請一些吉卜賽人在那裡歌舞彈唱。 [4]唐尼采蒂(1797—1848),義大利歌劇作曲家。作品有《拉美摩爾的露契亞》等。 [5]貝里尼(1801—1835),義大利歌劇作曲家。作品有《諾爾瑪》《夢遊女》和《清教徒》等。 [6]阿爾貝特和傑列索夫關於音樂的爭論中,提到的都是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中期特別受歡迎的作曲家和音樂家。 [7]《羅勃》指德國作曲家梅耶貝爾(1791—1864)的歌劇《惡魔羅勃》。 [8]維亞多是法國有名的女中音歌唱家。 [9]魯比尼是義大利男高音歌手。 [10]博西奧是義大利的歌唱家。 [11]拉布拉什是義大利歌劇的男低音歌手。 [12]《塞維勒的理髮師》是義大利歌劇作曲家羅西尼(1792—1868)的歌劇。 [13]法語:合唱。 [14]奧地利作曲家莫扎特的著名歌劇。 [15]德語:即使雲彩遮住太陽,它還是永遠明亮。(摘自韋伯的歌劇《魔彈射手》中阿格泰的抒情獨唱。) [16]德語:而且我也生活過、快樂過。(摘自舒伯特譜曲的席勒的詩《少女的哀嘆》。) [17]約翰·施特勞斯的圓舞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