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号易安,却饱受历史风云的搅弄,前半生的岁月静好已成云烟,后半生的颠簸流离才是浓墨重彩的人生主调。

她是个女子,也曾在突然见到外人时羞羞怯怯地“和羞走”,还娇娇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闺阁少女怀春的情愫大大方方地摆出来,比大声说出爱更多了几分美好的回忆;可有时,孤燕儿般的凄凄惨惨戚戚笼罩在她周围,看到的风是意兴阑珊无力的风,看到的雨是萧萧瑟瑟的凄凉的雨,情到浓时流下千行泪,却已是“肠断与谁同倚”的苦涩,“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折的柳枝已经没有了想留下的人。

即使她曾经写下“薄雾浓云愁永昼”“独抱浓愁无好梦”,我还是固执地相信,那一个诗词世界里的美神李清照留给我们的是一片清愁。“载不动许多愁”的好歹是舴艋舟,而不是画舫游船;“怎一个愁字了得”也不过是“这次第”,而并非每时每刻。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活在凄风苦雨里的人,她对那几杯美酒爱得深沉,“尝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这一个放肆大胆喝酒,却毫不担心醉了之后忘记回家路的小女孩是她,不知归路那就不知吧,伴着月色荷香入眠也有美梦如斯。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确实是借酒消愁,喝一杯残酒,轻嗅鼻间菊香,这也总比喝得酩酊大醉来得有风度。“少饮清欢”的是一般女子,清照的“三杯两盏淡酒”“随分尊前醉”饮的是愁,品的是情,浓烈的酒味中氤氲着的是她的大胆,她的真率,是一种冲破了时代束缚的丈夫豪情。把酒喝得如此痛快淋漓,是饮酒,更多的是纵酒,这样的清照岂会只为那拨不开的愁,这岂不是辜负了那几杯美酒?

她也沉迷于赌博,并且对自己的技术颇为自得,专门写了一篇《打马图序》来分享经验,“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为什么你们赌博的时候不能做到像我这样精通呢?只是因为你们不够专心,没有抢占先机,正因为我掌握了这个窍门,所以才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我天生喜欢赌博,废寝忘食、白天黑夜都要赌;一天不赌就不舒服,不管怎样赌,不管赌注多少,我还从来没有输过!人无癖好不可深交,李清照这样洋洋得意夸耀她的赌术,足够接地气,何等可爱。

她对自己的诗词,对书香同样也是割舍不得。有一次她逛书市看到了一本《古金石考》,特别感兴趣;可又因为钱不够,就把自己的新衣服给典当了来换书。她也爱梅花、桂花,“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的花面交相映,“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的冰肌雪骨、孤傲玲珑,“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的风流气质,既是写花,也是喻己,她本来就不同凡俗,自成一番格调。

不过单单用花来形容李清照未免太过单薄,因为她虽然身在闺阁,心中却怀着天下。金兵入犯,国难当头,在知晓赵明诚临阵脱逃后,清照愤然写下《夏日绝句》: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用西楚霸王的乌江自刎来表达自己坚贞的意志,苟且偷生不如坦然赴死,龌龊求生比不得为国捐躯!巾帼不让须眉,虽然她不是男子,虽然她没有在前线抵御金兵,可她心系家国的赤子之情却浸透在了她的词作中。“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洒血泪为国捐躯,幸得青山埋忠骨,山河有情,赤子有义!“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是她对国难当头、挺身而出的韩肖胄最热切的敬仰,一句“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是她对国家前途和命运最真切的担忧。她此时只是一个贫困交加、食不果腹而且痛失丈夫的妇人,可却表现出了比一些男儿更为赤诚的报国心,如此,可谓巾帼!

那一个凝眸望着南归雁的萧瑟背影,那一个西风菊丛里把酒消愁的瘦弱女子,那一个在宋词世界里一手婉约、一手豪放的才女,化作了千古的清愁,惊艳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