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后汉书》班固

《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写下这首千古绝唱的人,名唤陈子昂,字伯玉。这首诗豪迈大气,颇得盛唐气象,再加之引古讽今,便又增添了几分历史厚重感,读来不仅朗朗上口,更发人深省。此诗让陈子昂走进了教科书,也让他成为提起初唐怎么也绕不开的著名诗人。

在一个诗人扎堆、佳篇层出的时代,对于一个想要崭露头角的年轻诗人来说,是幸也是不幸。

当二十岁的陈子昂千里迢迢从四川老家赶到长安,想要大展宏图之时,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一道门槛。他拿着自己写好的一百多篇诗作,遍访长安名人,然而因为没有所谓的关系,他得到的答复都大同小异,没有人肯见一个穷酸小子。他陈子昂在家乡好歹也小有名气,但踏入这长安城,便仿佛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激不起半点浪花。在这种沉重打击之下,脸皮薄的诗人估计已经灰溜溜地离开了,期待伯乐自己上门的诗人估计也已经坐化了。而像陈子昂这种脸皮足够厚、路子足够野的诗人,却想出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办法。

他决定包装一下自己,抬抬身价,用我们现在的话说——他做好了“炒作”的准备。“机会”似乎总是对那些喜欢伺机而动的人有几分偏爱,因为他们不仅眼光独到,内心笃定,而且经得起折磨。几番虔诚寻觅下,终于让他等来一个好机会。闹市中,一老翁坐卖一把瑶琴,售价高昂,周围一圈儿达官显贵争相传看,却都犹豫着没有掏钱,正在这时,只见一袭布衣的陈子昂拨开人群,站到前列。

“这琴我买了!”说罢,便豪掷千金买下了这把琴。

众人有的瞠目结舌,有的低声感叹。他却告诉大家:“我擅长弹琴,况且这琴上佳,我为喜欢的东西花钱很值得!”旁边的人自然以为他很会弹琴。陈子昂趁机邀请大家第二天到家里听他弹奏。当然,陈子昂会不会弹琴没有人知道,但是你我知道的是他真正擅长的是写诗。

当众人怀着崇慕之心赶到陈家,准备听一场“世纪音乐会”时,怎料陈子昂突然画风一变,举起琴就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大家这边还未回神儿,他那边已慷慨陈词:“我虽无二谢之才,但也有屈原、贾谊之志,自蜀入京,携诗文百轴,四处求告,竟无人赏识,此种乐器本低贱乐工所用,吾辈岂能弹之!”说罢,人手一份诗稿,众人看过才知子昂才华横溢。

一日之内,陈子昂的大名传遍了长安城,成为人人称羡的“当红炸子鸡”。

机会向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在人生的低潮期,与其等着别人施救,不如想办法自救,自救者天助之。

“炒作”只是手段,在人才济济的长安城,没有真才实学,他迟早都会被淘汰出局,这一点,陈子昂心如明镜。二十四岁那年,陈子昂凭借实力考中了进士,还因为上书论政,得到了武则天的青睐,被授麟台正字,不久后升迁为右拾遗。

因为仕途得意,诗作也呈海量增长,他曾作《感遇》三十八首,来详细记叙他人生各个时期的感想,其中比较有名的是第二首就是这时所作:

《感遇·其二

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

迟迟白日晚,袅袅秋风生。

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

春夏之际,芳草青青,独坐幽林,看日暮渐晚,感秋风拂面,偶然看到落花,携着几缕暗香飘过。如此小清新的诗作,可见诗人当时的心情那是相当不错。对于一个二十岁出头就被委以高官厚禄的年轻人来说,他没有理由不骄傲。然而,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在春风得意之时,危机也在悄悄酝酿。

杜甫曾评价陈子昂:“千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不错的,那个能写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诗人,骨子里饱含的是三分侠气,血液里流淌的是传承魏晋而来的风骨。在文学上,他开初唐写实诗风,希望诗人们不要一味追求骈文的华丽,而要注重诗文的内涵,而在为官上,子昂立志要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新唐书》上说他直言敢谏,针砭时弊,从朝廷到地方,从国内政事到国际外交,陈子昂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为国家说上几句公道话。女皇非常赏识他,但是他如同锋利的刀子一般的性格却暗暗中得罪了不少武氏宗亲。其中就有武则天的侄子,也是她的左膀右臂,武三思。

那时的“诗骨”陈子昂尚不明晰朝廷内部的暗潮涌动,他依旧直言敢谏。后人感叹他不懂收敛锋芒,不能早些看清未来,这未免是对陈子昂的苛责了。不知前路不才是人生的常态吗?换而言之,如果前程已然注定,那又何必心心念念的想要问及前程呢?过好当下,才是最为要紧的。

在朝野愈发汹涌的排挤中,陈子昂选择离开繁华而又诡谲的长安朝廷,跟随大军北征。在此期间,他见惯了军人铁血,目睹了战场狼烟,他心有所感,写下七首《蓟丘览古》,铮铮风骨,在这组诗中都可见一斑。

《蓟丘览古其一·轩辕台》

北登蓟丘望,求古轩辕台。

应龙已不见,牧马空黄埃。

尚想广成子,遗迹白云隈。

随军出征的他,登上蓟丘远望,是想要寻到古代的遗迹轩辕台,奈何,不要说看不到轩辕台的神灵应龙,就连那“台”,如今也是一片尘埃。遥观历史辉煌,再回首当下,总是会令人心有戚戚,那时的陈子昂也不禁一声慨叹。

出征的这段时间里,他依然没有放下自己肩上的家国重担。在朝言政,在军就得反映边防战事,他向朝廷递上一道道奏折,表达他抗击契丹的决心,希望以此让朝廷笃定灭敌之心,能够一鼓作气破敌千里。然而讽刺的是,这次率领大军的主帅武攸宜心里就很摇摆不定。

忠勇敢谏换来的是一次次贬职,伯玉蒙尘,心渐渐凉了。当满眼所见皆不如意,自己却又无能为力时,三十八岁的陈伯玉借着为父服丧的名头,选择辞官还乡。是尽孝道,也是成全自己。虽然归隐乡间,但是陈子昂却并不能如陶渊明一般,静静地享受田园之乐,他壮志难酬,便郁结于心,他以诗文作为情绪的出口。

《感遇(其十八)

逶迤势已久,骨鲠道斯穷。

岂无感激者,时俗颓此风。

灌园何其鄙,皎皎于陵中。

世道不相容,喈喈张长公。

一句“世道不相容”道尽悲愤,可是他已然白手乡间,那些曾经许下的豪情壮志,此时只能是满腹牢骚。原本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然而,陈子昂身在乡野,妄谈家国,忘了那韬光养晦的隐士哲学。这是国家的幸事,因为还有人在执鞭怒吼;这却是陈子昂的不幸,间接导致他悲剧性的退场。

两年后,洪县县官在武三思的授意之下,罗织文字罪名,“诗骨”陈子昂冤死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