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李绅,怎么都绕不过他的《悯农》。

如果他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然就不会看到农夫辛苦劳作的画面,也就自然写不出包含着同情和愤慨之情的《悯农》;如果他没有一个知书达理的母亲悉心教导,也就自然不会在少年时通晓经义有济世之志。

天时、地利、人和,这才打造出了那一个悲悯的少年李绅:

少年得志,二十七岁中了进士得到龙颜青睐。用龙章凤姿的气度和渊博出众的学识征服了当权者,位居翰林学士,正是春风得意。

衣锦还乡,回亳州探亲访友,又恰逢同僚李逢吉,久别重逢、携手同游。于观稼台上体察民情,浙东节度使李逢吉看到的是个人的前途,“何得千里朝野路,累年迁任如登台”,他想的是青云直上,升官如登台;李绅则触动于苍生黎民为生存的田间劳作,有感而发: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生存不易啊!尤其是这些处于底层的百姓,更是在凶残的天灾人祸手中抢饭吃!

终归李绅当时是少年,也幸亏他是少年。少年人的热血,少年人的藏不住话他都有!所以他才能看透官场的潜规则之后,还能如此毫无顾忌,肆意大胆地接朝廷的短: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生活不易,辛辛苦苦一年,好不容易丰收了;得来的粮食还不得不向朝廷纳税。苛捐杂税猛于虎,君不见五湖四海无闲田,秋天本是个笑逐颜开的季节,可现如今,丰收不见丰收的喜,就是要把百姓们往绝路上逼啊!

李绅也是把李逢吉当知心好友,才敢这样掏心窝子地讲话。李逢吉假意称叹,又向李绅讨了另一首诗的笔墨:

垄上扶犁儿,手种腹长饥。

窗下织梭女,手织身无衣。

我愿燕赵姝,化为嫫女姿。

一笑不值钱,自然家国肥。

苦了百姓,却养肥了国家,这是何等辛辣的讽刺。

李绅把一颗赤诚的心捧到好友面前,未曾料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以为的高山流水逢知音,却是豺狼虎豹环伺想要拆人骨。转头李逢吉借用好友的把柄想要换前程,诬陷李绅写反诗。

幸亏武宗皇帝不是那些个昏君,不仅没有怪罪于李绅,还对他所写的民生疾苦表达了赞同,给他升了官。在看那李逢吉,偷鸡不着蚀把米,降官云南。

年轻时谁会没有遇到几个披着羊皮的狼,年轻时谁还不是热血沸腾以为可以拯救天下,普渡众生?可是更多的时候,慢慢的就懂了,一不小心你就会活成曾经讨厌的样子。

熟读儒家经典的李绅想来是讨厌虚伪的人,想来是注重长幼尊卑的。作为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在发迹前拜访长辈李元将,一声声的“叔叔”喊得亲切;身居高位之后,叔叔要来巴结他,称自己为“弟”、为“侄”,被养大了脾气的他都不满意,直到李元将称自己为“孙子”,才勉强接受。

多么的荒诞!多么的可笑!

那个写下了悯农的李绅,面目全非!

做官后生活奢侈,要有妻妾成群,要有山珍海味,要有绫罗绸缎,就是不见悲天悯人的济世情怀,不见为民伸张正义的如许清官。

刘禹锡应邀赴宴,李绅命其一家妓陪酒,刘禹锡被一歌妓深深吸引,写诗表达倾慕:

高髻云鬟宫样妆, 春风一曲杜韦娘。

司空见惯浑闲事, 断尽苏州刺史肠。

李司空见多了如云美人,可刘刺史却为了李绅府里普通家妓倾心欲断肠。

玉盘珍馐,美人如花,李绅见得太多了,早就不当回事了,朱门酒肉臭的穷奢极侈也不过如此。他,早已忘了当年那一个在田间悲叹的少年!

另外一个传言,就更为夸张和极端。鸡肉一口鲜,他只食鸡舌,小小一盘三百多只鸡,一顿饭就多达好几百贯甚至上千贯!后院被宰杀的鸡堆成了小山,却只是为了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情深意切的“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犹在耳畔,转头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鱼肉百姓。管辖的地方闹了蝗灾,他隐瞒不报反倒对皇帝歌功颂德,高呼“圣上恩泽”,蝗虫过境竟是半点未损庄稼;为了给朝廷提供珍稀的贡品,在天寒地冻的冬日里,逼迫百姓下河挖蛤蜊,铁石心肠。

悯农的诗名留在了史册上,可欺民的骂名也同样写了下来。

我们相信当年的李绅不是假惺惺,正如我们相信当年的自己不是虚情假意。我们也厌恶此时的李绅醉心权术,正如彼时的我们厌恶自己丢了初心,热忱不在。

岁月是一把杀猪刀,生活是一把残忍的火;岁月杀死的不仅是我们青春的容颜,还割掉了我们年少时的梦想,生活燃尽的不仅是我们年少的梦想,还有此时我们的一份热忱。想当年,谁还不是那一个壮志凌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