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小小的家书,力透纸背,字字清晰,它有着离人的乡愁,它有着归人的思念,它有着殷殷切切的望眼欲穿,它有着忐忐忑忑的归心似箭。小时候,守着爹娘和几亩田,陪着嬉笑打闹的小伙伴,这就是生活;长大了,多的是古道西风瘦马,只剩一个断肠人远离家乡独自闯荡;时间久了,头发白了,倦鸟想要归林,离人想要回家,一封家书涂涂改改才带着一颗思乡的心悠悠先行……

那一个在秋风里思绪万千的张籍,一封小小的家书装不下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唯恐交代得不清楚,反反复复地查看:

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

自古逢秋悲寂寥,最是秋风惹人愁。诗人张籍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客居洛阳城,眼见秋风起,再有阵阵秋雨凉意逼人,思乡之情油然而生。秋凉了,冷风阵阵,黄叶纷飞,这转眼也就到中秋了。家中两老身体可好?故土是否还是印象中的模样?亲朋好友近况又是如何?实在是很想回家看看他们,可惜人在官场,身不由己。还好遇见了一位正要返家的同乡人,就写封家书让他带回去,交到父母手中聊表孝心吧!字斟句酌,思绪良多,直到捎信的人要上马起程的时候,张籍还放心不下、又把信封给拆开来看,唯恐在信上写了什么让父母担心的事,又害怕自己想向亲人交代的话没有说完。此时此刻,手捧书信的张籍是何等的心酸,欲归而不能归,唯有书信寄深情,天涯游子的思念与祝福在那一封小小的家书里寄到了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羁旅人把想家的心一点点揉碎了写进书信里,就算生活再怎么苦也只是报喜不报忧,总是克制着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深情。而想念外出丈夫的小女子就不管那么多了,思念入骨就毫不掩饰地说出来,收到家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看: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他乡。他乡各异县,辗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

一同出去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各自窝进了家的温暖港湾,可是有谁能够告诉我一些丈夫的信息呢?千等万等总算盼到了一位从远方而来的客人,他给我带回来个鲤鱼形状的木头匣子,里面装着纸轻情重的书信。我急声呼唤童仆打开盒子,足足有尺把长的白色帛书上写着信。怀着恭敬的态度跪着一字一句读着素帛,信中有意两心知,前面关心家里要我多吃些饭保重好身体,也是在告诉我他胃口很好身体健康、不必挂怀;后面他直言想念,长相思兮长相忆。远在他乡的游子仿佛又看到了家乡的那一条蓝盈盈的河,又看到了小河边那一片片青葱的春草,又看到了青青河边草里那一个日夜思念的身影。可是丈夫远赴他乡之后夫妻两人恍若天涯海角,寸寸思念几欲成灰,只能在梦中一解相思苦。不知这是谁的梦,在梦里游子思妇依偎在一起十指相握;一朝梦醒,游子仍在他乡,思妇也意识到丈夫不在身边。知道秋天已经到了,枯黄的桑叶哗啦啦被吹到人脚下;知道天气已经转凉,原本温暖的海水逐渐变冷……

游子投书而后剖鱼见书,满纸相思情,却又对归期只字不提,这不正是君问归期未有期吗?想念是想念,可最终这份入骨相思还是败给了生活和理想。女子看信之后可能会失望,可能会“悔教夫婿觅封侯”,可是这份苦涩的泪水最终打湿的只是她的云鬓,她舍不得丈夫那一颗欲归而不能归的心受到一丁半点的伤害。一封家书,连接的是两颗思念彼此却又不忍直言思念让对方担忧的心,是游子和思妇对于他们的爱情和思念的美好寄托。

没有了闺中女子的绵绵情意与幽怨伤感,同样以“尺素”“双鲤鱼”作为书信的意象还在李冶《结素鱼贻友人》一诗中出现:

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

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

如雪的尺素和成双成对的鲤鱼不过是书信的载体,诗人真正想要表达的情意只能通过情真意切的书信来看到,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多了一份仪式感,也让友情有了更多的温度。

这些书信抒发地不过是一些小情小意,顶多依靠虽然思乡欲断肠却仍然挂怀他人、自我调整的豁达乐观来取胜,与一代诗圣杜甫所作的《春望》中小小家书也能流淌满腔忧国忧民相比,都未免有些浅淡: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长安城往日繁华,如今却是荒草丛生、人烟稀少;山河犹在,诗人的国却已经亡了!万物有灵,国破城荒之后长安的花、鸟都落泪惊心。春天这么一个万物生长的繁盛季节,可是分裂的国家已经远离了盛世,战火连年、人民流离,国破家亡的时候一封家书是何等的珍贵。诗人想要知道自己的亲人平安与否,诗人也在担心着无数个饱经战火的人民又当如何?满头白发越来越稀疏,等到想用簪子整理的时候,却都插不住了。与那些个高高挂起的权贵来说,这么个深知百姓疾苦的杜子美才是真正懂得亡国之悲和离别之苦的人!

这封家书杜子美是心怀天下、白头掉发,当他收到了另一封家书时,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记挂着儿女,也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想要在田园里安享晚年,于是写下了《得家书》:

去凭游客寄,来为附家书。今日知消息,他乡且旧居。

熊儿幸无恙,骥子最怜渠。临老羁孤极,伤时会合疏。

二毛趋帐殿,一命侍鸾舆。北阙妖氛满,西郊白露初。

凉风新过雁,秋雨欲生鱼。农事空山里,眷言终荷锄。

由他人捎回来的一封家书,在今天得到的消息,这真的是把故国他乡当作了自己的居处。知道家里的孩子们都过得很好,就算杜甫已经年老,会时不时的感伤孤苦伶仃。可是秋风阵阵,大雁南飞;秋雨阵阵,鱼儿摆尾,姑且做那么一个只事农桑的乡下人也挺好的,背着锄头打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是一种人生。

只是因为离家远、离家久就无法抑制住疯涨的思乡思亲之情,更不要说为了国家安危驻守边疆的战士,他们才是回家无望,欲归不得归,征夫意难平。那一个与大漠孤烟和飞雪连天作伴的岑参,他是在怎样的境遇和心境下创作出《碛西头送李判官入京》的?

一身从远使,万里向安西。

汉月垂乡泪,胡沙费马蹄。

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

送子军中饮,家书醉里题。

孤身一人来到万里外的安西,看到月亮就想到了家乡的月亮,忍不住的落泪;踩着边地的沙,马儿都走得很艰难,愈发觉得长路漫漫。当年张骞不辞辛劳在寻找着黄河的源头,我如今走过了沙漠到达了高原之上,豪情顿生,认为大地的无边无际、苍穹的天高云远也不过如此。我和你一起在这军帐里开怀畅饮,等你要走的时候不要忘记拿我乘醉写下的家书。

岑参是属于塞外的岑参,他写一封家书也是毫不拖泥带水,军中男儿哪顾得和儿女情长?保家卫国已经是对亲人最好的思念!

家书是想念,却又不仅仅是想念;一封小小的家书里所包含的缕缕情思,是亲情、是爱情、更是家国情。如今离家在外的我们不会再写书信,可是书信里的思念和情思确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跟着我们到达了五湖四海,留在了我们发的每一条短信和电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