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诗经·秦风·蒹葭》

一个深秋的清晨,霜浓雾重,水边是一片苍茫的芦苇,苇叶上,晶莹的露水已凝成了洁白的霜花。诗人独自徘徊在水边,寻找着朝夕想念的心上人。凝眸处,秋水、白露、芦苇、霜花……满眼深秋的凄清,令人惆怅不已。那梦中的伊人,你,在哪里?是在水的那一边么……乘着小船,逆流而上,哪怕路途艰险,漫长难行;顺水而下,去追寻梦中的踪影,却又宛如在那水的中央。

那心心念念的伊人,绰约飘渺,神韵飘逸,如同这眼前秋天的清晨一般高洁,美好又凄迷。正是如此,那求而不得的心情,才更加可望不可即,使人生起一种难言的惆怅与凄美。

求而不得,恰恰正是爱恋之中最为绵长永恒的姿态。

喓(yāo)喓草虫,趯(tì)趯阜螽(zhōng)。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

——《诗经·召南·草虫》

秋风习习,拂动衣襟,带来阵阵凉意。秋叶枯黄,秋草衰败,让她触目伤情。草虫喓喓,声声入耳,对远别的爱人的思念,一阵比一阵来得更浓。“悲哉秋之为气也”,离愁别绪,总是在这个凄凉的季节,被渲染得更加哀伤,更奈何那声声虫鸣的撩拨。无尽的愁思,就缠绵在这秋声之中:“未见君子,忧心忡忡。”

离情难禁,有时候会让人不由得一遍遍去想象相见的情景:“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降。”假如此时,他出现在面前,又会是怎样?是“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还是“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是喜,是忧,还是悲?

萚(tuò)兮萚兮,风其吹女。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诗经·郑风·萚兮》

不知从哪一年起,每看到秋天的风吹叶落,内心就会生起一种莫名的伤感。这也许是中国人一种代代相传的情感。人生代代,岁月流逝,光阴无法挽留,只能一年年目送它远去。

“萚兮萚兮,风其吹女。” 枯叶啊枯叶,秋风是这样吹动着你啊。“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兄弟们呀,唱起你的歌,我来与你应和。

如此的单纯,如此的古朴,却又如此的动人。这咏叹万古不变,常唱常新。因为它唱出了人生的两种最深的情结:一是对于生命的流失、岁月易逝的留恋,二是在孤独寂寞之中,对于亲友和知音的渴望。

古人多少次目睹着秋叶飘落,在诗篇中吟唱这心中的忧伤,既是情感的诉说,也是对于可能有的亲近者的呼唤——而我们读诗,正是与他们千百年后的唱和。

屈原望着湖面上的落叶,悠扬地唱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王勃看尽山中的黄叶,悲凉地吟诵“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杜甫在长江上,更是留下了“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千古绝唱。

正如秋天的落叶一样,生命的流逝根本就是无可奈何,还有什么可说的?不说也罢。这种寂寞和伤感,原本无从排遣。便是呼唤与应答,也只是声声吟唱而已,并不会让人们真正相互走近。

这一曲曲古老的歌诗,透出的是悠远的悲凉。